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红卿知道她说的是贺元慧,问:“怎么了?”
“真认识?”白青珊追问,“有交情吗?”
“有一点。”其实不止一点,贺元慧那些不好为外人道的过往告诉了余红卿,瞬间就拉近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白青珊嘀咕:“她怎么会看上你一个小地方来的姑娘?”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烫银的帖子,“大姑娘约你去喝茶。”
余红卿伸手去取,手还没碰到帖子,白青珊已经飞快收回,还将帖子举得高高的:“你得带上我一起。”
“给我!”余红卿伸手去拿。
白青珊抬手一躲,就是不给。
余红卿愿意逗一逗弟弟,做不到和这不熟的表姐拉拉扯扯,也不伸手拿了:“我不带你。”
“凭什么?”白青珊有些恼,“顺便的事。”
大户人家的姑娘都讲究脸面,没有仇怨的前提下,不会刻意让对方下不来台。白青珊厚着脸皮一起赴约,贺元慧即便不高兴,也不会撵她走。
余红卿转身要走。
白青珊气得将那张帖子拍在石桌上:“不去就不去。”
府里的姑娘消息都很灵通,稍晚一些的时候,五房的白青舞找到了余红卿的院子里。
“表姐,听说你得了安东侯府大姑娘的邀约?”
余红卿颔首:“你也想出门?”
两人之间没有交情,若不是为这,白家姑娘应该不会来找她。
大家说是表姐妹,实则平时见面点点头就算是过了招呼,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俗称点头之交。
“不!”白青舞小声嘱咐,“你千万不要带上三姐姐,她出门不是为了见贺姑娘,而是去见旁人。”
余红卿看着她那神神秘秘的模样,福至心灵:“男人?”
白青舞轻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如果不是余红卿一直盯着,可能都注意不到。
余红卿啧了一声,如果是去见未婚夫,没必要如此神秘,除非不是未婚夫。
白青珊再过两个月就会做承恩侯府的世子夫人,她如今还在见未婚夫以外的男人,瞧白青舞这讳莫如深的模样,多半是情郎。
好奇心人人都有,余红卿实在憋不住,问:“是情郎?”
白青舞含含糊糊道:“差不多吧。”
余红卿:“……”
“真有这个人啊,长辈不管吗?为何不一开始就成全了她?”
白青舞答:“大伯母看不上。”
话说完,白青舞就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今天过来就是想让你带我出门,被你拒绝了而已。”
语罢,带着丫鬟匆匆离去。
贺元慧给的这张帖子还惊动了魏氏。
魏氏翻了翻帖子:“一会儿我给你安排一个梳妆丫头,出门不要胡乱穿戴。和贺姑娘相处时,尽量不要把人给得罪了。跟这样出身的姑娘多相处,对你有好处。”
余红卿觉得她太紧张了,贺元慧明明很好相处来着。
而且她也喜欢听贺元慧说那些独自闯荡在外时劫富济贫的事,跟听话本子似的,区别是话本是编的,而贺元慧说的是真的。
“府里会安排马车送你。”
魏氏的嘱咐于余红卿而言特别新奇,明明是两个小姑娘有约,长辈们也跟着操心,还是特别郑重的架势。
余红卿平时梳妆以简单为主,到了赴约那日。愣是给她梳了一个复杂的灵蛇髻,还带上了全套的白玉首饰,好看又不扎眼,脸上施了脂粉,整个人的肌肤亮了不少,穿一身白色的衣裙,裙子上绣着翩翩蝴蝶,裙摆处百花齐放,走动之间,蝴蝶好像在花间飞舞。
出门那日,除了念儿和盼春,还有四个仆妇,八个护卫,走在路上浩浩荡荡。余红卿很是不习惯。
一路上很是顺利,马车到了约定好的香满楼。
这是一间茶楼,除了多了个戏台子,和酒楼其实是一样的,还比酒楼多了许多精致的点心。
一进门,说了有约的事,立刻就有伙计来带余红卿上楼。
雅间之中,贺元慧还没到,但瓜果点心已摆上,伙计行礼退下。
戏台上在唱戏,
余红卿在潍州府长大,不太听得懂这戏文,不过,台上的小生扮相很精致,看得人赏心悦目。
没多久,门被推开,贺元慧进门来,她顺手挥退了丫鬟,只留了一个贴身丫鬟伺候。
门关上后,贺元慧扑过来抱住了余红卿的胳膊:“卿娘,这几天可好?我一直在家等你给我下帖子,等啊等啊,始终等不到,后来想起你是太傅府客人,这才给你下了帖子,没打扰你吧?”
余红卿眉眼弯弯:“没有!别说我是客人,即便能下帖子,我也不敢下啊,咱俩身份悬殊那么大,怕贺姑娘觉得我高攀。”
“胡说!”贺元慧知道她在玩笑,瞪了她一眼,“咱俩以后还要去宫中选秀,相处的机会多着呢。”
她放开余红卿的胳膊,无意中瞥见她手背上被一块白娟包着,隐隐还有血迹透出。
“这是什么?你的手怎么了?”
“不小心受了点伤。”余红卿轻描淡写,“你约我来看戏?可我听不懂戏文。”
“我也不爱看戏。”贺元慧豪迈地挥挥手,“哥哥原本不让我出门,我求了他好久……这香满楼是安东侯府的生意,在这里喝茶,不怕被人冲撞了去。”
余红卿听着这话觉得奇怪。
堂堂侯府嫡女,难道也有人敢冲撞吗?
而且,贺元慧身边还带着一群下人呢。
贺元慧小声道:“我哥是谨慎,每到选秀,京城里会出各种奇葩事。”
“比如说呢?”余红卿兴致勃勃。
自从到了京城,太傅府的众人一个赛一个的严肃,白如意跟她说京城诸事,也多是以让她了解京城各个勋贵府邸为主。
“上次选秀,外地来了一位姓柳的姑娘,容貌才华都属上乘,还是工部尚书的远房亲戚,结果,那姑娘第一回来京城,就想多见见世面,在大街上被一个纨绔牵了手……连宫门都没能进,直接就被划掉了名儿。”
余红卿若有所思。
“母亲跟我说,快选秀时,京城各条街上会冒出许多俊秀的公子,专门和那些长相才情都上佳的秀女相识相知。”
贺元慧小声道:“我出身侯府,若是入宫……”
余红卿恍然,一开始还以为是秀女算计容貌才华上佳的秀女,宫斗从还没入宫就开始。听到最后,才知道这里头还有宫妃在算计。
宫妃不能出宫,但她们有娘家人。
宫里的妃子不会忌惮出身一般的美人,但绝不希望有侯府女儿进门,这些天,余红卿可听说过,贺元慧的哥哥贺元安是御前红人,很得皇上看重。
前朝和后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贺元慧入宫,皇上要重用贺元安,自然就不会冷落了贺元慧。
而皇上只有一个,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皇上还得管天下大事,入后宫的时间少之又少。
照看了这个美人,就看不了其他美人了。
贺元慧长长叹口气:“馊主意,我在外头玩够了自然就回府了,偏要逼我回来。现在我就是跑去大街上说我无意选宫妃都不行。”
一是不能说,二来说了也没人信。
第47章 表哥心思
贺元慧有些郁闷,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一点坐相都没,嘀咕:“府里一点都不好,闷得慌。”
余红卿含笑听着:“照你这么说,我出身差,反而还是好事?至少,不会被人算计。”
“防人之心不可无。”贺元慧提醒,“太傅府从来不送人选秀,许多事都不知情。即便知道,你……长辈们有些话不太好跟你明说,你长相美貌,算是这一波秀女中的佼佼者,兴许就有人盯上你了……总之,宫中形势很复杂,你要谨慎些,别被人算计了去。”
余红卿认真道谢:“多谢贺姑娘提醒。”
“少来了。”贺元慧一挥手,“我又不贪图你的谢,只是难得有个谈得来的小姐妹,不想让你被人算计。最近出现在你身边的所有俊俏后生,你都别搭理。”
余红卿若有所思:“若是实在长得俊,又有几分才华,能养家糊口,那这秀也不是非选不可。”
贺元慧:“……”
她一直以为小姐妹是个乖乖女,乍一听这番话,过于惊讶,她猛然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道:“你你你……看不出来,你竟是个爱俏的。”
两人都无意选秀,往常贺元慧没有当真。毕竟,余红卿出身真的很差,若想做人上人,选秀是摆在面前的现成的通天大路。
此时听了这番话,贺元慧倒信了几分,她笑容更加真切:“你以后要留在京城吗?”
“随缘。”余红卿感觉自己如无根浮萍,一路飘飘荡荡,无处着力。
且她心中对自己以后的处境很是悲观……亲爹都靠不住,母亲有心无力。想靠一个外人过安稳日子,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她感觉自己这一生只能随波逐流,无论在哪儿,都免不了被人为难。
贺元慧乐了:“以后我又能多个说话的人。”
余红卿提醒:“太傅府的长辈看到你给我下帖子,很是重视,把我叫过去好一番嘱咐,生怕我得罪你。”
言下之意,两人身份悬殊巨大。多来往,余红卿能得不少好处,算是占了贺元慧的便宜。
贺元慧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那你可得小心点,得罪我了,我就去找你长辈告状,让她们罚你。”
余红卿伸手挠她。
能打能杀的侠女最怕挠痒痒,贺元慧急忙闪躲。
两人一直聊到午后,期间让人送来了不少吃食,二人离开茶楼时,肚子撑得溜圆,就连身边的丫鬟都吃饱了。
茶楼客人的马车都停在后院之中,二人携手往里走,跨过门槛时,贺元慧脚下一顿。
余红卿觉得奇怪,瞅了她一眼,眼神疑问。
贺元慧无奈道:“我大哥来了。”
余红卿:“……”
她忽然想起来了那位“贺姑娘”,几次见面,相处得不太好。
虽说他只是单纯的男扮女装想要逼出妹妹,可余红卿是真的受了好一场惊吓,以为这里面有大阴谋,害怕牵连了彭继文……最怕白如意也被卷进去。
那段时间,但凡想起这事,她就辗转反侧。
贺元安老远就看到了妹妹,两个姑娘靠在一起嘀嘀咕咕朝他走近,一个美艳逼人,一个清丽绝伦,二人一路走,路过的人都会多瞅她们一眼。
好在护着两个姑娘身边的人多,旁人不敢靠近。他紧绷的面色放松下来,腰却不由得挺直了些,一句“余姑娘”已含在口中,结果,只见余红卿脚下一转,就上了太傅府的马车,竟然是不打算与他打招呼。
京城里的众人从不会落人脸面,只要相识,碰见了后无论心里对这个人是否看得上,都会先打招呼。
而余红卿……就这么走了。
贺元安眼神深邃的看着太傅府的马车渐行渐远。
“大哥?”
贺元慧伸手在兄长面前挥了挥:“咱们回吧。”
贺元安垂眸看一眼妹妹,问:“你俩闹别扭了?”
不然,余姑娘怎么会不理他?
贺元慧一个人在外头转悠了大半年,闻言,莫名就明白了兄长的意思,笑道:“我俩好着呢。”
贺元安:“……”
那是单纯不想理他?
他脸色一黑:“回吧,入宫之前,都别再出来了。”
此话一出,贺元慧面色发苦:“大哥,我们还约好了元宵一起看灯会。”
“不行!”贺元安一口回绝,“人多容易出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秀女?”
贺元慧嘀咕:“那是你为逼我回来上报的名儿,我又不是真要参选宫妃。”
这话不能明着说,只要名儿上了册子,她若说自己不是真心想选,外人不会信,皇上也会生气。
她越想越郁闷,嘀咕道:“我在外头混得好好的,谁让你多事……”
话没说完,察觉到兄长看过来的目光,她吐了吐舌头,急忙
闭了嘴。
贺元安的目光还看向后院门口处。
此时贺元慧心头有事,没注意到兄长的眼神。
*
余红卿回了府,立刻被请到了正院。
正院之中,魏氏和白如意都在,还有大舅母赵氏和五舅母周氏。
“如何?”
魏氏用眼神示意丫鬟给外孙女倒茶,“贺姑娘好不好相处?”
“挺好的。”余红卿没有说贺家兄妹调换身份的事,“先前在来京路上,我俩同住过一张床,聊了许久。”
周氏夸赞道:“卿娘平时话不多,没想到和贺姑娘倒有话聊。”
分明话里有话。
似乎在说余红卿的健谈是在挑人,对着侯府嫡女有话聊,分明是个势利眼。
余红卿懒得计较,真要是点破了,周氏肯定会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白如意听出了五嫂的阴阳怪气,但也没多解释,秀女回京这一路所住的屋子如何安排,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真不想和谁住一起,都是可以让刘嬷嬷安排的,同理,想和谁住一起,只要好处给得够,就能如愿。
也就是说,贺元慧是自己愿意与女儿亲近,而不是两个姑娘被强逼着关在一个房中不得不聊天才培养出的感情。
“快过年了,往后别出门。最近留在府中好生学一学规矩,等着二月的初选。”
余红卿迟疑:“我们约好了要去看灯会。”
魏氏大半辈子都在京城,也算见多识广,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选秀之前最好别出门,灯会每年都有,明年再看也行。”
白如意赞同:“对。”
周氏讶然:“不用这般小心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魏氏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外孙女,“长得这样好,多小心都不为过。”
不管婚事好赖,自己选的才踏实。若被不认识的人强行婚配,想想就憋屈。
*
余红卿和贺元慧相约后,明显感觉到府中人对她要热情些。
尤其是几位表姐妹,往常和她是“点头之交”,如今也愿意凑上前来说话了。
其中二房的表哥,目前只在第一次见面时打过招呼,后来就再没见过面。男女有别嘛,表兄妹之间见面多了不合规矩。
白青亮今年十七,看着像是个文弱书生,容貌挺俊俏,身上带着一股脂粉香气,余红卿听丫鬟说,他早已在红袖添香,有通房丫鬟伺候了。
“表妹。”
余红卿请安回去的路上,白青亮从花丛中跳了出来。
他自以为潇洒利落,姿态风流。
余红卿往后退了几步:“表哥。”
白青亮没有刻意靠近,在离她三步远处站定:“过两日我要去同州府,那边盛产瓷器,听说还有白瓷做成了精美的首饰,还有各种小摆件,表妹喜欢么?”
余红卿摇头:“不喜欢,瓷器易碎,搬家的时候容易坏。”
白青亮笑了笑了:“那表妹喜欢什么?回头表哥帮你买,我出门要比你们姑娘家方便些。”
“多谢表哥。”余红卿再次往后退,“住在府中什么都不缺,我什么都不要。”
白青亮一脸无奈:“你不用害怕,我是有事求你帮忙。”
余红卿心中一动,抬眼看他。
白青亮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小声道:“贺姑娘……”
一听这话,余红卿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他这单薄的小身板,就这,经不起贺元慧一顿锤。
贺元慧口口声声不想嫁人,但余红卿听得出,她喜欢的应该是那种能纵容她到处“行侠仗义”的侠客。
太傅府规矩大,长辈又多,绝不会允许他在外头乱跑。不说白青亮本身好不好,人家压根就不会选择太傅府做婆家。
“卿娘。”
余红卿闻声回头,来人是钱氏。
此时钱氏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眼神却有些冷:“青亮,不是说要去找同窗约诗会么?怎么还在这里?你别逗你表妹,她胆子小,你开玩笑的话,她容易当真。若是吓着了她,你小姑姑饶不了你。”
白青亮忙否认:“没,我就是偶遇上表妹打了个招呼而已。这就走。”
语罢,飞快溜了。
余红卿愈发看不上他,就这没担当的模样,还敢肖想贺元慧,做梦!
“二舅母。”
钱氏含笑点头:“卿娘,你表哥爱开玩笑,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年轻人没成亲,就是不定性,等过俩月,跟他钱家表妹将婚事定下来就好了。”
余红卿听出来了,钱氏这是在提醒她,或者说,警告她。
就像当初在姚府,万氏害怕她勾引姚知书一般。钱氏也不打算让儿子娶她。
“表哥说要找我帮个忙,只是话还没说完。”余红卿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后怕模样,“他突然从花丛里跳出来,魂儿都差点让他吓飞了。”
是他等在这里,可不是她故意偶遇!
第48章 过年不安稳
钱氏见面前姑娘没有伤心难过,心里有点相信她没有那些心思,随即有点儿郁闷。儿子十七,家世好,长相好,已经是秀才,哪点让她看不上了?
但很快就想开了,余红卿一个小地方来的姑娘,父族没有任何助力,看不上儿子,那是她不机灵。
以防万一,钱氏翌日就修书一封回了娘家,让娘家嫂嫂将她侄女送了来。
临近过年,太傅府喜气洋洋,下人们每到年节时都能拿到一笔赏钱,个个都很高兴。
大年的头一日,有客人到了。
是钱氏娘家的侄子侄女。
侄女儿钱莹儿今年十六,穿一身白色衣裙,外罩同色披风,肌肤白皙红润,见人先笑,一看就是活泼的性子。
她给太傅府上下所有人都带了礼物,就连余红卿这个客人,都收到了一个玉葫芦。
钱氏娘家是乡绅,家中有几百亩地,不做生意,全靠地里都收成度日,家里所有的男丁都要考科举,但都能力平平,她祖父是举人,父亲是秀才,三代之内所有男人中,只有钱宗斌是最年轻的秀才。
钱宗斌今年二十有三,二十岁的进士不多,举人稍微多点,二十岁的秀才……那真的是遍地都是。
京城不缺文人,随便找个酒楼丢块砖下去,都能砸中三五个秀才。
不管京城里有多少年轻秀才,钱家就这一个勉强拿得出手的人才。
兄妹俩来做客,魏氏特意准备了酒菜给二人接风。相比起白如意带着儿女回来时的郑重,这场接风宴只是告知了各个院子,愿去的就去,不愿去的可以不去。
但钱莹儿给各人准备了礼物,而且在接风宴之前就已经将礼物送出去了,拿人手短,因此,接风宴上,几乎所有的主子都在。
钱氏有心亲上加亲,只是这事儿她没有告诉过公公婆婆,就和枕边人提了一嘴。男人不乐意,她没当一回事,不过她猜到公公婆婆可能不答应这亲事,于是一整个下午都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尽孝,接风宴时,还把老人家也挪了过来。
钱莹儿脸圆圆的,跟钱氏有些相似,她笑盈盈对着老夫人敬酒。
老夫人也喜欢她,还开口让他们兄妹在府中多住一段时间。
接风宴后,白如意拉着女儿往回走,小声嘱咐:“你离那个钱家的公子远一点。”
这话中饱含深意。
余红卿是秀女,从来也没想过要和这些表哥结亲,白家的公子她都各种避着,自然不会去靠近那姓钱的。不过,白如意绝不是无的放矢。她没有这心思,保不起别人有呢。
她一脸讶然:“我记得他成亲了的。”
白如意解释:“是成亲了,但他是祖孙三代中最年轻的秀才,整个钱家对他寄予厚望。只要他好生读书,什么离谱的要求家里都答应。他平时最喜欢去喝花酒,去年还将一个青楼女子隐姓埋名接入府中……据说那女人还让他妻子落了第一胎。”
余红卿:“……”
“后来呢?”
白如意瞪了一眼女
儿,低斥道:“你当话本子了是不是?”
余红卿神情一正,又问:“后来呢?”
白如意一脸不屑:“没有后来。青楼女子还在,只是被禁足了两月,不到一个月,他就把人放出来了。总之,那是个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的,谁长得美他就帮谁。如果有人要算计你,可能会请他帮忙。”
既能得美人,又能得别人许诺的好处,钱宗斌应该不会拒绝。
余红卿看她忧心忡忡,急忙保证:“我肯定离他八丈远,绝不和他单独相处。”
白如意面色复杂,“你曾外祖母年纪越大,越喜欢被人捧着。明明三年前我还听她嫌弃过钱家没规矩,今儿张口就夸。”
“那是客人嘛。”余红卿安慰,“曾外祖母这是懂得待客之道。”
白如意摇摇头,没有跟女儿多说。她眼中的祖母很是强势,随着年纪渐长,更是从不替人考虑,对着不喜欢的人,想训就训,想骂就骂。
太傅大人的亲娘是超品诰命,在京城之中不说横着走,至少,她说的话无人敢反驳。即便过分了些,别人也只能忍着。
这样的祖母居然会夸赞一个好色之徒,白如意感觉自己都不认识祖母了。
翌日就要过年,下人们忙忙碌碌,主子们还能清闲这最后两日,过完年,就得去各家送年礼,一去就是一天,关键是姻亲不止一家,十五之前,都没几天空闲。
余红卿决定关在院子里等着大年三十夜里去前院用膳,早上睡了个懒觉,然后去陪着白如意用早膳。
正吃着呢,魏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就来了。
“姑奶奶,出事了,您看看去吧。”
白如意心中一惊,女儿还在旁边,那出事的就只能是儿子。
丫鬟急忙给她裹披风,白如意等不及让丫鬟绕到前面来系绳子,自己扯了系上:“出了何事?”
嬷嬷小声道:“是彭公子,有丫鬟在他屋中衣衫不整。”
白如意面色格外难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吩咐,“卿娘,你是个姑娘家,别去凑热闹。”
余红卿放心不下,也裹了披风追上去。
客院在二门之外,距离太傅府主子们住的内宅有些远。彭知礼年纪小,可男女有别,还是被安排住了客院,这些天都是他一个人住在这整个院子里,除了身边的两个书童跟随,就是两个仆妇打理他的起居,除此外,还有一些太傅府的下人。
不过,太傅府的下人都只在院子里伺候,进不了房。
母女俩紧赶慢赶到了院子里时,魏氏已在,赵氏和钱氏都在。
此时钱氏的脸色很不好。
众人站着,只有彭知礼跪着,他跪在三人面前,正说着自己的无辜:“孙儿真的不知道,天还没亮,孙儿就带着随从去了那边的花架底下练五禽戏,正练得兴起,就听说屋中多了个人。”
他一脸严肃地解释,看到白如意出现,瞬间像是雏鸟找到了母亲般,眼泪唰就落下来了。
白如意看到儿子的眼泪,一颗心瞬间揪了起来。
“娘相信你。”
彭知礼眼泪落得更凶。
魏氏脸色难看:“这不是信不信的事,嬷嬷看过了,那个丫鬟昨夜确实失了身。”
赵氏接话:“丫鬟失身是事小,给一笔赔偿,或者是直接让她以后跟了知礼都行。可通房丫鬟都是长辈安排,知礼今年才十二岁多,怎么能如此糊涂?”
钱氏冷笑:“口口声声说他没有,既然没有,丫鬟为何失了清白?是不是又想把这盆脏水往我侄子身上泼?”
白如意定了定神:“丫鬟怎么说?”
“就是她说昨天夜里在这房里过的夜。”钱氏强调,“当着母亲的面承认的,你可别想和丫鬟单独见面。见也行,见完后丫鬟若是改了口,我们不认。”
赵氏蹙眉:“弟妹,没人想污蔑你侄子。”
“我侄子名声不好,出了这等事,旁人都会怀疑他。”钱氏振振有词,“丫鬟再胡说几句,这脏事肯定就是我侄子干的了。人家上门是客,若让人泼了脏水,我怎么跟娘家交代?”
赵氏:“……”
“她污蔑我。”彭知礼愤然,“爹对我娘这些年都一心一意,我没打算在娶妻之前找其他人……”
这些话无人信。
余红卿缓步踏进屋中,床铺上一片凌乱,还有一股怪味儿,白如意也瞅见了屋中情形,立刻催促,“卿娘,你出去!”
“把这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都叫过来审问一番。”余红卿提议。
白如意叹气:“人家早有准备,审问一场,只会将这些人证物证都坐实了。”
“难道我们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余红卿气愤道,“那姓钱的敢做不敢当,太恶心人了。”
白如意摁住女儿胳膊,回头看向院子里众人:“娘,过了今夜,我带着孩子搬出去住吧。省得知礼这个不懂事的又给太傅府蒙羞。”
这般年纪的少年不经长辈允许就拉了丫鬟上床,是极没有规矩和体统,更别提办完事后被抓个正着还不承认。
说是这般所作所为给太傅府蒙羞,一点不为过。
魏氏深吸一口气:“此事稍后再说。”
余红卿目光一转:“那个丫鬟让我们带走吧。”
钱氏不答应:“那是太傅府的人。”
“难道太傅府连一个丫鬟都舍不得给外孙?”余红卿笑吟吟道:“外祖母不至于这么抠,再说,既然失了清白,兴许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这人不带走,孩子怎么办?”
魏氏一挥手:“人让你们带走。”她看着女儿,“如意啊,你也别生气,孩子做错了事,慢慢教就是了。知礼又不是才几岁,他能听得懂话,你多跟他讲道理……”
彭知礼看一行人三言两语就定下此事,气得不行,如果他真做了错事,认一下也没什么,可他没做过啊,听姐姐这意思,好像还要让那个丫鬟做他的女人。
“我说了没有碰过那个丫鬟。”他怒瞪着余红卿,“你哪头的?是我姐姐吗?怎么能信丫鬟不信我?”
余红卿摊手:“你没法证明你的清白啊。如果你真没做,那就是丫鬟攀咬主子,等人到了咱们手里,打死就了事。”
那个叫红一的丫鬟此时被人带到了屋檐底下跪下,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来看向母女二人。
彭知礼听了姐姐这话,心中一动:“不光打死,我还要将她挫骨扬灰。敢把这破事往我身上扯,真的是不知死活。”他对着魏氏再次磕头,“外祖母,既然那丫鬟是孙儿的人,还请外祖母将她的亲人也一并送给孙儿吧。一家人嘛,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丫鬟身子一软,趴跪在了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白如意此时也明白了儿女的意思。
蝼蚁尚且偷生,能活着,谁又想死?
尤其太傅府丫鬟大多数都是家生子,在这府中不光有爹娘和兄弟姐妹,还有不少亲戚。
白如意一福身:“母亲,女儿搬出去住后,很缺人手。能不能将红一的亲戚和友人一并给了女儿?”
赵氏若有所思,没出言阻止。钱氏则急了:“你们缺人可以去买,中人那里多的是,怎么还又吃又拿,连下人都要成太傅府讨要了。”
魏氏也怀疑这其中有内情,她自然不希望亲外孙干出这等糊涂事,眼看二儿媳这般着急,又想到二儿媳的侄子也在这院子里过夜,她颔首道:“一会儿让管事整理名册,全送给你!”
语罢,又训钱氏:“我跟你爹还在,别说只是送几个下人给你妹妹,就是把这整个府邸都送出去,也没你说话的份。”
钱氏:“……”
第49章 撇清
钱氏觉得婆婆太偏心了。
但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不敢把这话说出来。
红一抖如筛糠,脸上一丝血色都无,一直都在偷瞄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钱宗斌。
魏氏说干就干,很快就有管事抱着名册过来,足足点了二十多人。
每点一个名,就有人去叫。
这二
十多人平时都在太傅府各处当差,立刻有人去叫他们过来。
由于当差的位置不同,或远或近,人是一点点儿到的。
看着院子里越跪越多的人,众主子面不改色,伺候的下人们噤若寒蝉。
当点到一个叫福儿的丫鬟时,钱氏身边一个丫鬟跪在了地上。
余红卿要出声询问,白如意摁住了她,率先开口:“这是红一的谁?”
管事看了看名册:“是红一的二姐。”
钱氏脸色讪讪:“巧和吧。”
没人说话,魏氏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叫福儿的丫鬟就收回了目光,此时她坐在太师椅上,微微闭着眼睛,用手撑着太阳穴,似乎有些头疼。
二十多人跪到院子里,占了一大片地方。众人都不知道主子叫自己过来的缘由。
余红卿出声:“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准备马车先把他们送到那边院子里……娘,反正都要了这么多人,能不能再要两个护卫?擅长打板子的那种?”
话没说太清楚,红一已然吓到魂飞魄散:“钱公子救命。奴婢这么都行,奴婢的家人是无辜的。”
钱宗斌一脸不悦:“你这丫鬟好生没规矩,我又不是太傅府的人,不是你主子!你想活命,该求你主子,彭家表弟性子有点冷,你多求一求他,求得他心软……”
事情发展到如今,在场所有的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恰在此时,魏氏威严的声音响起:“钱氏,回院子禁足,没我吩咐,不许出来!若你非要擅自出来也行,直接收拾你的嫁妆回钱家去。”
此言一出,钱氏满脸慌乱,立刻跪在了婆婆面前:“母亲,这话怎么说的?儿媳做错了什么?”
魏氏神情不耐:“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来人,将红一杖毙!”
立刻有护卫上前拖拽红一。
红一猜到自己跟了彭知礼后日子不会好过,一开始她就没打算真的伺候他。原是准备在此撞柱以死明志。
可惜,真到了撞柱子的时候,红一又有点害怕。撞轻了有点假,可万一撞得太重,直接撞死了怎么办?
她做这一切是希望自己以后过好日子,而不是奔着死去的。
主要是事情发生太突然,她想过自己可能会被钱公子看上,却没想到第一天就被拉上了床。
一开始她特别欢喜,府里这些公子她靠近不得,有心也无力,那些奢望只能放心里想一想。钱公子这般上道,她原以为能就此跟了钱公子,去钱家做个妾室,生下来的孩子再也不用为奴为婢,结果,快天亮时,钱宗斌要她去彭知礼的院子。
她自然不愿意。
污蔑太傅府的外孙,她没那个胆子,且彭知礼读过书,不可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钱宗斌承诺了会保住她的命,等她被发卖后,会让人买下她,再悄悄将她送回钱家。又承诺了只要她乖乖听话,往后一定会善待她,会给她两个孩子。
从红一被拉上床,实则就已经没有了选择,不按照钱宗斌的意思办事,她入了钱家门也不会得宠。
何况,钱宗斌即便是将她带出太傅府,也不一定就非得把她带回钱家,兴许在路上就抬手将她卖掉了。
红一急忙求饶,又哭又喊。
“主子饶命!饶命……奴婢知错……”
还没喊两声,嘴就被堵住,然后被人摁在地上,板子随即就上了身。
魏氏从头到尾没有理会红一,目光一转,看向钱宗斌:“年后你们就走吧,太傅府不留恶客!”
说到底,她还是为二儿媳保留了一份体面。
若不是看在孙子孙女的份上,她今天就会将钱氏休出门,且会立刻将这兄妹俩赶出去……京城里盯着太傅府的人很多,如此一来,别人就会打听太傅府内发生了何事,丢的是太傅府的脸,钱氏的几个孩子也会受影响。
她恼钱氏胡作非为,但钱氏的孩子是白府血脉。
至此,彭知礼算是松了一口气。
钱宗斌脸色乍青乍白,钱家不能丢了这门亲戚,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其实我们兄妹就是想跟表弟开个玩笑。表弟小小年纪,浑身暮气沉沉,像个老人家似的,晚辈想逗一逗他。”
“没有这种逗法。”魏氏呵呵,“钱家的人可真会开玩笑,但……我太傅府不觉得好笑。大年三十,除夕之日,大早上的给我这么大个惊喜,钱公子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这般贪玩……用我家大人的话说,难成大器!”
钱宗斌面色一白。
太傅大人可是教导过当今皇上的,他说一个年轻人难成大器,日后他即便能榜上有名,入仕后若没有强有力的靠山保他,多半也得不到重用。
这一句话,就是奔着毁他前程去的。
魏氏不想再多说,吩咐道:“送客!”
就在这时,海氏赶到,她身边还跟着钱莹儿,一进院子就训斥:“大过年的吵吵闹闹,这是想做什么?”
钱氏即将被禁足,若是真的在过年当天将钱家兄妹俩撵走,她就面子里子都丢光了。以后回娘家都抬不起头。
看到老人家出现,钱氏如见救星,急切地道:“祖母,您评评理。事情明明还有许多疑云未查明,母亲就一口咬定是宗斌的错。”
海氏没看她,拉了儿媳妇到旁边询问。
魏氏三言两语说完前因后果,海氏脸色格外难看:“今天把人撵出去不合适,太稀奇了,旁人会打听,让他们初二走。”
钱家兄妹得以留下,钱氏被禁足,红一被杖毙在当场。
彭知礼长到这么大,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当场就吐了出来。
“娘,儿子不要住在这里了。”
白如意在过年之前就打算搬走,本还有些迟疑,今日出了这事,更加坚定了她要搬走的决心。
“你让人收拾行李,一会儿用完晚膳咱们搬走。”
母子俩是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的这话。不远处的魏氏听见了,回头道:“事情已查清,不用搬走。”
白如意苦笑:“娘,二嫂会做这事,说到底,还是不希望我们母子住在府里。”
魏氏握着女儿的手:“我跟你爹还活着,轮不到她当家。”
“就是轮不到她当家,所以才有人往知礼身上泼脏水。”白如意本就是个脾气倔强的人,“女儿是嫁出去的人,本就不该在娘家久住。嫂嫂不高兴也正常,您别怪嫂嫂。反正,女儿就住在京城,离得不远,女儿会时常回来探望您的。”
魏氏不悦,正想再劝说几句,恰巧有嬷嬷过来禀事,白如意顺势退后,看向儿子,“我们去那边的亭子里坐一坐。”
天有点冷,彭知礼不好太早入后院,只能在前院坐着,白如意闲着无事,打算陪陪儿子。
小小少年遇上这等事,肯定吓坏了。
彭知礼眼圈还是红的,跟着母亲和姐姐退走,到了人少处,他深深弯腰,拱手一礼。
“多谢姐姐。”
“不用谢。”余红卿强调,“你的名声不好,会拖累我。我不是单纯帮你,主要是帮我自己。”
白如意瞅一眼女儿,又看看儿子,没吭声。
有丫鬟送来了火盆,亭子周围的帐幔料子较厚,帐幔放下来,周围渐渐暖了。
外头一片寒冷,只有亭子里才有点热乎气,此处是外院,距离厨房有些远。丫鬟们在足足一刻钟后,才将茶水点心摆了上来。
彭知礼没说话,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等委屈。这么大的宅子里,母子三人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只有帐幔挡风雪。
“娘,您回房去吧,儿子没事,您不必守着儿子。”
白如意不走:“我就是想看看雪。”
彭知礼又劝长姐:“姐姐,您回去。”
余红卿也不打算回后宅,将帐幔挑开一条缝:“雪天看景,别有一番情趣。”
闻言,彭知礼忽然笑了:“姐姐,我不要你陪。”
余红卿轻哼:“我是在此观景,不是陪你。”
白如意:“……”
*
魏氏先是让人来请了母子三人去外院一个堂中,请不动,她忙完手头的事后,亲自到了亭子里。
“如意,别任性。”
白如意听了太多类似的话,但她真不觉得自己是任性,而是做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不过,世道总是跟她开玩笑,一次又一次的证明她选错了。
“娘,女儿不是任性,是懒得挪动。”
亭子里摆了三个火盆,倒也不冷,魏氏不再执着于将母子几人叫进房中,而是劝道:“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就搬走,每年有许多的学子来找你爹讨教学问,你只为了知礼,也不该提搬走的事。还有卿娘,在太傅府相看亲事,和你们住在外头相看的人家完全不同。如意,你不年轻了,为了儿女,该服软就服软。”
“是孙儿想搬走。”彭知礼接过话头。
“傻!”魏氏训斥,“我会害你?让你住就住,谁敢再说搬走的事,我打断他的腿。”
她强行将此事定下,又有人来找,于是匆匆去了。
大过年的出这事,挺扫兴的。
事情虽不是母子三人干的,但和他们有关系。等到晚膳时,桌上的气氛有点别扭。
钱氏不在,白青珊坐在余红卿的对面,用膳期间还让丫鬟给余红卿夹菜。
这倒让余红卿有些弄不明白她的想法了。
按理,母亲被人牵连,即便对方不是始作俑者,也难免会迁怒。
膳后,魏氏强行将母女二人送回内院,至于彭知礼,被安排到了外院一个厢房。
那个厢房原先是拿来待客的,里面只摆了桌椅,如今要让人住下,只能先把桌椅搬出来,又把床铺摆进去,摆了床还要摆衣柜,好一顿的折腾。
下人们进进出出忙活了近半个时辰,才算是弄出了几份样子。
魏氏如此用心,彭知礼也不好拂了老人家的面子。
于是,母子三人当夜又住了下来。
夜深露重,今日之事到底是让余红卿生出了些心事,大年三十,太傅府众人是要守夜,凝滞的气氛压得人呼吸都得放轻些,余红卿干脆出门看梅花。
她身边带了四个丫鬟,每个丫鬟手里都拎着灯笼,特别亮堂。
白青珊冒了出来。
余红卿往后退了好几步:“你们兄妹怎么都喜欢藏在路边突然跳出来?”
白青珊:“……”
第50章 年夜
“我哥哥找过你?”白青珊一脸好奇。
“找过。”此处是梅林,余红卿伸手去摸积了雪的梅花,“当时被你娘看个正着。”
白青珊哑然:“我娘没说难听话吧?”
“你都这么问了,想来应该心里有数。”余红卿在梅林中回看着她,“能问你件事吗?”
白青珊有求于人,嗯了一声:“能说我一定告诉你。”
余红卿是真的好奇:“为何你娘那么讨厌我娘?”
白如意是京城大家闺秀,生来富贵,才貌双全。即便是有一桩不如意的婚事在前,身份大不如她的人在面对她时,应该都是羡慕居多。即便看不上眼,没必要当面为难她。
说到底,白如意与人私奔生女,只损害了自己的名声,又没害到谁。
谁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而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己的事都还摆弄不明白呢,再看不惯她,应该也不至于出手针对。
而且,余红卿在京城这些天,已得知太傅府对于白如意当初执意嫁给范继海一事做了些弥补。
当年白如意看上了小地方来的新科进士,其实范继海当年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人家凭本事考上了进士,而且排名靠前。
若真的不好,兵部尚书也不会抢他回去了。
当时太傅府原本给白如意挑好了夫君,只等着忙完科举就相看,只是还没跟白如意提。这种关头,她说自己要嫁人,太傅府自然是不愿意。
她执意要嫁,拦都拦不住,太傅府众人齐上阵,各种劝说,好不容易白如意松动了几分,这时候范继海居然断了腿。
白如意就觉得是自己害了他,临走留下了书信。
可以说,如果没有范继海断腿,白如意不会悄悄离开。
在白如意走后,太傅大人和魏氏气归气,恼归恼,还是得维护女儿的名声。而且,有一个与人私奔的闺女,对白府的名声也不好。
魏氏转头就满京城的给女儿准备嫁妆,什么名贵买什么,只要东西好,她就愿意出价。
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傅府的幺女要嫁人了。
至于白如意不在京城……那是因为在成亲之前她想去见一见范家的长辈。若是对方长辈答应,就会在潍州府先成亲,到时,等白府嫁妆备齐,再遣人送过去。
也就是说,除了少数知道内情的人,在京城众人的眼里,是白如意当年执意要嫁一个穷进士,白府虽然不答应,但也帮她准备了嫁妆,只是这婚事没能过到头,短短两年,贵女就和穷进士分道扬镳。一个留在家乡教书育人,一个回京改嫁。
因此,说白如意丢太傅府的脸,还真不至于。
京城之中和离改嫁的贵女又不止白如意一人。尤其是朝廷有大动作,大官被抄家下狱时,那和离改嫁的妇人多了去了。
不和离要跟着被发配往边城,不光一生都回不了京城,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几代不能入京。和离后与婆家撇清关系,甚至还能拿回自己的嫁妆……只一个念头,境遇天差地别,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和离。
那些妇人和离时,众人能理解她们的选择,但也会认为她们无情无义。白如意这……好歹不是翻脸不认人。
白青珊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
余红卿盯着她的脸:“你肯定知道!”
“真不知道。”白青珊兴致勃勃问,“我听说贺姑娘约你十五看灯会?”
余红卿反问:“你想去?”
见她点头,余红卿轻哼,“我偏不带你。”
白青珊摇了摇她的袖子:“好妹妹,你就帮我这一回,以后有机会,我肯定报答你……再不见,就见不着了。”
余红卿面色一言难尽:“你娘那么讨厌我娘,应该和我娘当初执意要嫁给我爹有几分关系,你这都定亲了,还非要去见别的男人,那你岂不是要变成你娘最讨厌的那种人?”
白青珊立即否认:“才不是因为姑姑嫁给你爹呢。”
余红卿逼问:“那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白青珊仰着下巴,“别问我,我再是我娘的女儿,也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哪儿能猜到她的想法。”
“那我不帮你。”余红卿是真不打算帮她。
白青珊跺了跺脚:“好像是因为我爹很疼你娘。”
余红卿:“……”
若是没记错,母子三人到的第一天,那个二舅舅就在问她娘为何还有脸回来。
就这,是疼妹妹?
余红卿快要不认识这几个字了。
“你帮帮我嘛。”白青珊继续摇她袖子,“我保证只和你分开半个时辰,咱们先约好会合的时辰和地点,只要时辰一到,我肯定到地方等你。而且我都要成亲了,未婚夫的家世和前程都不错,我不会傻到做太出格的事。”
余红卿一脸惊奇:“既然你都选了未婚夫,那还有必要见面吗?”
白青珊:“……”
“你不懂。”
余红卿还真的不懂,她没有见过刻骨铭心的感情。倒是见识了再深的感情都会变,比如范继海,当初白如意不顾一切和他离开,后来还不是各自嫁娶?且两人各自成亲后都又生下了孩子。
还有彭继文,说是对白如意一心一意,还不是任由家中长辈欺负她,后来甚至还带
了个有孕的女人回来,彻底伤了白如意的心。
白青珊知道自己那话不太客气,见她不说话,追问:“你帮不帮?”
余红卿一口回绝:“不帮。”
“你好歹糊弄一下我啊。”白青珊气得跺脚。
余红卿不客气地道:“就像你糊弄我那样吗?你哥对我娘什么态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不想说实情就算了,还乱扯。”
她抬步就走,“我要去看梅花,你自便。”
“我说的是真的。”白青珊撵上前。
就在这时,不远处雪地上有灯笼的光亮,余红卿一眼认出是白青舞。
她敢带着人出来,是因为刚才管事来传话,说老夫人的意思,梅林景致不错,女眷们可以去瞧瞧。
传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家里的男人不要到梅林,省得冲撞。
“表妹!”
白青舞带着人走了过来,她穿的是鹅黄色的披风,整个人格外娇俏,看见二人,笑吟吟问:“我来的时候三姐姐还没出门,你俩何时碰上的?”
余红卿没有替白青珊遮掩的意思:“表姐在这儿偶遇我呢。”
白青珊:“……”
她立刻抓住妹妹的手:“好妹妹,能不能帮我一回?”
白青舞轻哼:“不能,一会儿我就去告诉二伯,你等着挨罚吧。”
说完就走。
白青珊急忙去追,两人纠纠缠缠,很快消失在梅林之中。
周围一片寒冷,呼吸间,鼻子间满是白气,余红卿摘了两支最红最艳的梅花往回走。
入女眷们所在的大堂时,旁边热闹的屋子门口站着一人,他背对门口站着,余红卿看不清他的脸,却还是认出了他……是想要问她打听贺姑娘的白青亮。
余红卿还在迟疑要不要打招呼,白青亮已经转身进了大堂。
“去摘花了?”白如意起身,“这是送我的吗?走,咱回去插上。”
看来白如意不打算在这大堂里苦熬了。
母女俩往回走,雪越下越大,走在一片白茫茫中,白如意侧头笑道:“往常天气冷时,我总担心你受冻。所以潍州府来信说家中困顿,我立即就送了银子过去,想着只要你爹新娶的女子不是那恶毒至极的,在家中宽裕的前提下,应该不会让你受罪。”
余红卿乐了:“可惜那些银子没用在我身上。我以为……你念着彭宝儿,没空担心我呢。”
“不一样。”白如意回想起自己那会儿的心境,“我心中挂念着你,彭继文才找了她来……人家劳心费力的找了个孩子送给我,算是个有心人,我不好拂了他的心意。”
余红卿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真的以为白如意是将对亲生女儿的感情移到了彭宝儿身上,所以才对养女那么好,原来只是让彭继文有成就感么?
白如意看到女儿的神情,笑了:“我疼爱宝儿是真的,付出那么多也是真的。但我心里一直都明白,那不是我亲生女儿。因此,发现她不听我的话后,我立刻就能再也不管她。”
此时的彭宝儿在别院之中过年。
彭宝儿和彭月娇之前互相看不顺眼,此时也坐到了一起。
别院之中每个秀女每顿三菜一汤,若是吃不惯,可以花银子让厨房添菜。
就是价钱比较贵,想添一份羊肉,得花二两银子。
彭月娇所有的花销都是老夫人悄悄给的,万氏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别说给钱,不给她添麻烦就算好了。而老夫人手头银子不多,再对她好,给的也有限。
而且秀女参选还未开始,花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彭月娇不敢抛费。
今日添了一盆羊肉,彭宝儿付的账。
“吃吧,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彭月娇举筷子夹了一块带骨的肉:“说得你多大方似的,这些银子还不是别人给的。你也就是运气好点,如果不是被收养在二房,有太傅府的女儿做娘,今儿你比我还穷。”
彭宝儿:“……”
“挺好的日子,又有一桌好菜,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彭月娇摇头,手上筷子不停,嘴也不停:“不过,你往后也好不到哪儿去。连太傅府都进不去,人家压根没打算认你这个女儿。”
这话戳中了彭宝儿的肺管子,一口羊肉含在口中,只觉味同嚼蜡。
“娘很疼我的。”
彭月娇提醒:“你能够在彭府长大,享多年富贵,得二婶疼爱,都是偷来的日子。”
彭宝儿将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让你说句好听的,你听不懂话么?”
“忠言逆耳,实话难听。”彭月娇不怕她,“往后你说话过过脑子,选秀时机灵一些。随便选不中,也别得罪了人,省得拖累我。”
越是临近选秀的日子,这别院中住进来的秀女就越多。过年的当天,还住进来了近三十人。
这都是从全国各地采选来的美人,环肥燕瘦,美得各有千秋。
彭宝儿是越看越没信心,她这样的都能选中,估计所有参选的秀女都能留在宫中了……这怎么可能呢?
“我承认你比我聪明,给我出个主意吧,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我娘像以前那样疼爱我。”
彭月娇看在那盆羊肉的份上,还真认真想了想:“除非二婶和二叔和好如初。”
彭宝儿:“……”
“你说得轻巧,让他们和好,估计比让我选中还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