顾氏之前没有去大牢里探望母亲,此一分别,大概此生都再也见不上面,她因为要去宫中跪灵,去城门口等着见人就太迟了,于是,天不亮,顾氏就去了天牢门口等着。
来送别的不止顾氏,大多数都只派了管事过来,少数家眷有亲自过来。
顾氏倒是不怕,这些家眷中有不少都是受牵连的,本身很无辜,皇上也并没有不许人送别。
母女相见,未语泪先流。顾老太太短短两三个月里苍老了十岁不止,她对女儿有怨,心中也有谢意。若不是女婿派人打点,她可能都活不到出天牢。
“清儿……”老太太想要握女儿的手,可是身上带着枷,“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
第156章 少年人心动
老太太涕泗横流,整个人狼狈不堪,口中一直在认错道歉,太过慌乱急切,加上头发凌乱,整个人疯了似的。
顾氏从记事起,母亲就是个体面人,从未看见过她这副姿态,一时间心中复杂难言。
现在知道错了有何用?
大错已铸成。
皇上不会因为他们知错了就原谅,顾氏眼泪落了下来:“娘,你听我说,我已让人打点了那个姓刘的押差,回头他会照顾你们。这一去,您保重身子……”
老太太苍老疲惫成这样,接下来还有几千里的路要走,都不知道能不能到地方,即便能到地方估计也活不了多久。而且身为犯官家眷,哪怕死了,也不可能再回京城。
想到此,顾氏特别难受,眼泪滚滚而落。
母女俩相对而哭,但也不能哭太久,一个要忙着进宫哭灵,一个要启程出京。
老太太哭到站不住:“我不想走,那么远,我走不到的……你想想办法……清儿,有人在换人犯,你想想办法,我年纪一大把了,这一去只有死路一条……”
顾氏原本很是悲痛,听到母亲这话,悲痛和愁绪瞬间消散了大半。
换掉
天牢里的犯人,确实有先例,可这世上的事,做了就会留有痕迹。如今贺元慧即将做皇后,那么多的人盯着安东侯府。顾氏怎么可能在这紧要关头做此等杀头的大罪?
就当她不孝!
她不可能为了母亲不顾安东侯府上下的生死,女儿是皇后,若是她犯下大错,女儿的一生也要毁了。
顾氏闭了闭眼,冷静地问:“谁被换掉了?”
老太太卡了壳。
即便有人犯被换,也不会闹出来,老太太纯粹是随口一说。
顾氏对母亲愈发失望,转身上了马车。
犯官家眷往京城外走,顾氏往宫内走,自此分道扬镳。
整个正月都不平静,等到廖红卿闲下来,已入了二月。
春日里风光正好,顾氏感觉府里过于压抑沉闷,让两个儿媳带着孩子收拾行李去郊外的庄子上。
廖红卿这一去,倒发现了一件稀奇事。
起因是彭知礼知道了姐姐到了安东侯府的庄子上后,说是要带着同窗一起来踏青。
廖红卿当然很愿意招待弟弟的同窗,但也实在怕了周明跃那样的人。
白梅花是拜天教内的人,但周明跃不是,而且他对于妻子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知情,真的是因为对其一心一意所以才违逆长辈执意求娶。
后来白梅花被抓,周明跃还不相信,甚至求到了安东侯府,说是想见一见她。
对于一个通晓律法的读书人而言,这番所作所为很不理智。他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贺元安没有见他,周明跃后来被同乡和同窗劝了回去。
“姐姐放心,这次不会出那种事。”
小小少年今年都十五了,身量比廖红卿还高半个头,看着来颇为稳重。
廖红卿询问:“只有同窗,还是有同窗的家眷?”
彭知礼脸一红:“有家眷。”
廖红卿一看他这神情,立马察觉到了不对:“什么样的家眷?多大年纪?”她怀疑这小子春心荡漾,怕寻根究底把人给吓着了,解释道:“你说一下年纪,我好招待嘛,免得怠慢了客人。”
“是表姐妹二人,就比你小几岁,都是我同窗的妹妹。”彭知礼强调,“我是邀请同窗踏青采风,同窗顺便带上她们出来游玩。”
廖红卿颔首:“我知道了。”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彭知礼连同陈青山一起,邀请了两位读书人登门,都带着妹妹,一个哥哥曲周,妹妹曲婉儿,还有个姓袁,妹妹袁梦月,她兄长袁林几人中年纪最大,看着格外稳重。
廖红卿一眼就看得出,彭知礼对那个姓曲的姑娘明显要在意些。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廖红卿准备了好多瓜果点心,二人边吃边聊,说话很有分寸。
曲婉儿长相明艳,说话做事大气,她来自明州,陪同哥哥住在奉禹书院,兄妹两人双亲早逝,在族中不太受人看重,好像还被人欺了。曲周很有才华,在夫子兼未来岳父的举荐下入京,费了一通波折,总算入了奉禹书院。
别看曲婉儿年纪小,她当着兄妹俩的小家,今日登门,还带了些礼物。
“听说世子夫人原先在潍州府长大?”
许多人在自己过上了好日子以后就不愿提曾经的过往,廖红卿倒是一脸坦然,那是她的来时路,于是点了点头。
“明州偏远,入京就要从潍州府路过,小时候我去过潍州府,还从奉贤书院外路过呢。”
廖红卿讶然:“真的?”
“是啊。”曲婉儿笑着道,“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会与住在奉贤书院里的世子夫人结识,否则,怎么也要进门去拜访一二?”
几人所在的位置较高,是新搭出来的亭子,能够将半个庄子尽收眼底。站在合适的位置,还能看得到在底下泼墨挥毫的三人。
只是离得远,三人只有巴掌大。
“来之前,我以为夫人会很威严,没想到这么好相处。”曲婉儿笑看向表妹,“表妹还怕么?”
袁梦月摇摇头,她一直没说话,吃得脸颊鼓鼓。
廖红卿难得和比自己小的姑娘相处,这二人的性子活泼,和府中的沉闷完全不同。
看得出来,曲婉儿很会表现自己,也有意亲近廖红卿。
“这庄子的景致真好,我得多瞧几眼,兴许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说话带着几分试探之意,她想看看廖红卿还会不会邀请她登门。
廖红卿笑了笑:“京城内都是各种高门大宅,出了城门,越往外走,风景越好。这景致并不难得。”
曲婉儿笑容明媚:“贺世子和世子夫人感情很好,我听说时,真的很羡慕。咱们女子,一生若是能遇上一个知心人,一辈子就值了。表妹,你说是不是?”
袁梦月还在吃。
她知道表姐的心思,但在她看来,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彭知礼出身比曲婉儿好多了,不说那个权势滔天的继父,光是亲爹,都算是朝廷高官。
而曲家……曲家族中倒是有几位官员,可他们和兄妹俩不熟。
原本可以熟的,毕竟曲周文采斐然,又入了奉禹书院,日后前途无量。
可曾经兄妹俩在族中被欺负时求上门去,却并未得到相助,那之后,曲周就不愿意与人来往,人家送上礼物来贺喜,曲周直接原路退回。
曲周再前途无量,也还未成气候,三位曲大人在那之后也冷了心肠,不愿意再贴人冷脸。
袁梦月劝不住,只好多吃,把嘴堵住了事。
眼看表姐问到自己头上,袁梦月再也装不了哑巴,打了个哈哈:“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呢,我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在娘家,做错了事情长辈训完就行了,去了别人家,说话做事都得小心……至于真心人,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还人心易变呢,爹娘对儿女都不一定能掏心掏肺,何况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如果能一辈子不嫁人就好了。”
这是孩子话。
正因为说了孩子话,也显得她情窦未开,还不懂事。
既然不懂事,自然和曲婉儿聊不到一起。
廖红卿笑道:“原先我也这么想过。”
袁梦月嘿嘿一笑。
到了午后,客人告辞,彭知礼没有和他们一起回书院,而是留到了最后,只剩下姐弟二人时,从出言询问:“姐姐,那个曲姑娘如何?你觉得她好不好?”
廖红卿扬眉:“你姐姐我眼神可没那么利,才见一面而已,哪儿能看出来人好不好?而且,她只是你同窗的妹妹,你们相处的时间又不多,管她好不好呢?”
彭知礼一跺脚:“姐!”
廖红卿乐了:“还撒娇呢?”
“我没有!”彭知礼急忙否认,又嘱咐,“别告诉娘,回头我找机会亲自跟娘说。”
说完就跑了。
顾月苗从正月后就郁郁寡欢,一个多月了也没见她心情好转。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彭知礼上了马车离开,笑道:“彭秀才这是有心上人了?我看那个曲姑娘……嗯,势利了
些,和彭秀才不太合适,嫂嫂不拦着么?”
廖红卿回头看她:“弟妹出来了?”
方才两位姑娘来做客,廖红卿让人去请她,没能把人请过来,说是身子不适。
顾月苗不爱跟小姑娘叽叽喳喳,随便找了个借口,不好意思地道:“睡一觉后好多了,想起来吹吹风。”
她看向彭知礼一行人离开的方向,再次问:“嫂嫂不管么?”
廖红卿反问:“虽说长姐如母,可他爹娘还在,婚姻大事,哪里轮得到我来管?”
第157章 心动劫
廖红卿算是看着别人脸色长大的孩子,平时很注意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分寸。
如今姐弟二人感情好,但她和彭知礼到底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关于彭知礼的任何事,她不会插手太多。
彭知礼那模样,明显对曲家姑娘用了心。她在中间拦着,平白做了恶人,话又说回来了,十五岁的少年,现在喜欢的人,不代表以后就喜欢……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比如彭知礼原先拿彭宝儿当亲生姐姐,处处替彭宝儿想在前头,就在他们一行人入京的路上,彭知礼还在担心彭宝儿受委屈。后来还不是说变就变?
彭宝儿在大牢里受了不少罪,事实上,除了顾家老太太这种有专门打点过的家眷,那些犯官家眷没几个过得好。可彭知礼也没有试图往天牢里塞银子让彭宝儿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后来犯官家眷离京,他也没有去送。
现在对曲婉儿情根深重,兴许明儿就变了。
顾月苗面色复杂:“嫂嫂,你真的好冷淡,那是你的亲弟弟。”
廖红卿侧头看她,笑道:“弟妹,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面对同一件事做出的决定也不一样。”
她认为自己是个自私的人,帮别人的前提是不要过于影响了自己本来的日子。
顾月苗好奇问:“将军夫人会答应这门婚事吗?”
“这才哪到哪儿?”廖红卿笑了,“知礼才十五,十七岁之前,母亲不会帮他定亲。”
且如今国丧,三年后朝廷多半会开恩科为新帝选拔人才,彭知礼那时候才能考乡试。
说是先成家后立业,可彭知礼从父族那边得到的助力很少,母族……廖齐是武将,仕途上帮不上他太多,只能保证他不被人抢功,不会被人欺负,太傅府倒是能帮他,但太傅府的长辈们都比较正直,比如彭知礼进书院这件事,几位舅舅宁愿先逼着他学,也不会用人情让他入书院。
想要得太傅府相帮,得他自身才情足够好才行。
顾月苗恍然大悟:“你们想拖到曲姑娘自己放弃?”
曲婉儿今年十五,姑娘家十五六岁定亲正好,等到十七八岁也不迟,可若是十七八岁才相看,却是真的迟了,尤其曲婉儿这样家世一般的女子,赌不起。
廖红卿纠正:“不是拖,而是事实。她若觉得知礼一定会娶她,等得起,那可以等。”
顾月苗沉默:“我比不上你理智。”
两人从小长大的环境不同,廖红卿想要什么,从来都靠自己争取。当初答应安东侯府这门婚事,她是做好了守一辈子活寡,一辈子都无孩子的心里准备,她觉得划算,所以许了嫁。
至于贺元安对她的一腔真情,所谓的隐疾其实是假,完全不在她意料之中,算是意外之喜。
“弟妹,人生短短几十年,三万天而已,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廖红卿看在两人以后要在同一屋檐下相处许多年的份上劝了一句,“不要让别人影响你太深。”
说句不好听的,贺风平要纳妾,谁也拦不住。顾月苗好歹有亲姑姑撑腰,有顾氏在,贺风平哪怕养一堆女人,生几十个孩子,也没人能越过她去。
顾月苗苦笑:“道理我都懂。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在乎娘家,所以才影响了夫妻感情……”
廖红卿想了想:“人活世上,可以反思,但也别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顾月苗:“……”
她心情好像真的好了点:“嫂嫂好通透。”
其实她从来也没奢望男人会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看世子表哥也能守着妻子一人过日子,而贺风平变心太快……两人成亲,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她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差,所以才导致了夫妻之间落到如今地步。
恰在此时,有下人过来禀告:“禀夫人,府中二公子让人送来了一些点心,现在呈上来么?”
顾月苗忽而就释然了。
人人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又有几人能做到?现在看来,她没那个福气,男人愿意尊重她,就已经很好。
兄嫂现在看着感情极好,可要想维持一辈子不便心意,估计也不容易。
感情越深,被背叛会越伤心……如她这般,也好!
*
关于彭知礼有了心上人这事,他嘱咐了廖红卿不许说,廖红卿自然不会主动告知将军府。
但白如意在儿子身边放了眼线……毕竟儿子年纪小,她怕儿子被欺负,也怕儿子不小心做错事,因此安排了人盯着。
关于吃喝拉撒的小事不必提,若是大事,必须要禀告一声。
廖红卿在第三天时迎来了白如意。
白如意心里火烧火燎的,不好直接问儿子,便直接来找了女儿。
“你见过那个姑娘,觉得她如何?”
国丧期间,禁办喜事,但私底下定亲还是可以的。
廖红卿无奈地道:“我才见她一面。”
白如意蹙眉:“我听说是个外地女子?”
廖红卿玩笑道:“娘,您这想法不对哦,怎么能看不起外地人呢?”
“就你贫。”白如意瞪了一眼女儿,“十几岁的少年,许多都要跟长辈对着干,知礼一向听话,许多事情都会告诉我,偏偏瞒了我这么大的事……万一他做下错事,可就会毁了一辈子。”
想要入仕的书生,这三年之内绝对不可以生出孩子,否则就是自毁前程。
如果彭知礼本身是个读不成书的草包废物,白如意也就随他,只要不欺男霸女横行无忌,做一辈子富贵闲人也没什么不好,可他学识不错,有足够刻苦坚毅,白如意这个做娘的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往错路上走?
她不是怕儿子看上一个外地姑娘,也没嫌弃人家出身低,而是怕年轻人把持不住做下错事。
廖红卿想了想:“知礼懂事,我听您的话,您将利弊说清楚,他应该知道要怎么办。”
白如意怕的是那个姑娘刻意为之,十几岁的少年经不起撩拨。
“我上山去一趟。”
她倒是想带上女儿一起去劝,最后还是放弃了。儿子都嘱咐他姐姐帮忙保密,母女俩一起去劝,他会以为是他姐姐告了状,会伤及姐弟情分。
母子俩见了面,彭知礼有点心虚。
白如意看出来了,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到底又咽了回去。
儿大避母,男女有别,她跟儿子说这种事,好像不太合适。
廖齐出面,估计彭知礼听不进去。最该谈这种事的是彭继文,白如意不想与彭家人打交道,但为了儿子,还是让身边的管事婆子走了一趟。
她当日又回到了山脚下,为了不让彭继文的新婚妻子误会,她不打算与之见面。
彭继文收到消息就出了城,赶到书院时天色已晚,他陪着儿子睡了一宿,谈了大半宿。
山脚下的庄子里,白如意天黑了还看着半山腰,心下怅然。
廖红卿去劝她歇下,刚好看见白如意满脸的泪。
夜色朦胧,要靠得很近,才会发现白如意的泪。廖红卿满脸意外:“娘,您怎么了?出了何事?”
“我自己是过得好,可……害苦了你们。”白如意真的很后悔自己年轻时的意气用事。
她那会儿但凡愿意和家中长辈谈一谈,知道范继海受伤与太傅府无关,或者是她胆小一些,没担当一些,也不会与范继海一起离开,就不会在那样艰苦的情形下生下女儿,还与女儿分别这么多年,让孩子吃了那么多的苦。
可她若是不和范继海成亲,又没有女儿的出生。一团乱麻,理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有错,是她不会处事,所以才让一双的孩子处境如此尴尬。
廖红卿猜到了些她的想法,过去的事情没法劝:“娘,夜深了,该睡了。人要往前看,过往那些不高兴的事,就别惦记了。”
白如意是突来的愁绪,为过去的事情发愁,好像是挺傻。
*
不知道彭继文怎么跟儿子谈的,反正隔了一日,曲婉儿就找上了门来。
既然是彭知礼的妹妹,避又避不开。廖红卿把人请了进来。
曲婉儿眼圈通红,见过礼后,不知该从何说起,半晌才问:“世子夫人,我真的那么差吗?”顿了顿又道:“我以为您会将我拒之门外。”
廖红卿让丫鬟给
她上茶:“姑娘今日来,所为何事?”
曲婉儿哑然。
她不相信面前女子那天没看出她表露的心意,而且她打听过了,将军夫人在去书院之前,先来了这个庄子,去书院后又来这庄子住了一夜才回京。
在她看来,廖红卿什么都知道。
但此时廖红卿却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知礼跟我说,他如今要专注学业,想等乡试榜上有名了再谈婚论嫁。”
廖红卿点点头:“很好啊!曲秀才不也要等乡试过后才成亲?”
这三年内都不能成亲,三年后有秋闱,有春闱,这对读书人而言很重要,尤其是曲周这般指望着考中功名改换门庭的书生,那是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三年都等了,不差那一年半载。
曲婉儿动了动唇,可她等不了那么久,除非彭知礼给她一个承诺。
偏偏彭知礼给不了。
他现在对曲婉儿动了心,但他不知道会不会自己会变,万一变了心意,曲婉儿怎么办?
其实曲婉儿还怀疑,白如意之所以来得这么快。搞不好是廖红卿告了状。
但她不敢质问。
他们兄妹走到如今,因为身份被人嫌弃不是一两次,这不过是又一次被人嫌弃而已。
“多谢世子夫人招待。”
第158章 侯府杂事
曲婉儿以为自己很坚强,她也想一脸坦然从这庄子里走出去,表明自己没有攀附之意。
可往外走时,还是落了泪。
“稍等!”廖红卿唤住了她。
曲婉儿眼圈通红,梗着脖子问:“夫人还有何吩咐?”
“最近来踏青的人不少。”廖红卿伸手一指院墙之外,“这一片景致不错,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你这模样出现在人前,容易被人误会,也于姑娘的名声无益。”
不是廖红卿谨慎,如今安东侯府上下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有许多人盯着,皇后娘娘的册封之礼还未至,正在筹备之中,多的是人想要抓安东侯府的小辫子,曲婉儿从安东侯府的院子里落着泪出门,若是落入有心人眼中,肯定会细细打探。
此事和安东侯府无关,但曲婉儿与彭知礼之间有情,在书院中肯定有来往……有心人一问,两人之间的事情瞒不住。因为曲婉儿年纪长几个月,身份又低,旁人听说了二人之间这段情分,肯定会下意识认为是曲婉儿有意勾引。
兄妹俩能够脱离族人跑到京城,曲婉儿自然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这话中之意,她脸色一白,再次福身行礼:“多谢夫人提醒。”
她重新坐了回来,沉默着慢慢喝茶。
热茶香气氤氲中,曲婉儿的眼泪不止没有止住,反而还落得更凶。
“夫人也觉得我错了么?我只是……我承认,我想要嫁得好些,可我对知礼的感情也是真的?”
廖红卿端茶的动作一顿,看了一眼旁边的念儿。
念儿急忙去了门口,让外面等候的丫鬟们退远了些。
廖红卿放下茶杯,这才道:“曲姑娘,感情不是一个人的事。你是真的,他呢?”
曲婉儿沉默,这算是问到了要紧处。她很确定自己不是单相思,两人都没有跟对方表明过心迹,算是心照不宣。今儿彭知礼找到了她,上来就道歉,说对不起她,还祝愿她找到如意郎君。
她不服气,当即就质问了他。
他承认对她有感情,却不敢保证他的感情始终如一,以防误了她,所以甘愿斩断这份情意,这几年安心读书。
言简意赅,说完后就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曲婉儿真心愤怒,努力压住泪意:“真!只是没那么深。”说到后来,咬牙切齿,“那个混账!分明就是不愿意承担责任,我若执意要等他几年,他绝不会拒绝。”
廖红卿颔首:“他不值得。”
曲婉儿:“……”
可是从家世才华人品容貌上来挑,彭知礼是她能够到的最好的夫君人选。
她要的只是一句承诺。
彭知礼如果承诺三年后一定会上门提亲,她等到十八,哪怕等到二十岁又如何?
他不愿意给准话!
之前曲婉儿真的以为这门婚事能成,抱了很大期待,结果彭知礼说翻脸就翻脸,她伤心失落至极,冲动之下才敢找上门来。
但凡她稍稍冷静一会儿,都绝对不敢来庄子。
曲婉儿忍了忍,没忍住:“有你这么说弟弟的吗?”
廖红卿笑了:“那是我弟弟,我就是骂他一顿,气急了打他,他也只能受着。”
旁人可不能打骂。
曲婉儿因爱生怨,若是敢说彭知礼的坏话,敢坏他名声,传了出去,将军府不会放过她,就是彭继文计较起来,也不是兄妹俩能扛得住的。
廖红卿眼看曲婉儿脸色越来越白:“曲姑娘是个聪明人,该明白我意思。”
说着,端起了茶杯。
曲婉儿不甘心:“你在威胁我?”
廖红卿有些不耐:“曲姑娘,我这人不爱将人逼到绝处,你非要我把话说得更直白么?世人多慕强,书院中那么多的年轻后生,你非得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动心,知礼比你哥哥矮一个头,你心悦他哪儿?”
此言一出,曲婉儿脸色变成了惨白。
“我不是……”
廖红卿不再多言:“是不是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走吧。”
曲婉儿临走,带着股怒气,倒是忘记了哭。
*
顾氏来了。
偌大安东侯府,总要有人坐镇,婆媳三人中,至少要留一人在侯府。
妯娌俩在庄子上,顾氏该住侯府,她若是想来庄子上小住,应该唤一人回去。
廖红卿心下奇怪,看顾氏面色不佳,又不好多问。
顾月苗则没那么多顾虑:“母亲,出了何事?”
顾氏并不隐瞒:“你三弟,身边通房丫鬟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顾月苗:“……”
她后悔多问了。
“风康还未定亲,我想着干脆把那丫鬟送到庄子上暂住。”
顾氏心里特别烦躁,按规矩,这个孩子不生对贺风康最好,以后好好谈婚论嫁,三儿媳也不至于进门就做后娘。
可是,好端端的,她凭什么要造这样的杀孽?
一想到老三的婚事会让她为难,她难免就躲念叨了几句。
老三才华不显,长相也一般,婚事不好说。如今再多个孩子,婚事会更加艰难。她替其选的岳家,定然选不到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这个嫡母不盼着儿子好呢。平白无故背这么大一口黑锅,她不生气才怪。
一生气,难免就要多嘴,结果侯爷冲她发了好大一通火气。意思是做父母的就该给犯下错的孩子收尾。
养不教,父母之过嘛。
可是,孩子不是顾氏生的,也不是她养的,烂摊子却要丢给她。
她如今也不怕贺侯生气,两人吵了起来。她一怒之下,让人收拾行李,搬
到了庄子上。
“我暂时不回去住,你俩谁爱回谁回。”
妯娌二人对视一眼。
谁乐意住侯府?
侯府上上下下近二百人,事情繁杂。
住庄子上什么都不用管,天天吃饱了就出去转,绣花也行,闲聊也行,找丫鬟打叶子牌都可。也是因为管家权没什么好争的,顾月苗想争也争不动,争了既费力气还得罪人。
廖红卿不用争,早晚都是她来管,能消停一天算一天。哪天顾氏不爱管了,她无论愿不愿意都得顶上。
“嫂嫂,您回吧。运儿放在这里,我和母亲照顾。”
顾氏闻言,立即道:“卿娘带着运儿回去,侯爷最近特喜欢孙辈,让他多瞅瞅。住上半个月,到时你再来换月苗回去。”
于是,廖红卿收拾行李,当日就回了府。
回府后才得知,贺风康那个叫水珠的通房丫鬟还等着安排,肚子已显怀,若是要送走,得赶快。
廖红卿并未擅自做主,她是嫂嫂,在公公婆婆健在时,她不爱管小叔子院子里的事,于是书信一封,让人送往郊外。
顾氏回信上还带着怨气,说侯爷既然那么喜欢孙子,干脆就放在府里养着,也好生下来能让侯爷抱一抱。
廖红卿听命行事,专门收拾了一个院子给她住。
无论是收拾院子,还是让水珠搬家,廖红卿都没出面。翌日午后,欣姨娘找上门来。
廖红卿不怎么见这两位姨娘,往常她去主院请安,两位姨娘已经请安后离开了,即便是逢年过节全家一起用膳,姨娘们也会单开一桌。
两位姨娘平时也没来找过她。
“给欣姨娘看茶。”
欣姨娘坐下后,一副拘谨模样:“世子夫人近来可好?”
廖红卿开门见山:“姨娘有何事?母亲不在,有些事我做不了主,得让人去庄子上请母亲定夺。”
欣姨娘见她这般直白,也不好东拉西扯,试探着道:“能不能让水珠就住在原来的屋子?”
廖红卿蹙眉:“这是母亲的吩咐。”
欣姨娘一脸尴尬:“她胆小,一个人住,会害怕的。”
廖红卿提醒:“母亲这么安排,也是害怕水珠住的地方人多,再不小心冲撞了她。姨娘放心,我有让人好生伺候她。若是害怕,可以让丫鬟在床前守夜。”
欣姨娘哑然:“那……我白天能去找她说话吗?”
廖红卿看着她忐忑的眉眼,心下思量开了,原先她吩咐的是除了伺候水珠的人,其余人都不可以去那个院子里,每日的吃食,会有人将新鲜菜蔬送到院子门口,由搬到院子里长住的厨娘给做。
也是她考虑到有孕之人口味多变,大厨房做的可能不合胃口,孕育孩子很辛苦,她无意为难人,在方便的时候,当然愿意让水珠过得自在些。
还有,那个偏院很宽敞,除了房屋还有前后院,水珠不可以出来,若要走动,就在院子里转悠。
“不行!”廖红卿拒绝了,“姨娘去探望,身边肯定要带人,万一有别有用心之人伤害水珠怎么办?”
第159章 出事
“不会的。”欣姨娘语气笃定,“肯定是信任的人,才能一起去探望。”
廖红卿摆了摆手:“子嗣要紧,不可有丝毫的闪失,姨娘若是不满,可以找母亲求情,或者,直接去找父亲。”
欣姨娘很失望:“有孕的妇人要心情愉悦,我是怕水珠多想……”
像水珠这样身份的女子,生下这个孩子不说一步登天,也算是改了下半辈子的命运,若有吃有喝,有人帮忙好生安胎,还要想不开而伤身落胎,那真的是想不开。
廖红卿并不觉得水珠有那么脆弱,是欣姨娘在杞人忧天。送走了人,她又书信一封,让人送往庄子上。
翌日,顾氏回了信,说不许欣姨娘见水珠,她甚至还有一封信让代为送给贺侯。
贺侯早出晚归,有时候廖红卿都睡下了他才回,这天回来稍早了些,廖红卿拉上贺元安一起去请安,顺便将信送上。
顾氏写的信,贺侯当面就拆了。
廖红卿看不见上面写了什么,贺侯的脸色却难看下来,手指在桌上轻敲半晌,道:“让欣姨娘过去探望,想看就看。”
闻言,廖红卿心下惊讶。
夫妻俩这是要对着干?
不过,廖红卿很能分清楚大小王,后宅的事情要听顾氏的安排,但说到底,这里是侯府,侯爷才是一家之主。夫妻二人的吩咐相悖,自然是听家主的话。
往回走的路上,廖红卿有些想不通,把水珠关在偏院之中安胎,说到底也只是一件小事。夫妻俩完全没必要因为这点事而闹起来。
就算不让欣姨娘见水珠,她又能怎地?
廖红卿示意丫鬟站远一点,小声问:“你爹这是要宠妾灭亲?”
贺元安那一瞬间脸上的神情很难描述,廖红卿心下奇怪,就听他道:“别乱说话,我爹才不会在这种事上落人把柄。内帏不修,若是被御史参上一本,不至于伤筋动骨,但绝对要丢脸。”
廖红卿疑惑:“那他这……”
“且往后看。”贺元安卖了个关子。
廖红卿没有太多的好奇心,不愿意说就算了,她如今只当自己是这侯府的管事,最多就是上下传达。此事她也写了封信让人送往郊外。
顾氏回信很快,让她别拦着。
廖红卿看了信都觉得好笑,好像她拦得住似的。
*
天气越来越暖,廖红卿带孩子出门的时间渐多,她心里盘算着日子,婆婆说了的,妯娌二人轮换着管事,每人半个月。
管家这事,见人见智,有的人不爱管,但有的人又特别想管。廖红卿还要和顾月苗相处好多年,没必要为这点小事与之生龃龉。
因此,她盘算着半月一到,立刻收拾行李去郊外。
行李都收拾好了,准备第二天动身,当天夜里睡下后不久,就有管事来禀,说是偏院的水珠出事了。
当时管事的语气很慌张。
廖红卿心头咯噔一声,水珠身怀有孕,她出事,多半是孩子出了意外。
她立即起身:“我得去看看。”
贺元安嘱咐:“别去那么快,让人告知父亲再说。你是大伯母,那是亲祖父……”
怎么算,都该是亲祖父更担心这个孩子。
廖红卿若有所思,换了身衣裳,裹着披风过去时,贺侯已经在了。欣姨娘正在旁边哭诉:“底下的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明明水珠早就说了不能吃长生果,他们偏偏要往点心里加……这分明就是在害人,侯爷……侯爷……您要给婢妾母子作主啊。”
哭到后来,跪在了贺侯面前。
廖红卿知道有些人确实不能吃长生果,轻则全身长满疹子,重则窒息丢命。有些人发病很快,哪怕是大夫守在边上都救不回来。她听到欣姨娘这番话,心头咯噔一声,难道是底下的管事故意的?
这些事情不是她所为,可负责这个院子的管事和厨娘都是她安排的。
月姨娘在边上长吁短叹,贺风康站在廊下,脸色难看至极。
廖红卿缓步上前:“父亲。”
欣姨娘张口就哭:“世子夫人,水珠她……她不能吃长生果啊……底下的人疏忽,给她送了忌口的吃食,这怎么得了?”
她哭得泪水涟涟,难得的是这姿态竟然不丑,还带着股美感,我见忧怜似的,谁见了都想安慰几句。
廖红卿侧头吩咐:“去请张管事来。”
那是顾氏的陪嫁之一,帮着管家多年,算是侯府的老人。廖红卿真不觉得张管事会疏忽成这样……照顾有孕妇人,肯定是先问忌口,不能吃的东西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院子里。
要么是得了谁的吩咐故意往里放,要么就是被底下准备食材的下人自作主张。
张管事已知道发生了何事,来了就跪,跪下就喊冤:“小的知道水姑娘不能吃长生果,此外
还有好几种干果,每日送过来的东西,小的都有亲自查看。绝对没有水姑娘忌口的东西。”
欣姨娘哭着质问:“照你这么说,长生果是有心之人故意放在食材之中?有人要害她?”
贺侯忽然起身,一脚踹向欣姨娘。
欣姨娘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几滚。
所有的人都呆住,贺风康反应过来,急忙上前相扶。
贺侯怒斥:“不许扶!来人,给本侯把她丢出去,没有本侯的吩咐,不许接她回府。”
他目光一转,落到想要求情的小儿子脸上,“若你觉得你姨娘可怜,可以跟她一起滚。”
语罢,拂袖就走。
廖红卿侧头看向念儿。
念儿小声道:“难道害了水姑娘的人是欣姨娘?”
主仆俩想到了一处去,廖红卿在看到欣姨娘被踹时,就猜到了大半。
顾氏都知道贺风康先有了孩子不好说亲,害怕以后贺风康的岳家太差了外人说她闲话,为此还与侯爷起了争执。这都半个月了,夫妻俩都没有和好。
欣姨娘身为亲娘,又怎么可能不为了儿子的前程忧心?
有一个得力的岳家,贺风康以后的路会很好走,至少比贺风平要容易。
顾氏为何那般焦虑,正是因为她两个庶子其中一人娶了她娘家侄女,如今顾家获罪,等于贺风平的妻子是罪臣之女,别说得岳家助力,还会被拖后腿。
若另一个庶子亲事好些,她还能挽回几分颜面,如今贺风康婚事也只能凑合,落旁人眼里,就是她故意打压庶子……两个庶子的岳家一个比一个上不得台面,证据都是现成的。
天地良心,顾氏真没有这个想法。
顾家门庭不显,但曾经也辉煌过,给庶子娶顾家嫡女,压根不算打压,谁能想到顾家会出事?
顾氏自认为儿子足够优秀,不怕被两个弟弟抢了风头,她也希望自家的亲戚身份越高越好……一腔好意被人误会,不生气才怪。
水珠没了孩子,要受一场罪,倒没有性命之忧。
廖红卿没在那里守着,有大夫诊脉,又有丫鬟熬药,她就回院子了。
躺床上小声说了自己的猜测,用手拐了一下贺元安:“是不是?”
贺元安嗯了一声:“娘那天写的信,肯定说了欣姨娘的打算。”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在父亲的心里,他那些妾室一个算一个的善良温柔,怎么可能对亲孙儿下手?”
所以他没拦着欣姨娘亲近水珠。
当然,他也不会在有人提醒欣姨娘的算计后还一点都不防备。
“刚才他到那院子里之前,可能已经得知了欣姨娘的所作所为。所以才会问也不问,直接踹人。”
廖红卿一脸感慨:“好复杂啊!”
“人心本就复杂。”贺元安揽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之间,“夫人放心,我不会让你落到那等境地,咱们不会有庶子。你的心那么小,装了运儿,再装一个我,还得留点位置装岳母,若是有庶子,只会挤占属于我的位置。”
廖红卿脖颈有点痒,推了推他:“我会直接把你逐出去。”
贺元安笑出声来。
妻子是开玩笑的语气,但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翌日,廖红卿按照原本的打算,带着行李去了郊外。
顾月苗该一大早启程回京,却磨蹭到了午后,见到了廖红卿后试探着问:“嫂嫂,那个水姑娘是怎么回事?”
“与我们无关。”廖红卿嘱咐,“父亲没有责备我,应该知道不是我下的手,至于凶手是谁,想来长辈心里有数。你回去后,把水姑娘照顾好就行。”
没了这个孩子,水珠再想有孕,估计会很难。
再有孕至少也得是两年多以后,即便此次没伤身,到时还能生,贺风康又愿不愿意与她亲近呢?
更别提欣姨娘因为此事被撵出了侯府,去向不明,看侯爷的架势,似乎很生气。哪怕不是水姑娘害了欣姨娘,欣姨娘是因为她而受罚。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贺风康肯定不敢怨恨父亲,但多半会迁怒水珠。
顾月苗似懂非懂,好奇问:“嫂嫂知道谁是凶手么?”
“只看谁受罚了,就能猜到。”廖红卿反问:“你今儿还回吗?”
顾月苗摇摇头:“明天再回。”
她其实还是挺乐意管后宅的,毕竟,手中握有权势,下人们能从她手里得到好处,就会尊重她。但这一次水珠落胎,她有点被吓着,难免就会多想几分。嫂嫂管家期间出了这种意外,没有受到任何责罚,应该不只是运气好和长辈明理,还因为嫂嫂的夫君是世子,且夫妻感情极好。
若换了她,她多半会成为受央及的池鱼。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就不错。她都想干脆在郊外混吃等死算了。
廖红卿换了一身衣裳,去找顾氏请安。
顾氏寒暄过后,问:“孩子真没了?”
廖红卿点点头:“大夫是这么说的。”
顾氏叹息一声:“造孽。”她起身,“你奔波一路,回去歇着吧,我想抄抄经书。”
第160章 内情
廖红卿从顾氏的院子里退出来,往自己院落走时,念儿实在是憋不住了:“侯夫人身为一府主母,至于为个孩子的离世而抄佛经?”
太良善了罢?
怀那孩子只是庶子的通房丫鬟而已,甚至因为三公子没有娶妻,那个丫鬟都没被抬为姨娘。
照这么算,若是生在主子多的人家,那怕是一天都忙不过来。
廖红卿无心解释,盼春瞄了一眼念儿。
念儿不服气了:“春姐姐,你又用这种眼神看我,倒是解释一下呢。”
盼春:“……”
廖红卿嘱咐:“告诉她!”
“那是因为如果拦住了欣姨娘探望水珠,这个孩子兴许能保下来。”盼春干脆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但凡是主子真心想保的孩子,除了孩子本身过于虚弱,一般没有保不住的。”
念儿瞪大了眼。
“所以侯夫人写信给侯爷,让拦着欣姨娘,实则是激将……”
盼春将她的嘴捂住。
念儿立刻闭了嘴,等盼春收回了手才解释:“这没有外人,我现在都学谨慎了。”
盼春训斥:“看破不说破的道理你懂不懂?”
念儿沉默。
廖红卿出声:“那个孩子也不全怪母亲,让欣姨娘见水珠的是父亲。”
虽说顾氏有算计,可真正下决定的人是贺侯。
只能说,侯府中,没人拿丫鬟的命当命。包括贺侯在内,没几个人希望这个孩子出生。
对于水珠而言,这是改变自己下半辈子命运的机会。但对贺侯,那个孩子是试探欣姨娘是否良善的……东西。
顾氏兴许也觉得孩子没了她也有责任,所以才会去抄经。
*
庄子上的日子很惬意,白如意也抽空来陪着彭知礼住了住,廖红
卿带着孩子去陪她。
带着孩子出门,哪怕只住一宿,光行李都是半马车,挺麻烦的。
“来都来了,多住两日。”白如意看着丫鬟们给孩子收拾行李,“知礼最近情绪不高,好在真的和那个曲姑娘断绝了来往。”
廖红卿接话:“回头我去开解他。”
彭知礼不需要姐姐的开解。
廖红卿刚开了个头,彭知礼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此事算起来是我不厚道,虽说当时我没表明心迹,没给任何承诺,但我真的有对她好。我对不起人家,还做出一副世人亏欠我的模样,那我成什么人了?”
一时间,廖红卿都忘了自己要劝的话:“曲姑娘对你的感情兴许也没那么纯粹。”
彭知礼一乐:“对的。他们兄妹这两日和安家的三公子走得亲近。”
正是发现了这事,他心里十分的歉疚瞬间就消减了一半。
他不觉得曲婉儿有多大的错,正如他们为了入书院到处请教,请人帮忙改文章一般,曲婉儿与人相交,有目的地挑选自己未来的夫君,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而已。
廖红卿倒不知道曲婉儿这么快又有了目标:“能成吗?”
“谁知道呢。”彭知礼摇摇头,“至少安三公子十七了,今年准备相看,若是遇上合适的人,不会等三年以后再定亲,她不用耽误那么久。”
就是吧,曲婉儿明明都已经有新的人选了,还总是用那种似怨非怨的眼神瞅他,关键是她天天到书院门口等兄长,而彭知礼又和曲周同席,要么他不去书院听学,要么就等上两刻钟再出来,偏他不愿意因为这些事改变行程……难免会撞上。
一次两次还行,次次都这般,实在让人郁闷。
“姐,我以后是再不敢跟姑娘来往了。”彭知礼一脸怅然,“等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娘要让我见谁,我再去见。不然,平添许多烦恼和麻烦。”
廖红卿笑出声来。
彭知礼跺脚:“你还笑。”
廖红卿用手捂住嘴:“不笑你了。”
彭知礼:“……”
嘴被挡住,看不见笑没笑,但眼眸弯弯,私底下笑得欢畅。
“还得多谢你帮我报信,不然,娘发现得迟,我现在说不定……”
廖红卿笑出声来,上下打量他:“这不是找我诉烦恼,而是找我套话来了?”
彭知礼木然道:“所以,我身边真有娘的眼线?”
“不然呢?”廖红卿强调,“你让我帮忙保密,我就不可能往外说。”
彭知礼抹一把脸:“但你知道我身上的事情瞒不住娘,却没有提醒一句。”
廖红卿一脸惊奇:“这还要提醒?我以为你早就清楚。”
彭知礼恼了,一跺脚:“你们这些大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你不跟我说,我上哪儿知道去?”
廖红卿认真道:“你身边所有伺候的人都是娘安排的,那些人最先是娘的下人。他们认你为主,确实不该再将你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情告知别人,但他们也是真心希望你好,若你做了错事……比如在国丧期间不妥当,你倒了霉,他们也好不了。”
闻言,彭知礼似懂非懂:“得让下人们利益和我一致,他们就会听我的?”
廖红卿再次道:“不止是下人如此,天底下所有人都是如此。”
彭知礼起身一礼:“姐姐,对不住,弟弟不该怀疑你。”
廖红卿冷哼了一声,这小子本来就没怀疑她,而是怀疑了身边的下人,偏偏下人不说实话,都是伺候他许久的人,他不愿意随便疑心他们,所以才跑来找她印证。她愿意解释这么多,也是不希望那些人被他责罚。
下人难做,尤其是夹在两个主子中间,偏两个主子意见还不一时,更加艰难,一个弄不好,就会很惨,被发卖都是轻的。
彭知礼与姐姐谈过后,确实欢喜了许多。
白如意还好奇呢:“你怎么劝的?”
“曲姑娘劝好的。”廖红卿说了她另有人选的事。
白如意都无语了。
“这么快?”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还得感谢她的当断则断。”
若是曲婉儿哭哭啼啼,或者愿意赌一把,白如意才要烦恼。
*
廖红卿两天后去了庄子上。
贺元安三天两头回来一趟,难得的是,贺风康也跟着跑了两次。
这日,贺元安没来,只有贺风康一个人来。
贺风康来过几回,有自己的屋子住,都不需要顾氏再费心安排。
天气渐热,白日里日头很毒,廖红卿会选在傍晚时带孩子出门散步。隔着老远,看见贺风康等在路旁,明明发现了她们一行人,却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嫂嫂和小叔子之间,除了必要场合,私底下都会互相避让。贺风康这副模样,明显是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两边人还隔着五六步远,贺风康就躬身行礼:“嫂嫂。”
廖红卿做出一副慈和的模样:“三弟,天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白日才好当差。”
值得一提的是,兄弟俩都有读书,但国丧在即,要考也要等三年后。贺侯不想让儿子等那么久,与贺元安当初入仕的年纪比起来,兄弟俩已迟了许多。因此,就在前几日,兄弟俩被贺侯一起塞进了京城护军,从小兵做起。
这差事上两日休一日,不算累。护军中还有不少京城官员家中子弟,兄弟俩若擅结交,又有世子兄长做靠山,以后的日子不会差。
贺风康再次行了一礼:“谢嫂嫂的关切,弟有事想要请教嫂嫂。”
说着,看了丫鬟一眼。
廖红卿大概能猜到他要问些什么,也不好糊弄,一挥手,丫鬟们退到了五步开外。
贺风康很是急切:“嫂嫂可知姨娘如今在何处?弟寻了许久,一点消息都无。”原本以为在这个庄子上哪个偏僻的屋子里关着,他来了几趟,每次都有悄悄打探,缺一无所获。
久寻不见姨娘,他怀疑人已不在人世。
若真没了,他身为人子,好歹要让姨娘入土为安,若是姨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苦,还得赶紧把人救出来。
“若是嫂嫂知情,还请嫂嫂告知一二,弟感激不尽。”
说完,又是一礼。
廖红卿无奈:“我是真不知。不过,应该不在这个庄子上,你去别处寻一寻吧。”
两人不亲近,廖红卿过门近两年,和他没说几句话。实则,与其到处寻人,不如去求一家之主。
贺风康认真道谢:“若嫂嫂他日得知消息,也请告诉弟弟一声。”
廖红卿提醒:“可以让你大哥帮着打听。”
贺风康:“……”
他不敢啊。
之前他就想找嫂嫂问一问,那时兄长还在,他是提都不敢提。
“姨娘也是为了我。”
归根结底,一切确实是因他而起。
廖红卿沉默了一瞬,抬步就走:“天不早了,早些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