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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想了想,说:“不如你辞官吧,反正你也不靠这份俸禄活着,干脆到蒋家帮忙!母亲庄子铺子一大堆,我们都不耐烦打理庶务,正犯愁着呢。”

陈令安:“我的身价贵得很,你们雇不起。”

小满斜睨着他,“要是……不是雇佣呢?”

“想白嫖?”

“呸!什么嫖……的,就知道胡说八道,你这个大傻子!”

凉丝丝的风卷着雨滴吹在脸上,小满摸摸发烫的脸颊,轻声道:“我说辞官是认真的,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报仇,其实你不喜欢呆在锦衣卫,现在陈绍死了,陈家败了,你也没必要在北镇抚司再待下去了。”

陈令安长叹口气,慢慢躺倒,盯着廊庑的房梁发呆。

小满支着脑袋看他,“想不想回宣府看看,夏天的宣府最舒服不过了,天空瓦蓝瓦蓝,云是大团大团的棉花团,吹来的风清清爽爽,没有江南总也下不完的雨,总好像泡在水里。”

见他没搭话,小满又说:“苏州你有没有去过,常听林姨说起苏州的园子,与金陵又有所不同,小巧精雅,移步换景,园内有园景外有景,坐在水榭里听昆曲,吃茶吃点心,想想就惬意。”

“对了对了,听说徽州府的黄山景色一绝,我是不怕爬山的,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黄山景色到底如何!”

她兴致勃勃说着,陈令安静静听着,眼神愈发温柔。

爹娘最喜欢看游记,一边在书上勾勾画画,一边憧憬地说,等以后孩子们都大了,成家立业了,他们就挨个去这些地方游玩。

他慢慢闭上眼睛,爹娘没有机会了,他还有吗?

“把你想去的地方都写下来。”他突然说,没等小满反应过来,霍地翻身坐起,拉着小满走到书桌前,“你说,我写!”

小满觑着他的脸小声嘀咕:“我一个人可不去。”

陈令安笑了,“你自己去我还不放心呢!”

小满眼睛一亮,“你陪我去?一定得是你陪我,母亲爬不动山,砚宁忙着做功课,何平天天琢磨怎么给皇上下套儿娶公主,根本没空搭理我。我现在,除了你没别人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脸上飞起两朵彩霞,声音也低了下去。

陈令安写下她刚才说的几个地方,轻轻道:“我明白……”

小满抿着嘴笑了,接着一样一样数,“让我想想还有什么,慈溪的杨梅,福建的荔枝,杭州的枇杷,黄岩的蜜桔,云南的芒果,无锡水蜜桃,天津大冬枣!”

全是吃的!陈令安失笑,“还有吗?”

“有!苏州松鼠鳜鱼,扬州蟹粉狮子头,西安羊肉泡馍,山西刀削面,还有粉蒸肉,麻婆豆腐,手抓羊肉……我要吃当地最正宗的!”

“好。”陈令安刷刷几笔写完,小心吹干后递给她,“收好了,完成一项就画个勾。”

小满看着单子说:“以后我想起别的来,还能再加不?”

“当然可以。”

小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大人!”咚咚的脚步声伴着吴勇的声音从雨幕那边传过来,“皇上找你,快换上官服进宫。”

小满的心没由来一沉,下意识抓住陈令安的手。

陈令安:“不打紧,皇上不会发落我。”

“发落?”吴勇一脸莫名其妙,“朝臣们廷推刘方为新首辅,皇上召大人进宫应该是问刘方的事,吕总管没说要发落大人呀。”

陈令安朝小满一笑,“听到了?还不快放开我。”

小满不好意思地笑笑,松开手,可到底不放心,追出去喊:“别忘了咱们约定好一起做的事!”

陈令安挥挥手,没回头。

吴勇瞧瞧他,又瞧瞧小满,脑子飞快旋转。

啥事,还需要两人一起干?哎呀,莫非大人好事将近?

他瞧着陈令安那张万年不变冷硬的脸,不由在心里暗暗感慨,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啊不,大人终于开窍了!

第59章

一踏进宫门, 陈令安就感受到人们各式的目光,太监们压着嗓子指指戳戳,官吏们在背后窃窃私语, 却不敢与他目光对视。

尤其路过文渊阁时,有御史竟对他背后啐道:“呸,奸贼!”

陈令安无奈地叹口气, 慢慢转身, “我当奸贼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现在才开骂,是不是有点晚了?”

那御史没料到他直接怼了回来,脸上一红,却不肯示弱, “陈阁老还未定罪, 你就逼死了他, 你为非作歹, 公报私仇,国法岂能容你!”

陈令安眼角余光瞥见路过的某人, 忽笑了, “这位言官,你为前首辅抱不平, 可考虑过新任首辅的心情?”

那御史看到路过的刘方,表情顿时一僵,想说几句挽回下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方徐徐渐远。

陈令安凉飕飕笑了声,蠢货,如果几句话就能刺激到他,他怎么可能走到今天?

“陈大人请留步!”李麟喘吁吁跑来, “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令安微微挑眉,他们并无交情,倒是听说他和刘瑾书来往密切,能跟自己有什么话?

见他原地站着上下打量自己,李麟不由苦笑道:“陈大人不记得我了?小时候我曾随父亲拜访过令尊,我父亲应令尊邀请,还在南翠书院讲过一个月的课。”

陈令安表情还是淡淡的,“忘记了。”

李麟语气微滞,但马上调整过来,“得空去南翠书院看看吧,怎么说那也是令尊的心血。”

“你来就为和我说这事?”

“嗯……只是提醒大人一句,去不去还得看大人的意思。”说完,他一拱手算作道别。

陈令安盯着李麟的背影不言声,好端端提起南翠书院,他什么意思?

半路上这一耽误,到文华殿时就有些晚了。

殿内,弘德帝正和刘方说话,陈令安默默行礼,又默默立在一旁。

刘方看他一眼,继续道:“……牛李党争,官员的升迁贬谪,不看才能和政绩,而取决于其党派归属。党争胜出者一上台便大肆清洗对方党羽,安插自己亲信。从而朝令夕改,皇权被削弱,甚至被裹挟,进而加速唐朝的灭亡。”

“微臣以为,破除党争,皇上是关键。比如这次陈绍之案,尽可能减少连坐的官员,当以安抚朝臣为先,不好办成大案重案。让所有官员都明白,他们头上只有一片天,那就是皇上!”

他双手呈上一份条陈,“微臣想说的话,全在里面了。”

弘德帝示意吕良接过来,“下去吧,过几天给你旨意。”

待刘方退下,弘德帝看向陈令安,“他希望不牵扯陈绍旧党,你怎么看?”

陈令安:“拿着皇上的恩情做他自己的人情,还一副正义凛然大公无私的模样,不愧是能爬上首辅位置的人,够不要脸的。”

弘德帝禁不住笑出了声,却立刻板起面孔,“胡说,竟敢辱骂朝廷重臣,罚你一年俸禄。”

一年俸禄对陈令安来说无关痛痒,只是面上不好看罢了,不过陈令安从来不看面子,只重里子。

他心里明白,皇上罚他,就说明陈绍自尽已然了了,不会再追究他看管不力的过错。

陈令安就坡下驴,跪下谢恩。

弘德帝抬抬手叫他起来,“有段日子没见你了,还以为你要辞官,一心逍遥自在去了。”

陈令安暗暗心惊,立时答道:“臣现在辞官,过不了明天晌午就会横尸街头——恨臣的人太多了,臣还不想死。”

弘德帝道;“朕记得……南翠书院似乎是你家的产业。”

又是南翠书院!

陈令安登时打起十二分精神,斟酌着答道:“算不上产业,书院最早由我父亲筹建,但没有士绅资助的话,根本建不起来,我父亲不过担了个虚名儿罢了。后来我父亲过世,书院便被陈绍接过去了。”

“朕看了这科的进士,南翠书院出来的学生占了近三成,了不得啊。”弘德帝长叹一声,语气说不上是惊叹还是惊讶。

陈令安垂下眼帘,静静等着皇上接下来的话。

然而弘德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起关在诏狱的几个官员,“关了半年多,审明白没有?”

这是叫他放人的意思了。

那几个都是陈绍的门生,看来皇上应是采纳了刘方的建议。

陈令安:“启禀皇上,审明白了,正在整理卷宗,后晌就可以呈递上来。”

弘德帝“嗯”了声,面上露出疲色。

陈令安拜了一拜,悄声退下。

为什么皇上突然问起南翠书院,他都没发落保陈绍的官员,总不会容不下那些没入仕的学生。单单因为书院的学生考中率高,有感而发几句感慨?

不会,在皇上眼中,他从来都不是可以聊天说闲话的人。

皇上在给他某种暗示,并且希望他可以主动提出来。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皇上不方便明说的,不能直接处置的,只消透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剩下的就是他来办了。

他一次也没有领会错过。

可今天,他怎么猜不透皇上的意思?

他慢慢在柳荫里走着,看着脚下的路,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空虚。

呆立半晌,他觉得自己或许该去拜见下林亭先生。

刚走了几步,他猛地想起来,何平也是作为南翠书院的学生参加春闱!

书院的老师再好,也比不上林亭先生,而且何平根本没去几天书院,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喝玩乐。

他为什么特地在南翠书院挂名?

陈令安心脏咚咚地跳,一刻没犹豫,立马去蒋家。

何平一直在蒋夫人那里住着!

却扑了个空——今天是小蒋氏的生辰,蒋夫人带着小满何平,去平阳侯府给妹妹庆生去了。

平阳侯府。

因不是整寿,又赶在多事之秋,便只请了至亲好友,没有大肆操办。

秦夫人和弟弟大吵一架后,一度发誓和弟弟弟媳断绝往来,但是母亲不同意,昨儿个还巴巴地派人叫她过来。

看在母亲的面儿上,再加上她现在是首辅夫人,锦衣夜行多没意思,干脆带着儿子来了。

刚来她就后悔了,她怎么忘了那个臭丫头!

儿子的视线时不时就落在臭丫头身上,她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回头瞅见蒋夫人,想给她两句让她管好自己孩子,奈何新科榜眼总陪着蒋夫人,把老祖母和母亲哄得合不拢嘴,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幸亏侯府没闺女,不然今天就能把喜事办了。

再看本家那些亲戚,对蒋夫人也是言笑晏晏,没一个冷眼相待的。

难道她们都忘了,这个蒋氏可是打过和离官司的人!真是世风日下,败坏纲常的女人居然也大受吹捧了。

秦夫人气闷得难受,终于寻得空档和母亲说点私房话,母亲上前却先说:“今天是你弟妹的好日子,牢骚话就省省吧。”

秦夫人一个倒噎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气呼呼说:“您真是的,有了儿媳忘了闺女,谁要发牢骚,我是想和母亲商量父亲的事。”

侯夫人笑道:“那是我错怪你了,好好,快说吧。”

秦夫人颇为得意地说:“父亲回调京城一拖再拖,不是没空缺就是位子不适合,始终定不下来。如今您女婿做了首辅,这就他一句话的事,您和父亲看上哪个位子,咱们就把哪个位子腾出来给父亲。”

她说完了,满是期待地望着母亲。

可母亲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激动和兴奋,反而沉默了很久,似有话难以说出口。

“母亲?”秦夫人问,“我说错话了?”

“有件事一直没和你说。”侯夫人缓声道,“你父亲打算调去燕北,皇上已经准了,估计这一两天就会明发旨意。”

秦夫人只觉“嗡”的一声头涨得老大,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母亲,“燕北?父亲为何去燕北,你们……你们都同意了?祖母也同意?”

侯夫人点点头,“我们都商议过了。”

秦夫人霍地站起身,“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你还当我是你女儿吗?好好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是刘家人,没资格管你们秦家的事!”

侯夫人脸色一沉,低声喝道:“放肆,和你娘也耍起首辅夫人的威风来了,我真是把你宠坏了,快四十的人了,还是小孩子脾气。”

“宠我的是我丈夫,不是你们。”秦夫人赌气道,“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迎合上意,北迁都城,怕我反对,怕我丈夫阻止,所以才瞒着我们。”

侯夫人微微叹口气,“你弟弟也去燕北,过完端午就动身。”

“这又是什么时候定下的。”

“昨天,皇上单独叫他进宫说的,旨意会和你父亲的调令一起下来。”

秦夫人使劲转脑子:“可、可……他身边不能没人服侍,我得给他——”

“蒋氏跟着去!”侯夫人断然打断女儿电话,眼神里深深的疲惫,“还有世子的三个儿子,他们全家都去。”

秦夫人惊呆了,这是不打算回来?侯爷,世子……嫡支全去燕北,金陵的平阳侯府还叫平阳侯府么?

“母亲安排好族务,也会去的吧,祖母身体还硬朗着,说不定夏天你们就乘船走了。好啊,都走吧,剩下我一人,你们都走吧!”

秦夫人转身就走,本以为母亲会叫住她,结果一声都没有,气得她眼泪都回去了,干脆直接回家。

小蒋氏瞅她面色不善,也没凑过去讨没趣,指了个丫鬟给刘瑾书传话。

刘瑾书接到信儿,匆匆追了出来。

没追上母亲,却在竹林看见了小满。

穿着月白底儿绣红牡丹对襟长褙子,雨过天青百褶裙,脸上笑嘻嘻的,走起路来生气勃勃的样子。

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打扮。

本以为早就不记得了。

刘瑾书不由自主停下脚步,静静等着她走近。

“小满!”有人在竹林那头喊她。

是陈令安。

她立刻向他跑去,欢呼雀跃,开心得不得了。

她明明看见自己了……

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只要陈令安出现,她的眼里就再没有别人。

刘瑾书无声苦笑,他可真没出息,下定决心忘了她,可一见着她,就忍不住想更靠近她一点。

离去前,他朝小满看了最后一眼。

却和陈令安的视线对上了。

傲慢、炫耀、嘲笑、鄙夷……他在挑衅自己!

刘瑾书大怒,但今天是舅母的生辰,母亲已经失礼了,他不能再搅了人家的寿宴。

他冷冷回瞪一眼,忍气离开。

“你在看什么?”小满顺着陈令安的目光扭头。

“有只癞蛤蟆跑过去了。”陈令安把她脑袋扳回来,“想问何平点事,结果那家伙喝得烂醉如泥,怎么叫都叫不起来。”

小满很是惊讶:“稀奇,他也能喝醉?”

陈令安一怔,眼神暗下来,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有没有空,陪我去南翠书院看看吧。”

第60章

去书院?

今天是姨母的生辰, 宴席还没散就要告辞,怎么也说不过去。

对面的人微微垂着头,眼睛也耷拉着, 显得可怜巴巴的。

小满登时心软了,“我和母亲说一声,你等等我。”

“算了。”陈令安突然改了主意, “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

突然地来,突然地走,小满一头雾水,忙揪住他的袖子, “我跟你一起去书院, 不告而别母亲会着急的, 你等我, 很快的。”

她全身心地信任着他,无论他想做什么, 她不问理由, 总是无条件地支持他。

陈令安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芒,就像柔和日光映照下的湖水, 春风拂过,碎金盈盈荡漾。

小满怔怔看着他,一绺碎发从鬓边垂落, 随风悠悠荡荡。

“突发奇想而已。”陈令安拈起那绺头发,轻轻别在她耳后,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意温柔,“难得蒋夫人高兴, 陪她好好松泛一天。”

南翠书院坐落在清屏山南麓,依山势分为三进,放眼一片青翠,假山凉亭花树清泉,真可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然而今天书院静得出奇,除了看门的老者,竟看不到一个人影。

老门子睁着浑浊的眼睛打量陈令安,“你来求学的?去别的书院,这里关门了。”

陈令安暗暗吃惊,“为什么?”

老门子不无遗憾感叹道:“陈阁老倒台,老师们就回家了,没有老师,学生们当然不来了。”

“我不明白了,书院是做学问的地方,不干政事,老师们不会牵连进去。最早一任山长犯事的时候,书院也没有关门。”

“这……小人也答不上来。”老门子讪讪。

陈令安怔楞了下,自失一笑,他这是怎么了,竟揪着一个看门的老头儿刨根问底。

他没有再问,迈过书院大门的门槛,时隔十年,再次踏上了前往学堂的路。

不过上次是父亲和他,这次是独身一人。

父亲花了很多心思,大到布局构造,小到一花一木,他都事无巨细,尽心竭力建好这座书院。

十年过去,书院没太大的变化。

看来挑剔的陈绍也挑不出书院的毛病。陈令安悲喜莫辨地笑了声,屈膝坐在广玉兰树下。

抬头便见大片大片的玉兰花,素净的白色,却有着格外动人的美,空气里飘逸着清新的香,混着暮风的味道,说不出的舒服。

书院建成之日,父亲种下一棵玉兰,一棵桂花,取“金玉满堂”之意。

他笑个不停:本是洋溢书香的地方,弄个满是铜臭的寓意,太煞风景了!

父亲一本正经说,绝大多数人读书是为了功名,渴望金玉满堂,这是人之常情,但功名乃身外之物,直中取方是正道。我们书院,不仅教书,还要指引学生们走正道。

正道啊……

陈令安缓缓吐出口气,靠在树干上,望着花,望着五彩斑斓的彩霞,望着半沉的夕阳,脑子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好像自从陈绍死了,他就一直是这种状态,始终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劲来。

夜幕落下,晚风轻拂,一片花瓣悠然飘落,有人伸出手接住了。

“爹?”陈令安看着坐在身旁的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还是十年前的模样,清俊儒雅,眼睛闪着晶莹的光,满脸都是温和的笑容。

陈令安眼睛模糊了,鼻子嗓子都酸胀得难受,他用力吸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

“我好累,爹,我真的好累,十年了,我没有休息过一天,我无数次幻想着杀死陈绍,可他真死了,我发现也就那么回事。”

“爹,你为什么抗旨,为什么不遵从先帝的意愿?难道科举的公平,学术的公平,比你的命还重要?比我们还重要?”

父亲只是看着他笑。

他当然得不到任何的答案。

“爹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我却已经长大了,我还会逐渐变老,就算我变成弯腰驼背的老爷爷,爹爹还是这个样子吧,我没法……没法想象出爹爹老去的模样。”

陈令安的声音抖得厉害。

父亲伸出手,似是要给他什么东西。

陈令安下意识去接。

一片白色的玉兰花瓣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陈令安吃惊地抬头,父亲不见了,只有躺在手心里的白色花瓣,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微光。

他慢慢合拢掌心,头也低下来,像个孩子一样的哭了。

屋后一角,小满躲在暗影中,悄声擦着眼角。

“不过去安慰一下他?”何平轻声道。

小满摇摇头,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陈令安了,他压抑太久,让他发泄出来比较好。

何平拉着她蹑手蹑脚往回走,却不小心踩翻块石头,咯嚓一声,立刻引起树下人的警觉,“谁?”

在小满的怒视中,何平苦着脸转身,努力呲牙挤出个笑:“小安安,是我呀!”

陈令安顷刻恢复成不咸不淡的模样,“有事问你,过来。”

何平赴死一般走过来,表情悲壮:“问吧。”

陈令安开门见山,没跟他废话,“你到南翠书院干什么?”

“当然是来找你呀,我醒酒后小满说你找我——”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何平挠挠头,“……好吧。”

上次秋闱过后,何平没继续跟林亭先生念书,他选择游学,用了三年的时间,去了大江南北近二十所书院,或求学,或讲读,收获颇丰。

“也看到不少书院的缺点,或者说……”何平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口,“隐患。”

小满很惊讶,“隐患?书院能有什么隐患?”

陈令安道:“同年、同窗、师兄弟,拉山头搞宗派。”

“此举历朝历代屡见不鲜,但凡当官就避免不了,是明忧,不是隐患。”何平的表情罕见正经起来。

“不同府学、县学等官学,书院由民间筹建,自由讲学成风,这不是坏事。但有些老师,借自由之风倡其邪学,假圣贤之道行其邪术,竟隐隐有自成一教对抗孔孟的势头,偏偏追随者还不少。”

小满愕然,“真的假的,读书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信邪说!”

“书生最好骗,尤其是关在书院只知道读书的人。”陈令安嗤笑一声,“天真,愚蠢,盲目自信,容易被煽动,给点甜头就跟着跑。”

何平瞪大眼睛,“小安安,你不能这样说,人从书里乖,读书怎么也比不读书强。”

陈令安冷笑,“你在南翠书院也发现有人讲邪学了?”

“那没有,天子脚下,又是重臣做山长,这方面的管理监督还是很到位的。”

既然没问题,书院怎如此冷清寂寥?

陈令安忽道:“林亭先生是否了解书院的隐患?”

何平点头,“知道,游学过程中我一直和老师有书信往来,哦,老师还写了密奏,然后就被叫到京城了,让他主持编纂经学注释,以后就作为官学的指定书目。”

陈令安敏锐捕捉到一个字眼,“官学,只有官学?明明书院才存在隐患。”

话刚出口,他呼吸便是一窒,隐患,朋党,书院……

一道极亮的白光从脑海中闪过,将他所有的疑点全串起来了。

皇上要封书院,南翠书院便是第一个要打掉的出头鸟!

林亭先生绝对不可能提出这个建议,谁进谏的,刘方?必定是他说动了皇上,杜绝邪说,抑制朋党,加强皇权,多好的理由。

此举必定会引起官场和民间异议,借此机会,刘方还不知道会打压多少异己,又会安插多少的亲信。

皇上难道看不出刘方的用意?

亦或这就是皇上的用意?可扶植刘方一支独大又有什么好处?

陈令安揉揉眉心,刚整理好的思路,又变成乱糟糟一团。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皇上要他封禁南翠书院。

有错的是传播邪说的人,书院没有错,封禁书院,对这里的学生老师公平吗,对这座书院,公平吗?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陈令安低头,碰到小满担忧的目光。

“没事。”他艰难地笑了笑,“我现在……有点体会到父亲的心情了。”

掌心,那片花瓣烫得灼手。

没人能给他解惑,陈令安揣着心事,一夜未眠。

这一夜同样有人睡不着觉,刘瑾书。

张安懿给他的,关于小满的小册子被他翻了出来,今天被陈令安气着了,顾不得“非礼勿视”,想拿几件事下次怼死陈令安。

小册子记的全是小满在张家的生活琐事,不是围着蒋夫人,就是围着陈令安,连做什么吃食用什么材料都有写。

他看了一宿,直到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才缓缓合上小册子。

镜中的他,眼神沉沉。

这天天气很好,吴勇瞧着上峰脸上难得的晴天,美滋滋问:“大人,今天有什么好事?”

“的确有件好事。”陈令安瞅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刘方私交藩王,咱们去拿下他。”

大人怎么老跟首辅过不去呀!吴勇惊出一身冷汗,“他圣眷正浓,恐怕不太好办。”

“北镇抚司办的从来都是不好办的事。”陈令安冷冷道,“端午藩王献贡,宁王世子进京,你仔细盯着刘方。”

吴勇觉得他们不大可能见面,“刘方为官一向谨慎,不会明知故犯。”

陈令安眼神倏地变得寒凛凛的,“他谨慎,身边的人不一定谨慎。”

朝臣与藩王私交是大忌,只要将刘方拿个现行,定会引起皇上对刘方的猜忌。那么他所提出的建议,皇上就不见得会应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