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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娘荣华路 倾碧悠然 18867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太傅府彭知礼动了动唇。

彭知礼动了动唇。

若真要相比,自然是夫妻感情更深些,是因为娘和爹先有了感情,然后才成亲,接着还有了彭宝儿这个养女。

他隐隐明白了姐姐的意思,那么深的夫妻感情都说舍就舍了,又怎么可能舍不下一个不听话的养女?

他知道母亲在彭府受了委屈,也从母亲口中知道了他们夫妻会分开,难受归难受,却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就是觉得,宝儿姐姐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去了别院肯定要受委屈。我们该照顾她一下。”

余红卿敲了敲桌子,强调道:“回到京城,我们自己都是客人,到了谁家都是麻烦,你这个麻烦该有点自觉,怎么好意思再带上其他的麻烦去别人家借住?”

彭知礼瞪着她:“你凶我。”

余红卿冷哼一声:“我还想打你呢。”

彭知礼低下头:“你不带宝儿姐,肯定有点私心。”

“对!”余红卿坦然承认,“我就是讨厌她!对我这么好的娘把我一个人撂在潍州府,将明明该属于我的疼爱都给了她。我不喜她,不想看见她,不行么?”

彭知礼:“……”

他瘪瘪嘴,眼泪就滚了下来。

余红卿哑然:“你都十二了,怎么还哭?不过,哭是对的,我哭不过你,你赢了,我给你道歉,行了吧?”

“不要你道歉。”彭知礼闷闷道。

恰在此时,伙计送上了菜色,俏莺楼最有名的就是鹅,一鹅能八吃。

大大小小的盘子摆了满桌,白如意没管姐弟俩之间的争吵,等伙计退下,催促道:“快趁热吃。”

母子三人没要丫鬟伺候,全都自己上。

余红卿尤其喜欢吃炸出来的鹅架子,干香里带着点辣,味道特别。

彭知礼正是能吃的时候,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他尝过一遍,也喜欢啃鹅架子,但鹅架子不多,姐弟两人你一块我一块,谁都不肯示弱。

啃着啃着,都笑出了声来。

这一笑,彭知礼也板不起脸了:“看你,哪儿还有半分温婉的模样。”

“那你还是谦谦君子呢。”余红卿嘲讽,“也没见哪个谦谦君子捧着鹅架子啃得满脸是油,我好歹没让油糊脸。”

彭知礼:“……”

“你嘴巴这么利索,以后姐夫怎么受得了你?”

白如意出声:“小心说话。”

余红卿现在还是秀女,那是皇上的女人。堂堂天子,连国舅都不敢称呼为姐夫。

这称呼说大不大,若没人深究,那就是小事,随口之言而已。可若是有人拿此事来计较,彭知礼会有大麻烦,还要牵连上母女二人。

彭知礼颇有些不自在:“儿子以后会注意的。”

他难得和姐姐这么亲近,兴奋之下,加上此处没外人,言语间难免就放纵了几分。

母子三人吃饱喝足,下人们另摆一桌,吃饱后也多了几分精神。

“去太傅府。”

白如意在车厢里还听女儿说说笑笑,随着马车靠近太傅府,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浅。

余红卿知道她心里压着事,好奇问:“娘,你回京的事,府里知道吗?”

白如意点点头:“先前就送了信回来。卿娘,记住娘的话,人与人之间相处,得看缘分。不是所有的亲人都会包容咱们,遇上不对付的人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太傅府人多,白如意是太傅他老人家的幺女,她上头有五个哥哥,全部都已成亲生子,还都做了祖父。

而老太傅的母亲还在,也就是白如意的祖母,老人家年过八旬,在京城中也是难得的长寿之人,还是当今太后的姨母。

母子三人的马车在太傅府门口停下,门房上前,看到白如意后,忙恭敬行礼,先请了安,又冲着府内扬声喊:“姑奶奶回府了。”

随着这一声,中门大开,门口处好些人往院子里跑,应该是去报信。

马车入了大门,直接去了太傅府停马车的院子,此处很是宽敞,不远就是马棚。

余红卿下了马车,只见周围景致美轮美奂,远处高台厚榭,雕梁画栋。除了美之外,还增添了一份年代久远的厚重之感。

白如意小声道:“你别害怕,若是不想住这里,我名下还有陪嫁的院子,到时候咱们母子三人搬过去。”

余红卿不止一次听白如意提及太傅府,听这话里话外,就知太傅府也不是那么喜欢白如意回来,或者说,这里面的某几个人不喜白如意,至于缘由嘛……大抵就是白如意执意嫁给范继海之事了。

若这些人真的因为白如意嫁给范继海之事而生她的气,那余红卿这个两人生下的女儿,估计也不得他们喜欢。

“有您陪着,我不怕。”

白如意一乐。

彭知礼五六岁时常过来,后来去了兴安府,几年来总共只来过两次,还每次都来去匆匆。

“我还不如那会儿刚去彭府的时候害怕,当时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余红卿确实怕,但也没有多害怕,大不了,回潍州府嘛。

或者她在兴安府给自己找个婆家。

从小到大,她在范家是客人,到了兴安府,同样是客居,如今在太傅府,也是客人。

一直没有自己的家。

不知道嫁人以后,能不能有个家。

余红卿从来不觉得自己能运气好到能嫁得良人,只要能相敬如宾,给她几分尊重,就很难得了。

提及当初,白如意一脸歉然:“我对不住你。”

“不,我知道您私底下拿了那么多银子给范家后,就知道您肯定疼我。”余红卿这话是真心的。

范继海的存在于白如意而言是很难堪的过往,若不是惦记着女儿,想来白如意会很愿意跟范家老死不相往来。

母女俩说这些话时,彭知礼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听着。

余红卿叹了口气,她连嫁两次,两次都没能白头偕老,她不悔,当初嫁人时是心甘情愿,当时付出的感情是真的,但后悔也是真的。

她唯一对不住的就是一双儿女。

良人变狼人,有太傅府在,两个婆家都不敢害她性命。若为了儿女打算,她愿意委曲求全,日子还能继续往下过。可话又说回来了,一辈子那么长,她熬不住。

若是熬了半辈子才离开,那还不如趁早及时止损。

母女两人正说着话,远处有人过来了,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身形丰腴,看着精神很好。她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比还如意稍微年长些的妇人。

“如意?”

白如意眼圈一红,上前扑进老妇人怀中:“娘,儿好想您啊!”

母女相拥落泪,边上的两个妇人和丫鬟们纷纷红了眼眶。彭知礼想要上前唤外祖母,走了一步顿住,瞥了一眼余红卿,拉住她的袖子快走:“外祖母,孙儿好想您啊!”

他先撒了个娇,然后又看向余红卿:

“姐姐,这是外祖母。”

白如意缓过神,握住余红卿的手:“娘,这是卿娘。”

余红卿跪地,行叩头大礼。

太傅夫人魏氏早已从女儿送来的信件之中得知了外孙女会跟着一起回来,她弯腰将人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连赞了三声好:“卿娘是吧?都长这么大了,咱们回房去说。”

太傅府很大,正院自然住的是太傅大人,到了正院门口,好多女眷等着,乍一看,一大片花红柳绿。

白如意又凑上去跟众人寒暄,刚才搀扶魏氏的是她两个嫂嫂,那群女眷除了他另外三个嫂嫂之外,还有一些生下孩子的姨娘,更有她的侄媳妇和侄女,还有侄孙。

乌泱泱一大群,余红卿在试着记各人的容貌和身份,万一喊错,那就成了笑话了。

她记得头昏脑胀,又见彭知礼带着浅笑站在旁边,一脸的轻松,她不相信这小子已经全部记全了,毕竟,彭知礼常来太傅府,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即便是他都能记得。最近这几年,太傅府肯定又添了不少女眷。

近几年添的这些,彭知礼都没见过,不可能认识。

她退后一步,小声问彭知礼:“你都记住了?”

彭知礼:“……”

“记不住!这怎么可能记得住?让我记住她们,还不如让我背几篇文章更容易些。”

余红卿好奇:“回头你怎么喊人?”

“男女有别啊!”彭知礼不看她,微微动唇,小声答,“小时候我还要记,长大了记了也用不上,再说……我的书童记性很好,真遇上了,让他提醒我。”

余红卿:“……”

“万一他也没记住呢?”

彭知礼不着痕迹地瞪了她一眼:“你非要为难我是吧?真记不住,我就等边上的人先见礼。”

余红卿低斥:“滑头!”

彭知礼不服气:“我这叫机灵,叫聪明。你身边的盼春是娘的陪嫁丫鬟,她知道好多府里的人和事,让她帮你记!两个丫鬟,江对面的长辈们一分为二,俩人一人记一半。”

不然,几十个女人乌泱泱挤在一处,估计只有神仙才能一下子分得出谁是谁。

那边余红卿正在和故人寒暄,一行人一边说话一边入内,正院之中有一间特别宽敞的大堂,能坐得下近百人。

入了大堂,余红卿才带着两个儿女去见礼,余红卿跟着喊人。

所有的女眷看向她的眼神都很复杂,但当面没有为难,还都给了见面礼。

光是见面礼,就装满了三个托盘。

彭知礼也收了一堆。

余红卿只记住了几位伯母,而几位伯母身边都有穿着稍微简单些的女眷伺候在侧,看打扮又不像是下人,他们应该就是几位舅舅的妾室了。

正热闹间,外面传来了喧闹声,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夫人进门来,她满身威严,肃然沉声问:“如意,你为何回京了?”

第42章 接风宴

余红卿第一回来太傅府,只看老夫人这通身的气派和威严,不用别人告知也知道这就是太傅府的老太太,也是她的亲曾外祖母。

据说老人家年过八旬,瞧这气势,估计还有得活。

白如意明显也很害怕这个祖母,立即起身行礼。

她还没出声,魏氏已经上前一步,挡住了女儿的身子:“母亲,如意离京好些年了,难得才回来一趟。”

又不是经常在家住,何必这么凶?

老夫人海氏出身大家,一辈子讲究体面,此时冷着一张脸:“回来为何不提前说一声?”

白如意说了的。

她知道自己送信给祖母会被驳斥,而她又必须要回,因此,只给母亲送了信。

魏氏解释:“儿媳前天有收到消息,信件是送出了好久,大抵是在路上给耽搁了,这不,这两日忙忙碌碌的,没来得及跟您说。”

“魏氏!”白海氏怒斥,“老身是老了,还没死呢,别拿老身当死人来糊弄。”

老夫人这不依不饶的架势也让魏氏有些恼,女儿年轻时是不太听话,但这些年来日子过得不错,从没给府里添堵……她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总不可能就此跟女儿断绝关系吧?

“母亲,如意几年才回来一次,这连杯热茶都没喝上,能不能坐下再说?”

白海氏冷哼:“如意,听说你不是自己一人回来的?”

白如意知道主母不喜自己,硬着头皮叫了一双儿女上前见礼。

彭知礼有些被吓着了,好在规矩礼仪是刻进了骨子里的,行礼时没出错。

余红卿上前,眉眼低垂,一副乖巧的模样:“卿娘给老祖宗请安。”

她屈膝福身,海氏没叫起,她便也没起身。

海氏眼神微眯着打量她:“你是范家孩子?”

余红卿不抬头,缓缓起身:“晚辈姓余。”

“余又是哪家?”海氏是真的好奇。

关于这姓氏,白如意心里也特恼火,那姓范的连亲生女儿都不认,把亲生女儿当外甥女养,不知道他脑子里怎么想的。

白如意很害怕祖母,但也不忍心让女儿被为难,上前道:“卿娘小时候体弱,不能跟双亲姓,干脆随了她姑姑。”

谎话张口就来,反正此处距离潍州府千里之遥,白府的人也不可能去问这事是真是假。

海氏活了大半辈子,人精似的,闻言冷笑:“如意,瞧瞧你办的事。”

言下之意,瞧瞧你选的人,连亲生女儿都不肯认。

这话原也没错,可是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白如意早已知错,并且改了嫁,连改嫁后的孩子都已十二岁,又重提当年的事……改变不了任何结局,纯粹是给人添堵。

偏偏她是长辈,白如意心里恼火且有求于太傅府,并不敢反驳。

“孙女知错。”

海氏揉了揉眉心:“此次回京,打算住多久?”

白如意不准备回兴安府,可也不好直说自己又要和离:“打算多住一段时间,姐弟俩年纪越来越大,孙女想将他们的亲事办完了再说。”

余红卿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是快些,一两年之内就能把婚事办完,可是彭知礼才十二,等他成亲,至少六七年以后。

那岂不是要在京城中长住?

在场众人中,只有魏氏知道女儿的打算,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白如意说完这话就提着一颗心,真的希望祖母不要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发脾气,她不怕被骂,就怕两个孩子被吓着。

至于住在府中……能长期住最好,若是不能,私底下有商有量,她不是听不懂话的人,只需暗示几句,她就会尽快搬走。

海氏没发脾气,她眯起眼,打量了便宜重孙女几眼。

余红卿感觉到了海氏的目光,一颗心悬了起来。

半晌,海氏苍老又威严的声音响起:“你是秀女?”

余红卿应是。

海氏嗯了一声:“这么远来,好不容易才到了地方。吩咐厨房准备接风宴,先前你没来过府中,一会儿见一见你几个舅舅和表哥。”

她来了又走,前后不到一刻钟,屋中众人却都很紧张,白如意更是湿透了内衫。

其他女眷纷纷告辞,很快,屋中只剩下魏氏。

所有丫鬟退下去了,魏氏才握了女儿的手:“宫中不是好去处,卿娘可以参选,但别真的选中。”

白如意也是这样想,只是,想要办成此事,还得父亲出面:“此事要麻烦父亲。”

“那是你爹,说什么麻烦。”魏氏噌道,“他平时是严肃了些,但你是他亲生的血脉,有事尽管来找。生一个孩子,从有孕到生下,再到将你养大,期间要花费不少心力,若是我们怕麻烦,当初就不会生下你了。”

白如意红了眼圈。

魏氏嘱咐:“你二弟那边,随他去。有我和你爹在,这府里还轮不到他做主。”

余红卿在旁边默默听着

,心知二舅舅最不喜生母,可能也是最讨厌她的人。不过,二舅母待她似乎不错,刚才褪了手上的镯子送给她来着。

母女俩没有多说,让白如意后院中安顿。

白如意出嫁前有一个院子,位置还不错,即便她不在京城多年,院子里也还维持着出嫁前的模样。

彭知礼被带到了客院去住,余红卿则和白如意住在一起。

说是住一起,院子里大大小小的房子足有十几间,余红卿住的厢房,也是三连间的套房。

她洗漱时,外头一直有人进进出出,等她从浴房出来,屋中多了两个衣柜,柜子里都是当季的衣物,还多了两书架,书架当墙用,自成一个小天地。

别看老夫人不太喜欢她,太傅府却没有亏待她,就现在送来的这些衣裳,比她从小到大加起来的衣裳都要多了。

妆台上堆着好几个首饰匣子,余红卿走过去打开,只觉霞光一片。

“这些是谁准备的?”余红卿这话问的是盼春。

盼春小声道:“是太傅夫人让人送来的,管事说,早在十多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也就是说,白如意没有带她回家,但太傅夫人却一直惦记着她这个外孙女,还一直在给她买首饰。

余红卿心中感动,小时候她不明白为何亲爹娘不要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她就清楚,她是不被期待的孩子。

盼春帮她绞干了头发,接风宴在晚上,还有个把时辰,余红卿上床躺了会儿。

*

太傅府的夜里亮如白昼,不知是因为今天有接风宴,还是每夜都是如此。

夜里的太傅府景致又有不同,入眼都是美,眼睛都看不过来。余红卿去得早,在路上没有碰见人,眼瞅着都要到正院门口了,突然看到前面站着一群人,隐约还有争执声传来。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训斥:“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白如意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这是我家,我爹娘在此。我为何不能回?”

“你自己干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中年男人满脸凶狠,“识相的,赶紧搬出去住。”

“别吵了!”魏氏扶着丫鬟的手匆匆赶到,“如意才刚回来,而且这家是我和你爹做主,让谁住不让谁住,不是你说了算的。若是看不惯,自己滚。”

“娘!”中年男人也就是白如意的二哥白如柏,一脸的不满:“她胆子这么大,就是您纵的。家里这么多姑娘,她自己不要名声不要紧,那些谈婚论嫁的姑娘怎么办?”

“你爹还活着,轮不到你来操心这些事。”魏氏一脸严肃,“一会儿宴席上,不许说不好听的话。”

白如柏扭身就走,走了两步,看到余红卿,上下打量了一番,大概是认出了她的身份,冷哼一声。

“怎么有脸的。”

白如意忍不了了:“二哥,你怎么说我都行,卿娘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又没有做错……”

“她的存在就是错。”白如柏撂下一句话,知道自己会被骂,一路跑得飞快。

魏氏跳脚:“满嘴喷粪的玩意儿,你给我站住!”

白如柏跑得更快了。

白如意不太敢看女儿,魏氏叹口气,对着余红卿伸手招了招:“过来,别搭理他,他一天没个正形,说话不过脑子。”

接风宴摆了四桌,女眷两桌,男宾两桌。

男女有别,余红卿去见几个舅舅和那些表哥表弟时,大家互相之间都没有多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她又收了一堆见面礼。

大舅舅白如松,二舅舅如柏,三舅如树,四舅如林,五舅如康。

四舅和五舅是双生,双生孩子比一般孩子要体弱些,但这俩不同,白如林生下来和普通的孩子一样,白如康瘦得跟个老鼠似的,饶是富贵如白府,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养活。

又隔了两年,才有了白如意。

上头一水的小子,好不容易得了白如意这个闺女,夫妻俩是捧着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各种宠爱迁就。

可能也是因为白如意幼年过于顺遂,想要什么都有,所以才会天真的想寻找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

连寻两次,两次都碰了壁。白如意在几个哥哥面前,颇有些不自在,大家见面,互相都淡淡的。

好在白如松还有长兄风范,不光没有说难听话,还让白如意在府里多住一段时间。

“母亲总是念叨你,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好生陪陪她。”

家中长子都被长辈们寄予厚望,如无意外,白如松是白家下一任家主。

家主和下一任家主都愿意让白如意在府里长住,其他人再不乐意,也只能将不满压在心里。

第43章 吐露和离口风

接风宴后,余红卿屋中又多了许多东西。从各种首饰到扇子再到笔墨纸砚,样样都有。

众人无论心里怎么想,对待她时都挺和善。

此时她倒有些理解白如意了。

明明知道娘家不欢迎自己,但还是会回来,因为这里有真正疼爱白如意的至亲。

夜里睡觉时,门被人敲响,盼春去开,来人是白如意。

“卿娘,怕不怕?我来陪你睡。”

余红卿哭笑不得:“不用!”

她从记事起,就是一个人住。

白如意直接上了床,伸手抱住女儿一条胳膊:“别害羞,睡吧。”

夜里很安静,余红卿来了谈性,她见识了太傅府的富贵,忍不住问:“娘,你怎么会看上一个穷小子的?”

白如意笑了:“当年你爹榜上有名,很多府邸榜下捉婿……他们早前就打听好了哪些举子有望上榜,让下人带着马车在榜前等待,只要名字上榜,直接捉了人丢进马车带回府里。”

闻言,余红卿惊了:“这不是抢人吗?”

还抢的是进士,没人管么?

“是抢人啊,三年一次的盛况,很难得见,之前的那一次会试我病了,没能得见。早已惦记着去看一看,那年我正值妙龄,在楼上的雅间中看热闹,你爹东躲西藏,躲到了我的房门口。”说起当年,她声音清悦,“抓他的是兵部侍郎府,侍郎家中有一个貌若无颜的女儿,脸上有很大一块黑痣,带面纱都遮不住。不光是长得丑,她性子特别暴戾,且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当街动手打丫鬟都不止一两次。我想着你爹长得那样俊俏,若是做了兵部侍郎的女婿,那也太可怜了,于是让丫鬟将他放进了屋里。”

余红卿第一回听这些过往,她语气诙谐,像是在说话本上的故事。

“当时他很狼狈,衣衫都被扯破了。”白如意顿了顿,“兵部尚书太霸道了些。”

余红卿好奇问:“这即便不是伤害新科进士,也是逼婚啊,皇上就不管?”

白如意失笑:“这怎么好管?婚事不成那是逼婚,但只要被抓进府里,婚事就没有不成的。既然结了亲,那就是姻亲,是家事。”

谁会去掺和别人的家事呢?

“而且……”白如意沉默了一会儿,“你怎知那些新科进士会不愿意?朝中有人好做官,新科进士根基浅,如果没有靠山,无人相护,落到手里的差事就是别人挑剩下的。”

又过了好久,白如意继续道:“你爹也并非一无是处,如果不是他受了伤,他如今的成就不会比你阿爹差。”

余红卿懂了,白如意当年起了爱才之心,才和范继海相识。

“是我对不起他,我是救他一次,却也害他一辈子抑郁不得志,满腔抱负无处施展。他本该扶摇直上,如今却……”

余红卿想了想:“爹好像并没有怪你。”

“他怪我,我还更好受些。”黑暗中,白如意一脸怅然,就像是彭继文,直接翻脸不认人,她也好彻底忘记他。

余红卿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一觉醒来,天蒙蒙亮,白如意已经起身,正在穿衣。

白如意察觉到她醒了,问:“我吵醒你了吗?天色还早,你多睡一会儿。”

余红卿好奇:“你起这么早去哪儿?”

“去给你外祖母请安。”白如意笑道:“我猜你不想去,睡吧。”

躲着也不行啊。

余红卿看出来了,白如意想让

他们姐弟俩长期住在太傅府,借着太傅府的名头定婚事。

世道就是如此,没有个好的出身,稍微好点的人家都不会考虑与之结亲。

既然想要长期住在府中,那就有必要和府中的长辈混个脸熟,至少不能做个讨人厌的晚辈。

余红卿起身:“我要去。”

母女俩出门时,天还不够亮,昨夜下了雪,入目一片白,有下人在扫雪,看到母女俩,还隔着老远就行礼。

从白如意的院子到正院,走路不要半刻钟,中间也就隔了白如松和白如柏的院子,其余兄弟三人,住在小道的另一边。

刚走到白如柏院子门口,碰到了二舅母钱氏。

钱氏脸圆圆,身形也圆润,许多长辈认为这是有福气的长相。她见人先笑:“你们母女俩起这么早,该多睡一会儿的。”又看向余红卿,笑问:“卿娘,还习惯吗?”

余红卿客气道谢。

钱氏待她们母女很是亲热:“你娘院子里有个秋千,先前你表妹总想过去玩儿,你娘不在,我害怕她给玩坏了,不许她去,当时她还生我气。如今你回来了,记得多带你表妹过去玩一玩。”

余红卿笑着应是。

钱氏笑眯眯打量一番:“这丫头,一点不像小地方来的,规矩学得真好。”她又压低声音问,“可有请宫里的嬷嬷教规矩?钱府今年也有姑娘选秀,不如我让那边的嬷嬷过来教导一二?”

“不必。”白如意一口回绝,自己女儿是借着选秀刷名声,钱府姑娘是正经想入宫,真正想做宫妃的秀女,早在入宫选秀之前就已经开始明争暗斗。她不想让女儿被钱家的姑娘记恨,“先前在兴安府学了学,够用了……耽搁了钱府的姑娘,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都不是外人。”钱氏一挥手,“你太客气了。”

说话间,几人一起入了正院,大伯母赵氏已经等着了,她明显是听到了几人的动静才刻意等待。

余红卿再次行礼。

她忽然发现,到了太傅府后,入目都是长辈,见了谁都要行礼,一路过来,屈膝好几次,如果依着白如意的意思在京城找婆家,弄不好下半辈子弹每一天都得这么过。

看来,谈婚论嫁除了看男方品性,还得看看对方府里长辈多不多。

最好是选个长辈不多的,规矩不那么严的人家,不然,一天到晚总屈膝,膝盖也受不了。

“卿娘。”赵氏伸手扶她,“别这么客气,可还习惯?”

余红卿随口答:“习惯。”

赵氏身边一个年纪姑娘笑吟吟道:“范家怕是没有这么大的园子,妹妹若是有兴致,一会儿姐姐带你转一转?”

这是长房的幺女白青珊,比余红卿大半岁,已经定了亲,定的是承恩侯府世子,婚期在两个月后。

“多谢姐姐好意。”余红卿满脸的感激,实则心里清楚,白青珊那话,更像是在嘲讽她父族穷困,说她没见过世面。

三人走在前,表姐妹俩走在后,白青珊一路走,一路打量余红卿。

“妹妹长得真好。”

余红卿笑了笑:“姐姐长得也好。”

白青珊笑容一僵,这丫头是一点都不谦虚。恰在此时,前面三人走到了门口,需要人打帘子,她快步上前,抢过了丫鬟的活儿。

魏氏的院子里,已经挤了一群女眷。年长的四十多岁,年轻的十几岁,看她们的打扮,不像是正经的主子,但又要比丫鬟和管事们华丽一些。

应该是太傅大人的妾室,入眼花红柳绿,鼻息间都是各种香气。

这些香粉不廉价,即便掺杂在一起,也并不难闻。

五人进门,众人立即行礼告退。

魏氏在隔了几年后与女儿相见,怎么都亲香不够,看到女儿过来,笑得像朵花儿似的,伸手握住女儿的手:“这么凉,为何不带暖炉?”她目光落到了余红卿的管事身上,“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白如意急忙解释:“娘,我是习惯了不抱暖炉,不关他们的事。”

魏氏微微蹙眉,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不回去了也好。”

余红卿行完礼后坐在边上的椅子上,清晰地看见妯娌听到这话都变了脸色。

钱氏勉强扯出一抹笑:“母亲,您说妹妹不回去了,这是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魏氏在面对儿媳妇时,完全没有了笑意,“彭家对不起如意,往后如意会长住京城。”

钱氏明显察觉到婆婆不高兴,低下头遮住眼中神情。

赵氏面色很快恢复如常:“在京城也好,我们能照看到妹妹,只是……外头怕是又要嚼舌根了。妹妹还这么年轻,以后……”

还要不要嫁人。

众人都听出来了她的未尽之意。

魏氏有些不悦:“如意才刚回来,这些事以后再说。”

白如意没吭声,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和离会被娘家嫂嫂们嫌弃,但她这些年憋屈够了,每次都看在彭继文对她一心一意的份上忍耐,如今连那份一心一意都不在,她不愿意再受委屈。

赵氏勉强笑了笑:“儿媳是好意,妹妹若是有意,儿媳也好让娘家帮着留意。”

余红卿有注意到,钱氏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

没多久,另外三个舅母也到了。

她们没有明着为难余红卿,没有对白如意说难听话,但要说对她们母女有多亲近,那也不存在。

陪着魏氏用完了早膳,出了正院时,阳光洒落,外面的雪都化了一半。

白如意没有回院子,而是让人去备马车,又让人去叫彭知礼准备出门事宜。

母女俩慢悠悠往马房去,白如意小声解释:“我得去名下的宅子看一看,之前倒是让人看着,但照看得不一定精心。回头找人修整打扫一番,万一被撵出去,咱们母子三人也有个落脚地。”

说到最后一句,她语气里满是笑意,明显是玩笑话。

余红卿也看出来了,有魏氏在,即便有人不客气地赶他们走,也会被魏氏拦下。她兴致勃勃问:“能到处转一转么?我还是第一回来京城呢。”

第44章 终是瞒不住

马车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两边都是五六层的小楼,不少人来来往往,街面上的女眷颇多,倒比潍州府的风气开放多了。

彭知礼到底是没能跟母女俩一起出来,他被白府的那些表哥带着一起去参加诗会了。

倒也不怕彭知礼在外被人欺负,无论他什么出身,只要是和白家兄弟一起出门,那就是一荣俱荣,旁人若是想要欺负他,那就是欺负白家兄弟。

“多认识点人有好处。”白如意带着一双儿女回京,决意要与彭家绝离,其实下了很大决心。

她想过一双儿女的出路……不愿意在彭家委曲求全,就得回娘家受些委屈。

两者相较,她更愿意被白家人欺负,好歹那是自己家人,都是她至亲长辈和兄长。

白如意的宅子位于朱雀街,这边的宅子都很大,街面上马车不多,几乎没有行人。

宅子是三进院落,里面有人照看,只是住的人太少,显得特别萧瑟和寥落。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道:“当时爹娘给我置办这个宅子,想的是让我成亲以后住在这里。离白府近,走后面的小路,坐马车只需要半刻钟就能回,为了买这宅子,还多给了中人几百两的红利。”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冬日里光秃秃的,衬得整个前院更显萧瑟。白如意站在树下,怅然道:“可能我真是错的,当初从一开始就该听从长辈的意思嫁到京城,如今……平白惹人笑话,还害了你们姐弟。”

余红卿握住她的手:“娘!您后悔生下我们了吗?”

白如意本还有些悲伤,听到这话,回过神摇头:“不!若是重来一次,只为了你们姐弟,我还是会先嫁潍州府,再嫁给彭家。”

这院子里有八个人,有

俩人已经年迈,平时打扫房子的人手都不太够,想要整修房子,还得另找人手。

在这京城之中,只要有银子,不愁找不到人。

当天就有一个专门整修大宅子的老匠人过来,定下了需要修整和修改的地方。

此事繁杂,白如意想一步到位修整到满意,前后折腾了近两个时辰,才将所有的细节定下。

“好在我当年留了些家具在此,不然,兴安府家具没有拉过来,这一时半刻,怕是买不到合心意的。”

三进宅子,所有的家具都齐全,看得出来,白府真的很用心。

冬日里日头短,母女俩出门时,白如意笑道:“我名下的嫁妆一分为二,你和知礼一人一半。以后我就和知礼住在这里,郊外有一个三十亩地的庄子,位置有些偏,胜在地方大,跟这个宅子的价值差不多,到时那个庄子给你。”

余红卿无奈:“娘,能别说这事么,一说嫁妆,我感觉自己明儿就要嫁出去了似的。”

白如意玩笑道:“害羞了?”

“我真不想嫁人。”话是这么说,余红卿脑中却浮现了雌雄难辨的一张脸。

她弯腰上马车,甩开心头的杂念。

她只是觉得他长得好而已。

对着那样一张脸,吃饭时胃口都要好些。

当然了,两人家世悬殊大,人家可是出身侯府,而余红卿说是出身太傅府,实则是太傅府的亲戚。她就是一个小地方来的,娘家没有任何助力的姑娘而已。

悬殊这么大,不可能结亲。

再说了,结亲也不能光看长相。

而且余红卿如今还是秀女,再要谈婚论嫁,那也是选秀之后。还有十来天要过年,选秀在二月初,选完都五月了。

观他年纪,估计已谈婚论嫁,甚至已经娶妻了。

*

白如意要求匠人在年前将这院子整修出来,过年时,她想带着一双儿女回来住两天。

京城繁华,白如意一路走,一路跟余红卿说各种铺子。

大多数铺子都是开了几十年的老铺,白如意指着不远处一个五层的小楼:“那是玲珑阁,是我名下的首饰铺子。”

余红卿暗自咋舌。

“光是这铺子就要值不少银子,外祖母真的很疼你啊。”

白如意微微仰着下巴,得意道:“走,带你进去转一转。”

母女俩下了马车,一进门,掌柜地就迎上前来了,满脸的讨好与谄媚。

“将近几个月的新样式拿到楼上来。”吩咐完,白如意带着女儿往楼上走,刚走两步,她脚下顿住,“廖将军?”

被称廖将军的男人转过头,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壮得像头熊似的,五官粗狂,浑身带着煞气,看着有点吓人。

他拱手道:“白姑娘。”

一开口,声如洪钟,嗓子特别粗。

白如意惊讶道:“你胡子……好巧啊!”

这人年轻时一脸的胡子,看着比同龄人要老十岁,没想到三十多岁了还刮了胡子。白如意想要问人胡子,又想起两人多年未见,而且当年也不太熟,她忙改了口。

“是挺巧的。”廖将军出言夸赞,“白姑娘一如往昔,这玲珑阁的首饰是越来越精巧了。”

白如意看了一眼他面前的一套金镶玉首饰,笑道:“廖将军是有心人。”她调侃了一句,又侧头吩咐掌柜,“一会儿给廖将军算便宜些。”

掌柜的忙答应下来。

“廖将军自便,我们还有事……”白如意觉得自己是遇上了一个照顾自己生意的故人,顺便打了个招呼,并不打算多聊,寒暄过后就想上楼。

廖将军也没拦着,只是解释:“这是给我姨娘买的。”

白如意觉得奇怪,有必要解释吗?

她胡乱点点头。

廖将军再次道:“我还没娶妻。”

白如意又不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面色颇有些不自在,假装没听见这话,飞快上了楼。

她确实听得清楚,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劝人家赶紧成亲?

不合适啊。

两人同龄,年轻时的友人而已,后来分别了那么多年,白如意自认为没有劝他成亲的立场。

余红卿跟在母亲后头,忽然想起关于白如意的那些传言,在和范继海离开京城之前,她是京城第一美人,才华横溢,引得不少人倾慕。

难道这位廖将军也是其中之一?

可他也太大胆了些,白如意不想回彭家,目前连白家的人都没全告诉。

也就是说,他在对着一个有夫之妇表明心迹?

余红卿偷瞄了好几眼母亲的脸色,看不出个所以然。

母女俩进了雅间,女伙计送来了茶水点心,然后就是源源不断的首饰。

有些首饰的样式熟悉,余红卿在兴安府见过差不多的,她忍不住多瞅了一眼。

白如意正在翻册子,随口道:“兴安府的铺子是我后来开的,临离开时,我已经吩咐了那边的管事慢慢关张,最迟年后,他们就会回京城来找我。”

她抬眼,看着女儿笑道:“我的嫁妆很多,即便是不住白府,也能让我们母子三人衣食无忧。”

至于无权无势会被人欺负……白府即便不愿意接纳母子三人,也不会眼睁睁看别人欺她。

“所以,对你外祖母恭敬些。”

余红卿点头:“首饰我就不挑了,昨儿祖母送来了不少。”

“那些是多年前的样式,收起来。”白如意伸手一指,“今天带这五套离开,正值妙龄,合该好好打扮。”

母女俩在半个时辰后下楼,首饰已经放在了马车上,坐马车离开时,余红卿有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架墨绿色的马车,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正往这边瞧。

若没猜错,应该是那位廖将军。

*

住在别院中的秀女若是想要出门得层层上报,一路报到刘嬷嬷那儿。

刘嬷嬷答应以后,会给准备马车,还要让两人跟着。

饶是如此,彭宝儿还是想方设法出了别院,找到了白府偏门处,只是任她好说歹说,守门的婆子就是不肯帮忙禀告。

魏氏故意当着两个儿媳的面说女儿再也不回兴安府,也是希望这个消息能够透到婆婆耳中。

果不其然,不过半天,余红卿二人回到府中时,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早已等在了门口。

“主子在等,二位请随奴婢来。”

老夫人在府中地位超然,无人敢对她不敬。连带得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也傲气十足,对着白如意说话都很不客气。

母女俩一路去了海宁院。

魏氏已经在了,海氏看见母女俩进门,脸色不太好,本来就很深的皱纹愈发深了几分,面色格外严肃。屋中伺候的下人本就不多,她一挥手,剩下的几人也全部退了出去,还顺便关上了门。

冬日里天光不好,门一关上,屋中有些昏暗。

海氏的脸藏在阴影之中,声音格外暗哑沉冷:“跪下!”

白如意麻溜地跪在地上。

余红卿也跟着跪。

海氏沉声质问:“你又要绝离?”

气氛凝滞,格外压抑,让人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白如意并不害怕,她早在回来时都料到了会有这一遭。

“是。”

“你读了那么多书,不知道女子要贞静温婉吗?”海氏气得狠狠将手中的杯子掷下。

杯子在白如意面前不远处碎裂,瓷片都溅飞到了墙上。

茶水和碎片有一半儿都溅到了白如意上,更有瓷片飞到她的额头和左脸上,割破了她的血肉,瞬间就有鲜血流出。

“我白府的这点清誉,全都毁到了你身上。”海氏怒火冲天,“这么大的事,你跟谁商量了?你眼中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自己一个人就能定下绝离,那你回来做什么?”

海氏声音寒冷如冰,“第一次算是你被人骗,二嫁可是家中帮你挑的亲事,又是你自己点的头,为何还是过不长久?别总说是别人的错,两次姻缘都意分开收场,你自己就不反思?”

第45章 母亲劝子

如意没有伸手去摸……

白如意没有伸手去摸脸上的伤,她低垂着眉眼一言不发。

老夫人越看越气,拎了茶壶再次砸下。

这一回,瓷器在白如意的膝盖前摔碎,又有瓷片飞到她的脸和脖子上。

余红卿伸手去拦,却已迟了,不光没拦住,碎片还扎入了她的手背,瞬间就冒出了殷红。

鲜血滴滴落在地上,白如意很慌,伸手去捂女儿的伤。

她自己受伤时面不改色,动也未动,却在看到女儿的伤时神情慌乱,余红卿咬牙道:“老祖宗,我娘在彭府受了很多委屈……”

“所谓的委屈,不就是男人纳妾,长辈威严了些么?”海氏冷笑,“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那一家子要仰仗我们白府,即便是欺负人也不敢太过,你手握大笔嫁妆……”

身为晚辈,不能与长辈争执,余红卿憋不住:“可是他们就是很过分,那彭继武畜生不如,对自己的弟妹有龌龊心思,老人家只知和稀泥,张口就说是我娘的错,那男人还要我娘忍耐……”

论起来,她对彭家人的称呼很不合适,好歹彭继文认了她做女儿,那彭家人就是她长辈,不应该直呼其名。

海氏倒没计较这些,她满脸的惊讶,追问道:“当真?”

余红卿手背上的伤流出的血变成了血线,她擦也不擦:“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海氏瞪向孙女:“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说?”

白如意苦笑:“怎么说呢?婆婆说是我的错,话里话外指责我不守妇道,明明大人已经将彭继武送往外地,可是彭继武还是时不时就跳出来恶心人,明明是第一回见卿娘送见面礼,偏偏要送当初他和大嫂之间下聘时的定情信物……谁见了不多想?万氏动不动阴阳怪气……我不敢说都是别人的错,毕竟,在您眼中,孙女嫁人后日子过不好,也是孙女不会经营之故。说得太多,更像是狡辩。”

她深深磕下头去:“你想罚就罚,孙女都受着!只一样,孙女再不要做彭家媳。今日出了这些事,彭家长辈只知道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等他日那混账欺辱于我,多半还是大被一盖,将所有的丑事遮住了事,道那时……我才是真的没了活路。”

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孙女不怕死,但孙女有儿有女,孩子们还未长成,孙女不能死!即便要死,也是在他们成亲以后。求祖母成全!”

海氏面色铁青:“彭家欺人太甚!”

魏氏只知道女儿不在做彭家妇,母女俩从相见到现在也没来得及关起门谈心,她此时才知女儿遭遇,气得胸口起伏,眼圈都红了,她起身跪在了婆婆面前:“母亲,此事不是如意的错,稍后让大人修书一封去往兴安府,从今往后,我们太傅府与彭家断亲!”

屋中一片安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好半晌,海氏才出声:“罢,就依你。此事暂时别对外说,日后即便要说,也不能将实情传出去。”

她长长叹息一声:“世道对女子苛刻,一个弄不好,京城那些人也会和彭府那老妇一样,认为是如意不守妇道,嫁了弟弟还勾引哥哥……呸!这些事,我说着都嫌脏。”

话说到这里,她瞪了一眼孙女,“底蕴不够的人家,什么污遭事都有。当初你要是一开始就听从长辈的吩咐,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也不会有这些恶心事发生!”

白如意松了一口气。

此次回京,最难的不是留在太傅府……留不住,大不了搬出去,反正太傅府不会坐视别人欺负她们母子三人。她最害怕的是白家长辈们不接受她再次绝离。

答应了就好。

海氏瞪着孙女:“也就是你爹娘疼你,不然,换一户迂腐的人家,你即便不被清理门户,也要去寺庙中青灯古佛一生。”

“孙女明白长辈们的疼我。”白如意语气里带上了哭腔,“孙女不怕死,也不怕青灯古佛的孤苦,只是放不下一双孩子……”

“行了。”海氏揉了揉眉心,“先住府中,省得别人看你们孤儿寡母单独住再起了欺人之心。咱们是可以帮你讨公道,可这紧要关头,还是少些麻烦为好。”

白如意临走,对着海氏猛磕了好几个头,出门时,除了脸上两处被瓷器伤着的口子,额头上还红肿一片。

她往回走时,手中捏着帕子,摁着女儿受伤的手背:“不要觉得长辈严厉,爱之深,责之切,原先祖母很疼我的,是我不争气,让她老人家丢了脸。”

她声音越来越低,“方才祖母说清理门户,不是危言耸听,京城里有几户老学究,真的对女子特别苛刻,原先我有个手帕交,定亲以后被退了亲,明明是男方在大婚之前攀上了高枝反悔,结果人家转头娶得了美娇娘,而她却被送往了百里之外的庵堂,就这,还是他母亲苦苦哀求后的结果。”

母女俩回了院子,找来了医女包扎伤口。

白如意脸上的伤口不深,医女说忌口就不会留疤。但是余红卿的手背上伤得有点深,不可能恢复如初。

“用最好的伤药,祛疤膏也要最好。银子别去公中支取,去我的管事那里取。”

送走了医女,白如意握着女儿包扎好的伤口,泪水滚滚落下:“傻丫头,那是我亲祖母,能把我怎地?”

余红卿心里难受,深吸了好几口气,哑声道:“我看不得你受委屈。”

再说,从她一入府,海氏就是一副很不好相处的态度。

女儿家和离归家,且就是白如意执意如此,一般人家估计都不允许。余红卿选择出声,也是想帮她一把。

白如意将女儿揽入怀中,嚎啕大哭。

这边母女俩哭着,又有白如意的丫鬟来说,彭知礼正在二门处等待。

他是外男,再是太傅的亲外孙,那也是外人,只能住在客院。内宅不好入,容易冲撞了女眷,就是再着急,也只能在二门处等。

白如意起身:“知礼多半是听说了我被罚的事,他肯定很担心,我去看看,你歇着。”

余红卿不打算去,姐弟俩之间感情一般,彭知礼真正担忧的是母亲,又不是她这个姐姐。

于是,她顿住脚步,打算回自己的院子,走到一半,有个小丫鬟凑到了盼春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盼春脸色不太好,送走了小丫鬟后,禀道:“彭二姑娘到了偏门,说是想见您。”

“不见。”余红卿好奇,“我记得娘早前打过招呼,不让守门的婆子帮忙传消息。”

盼春忙道:“没传,只是要告知夫人一声。”

余红卿纠正:“别再唤夫人。”

盼春应是。

*

彭知礼看到了脸上有伤的母亲,担忧问:“娘,您没事吧?”

他知道母亲不打算再回彭府,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天。

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容不得女儿被休,和离其实也差不多,尤其母亲已经和离过一次。

“若是不能在太傅府住,咱们出去住吧,省得看人脸色。”

彭知礼在这府中很受优待,所有的人待他都很客气,表兄弟们还很乐意告诉他京城各家一些不为外人道的消息。

相比起他的如鱼得水,姐姐的处境要更尴尬些。

想到姐姐,他忙问:“姐姐可有被责备?”

白如意见他主动问及长姐,颇为欣慰:“她想要帮我挡着,手背上受了伤,大夫说,应该会留疤。”

“啊?”彭知礼愤然道:“他们太过分了。娘,咱们搬走吧。”

“别冲动。”白如意看着儿子,“要沉住气,我确实做错了事,被责罚是该的。”

“可是姐姐没有错。”彭知礼满脸愤慨,“我早看出来了,府里的人都看姐姐不顺眼……”

因为余红卿的存在,无一刻不在提醒众人白如意年轻时的任性妄为。偏偏余红卿从小长到大也受了不少委屈,那她总不能去死吧?

“即便要搬,我们的房子还没整修好。”白如意眼看儿子气得不轻,顺

着他的话头道:“等房子修好了,咱们再挑个机会辞行。知礼,人活世上,不是过一天算一天,得为以后打算。京城里的读书人削尖了脑袋寻找各种门路,而你外祖和舅舅们就是现成的门路,你懂我意思吗?别人想求都求不到的贵人,只需要你态度好些就会帮你。刚直不是优点,你是男人,以后要护着我,要护着你姐姐,得学得圆滑一些。”

彭知礼低下头:“儿子明白了。”

“你几个舅舅待你挺好。”白如意语重心长,“他们或许喜欢训斥我,但说句不好听的,这天底下几万万人,能被他们训斥的又有几人?如果我不是他们的亲妹妹,他们绝不会多看我一眼。”

谁没有自尊?谁想挨骂?

白如意是做出了自己认为对的选择,明知长辈会生气,她还是这么做了。

回来前,她就知道住在府里会受些委屈,可……两个孩子的父族帮衬不上,她只能脸皮厚点。挨打挨骂都受着。

这些都是她的亲人,生气归生气,总不可能把她打死。

有丫鬟凑过来,小声说了彭宝儿在偏门求见的事,白如意一口回绝:“不见!”

闻言,彭知礼瞅了母亲一眼。

母子两人离得近,他也听到了丫鬟的话,想当初,母亲很疼爱宝儿姐姐,亲生母女也不过如此。

“娘,您真的不管宝儿姐姐了?”

白如意瞅一眼儿子:“你希望我管?”

彭知礼的头是怎么都点不下去。

第46章 贵女烦恼

彭知礼是四品官员的独子。

从小,祖母希望他多读书,父亲对他寄予厚望,从四五岁起,就时常将他带在身边教导。

实话说,彭知礼越是长大,就越不希望自己长大。

孩子可以任性,可以耍无赖,可以用哭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稍微大点,就得懂事。

他和宝儿姐姐感情好,自然希望两人做一辈子的姐弟,但母亲离开了彭府,宝儿姐姐就不再是母亲的女儿。最多是顺手照顾一二。

白如意不知道儿子能不能想明白,解释道:“她如今是秀女,一次次的找上门是打算借太傅府的势。可如今我们母子三人已经是太傅府的麻烦了,府中众人愿意容忍我们,是因为我们是血脉亲人。彭宝儿资质一般,除非是天降大运,否则,不太可能被选中。到时,她肯定希望我帮她在京城里寻一门好亲,媒人不是那么好做的。”

说到这里,她情绪有些低落,“你看我自己的婚事都弄得一团糟,若帮她作主,最后多半会被怨恨。”

“娘,儿子明白。”彭知礼嘱咐,“你先回去歇着,回头儿子去外头帮您买上好的伤药和祛疤膏。姐姐那伤得好好养着。”

距离初选还有两个月,一个小伤肯定能养好,若是手上留了疤,而疤痕又丑陋,怕是在初选时就会被刷下来。

所有参选的秀女要求清白之身,浑身上下不能有疤,体态匀称玲珑,乌发如墨,包括手指的长短,手臂的长度等等都有细致的要求。

虽说参选的目的不是为了被选中,但名已经报上去了,若是初选就被刷下来,于名声没有半分好处,婚事上不会有任何助益。

*

余红卿受伤的伤口还未结痂,竟然收到了彭知礼送来的伤药。

她心下特别惊讶:“送我的,没毒吧?”

彭知礼:“……”

他气恼道:“不识好人心,还我!”

他伸手要取,余红卿一抬手收到了袖子里:“偏不还你。”

彭知礼哼哼:“你最好别用,小心被毒死。”

语罢,飞快跑走。

盼春偷笑:“二公子心里念着姑娘呢。”

余红卿摸着袖子里的药瓶,心情飞扬。就在这时,不远处有念儿故意拔高了的请安的声音。

因为彭知礼是外男,姐弟相见,也只在二门附近的一个亭子里。

来人是白青珊,她无视念儿,直接踏入亭子,问:“你和安东侯府的大姑娘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