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送母出嫁
海氏就差明摆着说让白如意跟彭家人断个干净。
白如意二嫁时,与潍州府私底下一直有来往。这是她前段时间跟母亲独处时自己说的话。
当时魏氏也不是刻意打探,只是感慨一般说卿娘没有在她身边长大,但对她还算亲近……有些孩子与母亲分别久了,会不认亲娘。
白如意那会儿也是随口一说,说自己只是没在女儿身边,并没有不管女儿,私底下有往兴安府送银子,又控诉范家人拿了银子不办事。收了那么多钱,却不肯将银子多花一些到孩子身上。
当时魏氏就有些紧张。
在魏氏看来,不管是送银子也好,送信也罢,只要是和前婆家来往,现婆家都会不高兴。
白如意送银子一事,没有瞒着彭继文,只不过其他人都不知道。
魏氏认为,彭继文不计较,那是他大度,但不是天底下的男人都这么大度。万一廖齐就在意呢?
兴安府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坐马车都要走上近一个月,原本婆媳俩还挺放心,认为白如意不可能与彭家继续来往。
可如今彭家人要回京,凑得近了,白如意又是个心软的,万一分寸把握不好,惹了廖齐不满……廖齐不满是应该的,可若这三婚不成,名声会更差。
海氏的话不太好听,魏氏觉得婆婆还说得不够明白:“不能再搭理彭家人了,知道了么?”
白如意觉得母亲的担忧有些多余:“原先我私底下和范家来往,是因为我有个女儿在那儿。从彭家离开时,我连孩子都带上了。那宝儿是我养大的女儿,来太傅府偏门几次,我都没有让人进来,也未去见过她。”
复选过后,彭宝儿还留在京城,就住在其中外城一间客栈里,时不时的就来太傅府找人。
白如意从来都不见。
她确实很容易对人心软,但对背叛过自己的人,从来都毫不留情。
当初宝儿说要选秀,她不愿意,明明可以继续说服她,彭宝儿却选择去求老夫人。白如意到现在还记着呢。
“你有分寸就好。”魏氏递上了一张单子,“这是府中给你准备的嫁妆。”
这一次又准备了十二抬。
白如意第一回嫁人,那时是私自离开。太傅府为了挽尊,大张旗鼓的给女儿准备嫁妆,准备了二十八抬,箱子都塞得满满当当,样样都要最好。这些东西没有送往潍州,只是锁在太傅府的库房里。
她再嫁彭继文时,侯府又添了八抬。
如今又添十二抬,由此也可看出,太傅府很重视这门婚事。
“嫁妆已经够多,不用再添了。”白如意捏着那张纸,心里有些愧疚,她不听话,让家里长辈跟着操了不少心。
不管祖母和母亲骂她也好,嘲讽她也罢,有事是真帮,有银是真给。
魏氏道:“一半是从我私库里出的,一半是你祖母给的,公中出了两抬,全在这里了。我们都希望你往后的路一片光明坦途。”
白如意不缺银子,但这些是家中人给的心意,她拿着单子起身,跪在了两位长辈面前,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原本她对于祖母让女儿去和
安西侯府世子相看还有诸多顾虑,此时也没了抵触,说到底,长辈们是权衡利弊之后认为相看对卿娘更好,才会定下此事。
于是,余红卿就被告知,七月初时,她要与侯府世子相看。
而安西侯府等了这么久,也还愿意相看,看来对这门亲事是势在必得。
余红卿不明白贺元安怎么说服的长辈,愣是让堂堂侯夫人愿意要一个小地方来的姑娘做儿媳妇,为此还愿意等待。
一个月一晃而过。
在这期间,柳成西每一次休息都入城,还厚着脸皮与彭知礼同行。
不过,他每次都能见到彭知礼和廖齐,却再未见过余红卿母女俩。
彭知礼万分不愿意让姐姐远嫁,回来后也没跟姐姐提柳成西的所作所为……反正人家也只说是进城办事。
将军府上一次办喜事还是廖齐的妹妹嫁人,距现在已经有十七年,而且嫁女儿到底不如娶媳妇喜庆,整个府邸一片大红。
廖齐人到中年才娶妻,将军府格外重视这门婚事,不光将整个将军府全部整修过,礼节上也处处到位。
光是安排各种规矩的喜官就请了仨,廖齐的意思,力求在大喜之日不出任何意外,他想要和白如意白头偕老。
余红卿也得以送母亲出嫁。
送母出嫁这样的事,大多数都没有经历过。
白如意一身大红吉服,上绣银色的牡丹,裙摆逶迤,衬得她整个人娇美又贵气。
上妆后的她看着格外妩媚,眼瞅着吉时快到,外面有喜乐声临近,魏氏眼圈通红,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扯了盖头要给女儿带上。
白如意拦住了母亲,握住余红卿的手:“卿娘,你别害怕,娘后天就来接你。”
彭知礼站在门外等着,小小少年泪眼汪汪。母亲这一出嫁,双亲再无和好的可能,他心里是难受又失落。
看着众人簇拥着一身大红吉福的新嫁娘往前院而去,彭知礼擦了擦眼泪,小声问:“姐姐,你难受吗?”
余红卿摇头:“我觉得这是大喜事。”
彭知礼:“……”
姐弟俩处境不同,经历不同,想法自然也不一样。
彭知礼已经得到了父亲要来京城的消息,应该这两天就会到。
他没跟谁说过,实则心里还奢望着父亲能在母亲出嫁之前及时赶到阻止此事。
当然了,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奢望。
父亲即便赶到,大概也拦不住。
廖齐可是从一品的武将,在这京城中是出了名的严肃,定亲又退亲,他能依了才怪。面上或许不会为难母亲和彭家,私底下绝对会出手。
“我爹要入京了。”
余红卿先前听说过此事,好奇问:“他们有私底下给你写信?”
彭知礼嗯了一声,提醒道:“原先你还叫我爹为阿爹呢。”
“以后我也叫啊。”余红卿一脸坦然,反正就是个称呼而已。
毕竟她在范家那些年,彭继文还给她送了银子。虽说白如意还给他了,人家愿意给,这就是彭继文愿意照顾她的态度。
彭知礼再次擦了擦眼角,眼睛红红道:“不一样的。”
这一声“阿爹”浮于表面,喊了也是特别敷衍,没有真情。
余红卿没有多问。
白如意出嫁,姐弟俩没有出现在人前。
太傅府一片喜庆热闹,前院来了不少客人,余红卿也没有出去待客……她自己还是个客人呢。
倒是贺元慧上门送贺礼,找到了后院来。
余红卿住的是白如意未出嫁时的院子。
那时白如意是太傅夫人唯一的女儿,还是受尽宠爱的幺女,这个院子宽敞又精致。贺元慧转了一圈,赞道:“院子很大啊,比我的院落都精致。看来太傅府的长辈对你挺好。”
余红卿好笑地道:“我是沾我娘的光。若不是我娘,怕是连大门都进不来。”
贺元慧笑吟吟问:“听说你答应了与我哥哥相看?”
“那不是我答应的。”余红卿无奈,“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贺元慧叹气:“我比你还早相看,这一回是闵月的哥哥。”
闵月挺好相处的,当初在宫中,几人一起学规矩,白天的五六个时辰几乎都待在一起,一个月下来,都没有生过矛盾。
余红卿好奇问:“国公府人多吗?”
“闵月有俩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但是国公爷三个弟弟全都住在府里,算起闵月的堂兄弟姐妹,那得有十几个。”贺元慧摇摇头,“国公府还算人少的,周家的人才叫多。”
周誉是个长相不错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私底下很照顾他其中一个表妹,口口声声说只拿人家当妹妹,二人之间只有兄妹之情。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贺元慧直接拒绝了这亲事,周家的长辈还派人来劝,好在侯夫人不糊涂,断然拒绝。
周誉后来都找过贺元慧,试图挽回,又一次解释他和那表妹是清白的。
贺元慧连拒几次,周誉才不再来了。
实话说,哪怕才相看一次,贺元慧已经有点怕了。
“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贺元慧兴致勃勃,“日后我再找你,就只能去将军府?”
余红卿颔首:“不出意外的话,后天我就要搬过去。”
贺元慧好奇:“到时会不会约不出你来?”
每个府邸当家主事的人不一样,规矩自然也不同。太傅府这边,晚辈出门要跟长辈报备,但报备过后带上护卫就能顺利出门。余红卿更是两次从偏门跟她一起走,长辈们都没过问。
余红卿想了想:“应该不会。”
廖齐好像是真如传言那般,年轻时就已经心悦白如意,从两人相看定亲到如今,他对白如意格外重视,整修将军府也处处问白如意的喜好。两人住的正院,还拿了图纸给白如意确定才开工,而余红卿和彭知礼都有自己单独的院子,并且也拿了图纸来给二人瞧。
怕他们看不懂图纸,连画师和工匠都一并送到了府上耐心讲解。
且廖齐有表露过让白如意帮他管后宅的意思。
若白如意能当家做主,那余红卿想要出门,只她答应了就行。
反正,目前看来,住在将军府好像比在太傅府还要自在些。当然了,没有去住过,暂时还不知道实情如何。
贺元慧想到什么,歉然道:“我没能拦住母亲,实在是对不住你。不过,侯府不是那强人所难的,只要你不愿意,这婚事就不可能成。”
第72章 彭家回京贺元慧道歉诚心诚意。
贺元慧道歉诚心诚意。
余红卿并未怪她:“这又不是你的错,结亲是听从父母之命,长辈们决定了要相看,我们做晚辈的只能服从。就像是你和闵世子一般。”
贺元慧听她提及自己的亲事,也有点烦:“闵世子前些年有定过亲,只不过那个姑娘后来毁婚另嫁,那都是前年的事了,他这两年来一直有相看,但一直都没成。要说这里面没有他放不下前头未婚妻的原因,我绝对不信。”
余红卿听说过一耳朵。
“那侯夫人怎么还让你相看呢?”
余红卿记得,侯府很疼爱贺元慧来着。
“人家是国公府,国公夫人提了要相看,我娘总要给个面子。”贺元慧一脸无奈,“大户人家就是有各种各样的无奈,卿娘,日后你嫁人,千万要擦亮眼睛,别找那种容易对人妥协的。好在让我娘抹不开面子的人不多,不然,我得天天和人相看,就跟那砧板上的肉似的任人挑选。这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余红卿默默听着。
贺元慧很快起身告辞。
白如意出嫁,余红卿不忙,但也觉得挺疲惫,送走了贺元慧,正准备歇一歇,彭知礼又到了院子门口。
他是外男,一般不入后宅,今日是个例外。
“姐姐,现在你有空吗?”
余红卿眼神疑惑。
“我爹到了京城,这会儿住在客栈,想让我去见一见。”彭知礼低着头,“我一个人不太敢去。”
我要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
母亲绝离,他选择了跟着母亲。
父亲确实有些地方对不住母亲,是从来没有对不起他。
从记事起,父亲就手把手的教他读书认字,教他做人做事,更是将待人接物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讲。结果,他却走的头也不回,并且现在也不打算回去。
他早就决定好了,以后住到将军府,省得母亲被那个姓廖的欺负。
他好歹是个男人,能扛一扛。
而父亲那边……父亲不会被人欺负,即便是有人欺父亲,凭他如今的本事,也就是对方随手就能摁死的蝼蚁。
余红卿猜到了他大半的想法:“那走吧。”
姐弟二人坐了两架马车,到了南城一处不大的客栈。
彭知礼在路上又想了许多,进客栈时小声道:“姐姐若是不想见我爹,就在大堂里要杯茶喝一喝。”
父亲应该会想让他回彭家,他方才邀姐姐一起,是不知道要怎么在不伤及父子情分的前提下回绝。但过来这一路,他已经想好了,跟着母亲,会伤害父亲,而跟着父亲,母亲又会伤心。
母亲这些年已经被姓彭的伤得够够的,彭家从太傅府手中得了不少好处,无论父亲承不承认,还能爬得这么快,确实沾了太傅府的光。
彭家人伤害母亲,他要留在母亲身边尽力弥补。哪怕父亲因此生气,因此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他也认了。
余红卿看他双拳紧握,拳头都在微微颤抖,就知道他是故作坚强:“来都来了,一起去吧。”
彭知礼眼圈红了。
余红卿催促:“别哭,上楼!”
彭知礼抹了一把泪,跟着伙计上楼。
这间客栈的楼上几间屋子是通的,就跟个小院子一样,适合一家人住。
彭家此次是所有人一起进京。
不过,彭继武只是一起护送一家人进京,他身上还有差事,他在那个小县城做不入流的小官,想要入京,只能告假入京,除非有官员举荐,他这辈子都做不了京官。
彭知礼去见了父亲。
彭继文的屋子里,香姨娘也在。
香姨娘小腹圆鼓鼓的,看那样子,临盆的日子已然不远。
几个月不见,彭继文又黑又瘦,好像头上还多了几根白发。
这一路颠簸入京,不憔悴才怪。彭知礼看到这样的父亲,未语泪先流:“爹,您这一路受苦了。”
彭继文不以为然:“你还不是这么过来的?你一个孩子都受得住,我自然也无事,歇几日就好了。”
他目光一转,看向余红卿:“丫头,近来可好?”
“挺好的。”余红卿抿了抿唇,“阿爹一路辛苦。”
彭继文听到这称呼,很是开怀:“我还以为你跟你娘一样,以后都再也不理我了呢。”
白如意不理他,一是被伤着了,二来也是未避嫌。
夫妻十几载,肯定有恩爱过,两人之间还生了个孩子。即便彭继文违背了当初的承诺,也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而余红卿能够在范家过那么多年的安逸日子,和白如意送去的银子有关。
别看送的是白如意的嫁妆银子,如果彭继文不够大度,这银子也未必能到范家人的手上。
范家婆媳之所以优待余红卿,不是她们善良,而是因为白如意给的那些银票。
有了银票,能让范家的日子宽裕不少,让婆媳娘再不用为银钱发愁。也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余红卿买下丫鬟念儿。
余红卿态度恭敬:“阿爹照顾我十几年,我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
彭继文笑容一僵。
说到忘恩负义,彭家人才是。
“你们在京城这段时间可好?”
彭知礼报喜不报忧:“挺好的,儿子春日里榜上有名,已经是秀才了。这其中,外祖父帮了儿子很多,还有大舅舅,帮儿子入了奉禹书院。”
原先他对于太傅府帮了父亲之事并没有多重视,想着烂泥扶不上墙,他爹能有如今成就,虽有太傅府帮腔,更多的是因为他爹自身就有本事。
但入了京城,入了奉禹书院,他才知道太傅府的能耐。
这世上会读书的人很多,但是能入书院的终究是少数。他父亲也一样,聪明人多,会做官的人也多,凭什么是他父亲做知府……自然是因为朝堂上有人说话。
再聪明的人,到不了皇上跟前,就只能一辈子碌碌无为。
彭继文含笑听着,又问余红卿:“丫头,你呢?”
余红卿低下头:“也挺好。”
父女之间没有多少感情,往常也很少凑在一起说话,如今白如意与他和离,又分别了半年多,骤然聚在一起,实在没有多少话聊。
彭知礼开始说起书院中事,彭继文时不时点头,但明显态度敷衍,心里还存着其他的事。
他原本不想问的,可还是没能憋住:“今日是你娘大喜?”
彭知礼沉默了一瞬:“是。廖将军很好,承诺过母亲一入府就是当家主母,也承诺了一生不纳二色。”
彭继文长长叹息一声。
就在这时,外头来了人,是彭家的老夫人。
她直接推门而入,然后坐在了儿子旁边的另一个主位上。
彭知礼上前给行了大礼,余红卿站在旁边一福身,并不打算跪拜,福身也是自顾自站起,没有等着老夫人叫起。
老夫人上下打量着她,嘲讽道:“入了京,有了新爹撑腰,态度都不一样了。”
余红卿对着彭继文一福身:“阿爹,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于是转身出门,只撂下一句:“知礼,我在马车上等你。”
言下之意,不会再回这个屋子。
老夫人呵呵:“看!果真是眼界高了看不起人……”
彭知礼深吸一口气,知道姐姐是为了自己才退让:“祖母,孙儿今日也还有其他的事,等你们安顿下来,孙儿再去府上给您请安。”
老夫人皱眉:“知礼,几个月不见,一见面你就要跑,就没有话要跟祖母说吗?”
彭知礼:“……”
“祖母,那是我亲生的姐姐。您能不能看在孙儿的份上对她耐心几分?”
老夫人呵呵:“我哪句话说错了吗?当初在彭府,我们可没有亏待过她。”
彭知礼原本不打算和老人家计较,但面对明显的歪曲事实,他是真的忍不住。
“姐姐所有的花销都是娘从嫁妆里出的,甚至,彭府大半的花销都是娘在贴补。”彭知礼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可又害怕老人家不知分寸继续把姐姐往死里得罪。而且,他知道祖母从来就不喜欢母亲,而母亲如今是从一品的将军夫人,若是祖母还不改对母亲的态度,廖将军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想到此,彭知礼强调:“就连当初我们住的那个大宅子,都是母亲用嫁妆买下的。无论您承不承认,母亲和太傅府确实帮了彭家许多,咱们不能放下碗就骂人,该记恩还得记。”
老夫人瞪大了眼,反应过来后,气得嗓子都哑了:“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我是你的亲祖母啊,不都说京城的人讲道理懂规矩吗?你才来多久?连孝道都忘了,你娘是怎么教你的?”
“讲到你懂规矩应该是当爹的教。”彭知礼对着她磕了个头,“儿子以后会好好跟廖将军学规矩,学好了再来给您请安。”
语罢,转身就走。
老夫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喊:“给我滚回来,反了天了。彭家的子孙竟然如此忤逆不孝,今日若是不管你,他日……”
“娘!”彭继文满脸疲惫,“您能不能轻声些?这不是咱们自家府上,外头那么多耳朵呢。你是想毁了知礼么?”
老夫人愤然道:“那臭小子对我不恭敬,还训不得了?纵子如杀子,他今日这样对待长辈……你还惯着,那不是为他好,会害了他。”
彭知礼都走到楼梯上了还能听到祖母的叫嚣声,忽然就有些心疼母亲。
过去十几年,母亲都是这么过来的。他能一走了之,最多就是被臭骂一顿,而母亲……得小心翼翼奉承着。
读的书越多,彭知礼越明白,祖母不是个讲道理的人。因为占了个长,所有的人就得敬着。
第73章 初至将军府
彭知礼到了楼下并未停留,直接到了姐姐的马车跟前,他顿了顿,才示意丫鬟
撩开帘子。
余红卿的马车上放着一本书,闲着无聊,正靠在软枕上翻着。
“好了?”
彭知礼一脸歉然:“姐姐,我不该叫你上楼的。”
余红卿笑了笑:“阿爹照顾过我,这都到了他的房门口,那肯定要进去请安。至于那个老人家,我以后是不打算见了,免得跟她吵起来后让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彭知礼一脸苦涩:“我心疼娘,又能理解爹。”
摊上那么一个娘,他爹的命好苦。
他娘即便老了,应该也不会这般刻薄。
姐弟俩回了太傅府,得知二人去见了彭家人,魏氏还询问了一番。
在魏氏面前,彭知礼没有说太多,只说自己去请安,还说等彭家人安顿下来以后,他会上门探望长辈。
等彭知礼走了,余红卿想往外走,但却被魏氏拦了下来。
“真的没有说其他的?”
余红卿直言:“彭府的那个老夫人指责我规矩不好,又说知礼不够孝顺,砰砰拍着桌子逼着儿子要把我们逮我回去教训一顿。”
魏氏眉头紧皱:“当年看着挺通情达理的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余红卿:“……”
有没有可能是彭继文的娘一直都是这脾气,只是原先能装,如今不装了。
“您老歇着,孙女回了。”
魏氏好笑地问:“过两日就要搬走,你会不会舍不得?”
“当然会。”余红卿张口就来。
魏氏一乐:“你怕是早就想搬走了吧?太傅府规矩多,人也多,我们看不见的时候,你那些表姐妹肯定有欺负你吧?”
余红卿没吭声。
魏氏继续道:“我活了半辈子,真心觉得这人来到世上就是为历练,无论什么样的经历,那都是难得的记忆。太傅府的人不友善,你去了其他的府邸,也不可能遇上的人就都对你抱有善意。金银都有人不喜欢呢,你还不是金子,怎么敢指望所有人都疼你宠你?”
余红卿忍不住道:“我没指望所有人都让着我。”
“我知道。”魏氏叹气,“后天你娘回门,到时候人多事多,可能我没空嘱咐你。你记住,无论到了哪儿,遇人遇事都别太委屈求全,全不了的事别强求,合不来的人也不用强行来往。你娘性子太软,心地太善良,容易受委屈,我不希望你学她。”
那天魏氏嘱咐了许多,余红卿都听进去了。
*
到了白如意回门那日,太傅府来了许多的客人。
但凡是太傅府的姑爷,全都赶了过来。
男宾摆了四桌,女眷也足足四桌。
余红卿又认识了好些自己不认识的姑爷姑婆。一圈逛下来,脑子都要炸了,压根就记不全。
事实上,她现在还分不清白府内其中两个表哥谁是谁,名字和人对不上号。平时也不太见得着,偶尔见了,她就含含糊糊喊一声表哥糊弄过去。
大概也是能糊弄,所以到了今天还是分不清。
她悄悄问边上的彭知礼:“你记得住吗?”
彭知礼今日就要搬去将军府上,心情正复杂呢,听到姐姐这问话,忽然就想起来了第一天来太傅府时的情形,那会儿姐弟俩之间远远不如现在亲近,他忍不住就笑了。
余红卿低斥:“还笑,一会儿外祖父让你去敬酒你就老实了。”
彭知礼:“……”
“那边穿深蓝色那位,是第几个姐夫?”
余红卿瞪他:“我连那些姑婆和堂姐都记不全,你还指望我记男客?”
姑娘家又不敢盯着男人的面容看,尤其是同辈的姐夫,更是要避嫌。
彭知礼:“……”
“我的错,我去找大表哥。”
他一遛烟儿跑了。
确实得赶紧记下,一会儿真有可能要给客人敬酒。且姐弟俩行李已经收拾好了,稍后要跟着白如意一起离开太傅府,临走之前总要谢一谢太傅长辈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如今酒宴摆着。气氛正好,顺便就告辞了,不然,一会儿还得去各个院子里告辞。
余红卿只找了女眷们辞行。
她明显感觉得到,太傅府的舅母们也好,表姐表妹也罢,对她都比以前要热情些。
值得一提的是,白青珊没有了出嫁之前的灵动活泼,整个人看起来要稳重许多,但眉眼之间颇为憔悴,也不知是没睡好还是遇上了事。
终于到了分别之时,廖齐是个有心人,他为一双继子继女各准备了一架马车,来时就已经带上了。
因此,余红卿这一去,就不再坐太傅府的马车。
新马车是用粉色绸缎包的,褥子柔软,车厢比太傅府的还要大些,里面有两个丫鬟,看着要比普通的女子粗壮一些,身上的肉很是紧实。
余红卿一看便知,这二人应该练过武。
太傅府到将军府坐马车只需要一刻钟,今日回门,将军府大门口一片喜庆。
白如意的气色看起来不错,从马车上下来就和廖齐分开,握了余红卿的手,笑道:“这就是以后的家,若你觉得哪里不适合,记得跟我说,或者直接告诉府上的大管事也行。”
从白如意出嫁到现在,母女俩还没捞着机会单独说话,余红卿打量着她的眉眼:“娘这几日过得好吗?”
白如意看了一眼廖齐,眼波流转之间,满满都是甜蜜的笑意:“好,将军是个有心人。还让我准备了接风宴,府中除了廖将军和我们母子,还有将军的姨娘,那位长辈胆子小,说话也温柔,回头我带你去请安。”
虽是姨娘,但人家生的儿子是一家之主,如今也能被尊称为老夫人。
“此外,府上还有几个客人,是将军的妹妹一家,他们特意为贺喜而来,人住在客院之中。府中人不多,接风宴时会带上他们,你不用怕,那些只是客人,他们住不了太久。”
余红卿听这话里话外,将军府似乎没几个主子。
将军府即便是重新修整了一番,园子里的景致也一般。因为府邸大主子少,院子和院子中间隔着老远,其中还有一片很大的演武场,演武场旁边还有个小亭子,里面刀枪剑戟样样俱全。
彭知礼路过那地方时,眼睛一亮。
廖齐见了,笑道:“每日寅时,我都会来练上半个时辰,你若有心,可以起来一起练,我会指点你。”
原先姐弟俩称呼廖齐,那都是唤的将军,如今都住进来了,自然得改口。
彭知礼喊不出那声爹,笑着道谢:“多谢廖叔。”
廖齐眼神一转:“听说你姐姐唤彭大人阿爹,你要是不嫌弃我,也可以这么喊。”
彭知礼哪里敢嫌弃他?
即便心里觉得这称呼亲近了些,可长辈都开口了,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余红卿爽快:“阿爹。”
廖齐愉悦地大笑出声:“好女儿。”他扭头得意地看妻子,“呐,真改口了,回头我准备的那些东西都给女儿。”
白如
意一脸无奈,不知道是不是没成亲,廖齐私底下的性子很活泼跳脱,也可能是正该跳脱的年纪他正在战场上与人厮杀,现如今能稍微放松了,所以才这般脾气。
她回头跟女儿解释:“将军给你准备了些嫁妆,足足有二十八抬。”
余红卿啊了一声,她是真的惊讶,原以为只是稍微贵重点的小东西呢,没想到竟是嫁妆。
亲爹才会为女儿准备嫁妆,廖齐这是真要拿她当亲生?
京城里的二十八抬嫁妆可不是小数,想当初白如意出嫁也是这个数,她带着彭家人过了这么多年优渥的日子,手头还能剩下大半……白如意很擅长钱生钱。
廖齐乐呵呵的:“总不能让你这声阿爹白叫嘛。”
他又看向难掩惊讶的彭知礼:“你也不白叫,都不白叫,我给你准备了娶媳妇的聘礼。”
彭知礼哑然。
愿意出这么多的钱财在他们姐弟身上,廖齐这个继父真的很大度。
彭知礼是个还未长成的男人,却也不觉得这世上的感情能深刻到让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十几年了还念念不忘,此时他还真的信这世上有真情了。
比起廖齐的大手笔,他爹……好像是有点儿小气。当初给了姐姐一百两银子,都被娘找了机会还回去了。彭府愿意给他娶媳妇,是因为他是彭家的血脉。而姐姐的嫁妆……若真在彭家出嫁,即便愿意添,估计也添不出多少来。
几人恰巧到了一个院子之外,彭知礼出声询问:“阿爹,这是我院子吗?”
这一声阿爹叫得心甘情愿。
彭知礼暗暗吐槽自己有奶便是娘,可廖齐给的银子不只是银子,还有他的一厢赤诚真心。他也不是那不识好歹的畜生,人家真心对他好,他自然也要回报一二。
“对!”廖齐伸手一指,“你先进去歇着吧,里面伺候的下人有几个是从军中出来的,你别嫌弃人残疾,他们厉害着呢,一个能打好几个。让他们护着你,我放心。”
彭知礼认真道了谢。
余红卿有注意到,彭知礼住的是家中嫡子所住的院落,而她的院子就在彭知礼的隔壁,看着要精巧许多,院子里有个粉色的亭子,边上还有秋千,甚至角落有个池塘,如今荷花开得正好。
“过段时间有莲蓬,味道不错。”廖齐出声,“我特意让人从郊外的净水湖里挖来的,据说那处的莲子极香,若你不喜欢池塘,回头找人填了就是。”
余红卿福身:“多谢阿爹。”
“不必这么多礼。”廖齐一挥手,很是洒脱。
第74章 日常
接风宴上,只有两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长辈,且两人都很温柔安静,不是那多嘴的人,眼神也并不胡乱扫视。余红卿上前请安,二人都给了见面礼。
这两位是当年替廖父生下孩子的二位姨娘,周姨娘是廖齐的生母,小周姨娘生下的是廖齐的妹妹。
廖齐的妹妹廖玉珠,婆家在京城,但她的夫君在外地任职,如今是从五品官员,出嫁时嫁妆丰厚,婆家也颇有底蕴,日子过得殷实。
她嫁人后不久,就将生母接走了。
这些年,小周姨娘一直跟女儿一起住。
廖玉珠看起来挺好相处,她生了三子一女,此次全都带上了。
最大的女儿就比余红卿大一岁,还未定亲,之前在外地相看过,总觉得不合适,大儿子和余红卿同年。
小的兄弟俩是双生,今年十三,和彭知礼同岁。兄弟三人都在读书,大儿子准备参加今年秋闱,因为其祖籍京城,此次回京,打算考了乡试再走。
几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初次见面,大家都有意交好,并未给对方难堪。
接风宴其乐融融。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门路,把他们兄弟三人送进奉禹书院。”
廖玉珠这话是看着兄长说的。
所谓门路,自然是太傅府。
太傅大人偶尔还去奉禹书院讲学呢,每次都能引来大批学子。
那可是当今圣上的夫子,听了太傅大人讲学,也勉强算是和当今圣上同窗过。
廖齐微微皱眉:“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
他在自家人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事实上,他在外头也是如此,只不过,常年冷着一张脸的他神情变化不大,一般人也看不出他高兴还是不高兴。
廖玉珠笑了笑,端起一杯酒:“嫂嫂,以后我哥就拜托你照顾了。”
白如意笑看了一眼兄弟三人:“知礼能进奉禹书院,确实是有几分运气在,稍后你让他们写一篇文章,我带回去给兄长看一看。我兄长曾经也是书院的学子,现如今也偶尔去讲学,若他觉得可行,才有几分可能。”
说到底,这文章送不送,还是看白如松的态度。
廖玉珠脸上适时露出了几分惊喜之色:“多谢嫂嫂。”
就连廖玉珠的夫君陈万全,也起身敬酒。
看得出来,将军府上的规矩稀松,或者说,是长辈们没那么严厉……两位长辈压根就不管事,埋头吃吃喝喝,吃完了早早离席。
这气氛轻松得余红卿都不想嫁人了。
这才是理想的婆家啊!
当然,她刚到此处,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余红卿喝了点酒,脸颊有些热,回到自己园子里,坐到了秋千上慢悠悠晃着,凉风袭来,很是惬意自在。
她后知后觉发现,将军府中景致不精致,伺候的人不多,而且下人们神情轻松,没有太傅府的下人那么紧张。
“奴婢小刀,给姑娘请安。”
“奴婢大刀,见过姑娘。”
这两个丫鬟是在廖齐准备的马车上伺候的,陪着她到了将军府后,一直忙前忙后,和盼春还有念儿一起给她整理屋子。
余红卿一乐:“谁给你们取的名儿?”
“是将军。”小刀要活泼一些,“我们姐妹都是孤女。”
听名字像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实则二人连亲戚都不是。余红卿听了他们的话,才知道将军府中除了少数几个老人,多数都是战场上负伤的兵将,年轻一些的,是廖齐从边城带回来的孤儿。
就是廖齐现如今手底下的兵将,也有不少他养大的孩子。
廖齐年过三十,没有孩子,但他养了许多孩子。
余红卿心中有些触动,她从小长到现在,无力帮助太多人,但她真的很敬重廖齐这样的善人。
“姑娘以后出门,记得带上我们姐妹二人。将军说了,让我们姐妹俩护好您。”
*
原以为换了地方会睡不着,余红卿这一觉睡得极熟。
她睡的是正房,屋子宽敞亮堂,床铺也宽敞,屋中放着三个大衣柜,里面都是夏日的衣裙,各种颜色各种样式应有尽有。
看得出,廖齐可能在帮她置办衣裙上没有费什么心思,但绝对舍得钱财。最近几种在京城贵夫人中名声很大的好料子,各个颜色都制成了衣裙挂在柜子里。
翌日,余红卿起了个大早去给白如意请安,路上碰见她的下人都行礼,称她为大姑娘。
而彭知礼成了大公子。
廖齐要新婚,告了五日假,今儿是最后一天,看见余红卿到了,笑着问:“可还习惯?”
余红卿福身行礼。
两人不亲近,廖齐怕她尴尬,又回了演武场。
白如意住的正院空旷宽敞,拉了女儿的手:“下人若是对你不恭敬,你记得跟我说。”
余红卿迟疑:“那些下人称呼我为大姑娘,这合适吗?”
别是下人们自作主张,若传到廖齐耳中,可能要不高兴。
“是将军的意思。”白如意叹息,“他说自己杀戮太重,手下无数人命。年轻时我俩错过,可能就是老天爷不想让他有孩子。他心里,是把你们姐弟当做了亲生儿女。”
余红卿哑然。
白如意拉起她:“走吧,叫上你弟弟,一起去见一见老夫人。”
廖齐在边关十几年,中间只回来过两次,
那些日子里,周姨娘是一个人住。她姨娘的身份也不好出门与人来往,十几年中,廖府像是在京城消失了似的。
也就是廖齐回来后,才慢慢又开始与各家走动。
周姨娘出身很差,家中是欠了一堆债的普通小商户,而且姐妹众多,当年是因为身康体健好生养,才被廖府长辈挑中。
廖府当年给了很丰厚的一笔彩礼,周家全当是卖了女儿,后来那些年,廖府默默无闻,住着高门大宅,却不与人来往,周家没有主动来找。而周姨娘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在战场上的儿子,长期吃斋念佛,为儿子祈福。
直到廖齐平安归来,但周姨娘已经习惯了清苦而简单的日子,照样住在佛堂。
廖齐劝过,劝不出来,便放弃了。
母子三人到门口,被守门的婆子拦住。
“夫人正在念经。”
白如意并未往里闯,而是等在了门口。
这一等就是一刻钟,姐弟俩都要怀疑这是周姨娘拿捏儿媳妇的手段时,里面终于有了动静,周姨娘走了出来,她一身素衣,眉目慈和。
“我早说了,不用来请安。”
白如意笑了笑:“总要让两个孩子来给您见个礼。”
周姨娘笑了笑:“孩子们有心了。”她招了招手,让姐弟俩近前,各送了一枚平安扣。
“戴上,保平安的。”
姐弟俩谢过,周姨娘挥挥手:“回吧,我还要念经,耽误不得。”
看她转身又进了佛堂,余红卿好奇:“她这……分明是找些事来把自己给困住了。”
儿子是大将军,府中不缺钱财,那真的可以随心所欲,结果一天天弄得这么忙。
白如意小声道:“每个人想法不同,老人家觉得儿子能从战场平安归来是她多年诚心诚意的祈福,才让儿子得了菩萨保佑。将军说了,随她去。日后你不用天天来,差不多这个时辰,想起来了就来请个安。老人家嘴上说不必麻烦,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她也是无意中发现老人家口不对心,新婚第二日,夫妻俩一早来请安,老人家就说不必麻烦,当时神情还挺冷淡,白如意想着自己是不是不得老人家欢心……她一连嫁过两次,还带着俩拖油瓶,这世上怕是难找出几位能真心喜欢她这种儿媳的婆婆。
午后将军要招待原来贺喜的客人,也是顺便给那几位客人践行,因为都是男宾,白如意没出面,她想着礼多人不怪,于是又来给婆婆请安。不管婆婆喜不喜欢,她得做到为人儿媳的本分,照样没能说上几句,转头却得知,老人家晚上多用了半碗斋饭,还特意戴了她送的墨翠耳坠。
可见,老人家至少不讨厌她,不让晚辈请安,估计是怕耽误晚辈们的正事。
*
白如意做着一府主母,初初接手,账目还没理清楚,比原先在太傅府时要忙一些,余红卿姐弟俩回了院子。
彭知礼因为母亲要成婚,告了几天假,明儿就要回书院。
“姐姐,原先娘还说过买一个书院的院子,到时咱们一家三口住,现在还作数么?”
余红卿:“……”
“不知道呢。”
白如意成婚了,那肯定是要住在将军府。住书院的事,怕是不成了。
两人回房,从宽敞的演武场路过,廖齐正在与人对战,一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和他对战的两人节节败退。
姐弟俩都站住了,廖齐很快收势,对着姐弟俩招招手:“你们过来,我有话说。”
边上有下人送来一个小匣子,廖齐取了递给彭知礼。
彭知礼没有伸手去接:“什么?”
“奉禹书院的院子,写在了你的名下。我要巡视京都,偶尔也要出城,等你娘忙过这段时间,我带着她们母女来陪你住。”
彭知礼:“……”
“多些阿爹。”
他好像听母亲说过,想要买下书院的院子,怕是将当初在兴安府带回来的银票全搭进去都不够,还得卖一间京城的铺子才行。
这后爹,有银是真给呀。
彭知礼扪心自问,亲爹都不一定能做得到这么大方。尤其……亲爹即将要有其他的孩子了。
想到此,他眼神黯然了几分。
廖齐不知道继子的想法,问:“你去不去彭家?一会儿我要出门,顺路送你去?”
彭知礼:“……”
亲爹也不过如此了吧?
第75章 相处
“多谢阿爹。”彭知礼一声爹,喊得是心甘情愿。
余红卿:“……”
她爹对她不咋好,所以她叫别人阿爹并不难。
怎么彭知礼也能变这么快?
两人结伴离开,余红卿独自一人回院子,没走几步,又被人给拦住。
这一次是陈家姐弟。
陈家的大姑娘是陈菁儿,旁边是他弟弟陈青山。
余红卿接受了将军府那么多的东西,跟着陈家姐弟也算是表亲了。
人家到将军府来,那是客人,虽说余红卿也刚来,算不得主人家,但也得招呼人家。
“表姐,表弟。你们这是从哪儿来?”
陈菁儿笑吟吟道:“母亲想让我们姐弟留在京城,日后怕是要多有叨扰。”
余红卿不知道这事。
不过,廖将军的亲外甥和外甥女要留下住,即便是白如意,也不太好拒绝。
母子三人刚到府里,要不要招待客人,还得廖将军自己拿主意。
“不打扰不打扰。”余红卿连连摆手。
将军府这么大,别说兄妹四人了,就是四十人,也能住得下。
陈菁儿含笑上前,自来熟一般挽住了余红卿的胳膊:“表妹,你过来,我有话说。”
说着,对着弟弟挥了挥手,“你先回去。”
陈青山临走之前还对着二人行礼,主要是对着余红卿行拱手礼。
“书呆子。”陈菁儿小声道:“书读多了,特别注重各种礼节。咱们陈家以诗书传家,规矩严苛,他学了多年,整个人都腌入味儿了,我觉得我就不像陈家人,更像是廖家人。”
两人之前只是一起用膳时聊了几句,一点儿都不熟,她张嘴就说了这一大串,余红卿只好陪笑。
“表姐,你有事吗?”
陈菁儿笑道:“我想去你院子里坐一坐,找你说说话,行吗?”
那怎么不行呢?
即便不愿意招待,在余红卿刚刚搬到将军府,并不知道人家廖家兄妹感情如何的情形下,她不会拒绝陈家姑娘的主动亲近。
看着一池花,陈菁儿有些羡慕:“我能摘个莲蓬吗?”
余红卿沿着池塘边上的台阶下去,小心翼翼帮她摘了一个,顺便还摘了朵花。
“表妹你真好。”陈菁儿捧着莲蓬,“不用摘花,留着以后吃莲子。”
余红卿:“……”
“你很喜欢吃?”
一提到吃,陈菁儿顿时就来了精神:“你喜不喜欢吃?我跟你说,京城里的王记包子味道是这个。”
她抽了一个大拇指,“八宝鸭、卤九味、鸭油银丝卷、清蒸武昌鱼、蟹粉容糕……”
她一边掰莲子,还深吸一口气,“一提起这些吃的,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原先将军府的厨子手艺一般,每次我回京城都特别想出去吃,如今厨子的手艺也好起来了……就是我娘不让我多吃。”
她说这么多,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
余红卿忍不住笑了:“我也爱出门吃。”
“那以后咱俩一起啊。”陈菁儿说到这里,又有些为难,“我娘为了不让我多吃,扣了我不少月钱,我每个月可能只够出去吃三次。再想出去,银子就不够了。”
余红卿:“……”
“你请我三次,我回请你三次,行不行?”
“好妹妹。”陈菁儿双手挽住她的胳膊,也没舍得丢了手里的莲蓬,“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表姐站你这一边。看在表姐对你这么好的份上,能不能再给我摘一个莲蓬?”
余红卿:“……”
混吃的来了?
不过,陈菁儿这性子并不让人讨厌。
她干脆让小刀将池塘里能吃的莲蓬都摘下来送到了陈菁儿的院子里。
陈菁儿又提出要留在院子里用晚膳,姐俩单开一桌,不去前院正堂。然后,她对着大刀点了七八样菜,又嘱咐:“量少一点儿,让厨子精心些,做得好了,大大有赏。”
她眨眼之间就安排好了晚膳,一点都不纠结。
到了用膳时,余红卿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吃。
用完晚膳,二人出门消食,一边就朝着二门走去。
陈菁儿
一家人是住在客院之中,在二门之外。到了拱门处,发现那里早就有人了。
陈青山带着下人等在那里:“姐姐,你这般麻烦表姐,娘都生气了,你自己回去跟娘解释吧。”
闻言,陈菁儿苦了脸:“我回去再走一个时辰,行不行?”
“姐姐自去跟娘说。”陈青山又对着余红卿一礼,“表姐,此事与你无关,母亲是个很讲理的人,不会迁怒。”
陈菁儿冷哼了一声:“别指望我会帮你。”
陈青山:“……”
他似乎很窘迫,偷瞄了一眼余红卿,再次一礼,然后匆匆追了过去。
余红卿往回走时,碰到了从府外回来的彭知礼,他脸色不太好,整个人恍恍惚惚。
此时早已过了用晚膳的时辰,余红卿随口问:“用膳了吗?”
彭知礼摇摇头,接触到姐姐惊讶的眼神,又急忙点头。
余红卿蹙眉:“没吃就是没吃,你说吃了,是想饿一晚上吗?”
“没胃口。”彭知礼垂头丧气,往旁边的石头上一坐。
这倒稀奇了,读书人很讲究规矩礼仪。尤其是在人前,坐有坐相,站有站姿,绝不会歪歪扭扭到处靠躺。
余红卿坐在了他对面的石头上,挥手让下人们退走:“这是怎么了?受欺负了?你现如今都是将军府的人,不再是彭家人,如果是他们想欺负你,你不听就是了。”
“他们是想欺负你。”彭知礼脱口道。说完这话,他顿时就后悔了,起身就往后院走,“我心情不好乱说话,姐姐别当真。”
余红卿若有所思:“他们想让你帮忙说媒?”
彭知礼深吸口气:“我已经拒绝了。”
“想把我嫁给谁?”余红卿是真的好奇。整个彭府之中年纪和她正好的只有彭知书,至于三房的小子,年纪还小呢。
可是彭知书已经有了未婚妻了。
彭继武很看重柳江如,应该会做主定下这门婚事。
“我大哥!”彭知礼简直服气了,一家子没几个人,但却吵吵闹闹,安宁的时间不多。
余红卿好奇:“可是他已经定亲了啊。”
彭知礼:“……”
“那个柳姑娘说她愿意降为侧室,只求不拖累大哥的前程。”
余红卿面色一言难尽:“好情深哦,好大度哦!”
那她又做错了什么?
彭知书是什么很好的归宿么?
柳姑娘委曲求全让了,余红卿就一定要接着?这婚事一定能成?
彭知礼心情特别复杂,原先在兴安府,家中所有的杂事都不需要他过问,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而如今,他和彭家人分开后,才发觉家里人一点都不和睦,大伯母想要定下姐姐这个儿媳妇,大伯不愿意,夫妻俩就差在人前打起来了。祖母是骂了这个又骂那个,但是夫妻俩谁都不肯听话。而他爹……他爹坐在旁边说了几句,那些人就跟聋了似的。
他看着都替父亲觉得累。
“婚事不会成,我爹就不答应。”
余红卿呵呵:“我又不是嫁入二房。”
彭知礼无言以对,方才父亲阻止夫妻俩吵架时,大伯母就说了类似的话:婚姻大事听从父母之命,彭知书的婚事他们夫妻俩定就行了,轮不到二房插嘴。
“阿爹也不会答应的。”彭知礼叹气,“还有娘,娘自己就受够了彭家人给的委屈,又怎么可能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正是因为白如意不可能答应这门婚事,所以,便是觉得彭家人丢人,他还是把这些难堪的事情告诉姐姐,就是希望姐姐有个防备,不要被人给算计了。
余红卿想了想:“其实就是彭家人得了娶高门贵女的甜头,还想再来一次。原先彭家人都挺从容的,端着高门贵人的面子,一般也不愿意做算计别人的龌龊事。”
这话像是炸雷一般响在彭知礼耳边。
那会儿全家的从容,都是母亲的嫁妆给的底气,整个彭府内外的花销,全都是母亲一人扛着。母亲走了,大笔钱财没了,只靠着父亲的俸禄度日,所以他们急了。
彭知礼对于“当家主母”四个字,又有了另外一层的感悟。
母亲在彭府当家,只有往里贴银子的,那会儿祖母不是甘愿退到后院听从儿媳妇的安排,而是她扛不起彭家,或者说,彭家若是由祖母管着,全家都过不了那么滋润的日子。
一般人家都是由老人当家,老人退居后院,那也是长媳管后宅,彭家却是二房夫人在管。小时候彭知礼没想这么多,此时听了姐姐的提点,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他们哪儿是让母亲管家啊,而是让母亲养家才对。
而将军府同样是母亲当家,今儿早上他去母亲院子里时,刚好看到桌上有三个托盘,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大大小小的钥匙。当时他忍不住多瞅了一眼,母亲说那些是将军府的管事送过来的府邸中所有开锁的钥匙。
不贵重的东西,也用不着上锁。
也就是说,将军府值钱的东西都在母亲手里……比起在彭府,母亲如今才算是真正的当了一府主母。
彭知礼一脸羞愧地低下头:“好烦,我都不想回去了。”
余红卿看他纠结:“那就尽量少回吧,反正你半个月才回一趟城,每次都来去匆匆。不去请安,他们也很难堵到你。”
原本想要将彭家人的算计藏进肚子里谁也不提的彭知礼,转头又去了主院,跟母亲说了实话。
白如意听完,都气笑了:“一把年纪的人,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也只有彭家人会拿他当个宝……可真敢想!也不怕将军去打断那彭知书的腿!”
第76章 终相看
彭知礼低着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他知道彭家人的算计很恶劣,父亲和母亲已经绝离,本来他不想告诉母亲这事,也是希望母亲对彭家人的印象不要那么差。
若是双亲互相之间成了仇人,他夹在中间是既为难又尴尬。
但他怕姐姐被算计,且又一次认清了彭家人的恶劣之处,才跑来说了实话。
白如意看到儿子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安慰道:“做坏事的人是他们又不是你,你又没做错,蔫头耷脑的做什么?”
彭知礼苦笑:“可是我姓彭啊。”
白如意:“……”
“那你要不要姓廖呢?”
彭知礼:“……”
他瞪大了眼睛:“不管我姓什么,我身上都流着一半彭家人的血。”他感觉胸口很堵,“娘,我好害怕。”
白如意乐了:“有什么好怕的?不想见彭家人,以后少去就行了。”
“不是。”彭知礼心里特别纠结,“人心易变,儿子害怕自己哪天变得和他们一样市侩。太恶心了,不如让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