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馋宿敌 消失绿缇 18957 字 6个月前

第51章 宿敌这个清晨“他没有抛弃你,恰恰相……

从科尚大厦出来,被临近正午的日光一照,凉热明暗的交叠让童安鱼有些恍惚。

她甚至暗暗抓了下大腿,来确认今日是否真实。

她从未期盼过,会听到这样一段话,这样甚至于有些明目张胆的偏爱。

林淮叙的感情是克制的,内敛的,藏匿的,让人捉摸不透和分辨不清的。

她始终无法确定这个人对她究竟是什么感情。

以前是不懂,所以无知无畏,现在神经的问题解决了,却又好像更迷惘了。

他方才坦然的说,喜欢。

就连坐在她身边的宋淮都不敢置信地双目圆瞪,活像挂画里的火眼金睛兽。

“这件事我会给你个交代。”林淮叙突然说。

他立在阳光下,却穿一身黑色正装,或许是巧合,他今日衬衫也是墨绿色,近乎于黑。

于是他仿佛没受到任何照拂,成了楼与楼之间,孤立的,沉默的石碑。

他瞳孔的颜色其实是褐灰的,比寻常人要浅,可惜此刻大概有过于晴朗的反衬,他的目光变得浓黑,藏蓄着微不可查的寂寥。

童安鱼不确定自己是真的辨别出了他的情绪,还是那只不过是错觉。

“什么?”她大脑有些迟钝,然后才缓慢的转动起来,“哦,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况且她还冤枉他了。

但她也不确信自己是不是该说抱歉,因为这件事源自林淮叙的发小,虽然他不知道,但他给的信赖与权限是这些人为所欲为的基础,而核芯根本是无妄之灾。

“对普通商业伙伴来说,够了,对你,还不够。”

童安鱼望向他的眼睛,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她会被特别优待吗?

好像期盼了很久都没得到过的东西,突然到手,人都会变得不知所措。

所以她也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反应,以至于静默的,反倒像是做出了不信任*的姿态。

于是林淮叙的眼神更寂寥了,他重新保证:“不会再有人打着我的名义伤害你了。”

其实童安鱼对冯俊达,孔嘉树,元晴三人虽然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至于厌恶,他们的情绪有理有据,他们也没阴差阳错跟自己谈场恋爱,也没深入跟她接触,不甘心或耿耿于怀都情有可原。

“你如果为难的话——”

“不会为难了。”

林淮叙的表情那么严肃,童安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老半天,吐出一个“好”字。

昨天才翻了脸,童安鱼就算脸皮再厚,也没办法立刻和好如初。

不过那枚要还的袖扣她没再提,默默留下了。

然后她推说公司高层要开会,得先回去。

林淮叙没有拦她,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坐在车上,宋淮终于憋不住,像开了闸的水箱似的:“组长,你们俩到底——”

“先别问,我静静。”童安鱼闭上眼,靠在后座,想起当时舍莉和凯文的惊愕表情,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林淮叙亲自下的命令,亲自飞至深港善后,事情处理得堪称飞速。

许菡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当着众多员工的面,离开petparty深港总部。

不出一个小时,公司内网就清除了她的名字,并全公司邮件通报。

互联网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消息传的比5G网速都快,许菡滥用权力,暗中给企业设置黑名单的消息传遍了各大公司。

高管层级胆敢越权做这种事,基本相当于告别这个行业了。

没有哪个同级别的大厂敢用有这种前科的员工,否则老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背锅得罪了人。

或许是许菡的做法太恶劣,太惊世骇俗,以至于讨论的话题全在品牌BD主管是否权力过大上,没人关心被拉黑名单的究竟是哪家企业。

#互联网圈大瓜,给企业拉黑名单的BD高管#

#惊了,某P厂当事人竟是我高中同学#

#据说该高管和分红股东有不正当关系,现两人都被开了#

#吐槽下P厂,这就是急于扩张没做好管理的锅#

#创始人太能捞钱,没想到手下人也背着他收保护费#

#疑似当事人朋友圈道歉,被告知道害怕了,早干嘛去了#

#顶替她职位的乐死了,接事业运#

当然,也有人批评林淮叙没有创始人的胸襟,这种事偷偷处理也就算了,全公司通报,岂不是让许菡彻底告别大厂。

但更多的,都是吃瓜看好戏的态度。

等八卦消息从深港传到京市,已经过了一日。

核芯的工作回归正轨,童安鱼和甲方互相给个台阶,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之前耽搁的进度要赶回来,她忙得不可开交。

本想等林淮叙从深港回来,情绪降降温,再好好讨论喜欢这回事,却没想最先找到她的,是元晴。

童安鱼对元晴的印象还停留在大学时期。

一看就是海市有钱家庭悉心培养的文艺才女,与她这种纯工科直女截然不同。

对元晴这个人她是没有任何意见的,唯独有那么点别扭和酸溜溜,是因为元晴与林淮叙的亲近。

但她又无法改变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娃娃时期就熟络的事实。

喜恶同因,她欣赏林淮叙的责任感,就要接受他不可能对昔日伙伴翻脸无情。

元晴穿一身莲白色短款旗袍,簪着发,很古色古香。

童安鱼则是一身干练的日常装,高腰牛仔裤,紧身白背心,还有一件防空调风吹的淡黄色亚麻外搭。

元晴说:“童安鱼,可以和你谈谈吗?”

童安鱼拢了拢披散的头发:“行,谈吧。”

自从蒋晓英用她的身世做局引爆情绪,她就没再跟元晴见过面。

元晴的歇斯底里和愤怒都是从手机里传来的。

褪去了学生时代的稚嫩,元晴现在看起来柔善多了。

这个点经金中心还开着的,就剩一家以价格昂贵著称的便利店了。

实在不是个谈事的好地方,但童安鱼又没心情请元晴到自己公司。

刚好便利店里有座位,此时空无一人。

童安鱼拉开椅子大咧咧坐下了。

元晴见状顿了顿,抽纸巾擦了好几遍椅子,才勉为其难的并拢双腿,贴边坐着。

童安鱼等着她找麻烦,却听元晴说:“我是来替冯俊达求情的。”

童安鱼愣住。

元晴像是已经麻木了,继续说:“淮叙终止了给冯俊达的分红,还让法务对冯俊达和许菡提告。我们几家的家长介入也无济于事,他这次是铁了心要跟冯俊达决裂了。”

如此不留情面,也是做给她和孔嘉树看的。

如果他们像冯俊达一样触碰底线,下场也是同样的。

童安鱼不是没有脾气,反应极为冷淡:“这件事我更管不着吧。”

元晴:“淮叙越成功,就越脱离掌控,他越有钱,往日的牵绊就越束缚不了他,直到昨天,他将林德叔叔也拉黑了,我就知道,能劝他的人只有你了。”

童安鱼匪夷所思:“难道你觉得冯俊达倒霉我不会开心,我是圣母转世?”

元晴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才说:“他也不求能继续拿petparty的分红,只是他女朋友许菡是无辜的,纯粹被他牵连的,现在许菡事业毁了,已经崩溃了,你能不能劝林淮叙放她一马。”

童安鱼反问:“她下黑手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事业毁了,我也会崩溃?”

元晴又被噎了一下。

来之前她自认逻辑梳理的很好,很有道理,很中立正派,却没想还是被童安鱼怼的无言以为。

“你现在看起来没事。”

“她熬一个星期也会没事的。”童安鱼硬下心肠,绝不松软。

元晴那伪装出来的冷静终于坚持不下去,她瘦弱的身板发抖,像以往一样带着情绪喊:“你已经什么都得到了,为什么不肯得饶人处且饶人!”

童安鱼简直疑惑,这感觉就像走在街上被砖头砸了一下,第二天被传中了大奖了一样。

“我得到什么了?”

元晴腾的站起身,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压抑至今才能发泄。

“童安鱼,你都为他做过什么?大年初三施舍的几个饺子吗?还是玩有钱人的游戏,往返加州农场拿来一瓶冰酒?你以为自己很伟大,很浪漫,为爱情奋不顾身吗?”

“难道他没有因为你被污蔑斯坦福学历是假的,因为你差点被醉汉割断手筋吗?”

“你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用着剥削科林动游的钱,纡尊降贵的爱着受害者,凭什么能得到他的真心?”

空调冷风吹着童安鱼的眼睛,让她双眼变得干涩无比,但她仍努力看着元晴,没有眨眼。

“我得到他的真心?”

元晴耿耿于怀的,是她得到了这个?

她什么时候得到的?

元晴最看不得童安鱼这一脸无辜,一脸的状态之外。

她被保护的多好啊,这些年他们的挣扎,痛苦,委屈,愤懑她一概不知,她理所当然做出这样的表情,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元晴深知冯俊达是在触林淮叙的逆鳞,可当得知这件事,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痛快。

冯俊达做了她不敢也不忍心做的事。

“淮叙从小在外婆家长大,没体会过什么一家三口的温馨,我爸妈心疼他,总是接他来家里吃饭,还单独给他准备了房间,希望他能当成自己家一样。”

“他上私立寄宿学校那会儿,因为性格刚硬冷淡,被高年级霸凌欺负,是冯俊达带着人打回去,给他撑腰。”

“孔嘉树是个脾气好到爆的小胖子,淮叙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指哪儿打哪儿,从不反驳,连他父母都羡慕。”

“我们为他做了这么多,和他那么多年的情谊,凭什么被你断送了?你不过才出现一年半而已!”

元晴的声音太大,惹来了便利店收银员,她好心提醒:“麻烦两位小点声,已经很晚了。”

童安鱼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不是她的锅她不背。

“我什么时候断送你们情谊了?当年我并不知道你们和科林动游的关系,我一腔热忱的爱他,真诚的跟你们做朋友,哪怕最后你们接受不了,痛骂我,诅咒我,扬言报复我,我都认了,林淮叙因此抛弃我,我也接受。我从未想过用任何手段阻碍,伤害你们,我到底断送什么了?”

许是收银员的提醒起了作用,元晴的声音确实小了许多,她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仿佛一支快要凋零的白荷。

她笑得很难看:“他没有抛弃你,恰恰相反,他选择了你。”-

深夜。

京市是一片璀璨星辰,深港却是暴雨如瀑。

从经金中心打车直奔机场,买上今晚最后一班飞机直飞港深,到现在,已经四个小时。

凌晨两点,空中电闪雷鸣,飞机盘旋不敢降落。

据说台风要来了,深港航班大面积停飞,机长在与塔台艰难沟通后,不得已迫降在临近的梅市。

梅市的雨也越下越大,溅起的水雾模糊人双眼,机场内一片嘈杂,游客拥堵成群,妄图赶在最后时刻离开这座即将迎来台风的城市。

童安鱼寻到一辆出租车,雨刷器飞速刮着玻璃窗,溅起片片水珠。

明明没淋到雨,但她身上很快就潮了,空气中湿度已经爆表,机场广播还在不停歇播报着晚点消息。

“恶劣天气要加服务费嘅。”

“我加三倍,去深港深水湾。”

“嗰边雨更大吖!”

“我知道。”

反正台风还没来,有钱赚谁都会冒这个险,司机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大雨挡人视线,好在路上车辆不多,行人稀少,凌晨六点,童安鱼到达深水湾。

她付了车费,一刻没停的下了车,大雨顷刻间将她吞噬。

司机在后喊:“我送你一啲遮啦!”(我送你一把伞啦)

可身影完全被风雨盖住。

童安鱼几乎瞬间就湿了个透彻,大风卷的树枝发出几欲断裂的恐怖声响,树叶花瓣狼藉躺了一地,雨水沉重地砸下来,打得皮肤生疼。

她从小生长在北方,从未经历过台风天,此刻却觉得天气和她的心情一样,崩塌重淬。

她再次踏进她以为再也不会来的公寓,用泡的泛白的手指触摸智能门锁。

滴。

防盗门不出意料的打开了。

室内亮着幽静的灯,乌比刚刚起床,看到她便震惊了:“啊啊”

乌比用手比划着。

童安鱼深喘气问:“他在吧?”

乌比指了指书房。

林淮叙经常熬夜,通宵更是家常便饭,因为他还有海外的生意要管。

林淮叙同样听到了响动,他刚拉开书房门,童安鱼朝乌比低语了一句:“抱歉乌比,劳烦你收拾。”

说罢,她便带着一身的雨水冲向林淮叙。

见到面的那刻,她不由分说撕扯林淮叙的衬衫,扣子被她拧开两颗,拽断一颗,她终于看到了想看的。

最靠近心脏的肋骨的位置,有一道泛白的丑陋的疤,它紧贴在骨骼上,产生了黏连,让腹肌都变得有些畸形。

林淮叙实在太过惊愕,再加上通宵一夜,他思维也变得迟钝,居然就任由童安鱼撕开他的衣服,看见他隐藏的,狰狞的秘密。

他的大脑甚至还在想,她怎么不打伞。

童安鱼触碰到他的疤痕,紧攥着他的领口,指甲缝里渗出不知何时挤压出的血珠。

她抬起湿漉漉的脸颊,用痛恸绝望的泪眼看着他,像小兽一样情急哭嚎。

“林淮叙林淮叙我为什么要说你和我偷情,我为什么要伤害你啊”

林淮叙只好将湿透的她搂进怀里,抚摸她崩溃到颤抖的身体。

“没关系。”

这个台风天的清晨,也是他拥有过最好的清晨。

第52章 宿敌这种人生(一)那天刚好是愚人节……

林淮叙始终觉得,他的人生就像在撑一艘千疮百孔的船。

一艘外表很华丽,实则千疮百孔的船。

从他有意识起,这艘船就需要不断修修补补,仿佛稍微反应慢一点,这艘船就要带着他一起倾覆了。

他很小时就经常接收来自于三方的,截然不同的信息。

外公外婆说,你爸很成功很有钱,有这样的爸多亏你妈会选,但你要盯着点他,让他把财产都留给你,钱都给你花,还要劝你妈凡事忍着点,就她那点本事,洗衣做饭都懒得做,能找到这样的男人都是撞大运了。

总的来说,他们很欣赏这个事业有成的女婿,同时很瞧不起自己精心培养的女儿。

但他们之所以这样贬低自己的女儿,都是良药苦口,希望她认清自己,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妈则说,当年我和你爸结婚,你外公外婆嫌弃他家是外省,又穷,极力反对,是在我的坚持下才有了你。我不后悔有了你,但很后悔结婚。

和你爸在一起生活很痛苦,他自私敏感脆弱偏激,婚前隐藏的,婚后都暴露出来。他赚钱之后不尊重我,不尊重我父母,我一刻也忍受不了了,想带你走,可他能给你更好的生活,我只能为你继续忍耐。

这让林淮叙对自己所谓更好的生活始终很愧疚,每当明知荟委婉的表达想离开,却被外公外婆疾言厉色的叱骂回去,每当她坐在窗边默默流泪,每当她跑去医院并开一大堆药回来林淮叙都觉得,自己罪不可赦。

他念的双语国际学校,他每一件价格不菲的衣服,他吃下去的昂贵菜品,他参加的费用极高的活动以及所有培训课程,都是他妈用健康和血泪换来的。

他好像一出生就带了原罪,虽然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林德说,这个家不允许任何人忤逆我,你们是什么水平,什么境界,什么高度,凭什么置喙我的决定。凭你们捏着海市户口却寄居在三十平的老破小吗?凭名校毕业却一无所成当家庭主妇吗?

每当他这么说时,明知荟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外公外婆则在一旁强颜欢笑,林淮叙静静地观察每个人的脸色,然后在适当的时候说:“爸,我有一道奥数题不会,你可以辅导我一下吗?”

听到奥数两个字,林德的脸色会和缓一些,因为他不能接受林淮叙是个资质平庸的人,他必须比自己更聪明努力优秀,让家族更上一层楼。

林淮叙把林德带走,明知荟才能喘口气,外公外婆也松弛了。

他又一次,把脑海中想象的那艘船补好,将渗漏的水舀出去,然后机警地守着,等待它下次漏裂。

中学时,他被送去寄宿私立学校,也是海市教育水平最高的私校。

林德给他制定了严格的KPI,哪怕这所学校强调的是寓教于乐,挖掘特长。

他就在这种诡异的,集中外教育之大成的夹缝中生存。

他得庆幸自己的智商还不错,精力也够用,能够应付生活中绝大多数任务,否则他那艘船一定破损的更快更彻底。

其实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霸凌了。

日子并不好过仿佛已经成了一个常识。

若是哪天顺遂一点,随性一点,快乐一点,他才会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奇怪。

所以当他跟冯俊达,元晴,孔嘉树三人念叨寄宿学校的点点滴滴,三人惊呼他遭遇了校园霸凌,他才后知后觉那是霸凌。

但紧接着又觉得,也不过如此。

后来他如愿考上了斯坦福,进入这所国际生人人羡慕的学府。

异国他乡的生活让他终于能够松口气,他逐渐有了自己的锋芒,自己的选择,他从身边优秀的人身上汲取能量,审视自己,修补那些创伤带来的缺陷。

他决定结束令人窒息的自罪,帮助他妈逃离林德,获得渴望已久的自由。

以当年斯坦福毕业生的薪资待遇,只要辛苦一些,他还可以在十年之内偿还林德给他的投资,彻底摆脱林德的规划,掌控自己的人生。

他这艘船似乎真的开始变完美了。

就在他按部就班沿着既定航线航行时,噩耗传来,林德破产了。

他好不容易可以放松警惕,安然酣睡片刻,他的船就触了礁,冰冷的海水一拥而入,将残垣断壁卷入深海,并拉着他不断下坠。

他就知道,人生没那么轻松,这两年的日子不过是迷惑他的假象。

他只颓废了很短的时间,就重新振作起来,变卖杂物,退学,复读,考T大

只可惜冯俊达,元晴,孔嘉树没有他那么复杂的童年和被锤炼出的好心态,这场劫难彻底改变了他们。

至于改变了什么,他也是后来才慢慢领悟的。

有时候他也在想,是否该怪命运捉弄,煎熬人性。

如果说退学来到T大还有一件称得上是好事的,就是遇到了童安鱼。

起初他对她的印象很复杂。

一个脑回路清奇且带着盲目正义感的小熊T恤。

她的正义感波及到了他,也惠及到了他,这让他既好笑又无奈。

往常女生遇到他这样油盐不进的,反应冷淡的人,很快就会没了热情。

毕竟他所接触的女生也都是很优秀的,并不需要放下身段去追求一个男人,哪怕这个男人再好看,再聪慧,再有潜力。

现在已经不是那样的时代了。

可童安鱼顽强的让他惊奇。

她就像完全接收不到那些冷淡和排斥,依旧兴致勃勃,依旧充满活力,叽里咕噜说些稀奇古怪的理论,也不管别人能不能跟上她的思路。

林淮叙时常会被她气笑,又觉得无可奈何。

但不得不说,她在他心里的形象越来越鲜明,生动,与众不同。

他享受她呆在身边,就好像他摇摇欲坠的船上,突然落来一只飞鸟。

飞鸟精神世界丰富,自娱自乐就很开心,他默默的观察着,偶尔喂点饵料,飞鸟就肯停留在这里,成为他片刻的轻松,难得的风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称呼她为小熊T恤,而是童安鱼。

他已经深刻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最初,林淮叙是没有任何心思谈恋爱的。

倒不是他眼高于顶,而是无论人生哪个阶段的他,好像都负担不了一段感情。

他疲于修补自己的船,让人生不至一坠到底,他哪有精力给别人浪漫美好的记忆。

现在就更不是时候,他不仅满身疮孔,焦头烂额,还背负了前所未有的债务。

当然字面意义上的债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可是他依旧没办法脱身。

他本打算再坚持冷淡一段时间,童安鱼也就知难而退了,可他低估了自己的贪心。

对童安鱼,他大概是生理性喜欢。

所以她一小盒润喉糖,一杯焦糖拿铁,一盒半生不熟的饺子都可以打动他。

在他为数不多的年岁里,类似的事似乎也有旁人做过,可只有童安鱼做让他觉得意义非凡,这就是不讲道理的偏心了。

他开始想要留下她。

或许他可以抽出一点精力,和她在一起。

刚好他努力兼职,有了一点积蓄,可以带她吃京市好吃的餐厅,逛好逛的街,虽然不多,但起码能尽到一个男朋友的责任。

其实无论那天她是否往返加州带回一瓶冰酒,他都是要表露心意的。

只是她那样热烈赤诚,让他情难自禁,吻了她的唇。

在一起后,他盘算着自己要修补的漏洞。

偿还林德的高价养育之恩,赎完亏欠明知荟的原罪,修正人生偏移的轨道,成为不需要她对抗什么就相配的对象。

将目标厘清,按步骤完成,似乎也没有那么艰难。

前两个,都和量子颗粒以及它背后的司氏有关。

他从初中就开始研究的漏洞挖掘派上了用场。

只要他能帮忙找到司氏的安全漏洞,林德和几个叔叔就有办法通过境外黑客发动攻击,让司氏损失惨重,背上巨额赔偿。

如果还因此损害了国家安全,那么司氏旗下各子公司的法人都要吃官司。

司氏倒了,量子颗粒就倒了,到时林德再融资,说不定能让科林动游起死回生。

林德答应,完成这件事,他就尊重林淮叙的意愿,和明知荟离婚。

林淮叙想说是尊重他妈的意愿,但他已经不想跟林德纠结字眼了。

他登上司氏的安全应急响应中心,逐条看了已递交的软件漏洞情报,又了解了司氏挖掘漏洞的手段,最后又观察了英雄榜上的各位白帽黑客。

对这些白帽黑客的技术水平,以及已修复漏洞做到心中有数后,他才开始寻找司氏的盲区。

这是个不小的工程,他必须夜以继日,片刻不停的努力,因为晚一刻,未被找到的漏洞就可能被别人挖掘,他的机会便又少了一点。

学业,兼职,实习,创业,漏洞挖掘全部压在他身上,他不得不压缩和童安鱼恋爱的时间,甚至辜负她的期待。

他们谈了半年恋爱,从没出去看过一次电影,因为两个小时的电影时间对林淮叙来说太奢侈。

就算出去吃饭,他也经常抱着电脑,随时处理工作。

他们约会最常去的地方是图书馆,最常做的双人运动是学习。

童安鱼总是自嘲,她,学习,以及林淮叙当中必有一个第三者。

好在两人都是学霸,童安鱼直博压力也不小,她倒没怎么抱怨过。

京市第一朵玉兰花盛开的时候,林淮叙终于找到了司氏系统的关键漏洞,他前所未有的轻松。

能这么快达成目标,也多亏林德和几个叔叔的帮忙。

他可以确信,这个0day漏洞会给司氏带来重大损失,足以安抚科林动游破产的伤痛。

他再一次感到,他的船被砌上了最大破洞,稳在了崩塌之前。

林德与明知荟离婚后,他就可以放慢步伐,等卡牌游戏再火热一点,他就卖出,赚取自己第一笔启动资金,然后他想创立一家互联网公司,公司方向已经有了基本雏形,还需要再细化,考察市场。

不过不着急,他还有时间,也积攒了不少人脉,无论是斯坦福的同学还是T大的老师同学,都是他不错的合作伙伴。

T大有创业基地,有校友支持,有国家项目补助,肉眼可见的,他的人生会越来越光明。

他总算能够暂时解脱,在童安鱼出国之前,抓住为数不多的时间,陪她做任何情侣该做的事。

直到那一天——

童安鱼一脸兴奋神秘的告诉他,她说通了陈冬,可以将他那套卡牌游戏的玩法植入《山海图》的副本中,让量子颗粒支付他价格不菲的版权费。

“别开玩笑了。”他有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因为他几乎无法思考,这件事对他来说太荒谬,太可笑。

那天刚好是愚人节,但他不喜欢这种玩笑。

“不是玩笑,我想送你一个惊喜,量子颗粒就是我家的呀。”她眼睛亮亮地说。

那一瞬间林淮叙的大脑是空白的,他感觉自己努力维系的,缝缝补补的船,终于粉身碎骨了。

第53章 宿敌这种人生(二)我喜欢她。……

林淮叙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但他相信童安鱼一定从他的失常中感受到了。

他心乱如麻,肯定没办法很好的隐藏情绪,他觉得他需要时间,去解决这个注定无解的问题。

他费尽心思整垮的,居然是她家的公司,让他们如此真切恨着的,原来是她的父亲。

林淮叙第一次扔下所有工作,不跟任何人联系,独自一人乘地铁,来到金水河边,撬开瓶啤酒,边看河水边喝,静静的清醒一整晚。

他想明知荟渴望的离婚,想林德失控发狂的憎恨,想他们四个发小被迫中断的学业和未来。

又想童安鱼在他身边的每时每刻,一点一滴。

他只觉得十分割裂。

他一边和她谈着恋爱,一边想办法让她倾家荡产。

他喝掉最后一口啤酒,单手将易拉罐捏瘪。

这件事并没能拖延太久,很快元晴他们就知道了,居然还是童安鱼不解他的失态,主动去问的。

元晴,冯俊达,孔嘉树自然没有他那么克制,他们的反应堪称天崩地裂,然后童安鱼就也全明白了。

明白他为什么失态,为什么避而不见。

她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单纯。

得知前因后果,居然没想着动用季院长或是谁的权力将他们按死,反而很傻的要将司氏的股份转让给他。

他望着她的脸,雨水混着她的泪,他想知道那些泪的踪迹,于是让唇在她脸颊,下巴,脖颈,锁骨游走,可惜咸味很快就被雨水冲掉了。

她居然又十分信赖地抱住他,和以往每次一样。

林淮叙又气又恼。

一个人怎么能傻成这样呢,童安鱼。

我手里握着能搞垮你家的0day漏洞,只要我动动手指,把它发到外网。

林淮叙几乎不用过多思考,都能想到很多种报复司家,让她很惨的方法。

但他将那份股份转让合同撕了,让它随雨水冲到下水道里,然后他在童安鱼的锁骨上用力咬了一口,看她疼得发抖挣扎才松开。

他希望她能深刻的感受到,他们之间横亘的鸿沟,顽固的宿仇。

这样的他,是不该信任的。

她果然吓坏了,像被主人放逐的小猫,眼中带着哀求和希冀,却一点点后缩。

林淮叙没有拉住她,没有安慰她,而是转身走进黑暗的楼道里。

冯俊达他们知道,几位家长也就都知道了。

林德暴怒:“你居然跟司湛的女儿在一起,荒谬!我们不等了,现在就把漏洞发给黑客,今晚就发动攻击!”

另三位叔叔也赞同。

“淮叙也是不知道,我们嘉树也被骗了,先别怪他了。”

“免得夜长梦多,我去联系黑客。”

“淮叙,这事之后你就不要再跟她见面了,她如果知道是你发现并泄露了漏洞,也一定会恨你入骨的。”

林淮叙却说:“再等等,她说要把自己在司氏的股份补偿给我。”

林德:“什么?”

林淮叙淡淡道:“拿到股份,先出售套现,然后再对司氏动手。”

“好小子,你这招够狠!”

“不愧是淮叙,脑子就是活。”

“那姑娘可真是个恋爱脑,居然为了你失心疯到这种地步。”

林德巴不得司氏更惨一点,于是说:“就按你说的,再等等。”

林淮叙已经没再上学了,他靠着阳台,身子一半暴露在月光下,一半藏匿在昏暗中,面无表情。

林德亲自给他请的假,说外公外婆病故,林淮叙要回海市处理丧事。

至于这说辞是否吉利,林德才不在乎。

元晴,冯俊达,孔嘉树也请了假。

元晴特意从美国飞回来,一整夜未合眼。

她抵达海市时刚好是四月十一日,有位明星在海市举办演唱会,演唱会的名字叫‘再见十八岁’。

粉丝蜂拥而至,她在地铁上挤挤攘攘好久才到家。

到家不久,就收到林淮叙的微信,约他们见一面。

元晴完全没多想,匆匆洗了把脸,上了个淡妆就赶去约定的咖啡厅。

她并不知道,林淮叙发给她和孔嘉树的见面时间,比发给冯俊达的晚一个小时。

野象咖啡厅刚好在演唱会场馆附近,晚上七点,如约开唱,歌声震耳欲聋,场馆里沸反盈天。

冯俊达双手插兜,从地下通道晃悠出来的时候,看到林淮叙正靠在露天座位上吸烟。

林淮叙穿了件薄T恤,宽松牛仔裤,身形显得格外薄瘦。

烟雾飘过他薄情的眉眼,将他衬托的像一具没有情绪的石膏像。

桌面的烟灰缸里已经插了五六根烟蒂,他显然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

冯俊达对林淮叙并没什么好脸色。

哪怕林淮叙不知情,也是跟司湛的女儿谈恋爱了,这件事本身就很恶心,就像烙在脸上剜不去的疤。

“叫我们来干嘛,听你忏悔?愤恨?”冯俊达拉椅子坐在了林淮叙对面。

他顺便看了一眼表,已经过时十分钟了,元晴和孔嘉树还没来,他不禁皱起眉。

以元晴偏心林淮叙的程度,不该迟到这么久。

场馆里突然响起架子鼓声,震得他眼皮一跳,隐隐不安。

林淮叙懒倦地直起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漫不经心问:“你想听我忏悔什么?”

冯俊达嗤笑一声,翘起二郎腿:“听我爸说童安鱼要把自己股份给你,行啊,果然还是小白脸好使,连复仇都比我们带劲。”

他又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林淮叙听着没生气,反而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他拨开咖啡杯的盖子,饮了一口已经散去热气的拿铁,反而问道:“你怎么迟到了十分钟?”

冯俊达眉头紧了一下。

这问题实在莫名其妙,他们之间的聚会,迟到算什么事吗?更何况才十分钟。

“你什么意思?那俩不是比我还慢?”

林淮叙放下咖啡杯,突然掀起眼皮,盯着冯俊达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如果你早来十分*钟,就能亲眼看到我把0day漏洞发给司氏安全应急响应中心。”

“你他妈说什么!”冯俊达腾身而起,膝盖撞得桌子猛烈颤晃,将拿铁掀洒一地。

“我说我把漏洞提交司氏了,所谓股份是我用来拖延时间的。”

“我操你妈的林淮叙,你个狗杂种,老子打死你!”冯俊达脾气火爆,情绪激动,抡拳向林淮叙脸上砸去。

林淮叙偏头一闪,堪堪躲过他一拳,却更激的冯俊达失去理智。

他咣当一脚踹翻木椅,拽飞木桌,整个人如发狂的野兽般,不管不顾地朝林淮叙砸去。

而这次,林淮叙没再躲。

演唱会上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伴随着冯俊达用力砸下来的拳头,让林淮叙有种天地旋转的晕眩。

钝痛好像被共振掩盖了,他的心脏也随着歌声的节拍在跳,先是越来越快,直至巅峰,再慢慢滑落,归于沉寂。

他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儿,喉咙一痒,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了出来。

他听到演唱会上的第十一首歌结束。

如他所料,元晴比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他听见在歌与歌的间隙,元晴惊恐的尖叫声——

“阿叙!”

“住手!冯俊达你住手!”

冯俊达被元晴死命拉住,双手关节挂满了血,他望着一片红慢慢恢复了理智,喘着粗气僵站在原地。

元晴大哭大喊,推搡着他:“冯俊达你疯了!你要打死他吗!”

冯俊达被她推的后退,却一语不发。

元晴蹲在地上,泪流满面,哆嗦着手拨打急救电话。

躲在一旁的女店长见打斗终于停止,这才敢出来,警告道:“我已经报过警了,你,你别想逃。”

冯俊达迟钝的神经已经经不起更多思考了,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紧接着到的是孔嘉树,孔嘉树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听元晴哭着说了亲眼所见,他立刻用惊恐的眼神看向冯俊达。

冯俊达觉得他们用看杀人犯的眼神看着自己,可明明是林淮叙犯了错。

救护车很快来了,只能一个人跟车去医院,元晴自告奋勇。

进了救护车,林淮叙用仅剩的那点意识说:“我要做伤情鉴定。”

他的声音是沙哑含混的,像被刀片割过,医护赶紧禁止他说话,告诉他会提供的。

检查发现林淮叙左侧第五六根肋骨断裂,刺穿纵隔内血管,骨折断端移位明显,与心脏极其接近,情况危机。

四月十二日零点,林淮叙被紧急推入手术室。

两小时后,他因合并并发症被送往ICU监测生命体征。

两天后,林淮叙恢复意识,被送入普通病房。

元晴,孔嘉树,几家的父母,林德都在,突然发生这种事,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丰富。

他们看着林淮叙,露出那种迷惑的,迟钝的,焦虑的,担忧的眼神。

林淮叙扫视过他们,见所有人小心翼翼,就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主动权。

冯俊达父亲先开口:“淮叙,我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冯俊达他是冲动了,不是有意的。”

冯俊达已经被公安机关拘留,只等林淮叙这边的伤情鉴定出来。

达到轻伤水平,冯俊达必然要判刑坐牢,除非他拿到林淮叙的谅解。

林德的白发似乎更多了,他脸上沟壑纵横,以至于肌肉抽搐着也无法填平凹陷的两腮。

他说:“冯俊达进去前说你把漏洞提交给了司氏,是真的吗?”

在这个问题弄清楚前,他不知道对这个儿子的情绪该是怜惜还是愤恨。

林淮叙嘴唇苍白,胸口绑着厚厚一圈纱布,胳膊的滞留针孔正源源不断输入消炎药物。

由于肋骨折损端也伤害到了肺部,所以现在他连呼吸都隐隐作痛。

可他并没表现出脆弱。

他用褐灰色的眼珠注视着他们,心平气和说:“我受的伤,至少是轻伤二级,演唱会场馆外,公共场合暴力殴打,情节恶劣,冯俊达大概率被判三年。”

“淮叙,叔叔替他给你赔礼道歉,你们可都是朋友啊!”

“听我说完。”林淮叙吐出一个字都很艰难,不由紧着眉心,“我可以给冯俊达出具谅解书,让他判缓,不用蹲,但协议我要更改。”

“十年之内,我偿还你们三位投资给科林动游的所有钱,外加每年5%的利息,安全漏洞这件事,所有人都不能再提。”

病房里鸦雀无声。

倒不是众人真被镇住了,而是无论他们有多愤怒,都不敢对此时的林淮叙做什么。

一旦在医院动手,让林淮叙再进一次ICU,那就要陪冯俊达去牢里作伴了。

“逆子混账!你真把安全漏洞递交司氏了,你为了司湛他女儿!”

“哈,我们还说人家女儿是恋爱脑,失心疯,看看真正失心疯的人是谁啊。”孔嘉树母亲冷笑。

“淮叙,你行,阿姨看错你了,你太让人失望了。”元晴母亲说。

看着这些从小关照他的人,此刻用愤怒的,失望的,恶狠狠的眼神看着自己,林淮叙其实有点难过。

他突然肺部一疼,猛地咳嗽起来,咳嗽牵扯手术后的伤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疼,他几乎瞬间被冷汗湿透,双目逐渐失焦。

“阿叙!阿叙!医生!医生!”元晴急着跑出去找医生。

医生过来,帮林淮叙检查一番,调整了吊瓶的滴速,转而严肃叮嘱所有人:“病人受伤很重,你们还是不要长时间打扰,等他好点再说。”

“我们走!”孔嘉树父亲拽过傻眼的儿子就要离开。

冯俊达父亲突然道:“等等!”

他一喝,孔嘉树父亲不解回望。

冯父冷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他一天不出谅解书,我儿子一天就要关在拘留所,那是什么环境,他怎么受得了?所以我求求各位,看在俊达的面子上,答应他吧。”

其实也是无计可施。

漏洞已经递交给司氏了,司氏必然紧急补漏,他们本就前功尽弃,现在至少林淮叙还肯还这笔钱。

孔父:“你——”

冯母掩面而泣,崩溃道:“我儿子还在拘留所受苦呢,你们赶紧同意他吧,俊达脾气那么硬,要被其他犯人欺负死的!”

元父:“十年,我咽不下这口气!”

冯母:“那要怎么办么,反正都这样了,先救俊达出来啊!”

这时候谁也不能说不管冯俊达死活,就要跟林淮叙过不去,且不说林德心里会藏着个疙瘩,冯父冯母也会跟他们反目成仇。

所以这条件,他们都只能接受。

林淮叙总算不再咳嗽,他将目光移向面色阴沉的林德,不带一丝感情说:“这债不是我身上的,而漏洞是我发现的,我愿意替你还这笔钱,但你也要答应彻底放过我妈。”

林德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心寒。

他儿子的确聪明,也的确心思深,令人细思生寒。

不惜赌上生命,更改游戏规则,这份激进和胆魄,是他远远不及的。

林德没有说话,沉着脸转身就走,但沉默,也表明了态度。

孔嘉树父母也拽着孔嘉树走了,孔嘉树像个失去了方向的陀螺,他至今都不明白,他们这些人,为什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然后是元晴父母,他们想带元晴走,可元晴执意不动,两人也没心情跟女儿在病房拉扯,便先行离开。

冯父冯母走前一遍遍提醒:“谅解书,你尽快写谅解书,俊达要早点出来!”

最后只剩下元晴,她眼睛里布满血丝,疲惫而伤感。

她站在床边问:“阿叙,你是故意的对吗?你故意激怒冯俊达,让他将你打伤,然后你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林淮叙不置可否。

元晴喃喃:“你为了她愿意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呢?明知道她是司湛的女儿。”

“我喜欢她。”林淮叙给了她显而易见的答案。

他曾说过,他保证,不会让她喜欢错人。

他不做林德那样的人,他的承诺,何时何地都有效。

四月十一号,海市‘再见十八岁’演唱会圆满成功。

四月十二号,京市五路口最后一班列车驶出站台。

有人用演唱会歌曲剪了对五路口列车的告别视频,火爆全网。

那首歌唱——

[说声再见吧

美好的梦境不会消散

你的爱枕在臂弯

心脏将毕生柔软

既然相遇是种来自于时光的馈赠

那么离别时也一定要微笑着回忆放心中]

第54章 宿敌抱我睡觉“爱过你,我爱不上别人……

屋外狂风大作,街道上空无一人,林淮叙后知后觉地感到危险,无论是随时会被吹倒的大树,还是飞溅的碎石乱沙,亦或是被扯断的高危电线,每年都会带走一些人。

他扶着童安鱼的肩膀郑重其事说:“台风即将登录,你不该来。”

童安鱼全然没有在意这个,她抬起通红的眼:“那么危险的地方,伤到心脏了怎么办?你做过风险评估吗?考虑过后果吗?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林淮叙现在问她如何知道的已经没有意义,只是当初,他怎么能让她知道,他努力了很久的事,他放弃陪伴她的时间,是想将她家害到万劫不复。

林淮叙抬手,擦去她往下淌的眼泪:“都过去了。”

他当然在事情发生前做过推演,正常来说,在不用任何利器的情况下,想要空手打死一个人是很难的。

所以他特意选择了这家几乎没有任何趁手工具的咖啡厅,就连烟灰缸都是纸壳的,那些容易致命的地方他也一直护着,比如太阳穴,比如脖子两侧,比如脊椎和后脑勺。

但他确实没有预料到,那两根肋骨会断那么快,好在他留了后手,限定了冯俊达失控的时间。

这件事虽然有风险,但对他来说确实是按计划完成。

他唯一没办法知道的,就是童安鱼因为感知迟钝去做手术,恰好失忆,又在刚到美国时被偷了手机。

这导致他们直接失去了联系。

其实他知道童安鱼去了斯坦福,辗转几人,未见得找不见,只是他一向自我要求较高,背着那么多的负担,就算再次靠近她,还是会有很多阻碍和麻烦。

七年时间其实不算特别长,他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不再受任何人束缚,而童安鱼也才二十六岁。

二十六还是很小的年纪,不足以让一个人在忙碌的学业,起步的事业干扰下走入婚姻。

当然这些预判是有风险的,可人生的每个选择本就伴随着风险,做生意是,做人也是。

“可我过不去,你吃的止痛片是不是因为这个,因为伤得太重,所以下雨会疼对吗。”童安鱼抓住他的手,紧紧的,“我妈妈认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一定可以帮你调理好。”

林淮叙没料到她已经想了那么远,他的确刚吃完止痛片不久,每年台风天,都是比较难熬的时候,他本该在这段时间躲到干燥少雨的地方去,只是今年临时出了许菡的事。

“好,不过你要先洗澡。”

童安鱼的手已经很凉了,雨水在蒸发,头发都黏在她皮肤上。

童安鱼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糟糕,头发被风吹得比草原狮子都狂野,衣服皱皱巴巴湿淋淋地贴在身上,眼睛红得能直接演鬼片,再搭配上飞行一夜的浮肿,简直吓人。

怪不得乌比刚刚见到她吓到瞠目。

“乌比,帮忙给她拿件睡衣。”

幸好上次准备了,不然这个天气,商场都关门,什么都买不到。

童安鱼没有拒绝,她接过乌比递来的睡衣和浴巾,贪婪地望了林淮叙一眼,才推门进了主卧浴室。

林淮叙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扯坏的衬衫,还有露在外的胸膛,难免无语于她的力气还有这衣服的质量。

看来也不能穿了。

“帮我整理一下次卧吧。”林淮叙对乌比说。

以现在的天气,童安鱼只好陪他一起被困在深港。

童安鱼很快就冲洗完了,穿好睡衣就来找林淮叙。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掩饰自己对林淮叙的渴望和迷恋了。

林淮叙没有不喜欢她,当年他们是两情相悦,直至现在,也没有变。

林淮叙也换了套家居服,现在正站在次卧门边。

童安鱼走过来,陪他一起站在门边往里看。

林淮叙感受到她的存在,呼吸到清新的,带着温热的香气,心中微动:“你用了松杉雨林。”

浴室里一共两套洗漱用品,她却用了他的那套。

童安鱼仍然盯着次卧里面,说实话她现在也不是特别清醒,毕竟她精神紧绷到现在,一整晚没睡了。

“你站在这儿干嘛?”她问。

“一会儿让乌比把主卧床单换一下,你去休息一会儿。”林淮叙说。

“你要睡次卧吗?”

“嗯,我也休息一会儿。”

“我们为什么不一起睡?”童安鱼歪头,用那种非常坦荡的,直白的眼神看着他。

林淮叙沉默了,也同样望着她。

“不要换了,我喜欢你的味道。”童安鱼拉着林淮叙往主卧走。

当然,她不是想要在此时此刻做什么,毕竟她很累了,可是她一点都不想跟林淮叙分开,哪怕是睡梦中。

“你确定?”林淮叙抬手制止住要抱着新床单进主卧的乌比。

“确定啊。”

“我是问,你确定要斩断和别人的恋情,重新和我在一起么。”林淮叙这么问的时候,用手扣住了童安鱼的臂,他根本不想听到别的回答,也根本不想给童安鱼退缩的机会。

“你说郁明哥?”童安鱼终于想起来要解释这件事了,以前没契机没心情,总是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打断。

童安鱼深呼吸着,把林淮叙拉进主卧,“季郁明从小到大都是我哥,还有姜斯沅,本来第一次见就是你误会了,但我当时以为你和元晴在一起,心里别扭,就没反驳。”

卧室门被扣上,锁环发出嗒的一声。

“所以你一直是单身?”林淮叙呼吸渐深,沉郁的眼神却顷刻化开。

“爱过你,我爱不上别人。”童安鱼有一只拖鞋掉了,但她来不及管,她踮起脚尖,跟腱绷得很直,去亲林淮叙的唇。

她将重量都靠在林淮叙身上,用很亲昵的依赖的方式,Cooper一样摩挲着他的唇。

她很后悔上次没能好好享受,而是把林淮叙推开,把那样哀伤和孤独的他推开。

想到晚宴那个夜晚,她就会心痛。

人为什么注定要伤害自己最爱的那个。

没有哪个男人能扛得住这样一句话。

林淮叙很快化被动为主动,揽紧她的腰,含住柔软的唇。

习惯很容易找回,七年前他就曾这样吻过她,她很喜欢搂着他的腰,将身体贴很近,一幅要挂在他身上,全部由他负责的架势。

现在依旧如此,所以林淮叙主导着一切,一边深吻一边将她带至床边,随后让床沿卡住她的膝弯,让她不得不仰躺在柔软的床垫上。

自然而然,吻就变得天翻地覆,一上一下。

林淮叙松开她的时候,她还下意识追逐了一下,抬了抬脖颈。

林淮叙低笑着擦她通红的唇角,抚摸她因剧烈呼吸而起伏的锁骨。

手指停在睡衣衣领边,没有继续向内。

他像是跟她说,又像跟自己说:“安分点儿,不然一会儿真要乌比来换床单了。”

童安鱼:“”

她遗憾的平复心情,在他的盯视下,钻进被子里。

还好被子里有他的气息,很淡很淡,但她就是能敏感的察觉到。

这让她很安心。

林淮叙也躺了进来,两人靠在一起,窗外已经阴的比黑夜还恐怖。

酝酿睡意的时刻,童安鱼埋在林淮叙怀里,嗅着清泉水味道:“我有没有说过,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什么味道?”林淮叙蹙了蹙眉,他昨晚才洗了澡。

“不好形容,很清澈,很干净,像从雪山上淌下来的清泉水。”

“泉水也有味道?”

“有,我连矿泉水都能尝出区别来。”

林淮叙低头,掰过她的脑袋:“你还真是天赋异禀。”

童安鱼继续说:“所以别抽烟了吧,不然就盖住了。”

其实是因为林淮叙当年伤了肺,毕竟肺泡不可再生,要精细一点。

还有肋骨骨折的后遗症,瘢痕组织和筋膜黏连,当年林淮叙一定没好好疗养过,才一直疼到现在。

看似事业有成意气风发,实则将身体糟蹋得一塌糊涂,她必须帮他保养回来,让他陪她很长时间。

“好。”

他吸烟本来也是因为焦虑和压力,这习惯是在复读时养成的,任务量太大,目标太艰巨,他休息时间很短,又必须让自己保持清醒,就学习了吸烟。

当然,这也是从林德那儿学的恶习,只是他当时没什么选择。

后来压力始终如影随形,他也就一直没改掉。

但现在,他前所未有的轻松。

“会很难吗,我陪你一起。”

“还好,不是特别考验毅力。”

毕竟坚持和克制欲望对林淮叙来说已经驾轻就熟。

“我可以摸你的伤疤吗?”童安鱼用手指勾着林淮叙的扣子。

“很丑。”他自己都不愿意看,坚持健身后,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给练出的肌肉拍过照。

“我不觉得,你好完美啊林淮叙,我的眼光怎么这么好,偏偏对你情窦初开。”童安鱼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抚摸林淮叙的脸。

这样有责任感,有恒心,专情勤奋,思维敏锐的男人,简直比春|药还烈。

当然,林淮叙永远不会听到她这句形容。

林淮叙为她提了提被子,裹春卷一样将她搂紧在怀里,只露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想摸就摸吧。”

童安鱼仗着手指纤细,都不用解扣子,顺着缝隙滑进去,摸到紧贴着骨头的,发硬的伤疤。

她一边心疼一边小声说:“以示公平,你也可以。”

想摸就摸吧。

林淮叙静默了一会儿,静默到童安鱼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沉着嗓子说:“你还想不想睡了?”

“”童安鱼手指不动,闭紧了嘴巴。

第55章 宿敌七年留言“我要和你结婚。”

童安鱼一觉睡了很久,但这次睡得沉,清醒的也很快。

她没忘记自己在哪儿,做了什么,所以刚睁开眼睛,就下意识用手摸。

果然摸到了温热的皮肤,和薄肌包裹下的肋骨。

她松了口气,也很满意。

她希望一觉醒来能看见这个人,而不是冰凉凉的床铺。

一抬眼,发现林淮叙已经醒了,正侧躺着注视着她,目光很平和安静,没有防备,没有隐忍,微乱的遮在眼前的碎发甚至还让他有了丝七年前的青涩。

然后童安鱼就对他笑,这实在是她太满意的画面了,成年真好。

“你什么时候醒的。”童安鱼问。

“刚醒不久。”林淮叙答。

“抱抱。”童安鱼说。

于是林淮叙张开双臂,把她抱在了怀里,两具身体隔着睡衣贴在一起,他用手抚摸她的发丝和后背。

抱了好一会儿,童安鱼问:“几点了?”

外面天已久又昏又黄,看不清时辰。

林淮叙喊屋里的人工智能,很快得到答复,已经下午四点了。

童安鱼腾的坐起来,披散着头发,领口歪歪斜斜,挂在肩头:“我还没请假!”

她这一路太急了,脑子里塞了更要紧的东西,于是把上班全给忘了。

“我也没请。”林淮叙抬手,抚向她白皙光洁的肩头。

私心里,他还是希望童安鱼陪他躺着,这对他来说难能可贵。

童安鱼:“你不一样,我还没彻底接管核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