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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 禁毁书院的旨意一下,南翠书院首当其冲。

冷清多日的南翠书院蓦地成为朝野上下关注的中心。

李麟和二三同僚,还有几位曾在书院就读过的文士, 齐齐聚集在书院门前的空地上,小声商讨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尽管他们一个个努力做着轻松的表情,互相鼓劲打气, 好像一定能说服皇上收回旨意似的, 可小满一来,那股弥漫在整个书院的紧张肃杀的气氛,还是袭得她呼吸一窒。

时间太短,尽管李麟积极奔走,还是只联系到名单上不到一半的人, 又因各种原因, 能赶到现场保护书院的人还不十个。

小满悄悄找到李麟, “官兵就在山下, 我上来的时候看见了。”

李麟面色立刻凝重起来,“是府衙的兵, 还是锦衣卫的兵?”

“五城兵马司的。”小满说, “没见有穿飞鱼服的人。”

李麟吁口气,明显放松不少, 不是锦衣卫就好,其他衙门多少都会顾及官声,不会下死手对付他们。

他看看小满身后, “陈姑娘呢?”

小满眉头暗挑,扫量他两眼说:“我没让她来,把她关家里了。”

李麟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你大约听过她的事,”小满一边说, 一边暗暗观察他,“今天这里肯定会闹起来,人多口杂,我不想她听见任何乱七八糟的话。”

李麟怔楞了会儿才结结巴巴说:“一时没想到,啊,不,不是故意疏忽她……唉,我真不该问。”

小满笑笑,刚要说话,却察觉有人在看自己。

她凭着感觉回望过去,竟是刘瑾书!

李麟也发现刘瑾书的身影了,还和他们一样穿着白色的襕衫,这让他有点吃不准刘瑾书的意思,“你……”

相较他,刘瑾书倒更显得从容镇定,“我反对禁毁书院,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于圣名委实无益。”

李麟:“你公开和刘阁老叫板,不怕他难做吗?”

刘瑾书淡然一笑,“我早上书反对我父亲了,你不知道?”

知道,但以为你父子做戏呢!李麟摸摸鼻子,不管怎么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

刘瑾书看向小满,“你回去,你一个女孩子来这里做什么。”

小满才不听他的:“你管我!”

刘瑾书轻轻叹口气,“谁也不敢保证今日不起冲突,刀剑无眼,一会儿乱起来,大家自顾不暇,难免有人冲撞你。”

李麟也劝:“这话在理……”他不知道用什么称呼小满比较好,不知道姓,又不好直接叫名字,想了想干脆略过去,“有我们几个冲锋陷阵就足够了。”

小满满心记挂着书院的安危,任凭他们怎么说都不肯走。

见她如此顽固,刘瑾书语气登时变得严厉:“这是朝廷大事,关乎天下读书人,不是你和陈令安的私事。你不是读书人,也不是朝廷命官,出现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我们为的是公义,你为一己私利掺和进来,公事就成了私事,人们如何看待我们,我们又如何自处?”

“更何况你和陈令安的关系,即便你不代表陈令安的意思,人们也会认为是他让你来的,没几个读书人愿意和他扯上关系的。但凡你站在这里,就有支持我们的人退缩,你信不信?”

小满一惊,不由自主看向另一边的其他人。

那几人的眼光有些躲闪。

她有点懵了。

“是我考虑不周,让姑娘受委屈了。”李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姑娘放心,我们一定会保住书院。”

小满眼神黯淡,“我不委屈,只要能保住书院,我怎样都可以。”

她出了力,最后却要和她撇清关系,李麟心里也不是滋味,“要不……姑娘就在一旁看着,千万不要出头,不是为避嫌,是为姑娘的安危着想。那几位肯来,肯定还记着陈山长的恩情,想必不会反对。”

刘瑾书皱起眉头,满脸不赞成,瞅一眼双眼放光的小满,到底没再说别的。

日头渐渐升高,书院门前慢慢聚集起不少看热闹的人。

“来了!官兵来了!”不知谁喊了声,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往向书院门前的山道。

一大群官兵霍霍跑上来,马刺佩刀碰得叮当作响。

李麟刘瑾书对视一眼,招呼大家站在大门前,阻断了进书院的必经之路。

为首的校尉见状,抱拳叹道:“刘大人,李大人,各位儒生士绅,本官奉皇命拆除南翠书院,请各位让开,不要误了你们的前程。”

李麟这些人就是为了阻止他们的,岂肯相让?干脆席地而坐,大有你敢进书院,就从我身上踏过去的意味。

五城兵马司的人不敢硬上,领头的官差甚至给刘瑾书和李麟作揖,“大人别难为我们,我们也是听人吆喝,不如你们找我们司指挥,只要他发话,我们马上就走。”

没人理他,场面一时僵持下来。

校尉既不敢走,也不敢强行驱散,继续僵持更不是办法,叫过手下耳语几句,命他快回衙门请示司指挥。

那人走了还不到半刻钟,就慌慌张张跑回来,“大大大人,锦衣卫、锦衣卫来了!”

李麟心猛地一沉,暗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锦衣卫代表着皇上,他们出现,意味着拆毁南翠书院绝无转圜余地。

果然,有人开始坐不住了,悄悄观察着其他人,眼中也露出胆怯惊惧的神色。

在看到锦衣卫出现的一刹那,这种恐慌达到了顶峰,甚至有按捺不住站起来想逃的。

小满看着那些锦衣卫,有认识的,有面生的,让她惊奇的是吴勇竟也在其中。

这么说,来的是北镇抚司的人,那个站在最前面,穿着飞鱼服一脸阴狠满目凶光的官儿是谁?

那个锦衣卫扫视一圈,“真不错,诏狱刚放了一批,空位多得很。我赵野可不管你们是世家子弟还是达官贵要,再不让开,我可不客气了。”

静坐的人中,又有三两个犹豫了。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不知谁起了个头,背起《礼运大同篇》。

是刘瑾书!小满瞪大了眼睛。

他泰然端坐,声音缓慢而平稳,如山泉缓缓流淌,似乎面对的不是杀气腾腾的锦衣卫,而是国子监的学生们。

李麟微微一笑,随之开口吟诵。

又有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那几个站起来的儒生重新坐下,表情肃穆安定。

阵风拂过,山林飒然而动,好像也在附和着他们。

锦衣卫一来,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就自动退后三尺,见状不语,又自动退后三尺。

赵野暗恼,他是南镇府司同知,暂领北镇抚司,说是“暂领”,但差事干得好,就会是实打实的“兼任”。

如此一来,虽无锦衣卫指挥使之名,却有锦衣卫指挥使之实。

叫他如何不心动?

他下了命令:“吴勇,将这些犯上作乱者都抓起来!”

一直躲后头充当透明人的吴勇低低应了声,苦着脸,慢慢挪到前头,唉一声说道:“赵大人有令,我不得不从,赵大人可不像我们大人那么心软,他真敢剥皮抽筋去骨剔肉,诸位还是起来吧。”

赵野呵斥他:“罗里吧嗦说什么屁话,什么你们大人的,现在北镇抚司归我管,你不愿干,有的是人愿意干。来人,拿下!”

立时便有南镇府司的锦衣卫应声上前,挥着鞭子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抽打。

便是李麟也挨了好几鞭子。

眼见他们就要被绑走,锦衣卫就要冲入书院,小满发急,脑袋一热冲出来,“住手!”

吴勇大吃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小满护在李麟刘瑾书等人前面,“吴大哥,且缓缓不迟,禁毁书院的反对声太大,万一皇上收回成命了呢?”

吴勇苦劝道:“我的三姑娘诶,快别添乱了。你瞧见这些人没有,刘瑾书,首辅之子,李麟,新科状元,还有这几个,都是有功名有官身的,他们都不顶用,何况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

小满:“我知道我什么也不是,可至少,能让朝廷知道,反对禁毁书院的不只有官员,还有老百姓!”

“一个小女子都不畏强权,我等儿郎岂能后退?”刘瑾书向人群中望了一眼,“那些受过前山长陈缙恩惠的人,此刻不觉得如芒在背么?”

看热闹的人群一阵骚动,接着便有三四人站了出来,不无惭愧道:“我们来晚了。”

须臾,又有人加入进来,“我们是其他书院的学生,唇亡齿寒,大家不能隔岸观火!”

小满提高声音,“好好的书院,为什么要拆掉,觉得老师讲的不好,换老师,加督学不可以?建起一座书院多不容易,就这样轻而易举毁掉,太可惜了!”

瞧着赵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吴勇暗叫不妙,急急道:“小满姑娘,快别说了,快走快走,晚了我可护不住你!”

然而已经晚了,赵野一巴掌扇在吴勇脸上,“好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合起伙来故意拖延,给我把他绑了!”

他又阴笑着看小满,“我可不像陈令安那般不解风情,小丫头,让爷好好疼疼你。”

刘瑾书大惊失色,挣扎着上前,“小满快跑!”

可他被锦衣卫牢牢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赵野的手伸向小满。

小满想跑,可身后全是泛着寒光的刀锋,根本无路可逃。

“你想疼谁?”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层层刀光,清晰无比地落在在场众人的耳中。

赵野浑身一颤,竟然僵在了原地。

一切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连风也停了,人们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看向那个一袭红衣的男人。

阳光照在他身上,好像一团愤怒燃烧的火。

第67章

陈令安的目光是那样的冷, 冷得站在那里的南镇抚司锦衣卫一动不动,连刀锋也忘了收起来。

北镇抚司的人却像吃了一记猛药,一扫先前颓败之风, 挺胸凸肚,昂首阔步,霎时提足了精神。

他恰好站在小满和赵野中间, 神情倨傲看着赵野,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赵野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没敢回答他的话。

“他说要好好疼疼三姑娘!”吴勇抢着回答,一把挣开反拧他胳膊的锦衣卫,指着左脸, 小眼睛眼泪汪汪的, “他还打我, 把我的脸都打肿了。”

陈令安嫌弃地瞥他一眼, “你不会打回去?”

打回去?吴勇眨巴眨巴眼,这倒是他未曾设想过的道路!他瞅瞅脸色铁青的赵野, 可这位比他官职高, 和大人同级,他……打得吗?

此时陈令安又冷冰冰道:“怂蛋, 北镇抚司的脸都叫你丢光了。”

一听这话,吴勇撸起袖子,气势汹汹走向赵野。

赵野厉声呵斥自己的部下, 南镇抚司的锦衣卫方如梦初醒般护在他身前,手里的刀也对准了陈令安等人。

不等陈令安发话,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刷刷刷抽出腰刀,毫不示弱逼杀回去。

锦衣卫针对抗议儒生文臣的抓捕行动, 登时变成一场锦衣卫内部的冲突。

赵野惊怒交加,大声喝道:“本官奉钦命暂领北镇抚司,你们还不快放下刀,不然休怪本官翻脸不认人了!”

陈令安淡淡道:“皇上说的是‘陈令安不在期间’,现在我来了,你可以带着你的人滚了。”

“你难道要包庇这些人?”赵野眼珠一转,马上拔高声音,“陈令安,你胆敢抗旨?好好好,你领着北镇抚司的人对抗圣意,待我禀明皇上,有你好果子吃!”

他狞笑着向前一步,“别想抵赖,今日在场的都是证人。”

寒光闪过,陈令平的刀稳稳入鞘。

咔嚓,赵野头上的鹅帽应声而落。

陈令平的刀尖但凡再向下一分,落下的就是赵野的人头了。

赵野惊得连连后退,好容易才在手下的搀扶下站稳脚。

“你、你……我要参你,狠狠参你,你等着死吧!”他语无伦次发狠话,“你也想保护书院?做了十年的走狗、奸贼,还想洗清污名?做梦!”

赵野推开手下,一指陈令安,“你睁大眼睛瞧瞧,瞧瞧你的背后,你以为你帮了他们,他们就会感谢你?就会把你当成朋友?好好看看,他们恨不能离你远远的!”

小满忍不住回头去看。

他们身后,是一大片空地,方才还聚集在门前的文人们,除了李麟和刘瑾书,竟全都远远站在了另一边。

小满的心像被蝎子狠狠螫了一下。

她看向李麟。

李麟紧抿嘴角,表情严肃,刚要上前,却被刘瑾书拉住了。

“你想让后面这些人失望吗?”刘瑾书低声道,“我们不单为保护南翠书院,我们是为了天下所有的书院发声,必须要争取更多读书人的支持。”

“而陈令安,是读书人的公敌,你和他站在一起,让其他人怎么想?”

刘瑾书叹口气,“我们是为着公义,他是一己私欲,如果今天禁的不是南翠书院,是其他书院,他还会站出来阻止吗?”

李麟全身猛地一震。

不,陈令安会第一个冲出来拆毁书院,都不用皇上明发旨意!

他的刀会对着他们这些抗议的人,他的部下会把他们一个个抓进诏狱,今天赵野做的事,他统统会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道不同不相为谋。”刘瑾书轻声道,“陈令安和我们走的始终不是一条路。”

李麟错开小满恳切的目光,随刘瑾书走入属于他们的队列。

夏阳依旧灿烂,白亮亮的日光照在小满身上,冷得小满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山风卷起浮尘裹进青石板的甬道,陀螺似的打着旋儿,陈令安的袍角被风撩起老高,又倏然落下,沉浮不定。

他负手而立,身姿笔挺,没有回头。

小满悄悄拉他的衣袖。

陈令安还是没回头,手指却轻轻擦过小满的手,似是在安慰她。

小满鼻子发酸,眼睛热辣辣的疼。

“赵大人似乎误会了什么,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激,这些人……”一抹淡淡的轻蔑的讪笑浮现在陈令安的嘴角,“也不配做我的朋友。”

赵野脸上的肌肉难看地抽动了一下,“你今日拦下我,别以为这事就了了,锦衣卫靠什么活着你比我更清楚!我把话放这儿,最多一个时辰,宫里必有拿你的旨意!”

陈令安淡然说:“不劳操心,我自会向皇上领罪。”

赵野恨恨一挥手,“走!”

“慢着。”陈令安扯扯嘴角,眼中闪出杀气,“我这里可不容许赊账。”

赵野一愣:“什么?”

陈令安瞥一眼吴勇,意思很明确:打不掉他半口牙,你就回家抱孩子去,不必回来了。

吴勇瞅瞅他身后的小满,知道他是说真的,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赵野跟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一拳正中赵野鼻梁!

但听砰、咯嚓,赵野脸上是鲜血迸流,鼻梁断了,眼框裂了,他“哇”的吐出口血,好几颗断掉的牙齿也扑的落在地上。

好歹顾忌官体威严,没当着一众手下连声惨叫满地打滚。

他捂住口鼻,愤恨地指着陈令安,眼中几欲喷出火来。

却是一声也说不出来。

南镇抚司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对北镇抚司的森森寒光,没一个人上前叫阵。

赵野气极,恨极,却毫无办法,只得“忍辱负重”给陈令安一个“咱们走着瞧”的眼神。

简直窝囊至极!

吴勇本想痛打落水狗,给南镇抚司来上几句好听的。

转念一想,今儿个上峰实打实地抗旨了,还不知道他们自己会有什么惩戒,赶明儿就是人家笑话自己。

顿时也没了笑话别人的心思。

有同样想法的人不止他一个,北镇抚司的将士们都望向陈令安,希翼从他这里得到一个让他们心安的回答。

果然,他们一向从容的头领这次也没让他失望。

陈令安道:“你们回衙门待命,皇上那里有我,一个个的给我打起精神,天,塌不下来。”

北镇抚司的人齐齐松口气,气氛瞬间活泛起来。

陈令安斜着眼睛扫向刘瑾书等人,那表情似乎在说:就凭你们几个废物点心,也想成事?

那些人登时爆/炸。

陈令安丝毫不理会他们的怒骂,留下一记轻蔑白眼,转身悠悠然离开。

吴勇等也嘲笑他们一番,互相打打闹闹地去了。

“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巴巴地送上门来让人嘲笑!”一个儒生拂袖而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多时,南翠书院门口就剩刘瑾书与李麟二人了。

“走吧。”刘瑾书低声道。

李麟怀着无限惆怅的心情说:“怎么会这样,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支开我们?”

刘瑾书的眼神飘向书院的上空,“谁知道,或许吧。”

“我们就这样回去?”李麟叹口气,很不甘心。

刘瑾书垂下眼帘,语气变得晦涩难辨,“瞧今天的架势,这只是开始,南翠书院大概保不住了,一石激起千层浪,我们要尽快把消息散布出去……”

“保不住?”小满吃惊地看着陈令安,心底蓦地升起一股不安。

陈令安目光沉沉望着书院的方向,“书生意气,硬碰硬是最不可取的,他们能威胁得了朝中大员,却威胁不了皇上,反而会激得皇上采取更强硬的手段。”

小满懊悔得快哭了,“我帮了倒忙!全怨我!”

“你有什么错?”陈令安失笑,“法子是李麟那些人想出来的,你不过给了一份可能会声援书院的名单。”

“当今心智坚定,旨意一旦下达,绝不会收回。不管有没有今天这出,南翠书院都会被禁毁,李麟刚涉足官场,根本想不到这点。”

小满呆了呆,忽然反应过来,“刘瑾书常伴御前,他肯定想得到!”

陈令安微微颔首,算是同意她的看法。

“那他为什么还来,还鼓动大家对抗朝廷?”

“谁知道呢,或许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好处吧。”陈令安宽和一笑,显得格外温柔,“你别想着他啦,我要进宫请罪去了,多想想我。”

小满再也忍不住,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皇上对原谅你的对吧,顶多骂你一顿,罚几年俸禄,对吧。我真是、真是太蠢了,我不瞎搅合就好了。”

“别哭。”陈令安俯身,微微偏着头看她,手指极其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

“我很感谢你,你做了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事,谢谢你,小满,谢谢你保护我父亲的书院。”

谢谢你保护我最美好的一段记忆……

你知道吗,看到你差点撞上刀锋的那个瞬间,我全身的经脉都要炸开了。

记忆再如何珍贵,也是曾经,我不能一直被过去困住。

是时候走出来了。

陈令安慢慢地靠近小满,“你不是问过我喜不喜欢你么?”

小满屏住了呼吸。

“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第68章

“这可怎么了得?”蒋夫人忧心忡忡, 又往窗外望了望,“这可怎么了得啊!”

回廊下,小满独自一人倚柱靠坐, 不哭也不笑,一双明洁的大眼睛只是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方妈妈无声叹息。

昨儿个从书院回来,姑娘就不大对劲了, 一会儿哭, 一会儿笑,问什么也不说,连饭都不吃。

上次不吃饭,还是和陈令安闹翻那回。

今儿前晌侯府姨太太送信儿来,她们才知道小满办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连皇上都知道了, 还调侃了秦世子几句。

蒋夫人愁得眉心都快长竖纹了, “朝廷不会抓小满吧, 哎呀,你说这孩子, 瞒得可真紧。”

“不会, 要抓昨天就抓了,不会等到现在, 再说了,那么多抗议的儒生都没抓,单抓一个小姑娘也太不像话了。”方妈妈安慰道, “皇上既有心情调侃平阳侯世子,就不会难为咱家小满。”

蒋夫人想了想,点点头道:“也是,我是关心则乱了。唉, 就怕陈令安过不了这个坎……”

这下方妈妈也找不出话劝慰她了。

两人一起看着小满叹气。

一阵凉风拂过,碎花如雨,纷纷飘落。

小满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一片发黄卷边的玉兰花瓣,这是昨天分开时,陈令安交给她的。

也不知在他手里握了几天,早没了花香,只有淡淡的花木腐烂的味道。

他说:“这是我父亲在书院里种的广玉兰,你代我把这片花瓣埋在树下吧。”

说完他就进宫去了,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她。

南翠书院由团团官兵把守着,她没办法进门,只能带回家。

小满呆呆看着那片几欲腐烂的花瓣,忽站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个小锦盒,珍之重之把花瓣放了进去。

门外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锦绣一头撞进来,“姑娘——”

小满的手一颤,锦盒差点掉地上。

“吴、吴大人来了。”锦绣喘着粗气说。

小满忙往外走,“陈令安有消息了?快请进来!”

锦绣跟在后面急急道:“人已经走了,皇上把他调离北镇抚司,不日离京。他还说陈大人状况不好,皇上发了很大的脾气,这回估计过不去,如果姑娘有路子,还请姑娘早点招人捞陈令安。”

小满脚步一顿,身子无力滑落。

“姑娘!”锦绣惊叫着扶住她,庭院另一边,蒋夫人和方妈妈也慌乱地跑过来。

蒋夫人满脸煞白抱住小满,眼泪随之扑簌簌滚落,“别怕,别怕,娘有的是银子,咱们卖房子、卖地,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陈令安救出来。”

小满咬牙,努力挣扎着站起身,现在不是她流露柔弱的时候,她得坚强,她得坚持住。

“我去找林姨。”小满深吸口气,“她肯定有办法。”

“没用的,这回谁都救不了他。”穿堂传来一个黯然的男声。

小满吃惊地望着何平,“什么意思?”

何平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不正经模样,神情肃穆得让小满害怕。

“我和老师听到消息就去求情了,可皇上依旧不见。”何平眉头紧锁,语气分外沉重,“此次不同以往,他抗旨是板上钉钉的事,他还是锦衣卫,还是心腹……唉。”

陈令安此举无异于背叛,越亲近的人,越容不得背离,比起其他官员抗旨不遵,皇上是出离的愤怒了。

小满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可、可是他替皇上干了那么多,偶尔一次不听命,就容不下他了?”

何平苦笑道:“皇上也没亏待他,小满,这话不要再说,于你,于他,都没好处。”

“他会死吗?”

“不知道。皇上一点口风不露,那天大殿里就陈令安和皇上两个人,吕总管都没在跟前此后,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殿外的宫人只说皇上暴怒,别的再也打听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