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皇宫城楼上, 静轩公主和吕嘉宜并肩而立,远远眺望着跨马游街的方向。
进士们出了午门没多远就看不见了,吕嘉宜收回目光, “殿下,该回宫了。”
“嗯。”静轩公主心不在焉应了声,却没动, “太可惜了。”
吕嘉宜知道她可惜的是谁, “是啊,没中状元,他做不了官,仕途要完蛋了。”
静轩公主失笑,“玩笑话也能当真?你不许再提啦。”
吕嘉宜讥笑一声, “我偏要提, 见他一次我就提一次, 非羞死他不可, 自己赌咒发誓,怨谁!”
静轩公主想起何平嬉笑怒骂的模样, 不由笑道:“就凭他那张厚脸皮, 怕是不知道何为‘羞’。他嘴厉害得紧,你是讨不到便宜的, 还是免了罢。”
吕嘉宜看着她的笑脸发愣。
自从驸马备选的名单送入内廷,公主再也没笑过。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哪个不想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可驸马不得担任实权官职,只这一条,就让许多青年才俊敬而远之了。
呈上的名单就没几个可看的。
皇后大概也知道这点,元宵节公主晚归, 还喝了酒,皇后一句责罚的话都没有。就连今天公主违反宫规登城楼,皇后也当没看见。
可惜他们根本没可能。
吕嘉宜长叹口气,谁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扯淡。
然而第二天,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京中炸开——何平不要皇上授官,拒绝了翰林院编修的任命!
蒋宅。
“你疯了吧!”小满瞪着趴在床上的何平,“皇上没砍你的头算你命大。”
“没砍头也差不多了,三十板子哪,我这两条大长腿差点交代在宫里了。”何平疼得直哼哼,“老师就在旁边看着,居然不给我求情,还说打得好。还是小安安好,把我背出来。”
陈令安笑笑,一拍他的屁股,“不客气。”
杀猪似的嚎叫惊得刚进门的蒋夫人一个趔趄,手里的药膏子都差点打了。
看到面色苍白,满头冷汗,发丝凌乱,眼神宛若被遗弃的小狗的何平,蒋夫人的心一酸一软一热,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打成这个样子,不做官又怎么了,谁说考中功名就必须要做官,皇上也忒不讲理了!”
真是宠孩子没边儿,连皇上也敢指责。小满哭笑不得接过药膏子,“陈令安给他上过药了。”
陈令安道:“那些太监下手有分寸,看着挺吓人的,其实没有伤及筋骨,养个七八天,他又能上房揭瓦了。”
蒋夫人担忧地问:“林亭先生怎么说,你突然来这一出,在皇上面前他也难做。”
何平哼哼,“老师说只要我不犯上作乱,随便我折腾。”
蒋夫人松口气,“我倒觉得,功名利禄虽好,却不是顶顶重要的,你现在还小呢,有充足的时间去想以后的路怎么走。嗐,反正干娘有的是银子,你想出去游学也好,想闭门做学问也好,都不成问题。”
“还是干娘好。”何平感动得眼泪汪汪。
正说着话,方妈妈一撞进来,茫然之中又带着几分惊喜,“夫人,夫人,静轩公主来了!”
何平嘬着牙花子臭美,“准是来找我的,快请进来。”
门帘掀开,静轩公主竟自己进来了,一边说着“免礼”,一边看向何平,“为什么辞官?平白挨一顿打,傻不傻。”
“为了娶你呀!”何平扬起脸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静轩公主呆住了。
剩余几人互相看看,颇有默契地悄悄退出了屋子。
吕嘉宜门神似地杵在窗下,一动不动,小满见状,索性也不走了。
都知道彼此的心思,两人互相冷哼一声倒也罢了,没想到陈令安也站在旁边没走。
吕嘉宜讥讽道:“堂堂朝廷命官,一个大男人,真好意思偷听。”
陈令安面色如常,“听墙角本就是锦衣卫的职责之一。”
小满噗嗤的笑出了声,吕嘉宜脸皮一红又要发作,却听屋里传来说话声,忙齐齐屏住声息,竖起耳朵。
静轩公主声音很低,听不大清,何平嗓门很高,简直是把话往他们耳朵里送!
“不不,那话逗你们玩的!我本来就不想当官,做小了没意思,当大官又怕没个好下场——你看历朝历代,有哪个相爷落得善终的?再说我不服管,自由散漫,也当不了官。”
静轩公主低低说了句什么。
何平的声音认真又着急,“这句是真的!我早想好了,你要是不来,这话我就烂肚子里,你要是来了,那我就要搏一搏!”
“奸诈。”吕嘉宜咬牙切齿暗骂一句。
小满难得没有反驳她。
屋里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继续偷听已然不合适了,小满拉了下陈令安的袖子,起身悄悄离去。
天低云暗,他二人静静在小花园走着,谁也没说话。
三月间的细雨雾一样轻轻洒落,混着清风飘在小满热乎乎的脸上,清凉沁人。
她偷偷瞧了眼陈令安,起了话头,“他胆子可真大。
陈令安“嗯”了声,若有所思望着枝头打架的两只雀儿。
小满:“你看他俩能成吗?”
还是一声“嗯”。
小满显然不满意他敷衍的态度,捡起小石子向树枝扔过去。
雀儿拍打着翅膀飞走了,枝头乱颤,树叶飘落,陈令安惊讶地转过头看她。
小满的腮帮子鼓鼓的,“人家跟你说话呢。”
“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算了,没心情说了。”
可停了片刻,小满又忍不住说:“哪天我们去喝酒吧。”
“嗯。”陈令安随口应了,旋即一怔,耳尖悄悄红了。
小满挑眉轻轻哼了声,
陈令安眸色微暗,“其实用不着喝酒也可以。”
说着,他上前一步,手撑在小满身旁的树干上,身子压下来。
高大的阴影顷刻笼罩住小满。
他要干什么?
小满瞪大眼睛看着他,紧张得心头突突直跳,全身皮肤收紧,手脚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止了。
陈令安伸出手。
小满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砰砰,砰砰……
手慢慢接近了,又近了,就要碰到她的脸了。
却在中途急转直下,拂了下她的肩膀。
陈令安翘起嘴角一笑,“有只毛毛虫。”
小满愕然,一股羞愤冲上来,烧得她脸滚烫,气得她直跺脚,恨得她捏起拳头砸他,“你耍我!真叫人讨厌。”
她的拳头轻飘飘的一点力道都没有,陈令安象征性躲了两下,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小满气呼呼停住手,停了片刻,眉间却泛起点点愁绪,“何平闯下这么大的祸,皇上的面子都没了,会把公主嫁给他吗?”
陈令安幽幽道:“从小到大,你见何平做过没把握的事吗?”
小满失笑,“也对,之前他还说想个招儿把状元的风头都抢过来,我还以为就是跨马游街那次,结果大招在这儿呢。”
是啊,消息传出,朝野定一片哗然,何平满腹才学、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形象算是夯实了,谁还记得状元郎是谁。
可陈令安没想到的是,官场民间竟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榜眼弃官不做,全是因为陈氏父子威逼迫害!
毕竟那天拜访座师,只有何平对陈阁老不冷不热,根本没有以师礼相待,陈阁老不高兴,小阁老为父出气,几次明里暗里下绊子,逼得何平不得不拒绝皇上的授官。
陈阁老的权力真大呀,连皇上都要退避三舍。
“好家伙,真是天助大人!”吴勇兴奋得直搓手,“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准够那老小子喝一壶的。”
看来想让陈绍倒台的不止他一人。陈令安眼神微闪,沉吟道:“不着急上奏,御史风闻奏事,先让他们打头阵。”
吴勇挠头,“咱们也没御史的路子,谁肯听咱的……”
陈令安叹口气:“动动你核桃仁大的脑子,之前赵橧一案,从联名弹劾书里找个蹦跶得最欢的,找人给他点把火,吹吹风。”
吴勇一拍脑门,“对哦,那几个御史绕过陈绍行事,不是对他有怨言,就是有猜忌!懂啦,属下这就去办。”
几天过后,就有个年轻御史弹劾陈阁老任人唯亲,对怀异议者打击报复。
也正如陈令安所料,弹劾奏本都没递到皇上跟前,也没到内阁,直接在通政司被陈令宜挡了。
当然,那御史也被上司“告诫”一番。
御史年轻气盛,正是恨不能一腔热血尽洒金銮殿的年纪,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一连上了七八道奏本,还发动几位同道中人一起弹劾陈氏父子。
毫无例外都被压下了,有陈令宜的意思在,也有陈令安的手笔。
吴勇不明白。
陈令安难得心情好,与他解释道:“陈令宜不是傻子,看不惯何平是真,却不至于刻意压制他。何平为何辞官,早在御前说得明明白白,其中根本没有陈家的事。本就是流言,皇上顶多训斥陈令宜几句,不会发作陈绍。”
他拿出一份密奏,“这才是我们要呈递御前的东西。”
吴勇翻开看看,都是陈绍及陈令宜贪财受贿,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强占王地民田,蓄亡命徒的证据,其中真假混杂,不无夸大之词,
“不行吧。”吴勇表示怀疑,“上回咱们拿真凭实据参他,皇上都没治他的罪,这回真真假假的,皇上能信吗?”
陈令安冷笑道:“只有假的,才会扳倒陈绍。”
真的不行,假的才行,这叫什么道理?吴勇眨巴眨巴眼,不明白,可瞧着上峰那张冷峻阴郁的脸,得嘞,干就完事!
转天一早,北镇抚司的密奏就放在龙案上了。
弘德帝看后不置可否,直接发给内阁议处。
宛若一滴水滴入滚烫的热油,朝野上下立刻炸了锅!
第57章
北镇抚司的奏本一出, 先前跳得最高的御史们立时哑巴了,这时候他们再弹劾陈阁老,岂不有与锦衣卫同流合污的嫌疑?
而且陈令宜也不是吃素的, 抓住证据漏洞大肆渲染,人们光顾着看虚假的罪行,有真凭实据的罪行反而鲜少有人注意了。
一时为陈阁老鸣冤叫屈的奏章雪花片似地飞, 当然也有质疑陈阁老的声音, 其实就有刘瑾书。
弘德帝觉得有意思,特地把他叫来问:“什么时候你和陈令安的关系变好了?”
刘瑾书道:“皇上是说我弹劾陈阁老的事?我上奏章,是认为陈阁老的确有错,不是帮陈令安。况且陈令安的奏章也有许多不实之处,我也弹劾他了。”
弘德帝沉吟一阵, 挥挥手让吕良把那堆奏章搬走, “算了, 朕懒得理会他们的口水战, 疏浚会通河的银子还没下落,大运河不通, 漕粮运输不畅, 这些事他们倒躲得远远的。”
刘瑾书低头不语,皇上虽未明说, 可北迁的意思早就透露出来了,疏浚河道也有这层用意。
但自本朝开国,金陵就是京都, 就是权力的中心,一旦北迁,南方士族必会远离权力中心,这绝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皇上每每提起, 除却北方出身的少数官员赞成,余者不是反对,就是沉默。
所以疏浚河道也一拖再拖,总也推进不下去。
他习惯了南方的生活,也不愿北迁,可现在却对北地有几分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土地,能孕育出她那样的女孩子?
鬼使神差的,刘瑾书说:“挤一挤,银子还是有的。”
弘德帝的眼神忽悠一下亮了,“你仔细说说。”
刘瑾书捡着几样不要紧的说了,想了想又补充道:“微臣不在户部当差,这几样也是道听途说,还是请户部、工部几位主事与内阁商议个章程出来,再请皇上定夺。”
弘德帝正愁银子不凑手,一听这话有点坐不住了,“你随朕去文渊阁。”
刘瑾书提醒皇上,“已过了下衙的时辰。”
弘德帝一看殿外黑漆漆的夜空,自己先笑了,“朕忙得晕头转向忘了时辰,拉着你也不得空闲,吕良,你也不提醒朕一声。”
吕良躬身笑着,问皇上要不要用膳。
“不了。”或许是银子有了出处,弘德帝显得神采奕奕的,“我们去陈绍家蹭个饭。”
君臣二人换上便服,在暗卫的护送下,悄悄来到陈家巷。
门房不认得弘德帝,只认得刘瑾书,赔笑道:“刘大人来得真不凑巧,我家阁老、小阁老都不在。”
刘瑾书问:“阁老去哪儿了,我自去寻他。”
门房讪讪道:“小的不知道,不过小阁老临走前吩咐过,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不要去寻他们。”
刘瑾书便去看弘德帝,见他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说:“我还欠二公子一篇文章,今天正好有空——你不会说他也出门了吧?”
“那没有,没有……”门房点头哈腰把他们请进来,命小厮赶紧通报。
弘德帝随引路的小厮往里走,但见宝瓶异鼎,文窗窈窕,处处彰显着钟鸣鼎食之家的奢华尊贵,就是伺候的仆妇,也是遍身绫罗绸缎,比宫里的宫女还要体面。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到书房没多久,陈二公子就到了,他天生腿疾没法入仕,就在家做了个富贵闲人,因而也不识得皇上。
二公子看上去宽和温厚,和他哥陈令宜性情截然相反,尽管陈刘两家嫌隙渐深,却没影响到他对刘瑾书的推崇。且对刘家“远亲”的弘德帝,没有丝毫怠慢。
这也是个聪明人,聊了会儿文章便瞧出他们意不在此,不等刘瑾书提,就说自己还未用饭,请二位赏脸云云。
晚饭很快端上来了,都是家常菜,既不显得奢侈,也不寒酸,瞧着就是中等人家的普通饭食罢了。
一时饭罢,下人捧茶过来,弘德帝尝了一口,是明前龙井。
弘德帝放下茶杯,冲刘瑾书微微颔首,刘瑾书会意,起身告辞。
二公子一直送到大门,还要送,被刘瑾书劝住了,可他依旧站在门前,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二人的身影才转身回来。
却是一转身,脸色就沉了下来,质问管事的,“我叫你上去年的旧茶,你居然上新茶!”
管事的哆哆嗦嗦答道:“没有旧茶了,大爷前几天把各位主子用的茶都换成了今年新摘的茶叶。”
“主子那里没有,你那里也没有?整个陈家就找不出二两旧茶?”
“怎么敢让主子用我们的茶!大爷知道,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你……”二公子欲言又止,颓然挥挥手,“算了,再掩饰也逃不过那位的眼睛。去请老爷大爷回来,就说,皇上来过了。”
管事大惊失色,“皇上?就是刘大人旁边那位?二爷怎么看出来的,不像啊。”
二公子睃他一眼,“你能看出来,你就是爷了。刘大人对他恭敬有加,走路绝不肯走他前面,凡事都先看他的眼色再说话,他不是皇上还能是谁?快去!”
管事擦擦满头的冷汗,飞一般消失在夜幕中。
夜晚黑沉沉的,怪兽一样张着大口,没有星星,没有月光,只有一阵阵的冷风,飒飒吹过陈家的宅院。
二公子望着黑洞洞的天,蓦地一阵不安掠过心境-
许是陈阁老的门生故吏开始发力,保陈阁老的奏章越来越多,当然少不了对陈令安的一通臭骂。
陈令安早就习惯了,根本不在乎,他只关心谁还没上奏章保陈绍。
“除了散播陈绍蒙冤的消息,再加一条,陈令安遭皇上申斥,有发落降罪的迹象。”
吴勇明白他的做法了,把骑墙的那群人也拉进来,让更多的人保陈绍。
如此,朝堂上几乎是一边倒的形势了。
此时不说陈绍,便是陈令宜也意识到事态不对,忙令亲信们停止呼吁保陈,再上数份奏章弹劾父亲。
然而事态已经不受他们控制了,弹劾书非但没递上去,那几人还遭到同僚的排挤,指责他们是锦衣卫的走狗,忘记了座师的恩情。
陈绍本想压下这些奏章,可刘方先他一步禀报给皇上,皇上命吕良来取这些奏章,陈绍想压也压不住了。
吕良看着他直叹气:“瞧着阁老近来憔悴苍老许多,也是望六十的人了,多保重身体比什么都要紧。”
陈绍道:“不是我不想,这一大家子的重担都压在我肩膀上,不敢歇啊。”
吕良笑笑,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真心保陈的也好,假意跟风的也好,都翘首以待皇上的旨意,可那些奏章就跟石沉大海一样,半个月过去,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陈令安都有点坐不住了,就在他以为这次又和以前一样不了了之的时候,皇上深夜急诏他进宫。
旨意简单明确,陈绍无人臣礼,蔑视朝纲,贪赃枉法,着锦衣卫严加查办。
从奉天殿出来时,陈令安脚步虚浮,过门槛的时候竟绊了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扶着宫墙,浑身发抖,不停地大口呼吸着,想哭,想笑,想扯天扯地大吼。
十年了,十年了,这一天终于到了吗?
爹,娘,大哥……
他捂住脸,眼泪悄无声息从指缝中流下。
不远处的甬道,李麟抱着一摞文书默默望着他,目光悲悯。
刘瑾书轻轻唤他一声,“该走了。”
“你刘家也助力不少吧。”李麟忽道。
刘瑾书没法答话。
李麟也不需要他说话,自顾自道:“当今登基三年,首辅换了三个,不是被逼致仕,就是不得善终,谁知道下一个又是何等下场。当官好,当官又不好,这一点,你我倒不如何平看得开。”
刘瑾书许久才说:“你不像在赞叹何平,倒像在惋惜陈令安。”
“的确,我替他不值。”李麟直言不讳道,“陈阁老再有不是,也是有功于社稷的,日后皇上后悔了,或者为堵悠悠众口,陈令安一定会被推出问罪。下一任首辅就是刘阁老吧,好处你们拿着,骂名他背着,我丑话说在前头,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李麟,定为替他鸣不平。”
说罢,也不等刘瑾书再说别话,竟自徉徉地去了。
甬道那头,也不见陈令安的身影。
朝阳照射下来,眼前的景物都躺在一种别样沉默的寂静中,混沌的天际,金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刘瑾书静静站在暗淡的阳光下,忽然有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了。
清风吹过,似一声悲叹。
陈令安直接带人围了陈家。
大约听到了风声,亦或料到了,陈令宜没有上朝,脱袍解发,大马金刀坐在外院中堂,身旁是十几口箱子,单等着陈令安拿他。
“我知道诏狱的手段,落在你手里,我要是眉头皱一下就不姓陈!”
陈令宜面色倨傲,没有丁点畏惧之色,他拍拍身旁的箱子,“拿去,值钱的东西都在这里,不劳你们翻箱倒柜查找。只一条,不准惊扰陈家内眷。”
呦呵,还对锦衣卫指手画脚上了!吴勇刚要给他来点狠的,猛一想陈家和上司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得,嘴巴又闭上了。
陈令安冷笑一声,“你还以为你是人人敬畏的小阁老?来人,无论外院内宅,细细搜查,不可放过一处罪证。”
陈令宜怒道:“陈令安,我娘还病着,你要逼死她吗?”
陈令安冷着面孔一言不发。
陈令宜的声音忽然变低,变软,“不要这样,算我求你,我娘,我娘……她是受我父子所累,好歹瞧在我娘待你妹子的份上……”
陈令安闭上眼,“把所有女眷单独拘在正院,不可动粗,找几个女官过来搜身。”
陈令宜这才缓缓舒口气,站起身道:“把我和我爹关在一起,他年纪大了,得有人伺候着——你也不想他很快死掉吧。”
“他在哪儿?”
“文渊阁,怎么,你竟没去那里?我爹还没被罢官呢!”
陈令安转身就走。
好个陈绍,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敢稳坐内阁。
文渊阁冷清得吓人,除却看门的太监,看不到一个办差的官吏。
白色的日头在昏暗的薄云后穿行,高高的院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门嘎吱吱推开,见有人进来,一只乌鸦唿地飞起,在空中盘旋几圈,落在暗沉沉的屋檐上,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盯着屋里一站一坐的两个人。
陈绍头戴乌纱帽,一身绯袍绣仙鹤的官服,神色肃穆看着陈令安,那模样不像受审,倒像审问。
“等你很久了。”他说,“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陈令安竭力镇定着狂跳的心,拳头攥得出汗,“有话去诏狱说,叔父,我等这一天,也等很久了。”
陈绍淡淡笑了笑,“你父亲到底为何自尽,听不听?”
第58章
“为何自尽?”陈令安悲凉地笑了声, “你问这个问题不觉得很贱吗?还是你想说你有苦衷,你是迫不得已?”
陈令安冷冷瞧着他,“任凭你说破天, 我也绝不会心软,你到地底下求我父亲原谅吧!”
陈绍摇摇头,提起烧得滚烫的小铜壶, 缓缓注入茶壶, 氤氲的雾气中,他的脸色显得晦暗不明。
“我没有对不起他,为什么要求他原谅?相反,他要感谢我,是我挽回了他的名声, 是我救了整个陈氏家族, 是我, 让他死后有脸见陈家的列祖列宗。”
“胡搅蛮缠!”陈令安勃然大怒, “你今日的荣华富贵,是用我们全家的命换来的, 居然还恬不知耻说这些!”
“你做天子近臣也不是一两年了, 看问题还如此简单?”陈绍把茶壶的水倒掉,重新注入热水, “不错,南北榜案,你父亲的确是冤枉的, 他没有徇私舞弊,没有偏袒任何人,完全是‘唯才是举’。”
“可他忘了,不, 应该说他刻意忽视了,南北的差异。”
“北方经过几百年的动荡,连年的战乱,远不如南方安定繁荣,活下去都难,更别说读书了,同样的试卷,根本考不过南方士子。本朝立国,科举取士以南方人居多,做官的当然也是南方人居多,北方士子被排除权力体系外,长此以往,安能不乱?”
陈绍讥笑一声,“先帝为着整个大局考虑,考前就暗示过他,要安抚北方的民心。可他呢,为着自己所信守的‘公平’,不顾先帝的意愿,竟没有取一个北方士子。”
“先帝不是没给过他机会,可他呢,复查还是维持了原榜的结果,还把试卷拿给先帝看,逐一分析南北士子的试卷优劣。蠢,真是太蠢了,先帝本就多疑,能不怀疑他纠集南方士族对抗皇权吗?他是自己断了自己的路。”
他看着有些怔楞的陈令安,“你父亲以“诚实君子”闻名,却也死在这点上头。”
陈令安紧咬着牙关,强抑着不让自己失态,好一会儿,才粗重地喘口气道:“你知道他冤枉,却故意陷害他舞弊,他可是你亲哥哥,他有哪点对不起你!”
陈绍脸上闪过一抹黯然,却是转瞬即逝,“他没对不起我的地方,可他死犟下去,凭先帝的脾气,一定找借口杀了他,还会抄家灭族。我不能被他拖死,陈氏一族不能被他毁了。”
陈令安冷笑道:“与其让别人捡这个便宜,不如你这个亲弟弟‘大义灭亲’,好把自己和陈家摘出来,对吧,二叔?”
陈绍傲然往后一靠,“对!在我手里,陈氏一族比十年前更兴旺,十二名进士,三十多个举人,秀才更是一抓一把,哪怕我今天倒了,他日陈氏一族照样能起来。”
陈令安深深看他一眼,“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对那些人下手?当年我家遭难,他们都在落井下石。”
“你绝对会,可皇上不允许。”他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子,你小瞧了我,也高看了你自己,我不是败给你,是败给皇上。”
“你真当皇上看不出你和刘方玩的小花招?皇上是从北边打进来的,他用我逼走前朝的陈阁老,稳住江南士族的心,可如今官场上南方派势力太大,我这块镇山石,就成了绊脚石。皇上不过顺势搬走我这块石头,警告下南方士族,却不容许你把山炸了。”
陈令安霍地站起来,“懒得听你废话,二叔,我在诏狱给你留了最好的位子。”
陈绍哈哈大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二叔岂是你能审的?小子,拿着我的尸首给皇上交差去吧!”
陈令安大惊,夺过茶杯一闻,“断肠草!你、你……”
血,慢慢从陈绍的鼻子、嘴角流出,他艰难地保持着坐姿,右手紧紧握住那枚银制“文渊阁印”的首辅印鉴,重重呼出口气,没了气息。
一阵凉风卷着雨丝袭窗而过,满屋纸张扑簌簌颤抖着,飞舞着,恍若无数冥纸漫天飘落。
陈令安慢慢走出屋子,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泛着无所事事的空洞,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他仰起头,让淅沥沥的小雨浇在脸上。
“大人?”吴勇轻轻唤他。
“都收监了?”
“是,陈家男丁、几个大管事都押入诏狱,女眷暂关应天府大牢,查抄出来的东西,大家伙都没动,等大人示下。”
陈令安缓缓睁开眼睛,“陈氏父子的案子,交由你处理。”
吴勇瞪大眼睛,“这怎么行!”
“陈绍服毒自尽了,陈令宜一人支撑不住,并不难审。”
“是……啊?”
“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陈令安走了。
吴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上峰在风雨中的身影有些飘摇。
明明大仇得报,为什么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痛快?-
或许是陈绍的死多少触动了弘德帝的心,只将陈令宜削官流放岭南,没收陈家全部家产,两代内不准科举入仕,并没有对陈家赶尽杀绝。
旨意下来的那天,小满去找陈令安。
清明已过,得了一春的滋养,陈家老宅郁郁葱葱,瞧着比以前有生气多了。
雾一样的蒙蒙细雨均匀而细密地飘洒下来,陈令安坐在正院廊下的台阶上,望着庭院的树发呆。
柳树长出了稀疏的枝条,静静依偎在高大的梧桐旁边。
小满走到他身边坐下,“吴勇说你好几天没去衙门当差了。”
“懒得去。”
“以后还去吗?”
陈令安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