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合一
万氏一看就来者不善。
白如意也并不打算装傻,率先道:“去长寿院吧。”
三人一起,到了长寿院正房之外,所有的下人自觉留在门口。
老夫人每日午后都要小睡一会儿,被吵醒的她脸色不好,看见妯娌俩一起前来,她揉了揉眉心:“又怎么了?”
万氏率先跪在地上,哭诉道:“母亲,求您给儿媳做主,那玉佩……玉佩……”
余红卿接过话头:“玉佩突然出现在我的妆台上,怎么来的,谁送的,我没看见,也无人跟我提过,发现玉佩后我问了一下屋中伺候的人,无人承认。”
万氏声音尖锐:“照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将玉佩放在那里污蔑你们母女?”
“对!”余红卿坦然,“这手段忒恶心了。”
万氏瞪着她:“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白如意突然就炸了,说她什么都行,但她绝不允许旁人欺负她闺女。
“最不要脸的是你。”万氏眼神中满是怨恨和怨毒,“明明已是有夫之妇,却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这话犹如一大盆肮脏恶臭的水直接泼到了白如意的身上。
偏偏白如意还不好自证,无论怎么说,彭继武成亲了还惦记着她是事实,万氏也确实因此怨恨了她许多年,往常没闹出来,是彭继武没将自己的心思表明。
如今彭继武要将玉佩送出,当时好几个下人都看见了,万氏再也装不了傻。
余红卿刚要开口,白如意按住了她的胳膊:“嫂嫂,你非得这样吗?我是什么人,你心里该门清。”
万氏满脸讥讽:“那我就活该嫁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教养俩孩子,他从不给是好脸……我招谁惹谁了?这是我的错吗?”
她言语间满是怨气。
白如意闭了闭眼:“母亲,玉佩不是送给我们母女的,有人陷害我们。此事因大哥而起,我一个做弟妹的不好指责大伯,还要麻烦您给个章程。”
无论这玉佩是谁送的,总归是彭继武有错在前。万氏对她满腹怨气,说到底,也是因为彭继武不够体贴妻子。
千错万错,在场的四个女子都没错。
老夫人盯着那玉佩,忽然抬手,狠狠将玉佩薅过来砸在地上。
玉佩碎裂,散落一地。
“此事不许再提。”
万氏不甘心:“母亲……”
老夫人瞪着长媳:“我是老了,但还没死!我这当婆婆的还活着,你敢不听话?”
万氏用帕子捂着脸,低声啜泣。
白如意眼神里满是失望:“玉佩不是我们母女收的,大嫂,东西怎么到卿娘桌子上的,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她对着上首的婆婆行了一礼,“母亲,儿媳没错,您若是容不得,尽管休了我!”
语罢,转身拉着女儿就往外走。
老夫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放肆!站住!你给我站住!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白如意脚下坚定,一步步往外走,出了长寿院,扭头冲女儿一笑:“吓着了吧?回去歇着,午后还要学规矩呢。”
余红卿不知道该怎么劝。
今日这事,绝对和万氏有关。老夫人不彻查,只是想压下此事,对白如意很不公平。若是传出去一字半句,旁人怕是还真的以为白如意不守妇道勾引夫君的兄长。
事儿闹得挺大,但
只有几个下人知道,而知情的这些人都是主子的心腹,全都是些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因此,多数人只知道妯娌俩被老夫人给训了,缘由却不知。
而婆婆训斥儿媳……理由都不用找。
彭继文深夜才回,进门后发现屋中黑暗一片。他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夫妻多年,他对妻子体贴备至,也做到了当年承诺的那样对她一心一意。
而妻子对他也很好,即便是他深夜才归,她实在受不了困劲儿躺下,也会在睡觉时给他留一盏烛火。
这盏烛火于彭继文而言,是妻子对他的心意和挂念。
他站在门口,问守夜的丫鬟:“出了何事?”
这丫鬟是白如意的陪嫁,若白如意想让丫鬟告知他的事,他一问便知。
丫鬟跪在地上,将午后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末了道:“奴婢都替夫人委屈,明明我家夫人恪守妇道,最是本分不过,却平白担了这名声。难道夫人容貌绝世,才华横溢也有错?”
有一些白如意不好说的话,会借由丫鬟的嘴说出来。
彭继文听完只觉头疼,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挥退了丫鬟,独自一人站在门口许久,才推门走入了黑暗之中。
夫妻俩在此住了好多年,这屋子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床上,适应了黑暗后,隐约还能看清屋中摆设。
因此,他没有点烛火,独自一人入了内室。
床上躺着个人,彭继文站在床边,良久才问:“夫人,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白如意没吭声。
“夫人,我知道你没睡。”彭继文蹲在床前,双手抱头揪着发。
这个兴安府威严至极,说一不二的彭大人,难得的露出了几分脆弱:“那是我大哥,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警告了他,可他……”
他顿了顿,“事情应该不是他干的,回头我就把姓万的赶走。”
白如意确实没睡,她哭了许久,泪水不知不觉间都干了,只有湿润了的枕头表明她先前哭过,闻言开口:“再这么下去,你要变成孤家寡人了。”
彭继文沉默下来。
“睡吧。”白如意长长叹口气,“临近年关,衙门事多,别让这些小事费了你的心神。”
彭继文沉默许久,洗漱后躺上了床。
夫妻俩各睡各的被窝,没再出声,彭继文临睡觉前,顺手将背对着自己的妻子揽入怀中。
白如意没有挣扎,却在他睡熟以后翻了个身,翻出了他的怀抱,离他更远了些。
那天过后,妯娌之间恢复了往日的客气,又隔两日,余红卿去正院陪白如意用膳时,看到她正坐在书案后翻看账册。
“娘。”
白如意见女儿到了,合上账本:“来了?”她示意门口的丫鬟上菜,起身走到桌旁。
余红卿来了兴致,打开了账本。
白如意乐了:“想学送礼?这里面的讲究多着,等到了京城,我再慢慢教你。”
余红卿好奇问:“这是送给万家的礼物?”
白如意没有多想,伸手开始指点女儿:“这是上次你祖母寿辰他们送来的礼,此次你大伯母的继母生辰,咱得回一份礼。”
可是对方送来的礼物简单,样样都常见,并不贵重,反而是边上夹着的回礼单子,光是名目就要长一大截,且排在第一的是万寿缎。
这种缎子是兴安府独有,有一家绸缎庄能将各种寿字印上缎子上,因为手艺独特,价钱居高不下,就这,还有价无市。
光这一笔缎子,就能抵过万家送来的所有贺礼。
余红卿一脸疑惑:“亲戚之间互相送礼,应该有来有往,除非是有求于对方。我们有求着万家吗?”
白如意叹气:“是母亲觉得亏欠了大嫂,凡是送往万家的礼物,都会格外贵重些。”
余红卿张口就来:“她亏欠她自己去还啊,拿二房的东西来还,这算什么?”
“一家人,别计较这么多。”白如意语重心长,“能用银子买来和睦,是很划算的事。”
余红卿讶然:“娘,你没吃过苦吧?”
白如意人到中年,吃的苦都是旁人给的委屈,衣食住行上还真没被亏待过。
她不在乎银子,不在乎万家占便宜。
见女儿看傻子似的盯着自己,白如意一乐,伸手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当我是傻子?”她敲了敲那张礼单,“这上头的所有东西都是用公中的银子来采买,我才不会往里贴。”
余红卿蹙眉:“再是公中,那也是阿爹赚的银子。”
“不是。”白如意没有跟女儿说过家里的各种账,耐心解释,“大房赚不来银子,所有吃穿用度都有公中来拨,算起来,确实是公中吃亏,而事实上,家里的银钱有七成都来于三房,二房只有俸禄。”
可话说回来,三房赚银子,那也是因为彭继文的官职,才能一路顺遂。
白如意无奈:“卿娘,大户人家的账目分不清楚,要问三房愿不愿意,他们为了靠二房继续做生意,肯定是愿意的,若是问你阿爹……当年家中银子不丰,你大伯主动退了一步,没有去京城赶考,省了不少银子,这份情谊深厚,不能用银子衡量,你阿爹是心甘情愿照顾大房。”
余红卿忍不住了:“你愿不愿意?”
白如意看向女儿:“银子不是我赚的,我只是帮着安排一下,轮不着我不愿意。”
余红卿蹙眉:“这……对吗?”
她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都是这么过的。”恰巧丫鬟摆好了饭菜,白如意从女儿手中合上账册,“用膳吧。”
余红卿一边吃一边想,放下碗筷时终于想明白了:“难道各家的大小事都是男人商量了就作数,女人说了不算?也不用管女眷怎么想?”
白如意一脸怅然。
*
四个姑娘一起学规矩,周嬷嬷特别严厉,四人学得生无可恋。
这日下午,几人到了地方却被告知周嬷嬷得了风寒,嗓子不适,放她们歇半天。
前前后后学了半个多月,突然一放松,几人都有些无所适从,能确定的是大家都很高兴。
柳江如提议:“不如我们去假山处的梅林里走一走?听丫鬟说,梅花就要开了。”
“要开,还没开。”彭宝儿不以为然,“花骨朵有什么好赏的?”
“开了有开了的美,没开有没开的美嘛。”柳江如挽着彭月娇的胳膊,半真半假笑道,“我是客人,我说了算。自从搬入府里,你们还没认真陪过我呢,今儿必须随我走一趟。”
彭月娇最近绷着一根弦,也觉得自己过于紧张,扭头看余红卿:“卿妹妹,去瞧瞧?”
“走嘛走嘛!”柳江如看着弱柳扶风的模样,此时才显露了几分活泼。
四人结伴,带上丫鬟一起,叽叽喳喳,一路上格外热闹。
梅林里确实有了不少花骨朵,这一片梅林横跨了内外院,东面有湖,西面是假山。南面是去外院和客院的拱门。
余红卿跟着几人走得不紧不慢,忽而瞅见了假山上隐约有天青色的人影晃动。
天青色的披风府里几位公子都有,余红卿拿不准那假山上的是谁,见柳江如拽着两人兴致勃勃往假山上跑,她脚下一顿:“我想去看看湖。”
柳江如头也不回,撒娇道:“先去假山嘛。”
余红卿瞅她那模样,摸不清她是知道假山上有人故意去偶遇,还是真的想去假山上赏景。
若是前者,点破假山上有人,那就毁了柳江如的算计。
彭月娇若有所思:“卿妹妹,我陪你一起。”
两人转身,柳江如也没挽留:“宝儿姐,我以前光听说假山上风景好,还没见识过。”
彭月娇果断转身,往湖边走去。
假山
到湖边有好几条小道,其中有一条路铺了鹅卵石,那条路景致也最好,两人一路走,一路四处观望。
“等到年后,咱们就要启程,卿娘,怕不怕?”
余红卿刚来那会儿觉得彭府还行,现在想法变了:“不怕。”
她好像走到哪儿都没有自己的家,到了兴安府,母亲对她很好。知道姐弟俩感情一般,她从不勉强姐弟俩相处,还故意错开了姐弟俩请安的时辰。
余红卿来了这么久,和弟弟彭知礼见面的次数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此次离开兴安府,母亲会陪着她,她心里还真不觉得害怕。
彭月娇摇头:“我也不怕,可能你没发现,我在府里的处境挺尴尬。”
余红卿倒是听说过一些,自从退亲,彭月娇认认真真学规矩,抽空还练字看书。彭知书则大受打击,时不时就喝得烂醉。万氏母女觉得彭知书如此不成器都是被彭月娇给害了,有老夫人压着,两人不敢明着针对彭月娇,但私底下没少对她冷嘲热讽。
“我巴不得赶紧过年,赶紧启程……哎呦……”
她边走边说话,一个不小心脚下踩了空,整个人摔倒在地。
余红卿和她的丫鬟忙上前去扶。
“你怎么样?”
彭月娇脸上带着几分痛苦之色,借着二人搀扶的力道起身,靠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有点疼,得看大夫才行。”
彭月娇身边只有一个不太熟的丫鬟,原先伺候她的人被换掉了。
这个丫鬟机灵,脑子聪明,如无意外,她以后会带这个叫吹雪的丫鬟入京。
余红卿提议:“我去帮你叫大夫。”
不是不能让丫鬟去请,而是最近彭月娇正在被大房针对,她的丫鬟去请大夫,大夫不会太上心。
彭月娇挨了打也不喊痛的人,此时主动说要请大夫,肯定伤得不轻。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若真的伤得很重,到了启程的日子,可能就走不了了。
比起彭宝儿和柳江如,余红卿更愿意和有分寸的彭月娇相处。
余红卿带着盼春往湖边走去,从湖边一条小道越过去,直接就能到大夫所住的客院。
主仆俩脚下飞快,入湖边那条小道时,看到有个丫鬟守在路口。
彭府的丫鬟很多,这些丫鬟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上工,人家有轮值,下工之后,也可以去主子可能不出现的地方坐一坐。
对于严苛的人家来说,这显得有些没规矩,但白如意觉得,丫鬟也是人,府中的景致无论赏不赏都摆在那儿,只要不影响主子就行。
余红卿并没有多瞧那个丫鬟,她急着去请大夫,隐约听见丫鬟好像叫了自己两声,盼春回头瞅了一眼。
脚下跑得太快,当余红卿察觉到湖中有人时,已经迟了。
湖里泡着的人乌发如墨,肌肤白皙如玉,背对着余红卿这边,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扭头望来。
余红卿一眼就认出是位熟人,是那位住在客院的贺姑娘。
她先是惊讶于大姑娘家冬日里泡在水中,瞧这样子,似乎不像是失足落水。因为她没有挣扎,看过来的眼神也平静。
余红卿刚想叫人,忽然就看到了湖水面上精致白皙的锁骨,紧接着是她的脖子。
那脖子上有凸起,余红卿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脖颈,这这这……不对吧?
余红卿下意识用手挡住了眉眼,别开脸道:“那个……对不住,我这有急事,先走一步,姑娘自便。”
语罢,一拉正要看向湖里的盼春,匆匆跑走。
她脚下越走越快,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撞破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若没记错,那位贺姑娘是秀女。
秀女怎么能有喉结呢?
余红卿脚下不停,心中懊恼不已,到了大夫所在的院子外才定了定神。
府中养着不止一位大夫,有一位是专门给老夫人调理身子的,一般人都指使不动他。巧得很,此时只有这位周大夫在,看样子,他正准备出门。晚来一会儿,范继海可能就堵不到人了。
看见余红卿,周大夫面色淡淡:“其他大夫不在,您是要取药还是有哪里不适?”
余红卿想到老夫人对彭月娇的疼爱,道:“三姐脚扭伤了,劳烦大夫走一趟。”
府中这几位姑娘的序齿在余红卿回来后都变动过。
如今大姑娘是彭兰儿。
二姑娘是彭宝儿,三姑娘是彭月娇,余红卿勉勉强强得了四姑娘的称呼,彭玉儿成了五姑娘。
序齿是彭继文的意思,用他的话说,若余红卿不序齿,旁人称呼余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客人……而在他的心里,余红卿是他的女儿,是彭家人。
周大夫听说是彭月娇的脚扭了,立刻让徒弟去收拾药箱。
“在哪儿扭的,还能站起来吗?”
余红卿一一解答,周大夫松了口气。
既然还能靠自己站起来,哪怕是借了丫鬟的力道,想来伤得应该也不重。这些养尊处优的姑娘们若是真的断了骨头,别说站了,那疼痛怕是当场就要让她们晕厥过去。
周大夫带着徒弟匆匆赶了过去,余红卿落后一步,嘱咐盼春:“今日我们来的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记住了吗?”
盼春疑惑:“奴婢之前有听说过许多人会选择在冬日里泡湖水来强身健体,想来那位贺姑娘就是此道中人。姑娘家泡凉水是稀奇了些,但也用不着如此……”
“大姑娘家在随时都有可能会有人路过的湖里泡水,光彩么?”余红卿强调,“记住我的话,不许乱说。”
盼春见她一脸严肃,忙不迭答应了下来。
余红卿见盼春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知才好呢。
她都怕被灭口,若是丫鬟得知,估计只有死路一条。
余红卿一路往彭月娇扭伤的地方去,一边想着要不要找到那位贺姑娘解释一下……若是主动去解释,岂不是表明她已经看透了对方的身份?
欺君可是要砍头的大罪!
兔子被逼急了都要咬人,何况那是勋贵人家的女儿……呸!公子!
弄不好,他是顶替了勋贵人家的女儿。
有这个本事的人想要弄死她,怕是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等赶到地方,周大夫已经给彭月娇揉了扭伤的脚踝:“这条腿最近先不要受力,歇上个十天半月,应该就能好了。”
彭月娇松了口气,真心实意道谢:“多谢大夫。”
周大夫收拾药箱:“也就是我在,不然啊,你这腿还得被耽误。”
彭月娇脸色有些尴尬,她如今在府中的处境不太好,身为大房的姑娘,却被名义上的母亲针对,别人就是想照顾她,都得顾及着万氏的心情。
周大夫离开后,彭月娇看向了小姐妹:“卿娘,今日多谢你。”
余红卿有些心神不宁:“让丫鬟背你回去。”
彭月娇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不太对:“怎么了?可是遇上了难处?”
余红卿:“……”
她早就发现彭月娇是个细致的人。
但这事儿吧,还真没法说,知道的人越多,不过是多一个人倒霉罢了。
“没事!”余红卿揉了揉脸,“我害怕你赶不上启程。”
“赶得上,现在启程都行。”彭月娇既然决定了要选秀,为此还退了亲事,除非她的腿真的断了,不然,她是一定要去的,“若到时候还是不方便走路,大不了就找人背着,去京城在路上要颠簸个把月,这么久的时间,我的腿肯定能养好。”
余红卿正准备和丫鬟一起送彭月娇回院的时候,又听到假山那边传来了动静。府里的热闹不好凑,两人往假山方向瞅了一眼后,不约而同收回目光,都装作自己是聋子。
关于发现选秀的姑娘是个男人的事,余红卿很快就打定了主意,此事确实不能往外传,但也不能瞒着白如意夫妻二人。
彭继文收留了那位贺姑娘这么久,甚至还要让他与彭家的姑娘一起进京,若是最后那“姑娘”被人发现真正的身份,彭继文可能也会被拖下水。
白如意算是这世上真心疼爱余红卿的长辈,没有之一。
如果可以,余红卿不希望她惹上麻烦。
因此,送了彭月娇回房后,余红卿一刻不停地赶往正
院,在距离正院还有十几丈远时,看到了路旁花树下的“贺姑娘”。
贺姑娘身量修长,从背影看,她整个人特别高,身上带着几分飒爽利落之气,似乎还练过武。出身勋贵人家,她这样的气质也算正常。
“余姑娘,我有话跟你说。”
余红卿袖子里的手都捏紧了,面上一派镇定:“何事?姑娘放心,我不是个多嘴的人。”
最多就是不让彭继文被蒙在鼓里。
贺姑娘眉眼如画,容貌迭丽,确实是个美人,此时他微微一笑,更显风华万千:“我只是想说,彭大人知我身份,至于彭夫人……你最好别说漏嘴。”
彭继文匆匆赶来,看到二人对峙,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卿娘,别乱说话。”
余红卿明显发现,彭继文对这位“贺姑娘”的态度有意,似乎是……惹不起。
“阿爹,我没乱说。”
彭继文吐了口气:“贺姑娘,卿娘是个懂事的,她不会坏您的事,我以性命担保。”
余红卿:“……”
如果早知道她抄近道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她今儿说什么也不会去湖边。
不,她压根就不该来赏景!
老老实实回去睡觉多好?
贺姑娘带着人走了,彭继文再三嘱咐:“不管你今天看见了什么,都当作是一场梦。卿娘,你懂祸从口出的道理么?”
事关自己的小命,余红卿必须要懂啊。
彭继文嘱咐完,又匆匆走了。
余红卿本就是要去正院的,这都快到门口了,自然得去一趟,到了门口才知,白如意不在,被请到了梅林中。
贴身伺候白如意的人都知道余红卿这个女儿在她心里的分量,因此,院子里的人对余红卿格外客气,其中一个叫雨儿的丫鬟更是多透露了几句。
“好像是柳姑娘和大公子之间……咳咳……”
余红卿忽然想起来了柳江如今日的兴致勃勃。
*
柳江如的妹妹柳江月与彭家大公子定亲了。
余红卿得知这个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她正准备去老夫人对面的院子里学规矩。
走在路上,碰到了白如意。
白如意眉眼憔悴,好像没睡好,见到女儿,嘱咐道:“今日柳姑娘就不和你们一起学规矩了,过两日会有另一位柳姑娘来,到时你别多问。”
她拉了女儿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丫鬟退后:“那柳姑娘不知何时看上了你大哥,昨日两人在假山偶遇,被人给看见了。”
余红卿颇为无语:“大哥上次就是在假山里定的亲事,看着他挺机灵的人啊……”
怎么会在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白如意小声道:“有心算无心,你大哥身边的人被收买了。”
余红卿好奇问:“大伯母能接受?”
白如意知道自己不该幸灾乐祸,可想到大嫂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色,嘴角还是翘了翘。
这不是好事,但万氏往常没跟少给她添堵,前些天还往她身上泼了一盆恶臭的脏水。因为老夫人强行压下此事,事情不了了之。白如意面上看着不在乎,心里怨着呢。
如今欺负她的人倒了霉,她很难不雀跃。
白如意早已打定主意让女儿多见世面,此时也不隐瞒:“她很生气,本来彭继武跟柳江如的娘就不清不楚,如今两家要结儿女亲家……”
跟勾引了自家男人的女人结亲家,还要坐下来谈婚事……万氏差点被气疯了,昨晚一宿都没睡。
背后不能说人,母女俩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就看到了脸色黑沉的万氏,她身边还跟着一脸委屈模样的柳江如。
昨天定亲的消息一出,余红卿就知道柳家姐妹要换名字了。
选秀的还是柳江如,定亲的是柳江月。
“弟妹很高兴?”
白如意其实也没多高兴,府里出了这等事,显得彭府的公子很没教养,后宅也乱糟糟的。不过,她懒得解释:“想到了一些高兴的事情,大嫂,你脸色很差,没睡好吗?讳疾忌医要不得,若是身子不适,千万找大夫来瞧一瞧。”
“用不着你假好心。”万氏在婆婆面前还愿意跟弟妹维持表面上的和睦,私底下相处,她很讨厌白如意,“管好你自己吧。”
四个学规矩的姑娘,一个崴了脚需要养伤,另一个跑去定亲了。周嬷嬷住在府中,定亲的消息一传出,她就知道了这里面的猫腻。
“你们要习惯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若在宫中,许多人都是过客……好,起身行礼。”
今儿只有彭宝儿和余红卿。
没有了柳江如,彭宝儿又成了那个挨打最多的人。不过才半天,胳膊和手心都已被打到红肿,两人行礼目送周嬷嬷离开时,人还没走远,彭宝儿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绝对是针对我,论起来,我从小就学规矩,难道不比你学得好?”
余红卿:“……”
白如意很纵容孩子。
余红卿刚来那会儿,也是被她各种疼宠,老话说,纵子如杀子,这话一点都不假。彭宝儿身为养女跟在白如意的身边,白如意这些年确实将对亲生女儿的感情移到养女身上,对养女特别宽容。
彭宝儿来时已经五六岁,在家吃够了苦头,过上安逸日子,便不愿意再吃苦。这些年,她的规矩很是稀松。
白如意没纠正,老夫人懒得管,彭继文一个大男人不管后宅,还真就让彭宝儿混了这么多年。
而余红卿在范家长大,但凡她敢退一步,婆媳俩就敢进十步。
她知道凡事为自己争取,想要收获必得付出,学得很认真,还会将一些自己记不住的小细节回去以后写在纸上。
“难道还有人收买周嬷嬷不成?图什么呢?”
彭宝儿:“……”
“当然是为了让你有自信。”
最近她忙着学规矩,每日累得腰酸背痛,去正院的次数很少,母亲也从来不来探望她……自从她参加选秀,母亲对她的态度就不冷不热。
她算是看出来了,羊肉始终贴不到狗身上,这不是亲生的母女,无论相处多少年,无论往常有多亲密,都始终比不上亲生母女之间的情谊。
余红卿讶然:“你居然会这般怀疑我娘?”
彭宝儿是累糊涂了,嘴也太快,话出口就后悔了:“我胡咧咧的,你别告诉娘。”
语罢,落荒而逃。
*
最近府里在准备三位姑娘的启程事宜。
说是由驿馆的人安排衣食住行,光是这行……其实可以安排自家的马车,只是大小和颜色得和驿馆的一样。
外面看着一样,里面可大不相同。
定做马车,每一个车厢都要花上几十两银子。白如意不在乎这点小钱,老夫人有些不舍得,但没说出口。
万氏就觉得自己很亏,在妯娌三人给婆婆请安时,就提了出来:“三弟妹,最近府里花销很大,三弟的压力大不大?”
彭府中众人花的大多数银子都是三房赚的。
周氏呵呵:“府里不是我们当家,银子怎么花的,要花多少,由不得我们说了算。反正,我家老爷是拼命赚了,赚回来的银子多,那就多花一点,赚不到就少花点。”
她对于府里给三位姑娘花银子之事没有太多想法,确实有些舍不得,但话又说回来,三位姑娘中至少有两个是机灵的,即便不能被选中入宫,有白如意在,余红卿绝对不会嫁得太差。
花点小钱就能搭上一个官家亲戚,划算!
她是个生意人,又不蠢,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老夫人出声:“该省就省点,而且,说是兄弟住在一起大家互相之间不计较,但谁吃亏,谁占便宜,你们各自心里要有数。此次选秀,二房有两位姑娘……”
说到这里,她严厉的目光看向了白如意。
白如意烦透了婆婆的指桑骂槐,明明不喜欢她,又要盼着她给彭月娇说一门好亲事,对她的态度挺和善。但好像老太太又
不想让她太好过,时不时的就扎她几句。
“大人很喜欢卿娘这孩子,但卿娘到底不是彭家血脉,不好心安理得的花用公中的银子,此次给她准备的东西,花用的都是我的嫁妆。”
老夫人惊讶:“既然是从彭府出去的姑娘,又何必这么见外?”
启程在即,白如意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不想忍耐了:“姓氏都不同,本就是外人。我们母女很有自知之明。”
第34章 不舍到舍
彭玉娇在老夫人跟前长大,老夫人到底还是希望自己这个外孙女有个好前程。
选秀是一条出路,但这条路太难了。
每次参加科举的举子有几千,被取中的就是那一二百人。选秀……比这还要残酷。
参选的人比举子多,而留下来的还不如每次考证的进士多,且不一定留牌子了就能出头。
老夫人眼中的外孙女固然是处处都好,但她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自然认得清事实,人外有人,彭月娇去选秀,得天时地利人和,除了长相好,还得有运气才能被选中。
即便选中,女人入了后宫,除了拼自身的容貌,最重要的是家世。否则,也不过是多一个被皇上冷落的宫妃罢了。
太傅府能给宫妃做靠山,也能帮出身不那么好的女子说亲。
老夫人尴尬笑道:“这话说的,没人拿你们当外人。”
白如意其实能明白婆婆心里的拧巴之处。
这老太太看不上她嫁过人,总害怕她以家世压让,想压服了她,但又不敢太过于得罪她,尤其此次还有求于人。
有时候,白如意希望自己迟钝一些,别将人性看得过于透彻。
没意思!
“不是当不当的事,外人就是外人。”白如意最近很讨厌万氏,“省得大嫂又说谁占便宜谁吃亏,这家里真正占便宜的人是谁,在座的各位都清楚。”
万氏听出来她在针对自己,道:“谁占便宜了?都是一家人,当年若不是我家大人主动退一步,二弟还不一定有如今的光景,二弟好不了,三弟的生意也做不了这么大……”
言下之意,是二房欠了大房,家里越过越好,都是当年彭继武主动退让的功劳。
白如意呵呵,懒得与之争辩,站起身,“还有其他事儿吗?”
周氏也起身:“二嫂,我得回去看账本,有些管事等着,咱俩一起走吧。”
很明显,周氏也不赞同万氏的话。
三房做生意固然借了府里的光,但这么多年没出过事,本身也是夫妻俩能力过人。不然,分不清什么银子该赚,什么银子不该赚,那会给家里招来灾祸。
这种场合,周氏也懒得多说,三个儿媳妇中,婆婆最不喜她。她什么都不说有错,开口说话同样有错。
争这一时的口舌,得不到任何好处,还会被长辈训斥。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老夫人出声:“如意,卿娘既然是彭府的姑娘,就不好例外,回头她所有的花销都去公中自取。此事我定了,谁要是不满,让她来跟我说。”
万氏垂下眼眸。
白如意没回头,随着启程的日子临近,她越来越不耐烦应付这老太太了。
周氏看得眼皮直跳,二嫂是她们妯娌三人家世最好的媳妇,若不是之前嫁过人生过孩子,二哥就是再垫着脚,也配不上人家。
婆婆待人刻薄,二嫂一向能忍,这突然就不忍了,周氏心里有些不安:“二嫂,母亲难得示好,您该接着才是。”
若不闹别扭,在秀女启程之前,婆媳俩之间应该会很和睦。
白如意跟这个弟妹感情不错:“凭什么她一示好我就得接着?”
周氏哑口无言。
“二嫂,你……心情不好?”
“好得很。”回娘家的路上风都是甜的,白如意一想到能回京见到亲人,心情就特别美。
周氏只觉胆战心惊,觉得有必要将这件事情告知一下孩子的爹,再让孩子的爹去找二哥谈一谈。
兄弟之间,许多话都好说。若是夫妻俩吵了架,得赶紧让二哥哄一哄。
*
余红卿在看见老夫人院子里的人过来请自己时,颇为意外。
长辈有请,做晚辈的得跑快一点。
尤其余红卿并不是正经的彭家人,哪怕她花用的银子都是白如意的嫁妆,在外人眼里,也是彭家人大度收留了她,彭家对她有恩。
余红卿原以为是老人家有话要嘱咐她们几位秀女,到了屋中才发现只有她一人。
她认真行礼问安:“老夫人安。”
老夫人笑眯眯盯着她的动作:“学得不错,周嬷嬷还跟我夸你了。”
余红卿低眉顺眼,等着老夫人的下文。
“你在府里做了这么久,可还习惯?”
闻言,余红卿更意外了:“多谢您挂念,晚辈挺习惯的。”
“可有人欺负你?”老夫人问完,又出言纠正,“你唤继文为阿爹,也该唤我祖母。”
余红卿从一开始就尊称她为夫人,她一直都没有纠正过,突然变得这么和蔼,余红卿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选为了宫妃。
“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见她乖巧,点头道:“你是彭家出去的女儿,在我眼里,你和月娇还有兰儿她们是一样的。”
“不敢当!”余红卿是真的不敢当。
那两位一个是亲孙女,一个是亲外孙女,她一个没有半分彭家血缘的姑娘,又刚来府里,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凭她的身份,在老夫人心里的地位永远都不可能和另外两位持平。
有些话听听就行,可不能当了真。若是认了真,那都不是单纯,而是蠢。
恰在此时,外头有了动静,好像是有下人在请安,又似乎在拦着谁。
没多久,白如意匆匆闯入。
余红卿清晰地看到老夫人的脸色有一瞬的不悦,但很快就遮掩住了。
“继文媳妇,你这么急?可是有事?”
白如意打量了站着的女儿好几眼,见其没受什么委屈,更不像是受了罚,才松了口气。
“儿媳听说您叫了卿娘过来问话,怕这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特意赶来瞧瞧。”
婆媳俩对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白如意这是害怕女儿被刁难,特意赶来解围。
老夫人是真的想要和这余家姑娘拉近几分祖孙情分……儿媳妇最近对她格外生疏,她示好了几次,儿媳都不肯接话茬。偏偏老夫人又有求于人,只好拐了个弯去找余红卿。
儿媳很疼她生下的两个孩子。老夫人觉得,她对孩子好,儿媳总会对她改观几分。
余红卿看见婆媳之间的眼神交锋,便猜到了老夫人的用意。
接下来,余红卿在旁边站着,看老夫人关心太傅府众人的身子,又问及白如意那些侄子的亲事。
白如意脸上连勉强的笑容都要挤不出来了,很快起身告辞,临走带上了余红卿,出了院子,她越想越气。
“年纪越大越贪心,可真敢想!”
火气直冲脑门儿,白如意一怒之下,扯了一把手边的树叶。方才婆婆话里话外暗示想要两家亲上加亲,自然不是让卿娘嫁,而是指另外两位姑娘,彭宝儿说是彭家女儿,血缘上已经出了五服,老夫人想要嫁入白家的只有彭月娇。
余红卿提醒:“那是老夫人最喜欢的茶花。”
白如意呵呵:“卿娘,今儿娘再教你一个道理,这世上无论什么关系,说到底都是供和需。只要你是供的一方,手里握着别人想要的东西,别说是心头好,就是心头肉,人家也会送上。”
最喜欢茶花又如何?
扯就扯了,难道此时婆婆还会与她计较不成?
两年前,她路过此地,当时脑子眩晕,扶了一把这盆茶花,折断了两根枝条,老夫人对着她好一顿发作。
这些事,白如意以
为自己早忘了,此时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仿若昨日。
原来,她一直都没忘。
余红卿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胳膊:“娘,别气坏了身子。”
白如意深吸口气:“我给你准备的行李花的都是我的嫁妆,原先送往范家的那些银子,也都是我私底下出的钱,有一回我不方便出门,让大人托人带银子,那回他自掏腰包多出了一百两,说是对你的心意,后来我也寻着机会还给他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我说这些,就是想跟你说,你不欠彭府。”她有些怅然,“我也不欠,是他们欠了我。此次回京,我会带上知礼,以后……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有些紧张,一双美目盯着女儿的眉眼。
余红卿惊讶:“不回来了?”
“你在京城,我就留在京城。”白如意一脸歉疚,“在你小时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你的身边,这是我心中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遗憾。你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若是无人陪着,受了委屈都没地方说。”
余红卿正欲开口劝,她已经过了要娘的年纪,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让母亲夫妻不睦。
白如意已率先道:“当然了,陪你是借口,其实我还受不了彭家人……”
长辈偏心,妯娌针对,那懂规矩的人家是兄弟齐心,劲儿往一处使。
而彭家,其他的事暂且不提,只彭继武有那样龌龊的心思,长辈竟然也纵容着,此类事不是第一回,白如意以前能忍,但现在有了女儿,她想给女儿打个样。
有些事能忍,而有些事,半步也不能退。
余红卿好奇:“那阿爹愿意让你走?”
白如意心里有些堵,如果男人对她不好,她会走得头也不回。
可偏偏彭继文对她不错,也做到了当初娶她时承诺的那般对她一心一意。
“我还没跟他说,想来他是不愿意的。所以,你得替我保密。”
余红卿:“……”
行吧。
她没有多劝,夫妻之间闹了矛盾,其中一人起了分开的念头,兴许这念头只是暂时的。
当初在潍州府,有些夫妻大打出手,甚至还见了血,后来还不是又继续凑一起过?
白如意这会儿想离开彭府,说不定转头就改变了想法。
*
接下来几日,余红卿学规矩之余,就被白如意要求着一起收拾行李。
余红卿是秀女,要听选秀官的安排,得和其他秀女一起走,白如意能坐着自己的马车同行,她既然不打算回来,就得把自己的嫁妆收拾好。
贵重又精巧的带着一起,粗笨的先整理好放库房,回头让管事来拉。
当然了,两三年之内估计是拉不走的,若没有充足的理由,彭继文可能不会放任太傅府的管事拉走她的嫁妆。
余红卿也第一回见识到了白如意嫁妆之丰厚,足足三个大库房堆得满满当当,除了各种家具首饰和摆件,还有不少古玩字画。
白如意收拾了两马车准备带走。
就在余红卿即将搬去驿馆的头一日中午,白如意宴请几位要搬走的秀女。
从兴安府到京城这一路,秀女们都要住在驿馆之中,而白如意想要住驿馆,就得有彭继文陪着。
彭继文此次不回京,白如意便住不进去。也就是说,母女俩虽一路同行,但相处的时间不会太多。
白如意宴请几位,是希望她们平时多多照顾余红卿。新来的柳江如气质和她姐姐差不多,容貌也相似,只是更寡言一些。
傍晚时,还会有一场老夫人也在的送行宴。
周氏赶过来凑热闹,万氏却不在,说是彭月娇是她女儿,但两人只有母女的名分,认亲后,母女俩并没有比以前亲近。
万氏不来,彭兰儿也没来。
妯娌俩陪着五个姑娘,也没有食不言的规矩,用白如意的话说,接下来的半年之内,几位姑娘要守许多规矩,入了驿馆,一言一行都有许多人盯着,干脆在此之前放松一回。
几人有说有笑,气氛正热烈时,周氏的丫鬟进来了,一脸的紧张,似乎还欲言又止。
周氏瞅见丫鬟这副模样,眉头一皱:“怎么了?吞吞吐吐做甚?”
丫鬟跪在地上:“奴婢刚得知一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与此同时,白如意的丫鬟也进来了,脸色很差,比起周氏的丫鬟,她们就爽快多了,进门后看了一眼主子神色,见主子没有让几位姑娘下去的意思,直言道:“大人带了一位……女子回来。”
白如意嫁给彭继文多年,两人的儿子今年都十二了,彭继文从来没有找过女人给她添堵,至少明面上没有。
这些年,白如意对他很放心,乍一听这话,还以为是哪家亲戚,随即她注意到丫鬟的脸色不对,心神一震,她霍然起身,似乎想要出去看看,起身后又顿住了。
“什么女子?”
她看似平静,袖中的手早已握紧,指甲嵌入了掌心,殷红蔓延,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且几个字说得特别艰难,声音都有些哑。
丫鬟一脸愤然:“奴婢不知,不过那女子小腹微凸,大人还扶着她的腰,并且两人是从同一架马车上下来。”
闻言,白如意提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她扭头看向女儿:“卿娘,坐下继续吃。”
余红卿缓缓坐了回去。
桌上几位姑娘忍不住面面相觑,按理,这种事情不该当她们的面说,即便知情,也该是身边的丫鬟去打听后悄悄告知。
周氏满脸担忧的看着自己的二嫂,她男人有些风流,为了谈生意,时不时就得在花楼过夜,后院还养着一些美人,别人送的,或者是准备送给别人的都有。她原先也恼过,但说到底,那些身不由己的美人又有什么错呢?
她如今儿女双全,早已看开了,从不为难那些美人。只是,二嫂和她不一样。
二嫂从一开始要的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所以才会低嫁。结果,再一次被辜负。
“二嫂,你没事吧?”
“没事,我挺好的!”白如意一仰脖子,狠狠灌了一口酒,又因为喝得太急给呛着了,咳了好几下才忍住,“好得很,再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好了。弟妹,麻烦你将她们送回去,我这边有事,得安排一个合适的住处。”
周氏一脸担忧,但也知道留下来有看热闹之嫌,而且彭继文带着女人回来的事,也不适合让这几位姑娘旁观。
客人们很快告辞离开,余红卿留到了最后,担忧地看着白如意煞白的脸,还注意到了他袖子里颤抖的手指。
那边几位刚出院子门不久,彭继文就回来了。
正如丫鬟所言那般,他小心翼翼护着一位小腹微凸的女子,看见余红卿也在,他有些窘迫。
“夫人,这是香彤,你给她安排个住处吧。”
白如意喝了些酒,脸颊和眼睛都有些红,她微微偏头:“大人这是要食言吗?”她呵呵一乐,“已经食言了。”
人到中年,白如意容貌却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花,格外艳丽,此时喝了酒,愈发艳如朝霞。
彭继文低下头:“夫人,我好歹也为你守身十几年,香彤出身不好,爹不疼娘不爱的,如今有了我的孩子,若是我不收留她,她无处可去,只有死路一条,你这般善良……”
白如意听不下去了,连连摆手止住他的话:“别再说了,我恶心!”
她哇一声,真就吐了出来。
余红卿忙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白如意伸手接过,豪迈地一饮而尽:“好!好!好!彭继文,你好得很!”
她一挥手:“给香姨娘安排厢房,床铺垫软一些,用好料子,别惊着了香姨娘的胎。”
从来都守着妻子一心一意的彭继文突然带了个女人回来,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府中。
大部分人都装死,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彭继文身为一府主官,纳个妾怎么了?
最着急的反而是老夫人,她得知此事后,立刻让人将儿子叫到面前,劈头盖脸大骂了一通。
彭继文木着一张脸:“母亲,儿子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您满意……过去那些年,您不是早就想让儿子纳妾了吗?”
“不是不让你纳妾,而是你的时机选得不对。”老夫人
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过个一年半载,等月娇的婚事尘埃落定……”
彭继文叹气:“可是香彤肚子里的孩子等不得了。你总让我让着兄长,说是他当初主动退让才有了我如今的风光,我让了!辱妻之恨我都忍了,够意思了吧?但妹妹……我不欠妹妹的啊,她抛夫弃女私奔还影响了我前程呢,若不是有太傅府,我现在说不定还在那个小县里窝着做不入流的主薄,怎么,我还得为了她女儿退让?照您这么算,儿子什么时候才能不让?何时才能等别人让一让我?”
老夫人皱眉,脸上皱纹愈发深刻,显得脸上神情都带上了几分刻薄:“你们是亲生的兄妹,本就该……”
彭继文却不想再听,做够了孝子的他完全不管母亲的下文,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老夫人气得直拍桌子:“那个狐狸精……那个狐狸精给他灌迷魂汤了吗?什么姨娘,我呸!二房只能有通房丫鬟,她要是受不了,直接滚!”
她大发脾气,打定主意不让那个女人做妾,然而心里却很没有底。儿子是个情种,为了白如意什么都肯干,甚至还和她争执。
如今这副模样,又像是当年想要娶白如意时的态度。
她拦不住。
果然,香彤搬入厢房时,房里安排了四个小丫鬟伺候,而且丫鬟们口称姨娘,彭继文还写了纳妾文书。
他办这些事忙忙碌碌,白如意扭头就去准备行李,她又添了两车。
忙碌半宿才弄完。
翌日早上,驿馆的马车到了。
一字四架青蓬马车排在门口,看着很是朴素。
这位姑娘还在府中,就收到了驿馆送过来的帷帽,从此刻起,她们的容颜就得尽量少露于人前。
彭宝儿走在最前,接着是彭月娇,余红卿跨出门槛时,身边扶着她的丫鬟除了盼春,还有念儿。
念儿原先说的是学一个月的规矩就能到她身边,后来得知她要选秀,换了个教规矩的师父,一直学到现在。
主仆重逢,自是欢喜无限,念儿高兴归高兴,也没忘了刚得的嘱咐:“夫人说,让您上最后一架马车。”
白如意自己花重金打造给女儿的马车,和其他人的马车自然是有些微的不同。若是上错,就要辜负她的心意了。
余红卿上最后的马车时,看见了贺姑娘。
几位姑娘都是发顶梳了一个高髻,帷帽戴上发髻上,整个人至少高了一个头。而贺姑娘没梳高髻,他的帷帽直接戴到了头顶,乍一看,几位姑娘好像同样高。
余红卿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这帷帽的安排是谁授意,若是贺姑娘授意,那他背后的人手段也忒厉害了。
他想做什么?
总不可能是活够了,主动找这种事来欺君,好让皇上砍头吧?
按照顺序,应该是贺姑娘上最后的马车,余红卿去抢最后一架,刚好和贺姑娘走了同一个方向。
两人在马车前碰头,余红卿心里在估摸着到底是母亲的心意重要,还是不得罪贺姑娘更重要,就听他低声道:“我让你一次,日后你也记得帮我一回。”
余红卿:“……”
第35章 家
秀女在上马车,人虽多,但忙中有序。
彭府大门外的一段路都被接秀女的马车占完了,一行人下午就要启程回京,白如意自然也要启程。
正门走不了,那就走偏门。
主要是她嫁妆多,得安排信任的车夫来拉,护卫不能少。
如果说白如意之前想回京长住一段时间再考虑要不要回来的话,如今的她已彻底打消了回来的念头。
既然不回来了,也不用留太多的人在此处,留两个能干的帮着看嫁妆,回头能把嫁妆安排上车就行。
彭继文也来相送。
从昨夜白如意给那位香彤安排住处起,夫妻俩就一直没有说过话。
彭继文揉着眉心:“昨天我喝多了。”
连道歉的话都没一句,白如意早已死了的心整天了一抹厌烦,当即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不喝多,你怎么好意思食言呢?放心,我这一走,你爱怎么逍遥,都不会有人再管你。”
彭继文一脸无奈,握着她的手:“以后你好好的。若遇上了事,记得给我来信。”
他又嘱咐边上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儿子,“好生照顾你娘。”
彭知礼是近两天才得知自己要入京,他心里其实很兴奋。在这兴安府,他每天都要去学堂,夫子很严厉,字不会写,书不会背,就要当着所有同窗的面挨板子。
他是一府主官唯一的儿子,不能给父亲丢脸,不能让人说彭大人的儿子是个连书都背不下来的草包。因此,他压力很大,做梦都想要歇一歇。
有时他还盼着自己生病,生病了就能多睡一会儿。但病愈后还得补之前落下的功课……病也不敢病。
如今启程去京城,不说到了京城后会如何,至少这一路上没人在逼着他背书,他总算能喘口气。
到了这分别之际,彭知礼又满心不舍:“爹放心,儿子会照顾好娘。”
闻言,彭继文笑了笑,夸赞道:“知礼懂事了。”
偏门不如大门宽敞,马车出门时还磕磕碰碰,白如意看在眼中,心下有些怅然,她也没想到自己最后会从偏门离开。
上马车时,白如意走得头也不回。
彭知礼的马车走在最前,中间四架马车是嫁妆,白如意的马车在最后。
彭继文一直站在路旁目送,看到白如意马车即将驶动,他飞快上前几步:“如意!”
马车没停,彭继文眼圈红了:“如意,凡事不用顾及我。”
老夫人想要将外孙女嫁入白家之事,早已跟儿子通过气。彭继文当场就让母亲打消念头,做了白家这些年的女婿,虽然他很少和白家人相处,但也能看得出来,白家不是所有人都在乎妻子。
一个商户出身,母亲还私奔了后在舅舅家里借住长大的姑娘,如何配得上太傅府的公子?
庶子都配不上!
白如意一进马车就闭上了眼睛,眼眶很热,她感觉自己一睁眼就会落下泪来。
听到这话,泪水从紧闭的眼睑处流出。
看着渐行渐远的偏门,白如意狠狠插了一把泪。
不值得!
她这些年处处顾及彭继文,确实受了不少委屈。他总是这样,不想让她为难,一副很贴心的样子,且他是真心的。
白如意感受到了他的真心,夫妻之间,付出都是相互的,他真心真意,她又怎么可能不为了他妥协?他不这么说,白如意反而还能心安理得的不搭理婆婆的那些疯话。
不过,从昨天那位香彤出现起,白如意就再也不会为了他委曲求全。无论他说什么,无论婆婆安排了何事,她都不会再听。
直到马车在城门口停下,白如意才止住了脸上的泪。启程前就已经安排好,他们一行人留在此处,等到午后驿馆中的马车到了再一起走。
*
余红卿一行人到了驿馆,有一位管事过来告知,驿馆中给几位姑娘都安排了屋子,下午才启程,这段时间她们可以进驿馆歇着等,也可以就留在马车上。
她原本不想折腾,但彭月娇下了马车主动邀请:“卿娘,咱们进去坐坐吧,驿馆应该都大差不差,从今夜起,咱们就要住在这地方。咱们先看看能不能适应,若是习惯不了,还能早作打算。”
此话有理,余红卿下了马车,四人往里走时,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跟人说他们的身份,然后,一位
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过来含笑道:“我是这次的选秀官,日后几位姑娘若是遇上难处,记得来找我。”
闻言,余红卿恍然明白了彭月娇的用意。
彭继文是兴安府主官,在这里算是地头蛇,驿馆中人自然认识他。
彭月娇的用意,就是想告诉选秀官,她们是彭继文家中女眷。
从兴安府启程的所有秀女,应该没有比她们家世更好的姑娘。官场之上,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只要这位选秀官脑子没病,也和彭继文无恩怨,一路上绝对不会为难她们,顺手时,还会给几位姑娘卖个好。
余红卿有注意到,那位贺姑娘没有下马车。
驿馆安排给秀女的屋子,比起彭府来,算是特别简陋。屋中只有必要的床和桌椅,且样样粗笨,一点不精致,也没有好看的帐幔纱帘。
乍一看,和余红卿在范家的屋子差不多。
两个姑娘住一个屋,彭宝儿和那位柳江如一路上聊得热火朝天,像亲生姐妹似的,还故意在余红卿面前挽住柳江如的胳膊。二人先进了一间屋,还对着余红卿哼了一声。
余红卿不以为然,彭月娇也没说话,进了隔壁的屋子才道:“宝儿永远都分不清轻重,咱们是选秀,又不是交友,你别跟她计较。”
说完这话,又对着丫鬟吹雪吩咐:“让人送些热水来,若有吃食,也拿一些来。再问一问有什么需要遵守的规矩。”
余红卿若有所思,她发现彭月娇很会借势,问规矩肯定要找到那位选秀官周大人身边的随从。
随从知道她们,周大人自然也就知道了。
彭月娇一回头,对上余红卿的眼,笑道:“你看什么?”
余红卿靠在床头:“我眯会儿。”
昨夜失眠,刚刚睡着又被叫起来准备启程,余红卿是真的有点困,这一觉,睡到别人叫她起身。
午后启程,还能赶两个时辰的路,今夜会在兴安府辖下的一个县城歇息。
府城的驿馆都这般简陋,县城的会更差。
按照规矩,所有姑娘的马车都有驿馆准备,马车里需要用到的东西也是按人头发放。不过,周大人身边的随从说了,他们只管马车外面是否规整,如无意外,都不会查看马车之内。
下午启程后,余红卿吃才总算有精神查看车厢。
车厢不大,大概是一个人能躺下的长度和宽度,里面有个小几,上面配的茶壶茶杯有专门的卡扣,只要扣住,马车驶动时,茶壶茶杯不会翻倒。
而车厢壁上有好几处暗阁,其中有能放食盒的,还能放被褥等物,而身下的褥子特别软,马车走起来并不怎么颠簸。
念儿学规矩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她自小懒散惯了,到了余红卿面前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到处又摸又瞧,新奇地道:“这马车比当初咱们从潍州府来时还要稳当。”
车厢后部被铺成了床铺,前面有小几隔成了两块小地方。地方不大,却安排得井井有条。
到了城门口,车队停了停,余红卿清晰地看到了白如意的车队。
四架马车拉嫁妆,两架马车拉路上所要用的东西,母子俩各坐一架马车。除此之外,还有两架马车拉护卫。
除了白如意,又有大大小小的车队汇入,以防有人浑水摸鱼,但凡能和秀女同行的,多多少少都和官员有些关系。
马车在城门口休整了两刻钟,众人再次启程,这一回,车队开始赶路,到了官道上后还越走越快。每一个时辰停下来歇息一刻钟,期间马车不停,若是秀女想要方便,也只能在马车里将就。
一路上说是不能见外人,等到了傍晚众人住驿馆时,有人来传话,说后门处有人要见余红卿。
余红卿带着盼春过去,瞅见是白如意母子,丝毫不觉得意外。
“娘。”
白如意脸上带着几分疲色,叹口气道:“我该直接带你回京,而不是让你跟秀女一起……这一路累坏了吧?”
“不累!”余红卿担忧地看着白如意的眉眼,“娘,您要是累,就先歇上一两日,回头再赶上来也行。”
白如意摆摆手:“光坐马车不累,当初从京城过来,你阿爹在路上生了病,我们前前后后走了两个多月,除了赶路,还要担心他病情加重,那才叫累……”
十几年的夫妻骤然分别,即便白如意打定主意不再和他过日子,但那些过往是真的,感情是真的,她委曲求全也是真的。
提及曾经,她一脸的怅然。
彭知礼跟姐姐相处不多。
姐弟俩见面,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余红卿不想对着对待自己生疏的人热情,人不行礼,她不挑剔,但也不会对彭知礼行礼。
母女俩正说着话,就见旁边一脸冷淡的彭知礼眼神骤然放亮,含笑大声唤:“姐姐!”
余红卿恍然,她和彭宝儿不熟,虽然一起学规矩,但除了在老夫人院子里和学规矩的时候,私底下很少凑在一起。
她与彭知礼也没多相处,倒忘了这姐弟俩感情很好的事。
“二弟!”彭宝儿欢欢喜喜上前,“我还以为这一路上都与你见不上面呢。”
彭知礼上下打量她,玩笑道:“姐姐,你穿这一身,我都不敢认了。”
所有的秀女都已换下了自己的衣裙,出门必须得穿上头发下来的裙子。
裙子是粉色,样式简单,做工还行,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就是不会遮掩身段上的缺陷。
彭宝儿伸手拨了一下额边的碎发:“是么?我也觉得很不习惯,首饰都不让戴。”
彭知礼没有跟着一起抱怨秀女的规矩,夸道:“姐姐穿什么都美。”
“少胡说。”彭宝儿目光一转,看向小声说话的母女二人,“我比不上卿妹妹美貌,她才美呢。”
彭知礼不赞同:“各花入各眼,姐姐不要妄自菲薄。”
彭宝儿惊喜地问:“难道你觉得我更美?”
彭知礼:“……”
对上姐姐期待的眼,他说不出否认的话,只含含糊糊点了个头。
母女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余红卿是无所谓,白如意的脸色不太好,打定主意一会儿好好教一教儿子。
两位秀女在这后门处见人,其实很不合规矩。还没说上几句话,有一位婆子咳嗽了几声。
察觉到有人提醒,白如意催促:“回吧,别让周大人难做,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若是一次就把周大人惹恼了,到时想见也见不上。
余红卿先转身,彭宝儿又和彭知礼说笑了几句,才在白如意的催促之中转身。
二人准备上楼时,有个女伙计笑着问:“彭二姑娘,您是彭大人的女儿?”
彭宝儿有些自得,用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我们都是彭府的姑娘,有区别么?”
余红卿懒得搭理她。
上楼时,彭宝儿快步走在余红卿身侧,小声提醒:“论起来,我不是父亲亲生,你也不是……你来彭府这么久,如今还以彭家女儿的身份参选,应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吧?”
余红卿不耐:“我无意跟你争什么彭大人亲女的身份,但若你再揪着我不放,非要说这些有的没的,回头我就……”
“我这就走。”彭宝儿飞快回了房。
在这县城的驿馆之中,各个秀女都有自己单独的屋子。余红卿渐渐也明白,府城的驿馆足够宽敞,但是管驿馆的人不想打扫,所以才让两个姑娘住一个屋。
余红卿独自睡一张床,驿馆的房子修建了好多年,到处都挺陈旧,屋子长期无人住,闻着还有一股霉味儿。
不过,白日里一路颠簸,她上床后很快就睡熟了。
早晨起来,一行人戴上帷帽在门口等马车,有人拎了食盒过来,一脸讨好的送给彭宝儿。
“姑娘,这是我娘的一点心意,您千万收着。”
那姑娘的娘是驿馆的大厨。
丫鬟上前接过食盒,彭宝儿笑道:“不必这般客气。”
彭月娇轻嗤了一声:“一个养女,不知道哪儿来的底气扯虎皮,也不怕
被人戳穿。”
她小声道:“论起来,你才应该是二叔想要照顾的女儿。”
都不是亲生,有什么好争的?
余红卿在知道白如意的心意后,就无意用彭继文的身份行便利。而且,她姓余,别人一看姓氏,就知道她和彭继文无关。
“阿爹认我当女儿,但我到底不是亲生,她和阿爹多年父女情分不是假的,她本也没错。”
彭月娇不忿:“我就是看不惯她得意。”
她是长房的女儿,彭继武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连品级都没。等到京城选秀女时,还会报上其父亲的名讳和官职,到时,她身份不够高,即便被选中,入宫时的身份也不会太高。
彭月娇心有野心,可身世不如人,越想越不甘心。
*
今日启程,有秀女同乘,周大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值得一提的是,从县城启程,又多了两架秀女的马车。且往后这一路上还时不时有添加马车。
白日休整了好几次,余红卿倒也能和白如意见上面。
彭知礼再见她时,别别扭扭道歉:“二姐,对不住。”
余红卿满脸意外:“你何时又对不住我了?”
“明知故问。”彭知礼恼了,“昨天我没跟你打招呼,后来还……还夸宝儿姐姐比你好看……”
“咱们姐弟,不打招呼不算是错,至于谁好看,各花入各眼嘛,你觉得她更美也没有错。”余红卿玩笑道,“我觉得自己最美就行了。”
彭知礼:“……”
读书人讲究谦虚,少见这么厚脸皮的人,他骤然瞪大了眼:“你怎么好意思?”
余红卿扬眉:“就是好意思啊,你待如何?”
彭知礼气得跺脚:“娘,你看姐姐。”
“哎呦呦,十几岁的人了,遇事还找娘告状。”余红卿故意鄙视他,“我看不起你。”
彭知礼胸口起伏:“你欺负人。”
“就欺负你了,你能怎地?”余红卿似笑非笑,“连这几句话都忍不得,如何能成大事?”
彭知礼深吸一口气,递出一个匣子:“给,赔礼!”
余红卿愈发意外:“给我的?”
彭知礼嗯了一声:“瞧瞧你那头上的钗环,素得跟个农家丫头似的,明明你手头有银子,怎么就不多置办些?”
有钗环就一定要戴么?
而且大多数时候戴着帷帽,戴了首饰别人也看不见。
余红卿没有伸手去接,彭知礼直接把匣子塞到了她的手中:“给你就收着,你若不要,就……就扔了吧。反正我也用不上。”
语罢,飞快跑了。
白如意看着儿子跑走,道:“卿娘,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余红卿垂下眼眸:“不会!”
那边在敲锣,锣敲三遍,马车启程,谁要是还没收拾好,会被训斥,三次赶不上,名字会被划掉。
不光是划掉名字这么简单,谁家送选的秀女,谁就要吃挂落。
*
马车走了三日,众人除了累就是累。
秀女每天走多少路程,期间在何处停歇,都要记录在册,总之,不能太慢。
转眼过了八日,这天到了兰山县。
兰山出美人,先帝时兰山就有好几位姑娘被选为宫妃,当今太后也是出自兰山,因此,兰山县秀女不需出自官家,只要长相美貌,有官员做保,就能入秀女名册。
今年选秀,光兰山一个县城就送选了二十多位秀女。
二十多位秀女来自县城各处,提前三天就有人入住驿馆,等众人到时,所有秀女都已在驿馆之中等待。
小小县城的驿馆不大,真安置不了这么多人。
当朝皇帝选秀并非三年一次,什么时候选,全看皇帝皇后高兴,有时候十年八年都不会选一次。
兰山再出美人,这驿馆也好几年用不上一次,再说,百里开外就是通州府,那边驿馆很大,只要安排得当,也不是非得在兰山县过夜。
偏偏这一次周大人安排的秀女得在兰山县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