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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没一点法子?”蒋夫人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陈令安有个万一,小满可怎么活!

何平望天叹道:“只能听天由命了。”

轰隆隆,灰暗的苍穹下,雷声像沉重的车轮碾过冰层似地滚动着逼近,屋脊都被撼得瑟瑟发抖,转瞬间,大雨倾盆而下。

大雨直直下了一天一夜,天刚放晴,就传来了南翠书院被拆毁的消息。

紧接着,是城西的西凉书院。

金陵的其他书院惶惶不可终日,恐慌的气氛迅速在文人士子中传开,当然也不乏人反对,有诸如李麟刘瑾书这样直言谏诤的,也有阳奉阴违使拖字诀的,渐渐的,反对禁毁书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小满已无力关心这些。

悬在头上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陈令安削官抄家,发配燕北戍边。

好歹保住一条命!

蒋夫人双手合十不停念佛,“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没了再挣,人活着才是根本!”

陈砚宁抱着两匣子来了,“干娘,姐姐,今早突然有人把这些送到林园,指名是给我和姐姐的添妆,你们快瞧瞧。”

匣子上都贴着封条,一个写着砚宁,一个写着小满。

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摞银票,粗略数数,竟有百万数之多!

陈砚宁蓦地反应过来,“是二哥!”

小满呆滞片刻,一时又气又恼又心疼,“添妆?他发什么疯,前脚说喜欢,后脚就让我嫁人,他休想!”

她啪地合上盖子,“我决定了,我要和他去燕北。”

什么?!蒋夫人惊得非同小可,“燕北是苦寒之地,边境还不太平,你不能去!”

“我知道你舍不得他,可你不能脑袋一热连家都不要了,他那么精明的人,肯定不会自绝后路,你且在这里安心等着,等他东山再起的那日。”

蒋夫人紧紧抓着小满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小满跪下来,“母亲,我等不了了,我等了他九年,好不容易重新见到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他那句话……我等不了第二个九年。”

慢说流放之路有多苦,就是平安到了燕北,也是危机四伏,她若不跟着,陈令安这一去,怕是永别。

“女儿不孝,求母亲成全!”小满重重叩头。

“你……”蒋夫人缓缓闭上眼睛,“你一向主意大,决定了就会去做,我拦不住你。好,好,干脆我也去,咱们全家都去!”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小满结结巴巴说:“母亲没必要吃这个苦,您在南方长大,早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北边的气候、吃食什么的,都和南边不一样。”

蒋夫人斜睨她一眼,“你娘身子骨好着呢,爬山骑马均不在话下,再说我早想去北边走走看看了,正好有现成的理由,不用白不用。你也别跪着了,快起来收拾东西。”

小满吸吸鼻子,红着眼睛起身。

陈砚宁也想随她们一起走,小满蒋夫人齐齐摇头,“你身子骨弱,经不起长途跋涉,二来你还得跟着林夫人读书,这是顶顶重要的事。”

陈砚宁低着头,“哥哥遭此大难,我岂能袖手旁观,只顾自己逍遥快活。”

小满:“你逍遥快活地过日子,你哥才会高兴。听话,好好陪在林夫人身边,让你哥放心。”

陈令安沦为阶下囚,没能力保护妹妹了,此去路途遥远,她们母女能自保就算烧高香,也没精力照顾体弱的陈小妹,带上她,还不知道要在路上盘桓多少时日。

小满不便点透这层意思,只是苦劝她留在金陵。

大约陈砚宁也慢慢想到了,无可奈何点了头。

小满和蒋夫人都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说干就干,立马收拾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卖掉,连住的房子都委托牙行挂卖上了。

蒋家东西多,收拾起来可要好几天,小满等不急,打算先走。

锦绣要跟着她,她不让,“我打小漫山遍野跑惯了,走路对我来说根本不叫事,你不行,在深宅大院长大,脚底板都是软的,只会拖累我!”

蒋夫人准备的马车她也不要——叫押送陈令安的差役看了怎么想?看看情况,路上再雇轿雇车也来得及。

就这样,她一个人候在城门口。

夕阳缓缓放射着光芒,整个世界像被谁提笔蘸了玫瑰紫抹了一遍,到处都五彩缤纷,金光灿灿的。

在无与伦比的美丽华盖之下,陈令安看到小满独自坐在道旁,抬头对他莞尔一笑,“你要负责任哦!”

第69章

陈令安盯着言笑晏晏的小满, 好半天才生硬地说:“你来——”

“我来干什么?当然是和你一起去燕北!”小满张口打断他的话,“你别想劝我,不管用, 腿长我身上,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也别说燕北苦寒,宣府乡下更苦寒, 我不也好好活了十来年?至于什么拖累的话, 更是提都不要提,没你我坟头的草都一尺高了,跟着你才是最稳妥的!”

她小嘴叭叭叭一通说,堵住了陈令安所有的话。

小满呼的舒口气,脸上飞起点点难为情的红晕, “你送来的聘礼我收下了, 你想反悔可不能了。”

陈令安垂眸看着她, 嘴角稍稍上扬, 弧度不大,顶多叫微笑, 可眼中仿佛永远也淌不尽的笑意, 明明白白地表达了他现在的心情。

因而那声低低的“好”,比暮风还要柔和。

小满抿嘴一笑, 热情而熟练地塞给两个押狱每人一个大红封,“两位大哥,我不会耽误行程, 还请行个方便。”

年长的押狱一瞧,嘿,二百两银票!不由内心一阵狂喜,面上还矜持着说:“我们要在秋分前赶到, 姑娘好歹走快点。”

小满的视线落到陈令安肩膀上的木枷,又赔笑道:“两位大哥,都出城了,这木枷能不能去掉?反正他也跑不了。”

“这……”两个押狱互相看看,犹豫不决。

却听一阵马蹄车轮声响,城门内驶出一辆马车,何平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响。

“可算赶上了!”何平跳下马车,转身扶蒋夫人和陈小妹下车。

小满瞪大眼,说好不让他们送,怎么还是来了?

“放心,不是抓你回去的。”蒋夫人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左思右想,还是不能就叫你这样走。”

她掀开车帘,指着车厢里一个包袱道:“这是点心、烧饼、葱油饼等方便携带的吃食,路上不见得有打尖的地方,你得拿着。”

小满一看那鼓鼓囊囊小山似的大包袱,立马摇头,“快算了,我可背不动。”

“有马替你背着。”何平解下拉车的一匹马,费力地把包袱搬到马背上。

陈砚宁一看哥哥带着枷锁的样子就受不了了,拉着哥哥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何平瞥一眼那两个押狱,咳咳两声,不乏威仪道:“把木枷卸了。”

年轻的押狱不认识他,待要喝问,不妨旁边年长的抢先笑道:“我们正要卸,可巧公子就先吩咐了。”

说着,就开了枷锁。

陈令安活动活动手腕,低声安慰妹妹好一阵子,直到她终于止住哭声,方走过来对蒋夫人再三道谢。

蒋夫人心里也着实不好受,絮絮叨叨叮嘱他,什么天凉加衣服呀,多喝水别上火呀,如今人在屋檐下收敛点性子呀……足说了一刻钟还没说完。

自打少时家变,再没人和陈令安这样说过话,他一时很不习惯,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小满低头暗笑几声。

蒋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擦擦眼泪,故作严厉道:“我也不求别的,我家小满算是交给你了,他日相见,要是少根头发丝,我拿你是问。”

何平在旁咋呼,“小安安,以后给我妹子梳头的时候可要仔细数清楚喽!”

陈令安被他闹得头痛,“你可以回去了。”

“太不够意思了,用完就扔。”何平挤出个哭脸,活像个被抛弃的受气小媳妇,看得陈令安一阵恶寒。

眼看时候不早,那年长的押狱上前道:“不是小人多嘴,再不走,天黑之前就赶不到城郊的驿站了,我们露宿野外没事,只怕这位姑娘不方便。”

陈令安点点头,便与蒋夫人等道别。

眼看陈小妹的眼泪又要连成线,何平一指天边火一样的落日,“小安安,张开双臂,迎着夕阳奔跑吧!”

陈令安眉棱骨直跳,“我为什么要张开双臂迎着夕阳奔跑?有病!”

“拥抱新生活嘛!表示你重拾信心活力四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那也该迎着朝阳……呸!快滚吧你。”

陈令安扭头就走,他是一刻也不想再见到这位间歇性脑子抽筋的大哥了!

把蒋夫人看得忍俊不禁,就连陈砚宁都破涕为笑。

离别的伤感一扫而光。

年轻的押狱悄悄问:“牛哥,这人谁呀?疯疯癫癫的。”

老牛笑道:“他都不认识?去年跨马游街的榜眼,林亭先生的关门弟子,拒绝皇上给的官儿,不但没获罪,反而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小马呀,做咱们这行,可得看清楚这些个囚犯背后都有谁。”

小马奇道:“照老哥看,莫非陈令安还有出头之日?”

老牛:“谁知道,管他出不出头,咱拿了人家的钱,就别难为人家——陈令安又和咱没仇,等到了地方再给他锁上呗。”

“他会不会跑?”

“你可真够……你太不了解陈令安了。”老牛望着前面的人暗暗叹息,“他妹子、他那小媳妇一大家子人呢,怎么可能跑?我之前在江宁县衙当差,郑大人评价他,看着冷酷无情,其实谁对他有丁点好,有丁点的善意,他都会记在心里。”

小马摸摸后脑勺,一脸不可置信。

老牛拍拍他的肩膀,快步追上前面的两人一马。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两位押狱客气相待,小满当然也不会吝惜银子,一路上好吃好喝伺候着,打尖住店都挑最好的客栈。走累了,雇骡车雇船也不在话下,因而路上走得分外平顺。

时值金秋,越往北走,越觉得天高地广,草树连绵,阵风吹来,云动树摇,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小满长舒口气,“在金陵住了一年多,繁华胜地的确不错,可我还是喜欢北方这清清爽爽的风,放眼望去看也看不到头的大地。这是到哪里了?”

陈令安笑道:“保安县,怎么连这里都不认识了,宣府南下的必经之路,你绝对走过。”

小满一下子兴奋了,“保安县紧挨着宣府,咱们可以回家看看!”

陈令安道:“恐怕不行,我要去怀安卫服役,时间不够咱们绕道。”

小满一阵失望,旋即又笑:“反正离得近,以后想去随时都能去。”

那俩押狱对视一眼,没给她泼冷水:他是戴罪之身,等闲不许离开驻地,再者,发配充军的人,进了卫所,有事没事先挨一顿杀威棒,有门道的给个喂马看马厩的差事干干,没门道的就等着脏臭累的泔水活吧。

还不知道到时候怀安卫什么意思呢!

天色渐晚,前面有个村子,各色炊烟袅袅,隐隐还能听见小孩子们的嬉戏声,还有妇人呼儿唤夫吃饭的吆喝声。

老牛提议在这个镇子歇脚,一行人都没异议。

这个村子约有百十户,村东口有家小酒馆,正好有三间空房。

掌柜的是对老夫妇,一边上酒菜,一边笑:“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到镇上换了酒和肉,几位就来了。”

小满瞧着鸡鸭鱼肉样样都有,不由好奇问:“这村子的人很有钱吗?我们村只有过年才舍得买些肉吃,不年不节的,吃顿白面馍馍都不容易。”

掌柜的笑道:“往常村里人也舍不得,今年是收成好,足足多打了三成粮,辛苦一年,吃点好的也是应该的。”

几人都累了,一时饭罢,各自回屋休息。

陈令安依旧坐在小满门口。

这一路上,除了驿站和大客栈,陈令安会进自己房间休息。如这等僻远的乡野小客栈,陈令安都会守在小满门前。

连着几晚他都没有躺下休息了,小满实在心疼,但知道劝他他也不会听,一横心拉开门:“你进来睡。”

陈令安看看她,又看看屋子里仅有的一铺炕,摇摇头。

小满厚着脸皮说:“那么大的炕还睡不下两个人?怕什么,反正都知道我是你没过门的……哼,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

烛光映着她的脸,更显得绯红如晕,娇艳得好像露润的玫瑰。

陈令安喉结微微滚动一下,还是生硬地拒绝了。

在门外他好歹能眯一会儿,在里面,恐怕他一整宿都别想睡着。

小满到底不好意思生拉硬拽,小脚一跺,“你就犟吧,遭罪的是你自己。”

哗啦,门关上了。

哗啦,门又开了,一条棉被扔出来,不偏不倚罩在陈令安头上。

哗啦,这回门是彻底关上了。

陈令安呼出口气,慢慢把棉被从头上扯下来,裹紧。

和金陵不同,北地九月的夜晚已经很凉了,到了冬天只会更冷,保安卫条件艰苦,即便有炭火,也是先紧着卫所官员用,普通人有钱也不见得能买到。

总不能叫小满陪他吃这个苦。

他闭上眼,仔细想着保安卫的每一个官员,想了又想,却发现没一个能说得上话的。

不禁有些懊恼,以前一门心思报仇,从不在乎得罪谁,如今再想烧香拜佛,却连山门都进不去了。

困意袭来,脑子开始变得迷迷糊糊的。

是做梦么,大地在颤抖,地面在摇晃,灰尘和碎石砸在身上,耳边全是冲杀的嘶吼,他似乎又回到在军中的那段日子。

不对!

陈令安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三步两步奔出酒馆,趴在地面上仔细听。

是马蹄的震动,明显的三连音节奏感,清脆的叩击声。

是蒙古马!

一、二、三……

至少五十人的马队!

陈令安一跃而起,飞快点燃旁边的草垛子,旋即踹开老掌柜的房门,一把揪起他,“北元散兵夜袭,敲锣报信,快!”

第70章

乍听北元骑兵夜袭, 睡得迷迷糊糊的老掌柜惊得差点厥过去,待出门一看,外面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自家的柴垛子咋个烧起来了?

“救火!快救火!”他心疼得一个劲儿捶胸顿足。

陈令安真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还管什么火,快叫醒村民们逃命!”

“是不是你点了我家的柴火?那可是我全家过冬的柴火啊!”老掌柜揪着陈令安要他赔。

听见动静的小满跑出来,“怎么回事?”

陈令安一把推开那老掌柜, 递给小满一把匕首, 简短道:“北元骑兵,躲庄稼地里去。”

小满立时明白了,二话不说,冲进伙房抄起脸盆擀面杖咣咣敲得震天响。

她边敲边飞也似地跑着大喊:“鞑子来啦!鞑子来啦!大伙儿都躲庄稼地了——”

好似一滴水滴进滚烫的油锅,孩子惊恐的哭声, 大人慌张的呼声, 收拾东西的丁当声……顿时将夜幕下的村庄搅得乱了套。

地保满头大汗跑过来, 抓住小满的胳膊问:“你是谁, 你咋知道鞑子来了?”

仓促间来不及解释,解释也无用, 这个时候用官体威仪压他效率更高。

陈令安刷地从老牛身上取下腰牌, 往地保面前一晃,“京师护卫誻膤團對军校尉, 尔等听命行事!”

他动作太快,天又黑,地保只看清“直隶”二字, 但这二字已足够震慑住他了。

地保急忙派人去镇上报信,又指挥村里的青壮年抄家伙去村口守着,还气急败坏冲几个村民喊:“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你那几个破家当!”

陈令安仔细打量地保一眼, 随即对尚在发懵的两个押狱喝道:“拿刀,抗敌!”

两个押狱心里直呼倒霉,犹犹豫豫不愿上前。

大地的震动声越来越近了,已经能听到北元起兵的呼喝声。

陈令安冷冷道:“要么去杀敌,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们,报个以身殉国,你们能留个好名声,家人还能拿到朝廷的抚恤银子。”

小马正值年轻气盛,一听这话就受不了了,梗着脖子喊道:“用不着你激,我还不如你一个获罪的奸贼?”

老牛阻止不及,只能叹声罢了。

马蹄如雷,那些北元骑兵显然没把这些庄稼汉当回事,哪怕明知自己行踪已经暴露,还是肆无忌惮冲杀过来。

行至村口,最前头的几匹马突然嘶叫着一跟头栽倒,马背上的骑兵反应不及,纷纷滚落下马。

绊马索!

陈令安暗暗惊讶,这小小的村子里还有这种东西?

眼看后面的起兵就要逼上来,他一腿踹翻个落马的北元人,夺刀就砍。

血光、刀影、厮杀声中不停倒下的人……

头领很快发现,有个年轻人刀法又快又狠,和别人都不一样,竟一连砍杀自己好几个手下。

“你是谁?”头领操着蹩脚的官话问。

明亮的火燃烧着,陈令安站在中间,让人分不清他身上的红衣到底是血,还是火光。

他轻轻擦去脸颊上的血点,脸上毫无表情,“陈令安。”

头领摇头:“没听说过。”

陈令安冷笑道:“放心,很快就会成为你们北元人的噩梦。”

声音甫落,他飞身而起,手中的刀鬼魅般逼到那头领眼前。

惨叫中,头领半条胳膊应声而落。

“我们的人来啦!”不知谁喊了声。

但见远处官道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移动速度很快,应是骑兵。

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残余的北元骑兵立即调转马头撤退。

总算捡了条命!老牛小马呼口气,这时才觉得浑身发软,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就瘫在了地上。

陈令安瞥他们一眼,“没有临阵脱逃,是条汉子。”

小马刚想回敬他两句,却瞧见地上死伤的村民们,翘起的嘴角又耷拉了回去。

陈令安问地保,“绊马索是军中用的东西,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地保道:“是卫所分给各村的,每到秋天那些蛮子就来抢粮,实在没办法了。”

陈令安若有所思点点头,视线投到赶来的官兵身上,五色布扎巾、罩甲、便帽式小盔,分明是卫所正规骑兵的打扮。

此处离保安卫所不算远,但也绝对不是半个时辰就能往返的距离。

官兵分作两路,一路继续追击敌人,一路留下来帮助村民打扫战场,收殓尸首。

带队的校尉非常惊讶,那些凶悍的北元骑兵竟被几个乡野村夫拦在村口,半颗粮食没抢到,头领还身负重伤!

地保忙指着陈令安说:“多亏这位官爷提前发现蛮子的动静,不然我们这些人,只怕还没醒就被杀死了。瞧地上这些鞑子,几乎全是这位官爷杀的。”

校尉郑重抱拳道:“敢问大人在何处任职?”

陈令安还了一礼,“戴罪之身不敢妄称大人,在下陈令安,获罪于上,发配怀安卫充军戍边。这两位是押送我的差役,牛德盛,马喜福,刚猛勇敢,立了大功。”

陈令安?!

校尉好歹控制住自己没惊叫出声,不错眼地盯着这位“大奸贼”,一时忘了搭理正向他行礼的老牛小马。

陈令安低低咳了声。

校尉如梦初醒,当即做了决定,“我是怀安卫总旗薛超,你可以随我一起回营,正好也将今日之事详细禀明上司。”

陈令安:“怀安卫离这里算不得近,你们来得倒很及时。”

薛超也是个伶俐人,笑着解释说:“为防北元南侵,卫所下了新命令,除了边境线,骑兵还要巡查防区内各县。也是赶巧了,今晚正好轮到保安县,瞧见这里有火光我们就赶过来了。”

“只有怀安卫执行,还是燕北所有的卫所都执行?”

“所有卫所。”

陈令安微微挑眉,把军队的日常操练改为日常巡查,燕北所有卫所都联动起来了,不仅打破卫所间的隔阂僵化,还将军队调动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这个老家伙,有点手段。

不过他不打算随薛超直接去卫所。

薛超也不勉强,见手下收拾得差不多了,笑道:“那好,他日来卫所,有事只管说话,咱大头兵不管别的,只要你上阵杀敌,就是咱的好兄弟!”

说罢一拱手,翻身上马,呼哨一声,率人与先头部队汇合去了。

陈令安急忙去找小满。

她和村里的妇孺们待在一起,没有受伤,陈令安这才松了口气,脸上也浮现出紧张过后的倦意。

小满看见他满身是血,慌得脸都白了,再三确认他没受伤,可眼泪还是在眼眶里直打转。

这只是小股的北元骑兵骚扰,根本算不得正经的打仗,战场只会比这惨烈百倍。

一路上刻意被忽略、被压制的,唯恐失去他的恐慌,此时再也按捺不住了。

但她压根不敢让陈令安知道,只低头闷声叫他换衣服,暗暗庆幸天色未明,对面的人瞧不清自己的模样。

陈令安焉能不知道?

他什么也没说,回屋洗去身上的血腥,换了衣裳,又坐了片刻,才慢慢走出屋子。

天亮了,迷蒙的白雾笼罩着大地,苍凉的钟声扩散在村子上空,带着村民们低低的哭泣声,一下下撞击着陈令安的心。

小满抱住他的胳膊,“死了十二个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她说不下去了。

陈令安安抚似地拍拍她的手,“我们该出发了。”

小满:“我想给那几家留点银子。”

陈令安提醒她:“给碎银子就好,不要给大额的银票。”

小满犹豫了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临走时,老掌柜送了陈令安一大葫芦酒,地保还送了他们二里地,“要不是恩公,我们全村只怕也留不下一个活口。我们给恩公立长生牌,天天磕头烧香,保佑恩公封侯拜相,福泽绵长。”

陈令安笑了笑,小满竟难得的从中看出点羞涩!

这个人,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呀。

余下的路很好走,三天后,他们到了怀安卫。

因文牒上没有小满的名字,看守不准小满进牢城营,指着旁边的村落说:“那边是官兵家眷们住的地方,有个小驿站,姑娘去那边住。真是稀奇,咱这里从来只有流放的女眷,还没见过自愿跟过来的!”

小满没法子,只能眼巴巴看着陈令安的身影消失在黑洞洞的大门里。

一时交接完毕,陈令安跟着差役来到专门关押流放犯人的牢营。

那差役把他到带到点视厅前,只叫他在这里等着,然后就走了。这厅里不见一个官兵,静得鸦雀无声,陈令安不免诧异,来回细细观察了几圈,却也看不出有哪里暗设机关。

桌上有茶水,有蔬果点心,陈令安口渴,端起来就喝,竟是毫不设防的意思。

末了还说:“去年的旧茶不说,还全是茶叶沫子,真亏你能喝得下去,佩服,佩服。”

但听门外蓦地爆出一阵大笑,“你小子,都成老子的阶下囚了,还挑三拣四的,没赏你一顿杀威棒就是给你小子天大的面子啦。”

笑声未落,屏风后转出一位高大威猛的悍将来,正是平阳侯世子,秦伯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