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这才消了火:“算母亲没白疼你。”
很快到了放榜的这天。
一大早蒋夫人就起来了,坐不稳站不宁的,一趟趟让人去巷子口打探,看报喜的官差有没有来。
眼看都要过巳时了,巷子口还没动静。
方妈妈担心:“不会没中吧……”
“呸呸呸!”蒋夫人冲地连啐三声,合掌拜四方,“百无禁忌,大吉大利,满天神佛保佑,保佑我干儿何平此科高中榜首。不是榜首也行啊,中了就行。”
忽听外面一阵忙乱,下人满头大汗跑来,“中了,中了,何公子中了头名会元!报喜的官差说话就到。”
“阿弥陀佛。”蒋夫人双掌合十,登时喜得无可无不可。
就听一阵响彻天的鞭炮锣鼓声,待声音稍停,一个嘹亮悠长的声音由远及近,“喜报——恭喜宣府何平何老爷高中会试第一名!”
声音甫落,便有数人一起重复:“恭喜宣府何平何老爷高中会试第一名!”
“快叫何平过来。”蒋夫人急急道。
“干娘,我在这儿呢。”何平踱步慢慢走来,身上是家常道袍,头上只插了根桃木簪,没有带冠。
蒋夫人忙拉着他往门口走,“给你的新衣服也不知道换上。”
小满告状:“他刚起,还没来得及梳洗,我叫他好几回。”
“真是……”蒋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方妈妈只看着他们笑。
门前,报录官翻身下马,双手举起喜报,笑呵呵道:“小的恭喜何平老爷高中榜首。”
何平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同喜同喜!”
蒋夫人把早预备好的红封递过去,“差爷辛苦,敢问放榜晚了是吗?”
报录官一捏红封,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回夫人的话,何老爷留的地址是南翠书院,小的先去了书院,没寻到人。听说何老爷在蒋夫人家,小的就赶紧过来了。”
蒋夫人没多想,让方妈妈在门口撒糖撒果子,再抬两筐钱来,“大家伙都沾沾喜气。”
方妈妈响亮应声,昂首挺胸去办了——家里出了个会元,虽说是干儿子,可喜报实打实送到了夫人手里,往后,再没人敢小瞧夫人,说些不三不四的疯话了。
小满与何平说:“我猜你故意让他们先去书院报喜,让所有人都知道,母亲是你的干娘。”
何平轻轻瞥她一眼,“我只想让一个人知道。”
“谁?”
何平轻轻敲她脑门一下,“笨死了。”-
张弼失魂落魄走在大街上。
到底不甘心,他逼着姚姨娘拿了五百两银子,求得老师同意,做了个书院的“旁听生”。
没日没夜苦读数月,连年节也不曾落下一天,老师也说他的文章进步不少,今年录取人数会大幅度增加,他考中的几率很高。
他不愿报录官去张家道喜,父亲是犯官,祖母瘫着,姨娘又上不得台面,家里连个支应场面的人都没有,还不如来书院。
也好叫瞧不起他的人看看,张家没落了,可他张弼,依旧是人中龙凤。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的却是榜首会元出自蒋夫人家的消息!
张小满的养兄竟然认太太当干娘,还考了第一。
那本来是他的嫡母。
会试的同窗都拿到喜报了,只有他没有。
不死心,他跑到放榜的告示牌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找,从前往后,从后往前,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名字。
没中……
张弼面如死灰,拖着灌铅似的腿,一步步捱到家里。
姚姨娘早等得冒火了,见着他就问:“中了吗,多少名?哎呀,急死我了,你倒是说话呀!”
“没中!”张弼蓦地大吼,“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你知道第一名的干娘是谁吗?是太太!”
“喜报送到太太手里,她满大街的撒钱,给报录官的红封竟有二百两之多,这些本来都是我的,我的!太太是我的嫡母,是我的母亲,都让你毁了!”
“我说过多少次,让你敬重太太,恪守尊卑,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太太走了,把我的气运也带走了。”
姚姨娘万想不到儿子居然把一切过错全归在她身上,待要发怒,但看儿子一脸惨然落魄的模样,又开始心疼了。
“这次不中,还有下次,三年后再中也是一样的,你小小年纪就是举人,这已经比绝大多数童生强了,再说举人也可以做官,娘家乡的教谕,就是举人出身。”
“你是咒我屡试不中,一辈子举人到头?”张弼深深看了娘亲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还隐隐含着厌恶。
姚姨娘脑子嗡的一响。
儿子变了,不再是那个她一哭,就心生愧疚跪地自责的孝子。
她呆呆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一阵悲凉掠过心境。
张弼忽想起来有日子没见祖母,或许她还不知道自己中举了。
虽比不上进士,举人也能让她高兴高兴,父亲也是考了好几次,才考中二甲进士。
祖母应该会帮自己出一点束脩。
院门外面挂了把锁,院子里黑洞洞的,不像有人住。
张弼立在门口愣了半晌,转身走了,
应该是祖母看姨娘不顺眼,和五妹妹搬了出去。
天黑透了,漆黑的乌鸦站在枝头,盯着毫无生气的宅院,发出两声干涩的怪叫-
北镇抚司,陈令安捏着长长一份名单,似笑非笑道:“四百来号人,都要去拜会,陈家坐得下吗?”
吴勇:“坐得下,从中堂到外院厢房,把门槛格栅门都拆了,能摆下五六十桌,一桌十个,怎么也够了。”
陈令安嗤笑一声,“觥筹交错,互相吹捧,奉承谄媚,那场面一定很热闹。”
吴勇听出上司言语中的不爽,试探问道:“要不咱给他搅局去?”
“不,非但不搅局,我还要给他助助兴。”
“大人的意思,咱哥几个给他弄点炮仗烟花的放放?”
陈令安认真想了想,“可以,弄点动静大的,漂亮的。”
吴勇愣住了,他本是玩笑话,上峰怎么当真了。
花钱给陈家锦上添花,太亏了,难道因为这几天小满姑娘没空搭理她,自暴自弃啦?
第54章
已是下衙的时后了, 陈绍还没有从文渊阁走的意思,随侍的老家院借上茶的功夫悄声提醒他,新取中的士子们今日要来拜访座师, 时候差不多了。
陈绍头也没抬,“叫他们回去,我早说过不见。”
老家院欲言又止, 犹豫片刻躬身退下去了。
陈绍抬眼看了看另一边的刘方, 他正对着一篇青词冥思苦想,看起来并未注意这边。
陈绍垂下眼帘,继续写条陈。
日头一点点西斜,当太阳敛去最后一丝余晖时,陈绍才放下手中的笔。
轻轻揉了揉疲倦得发酸的眼睛, 他看向刘方, “刘阁老还没走?”
刘方放下笔, 苦笑道:“我倒是想走, 可我那儿子不耐烦,把写青词的差事推给他老子。阁老知道我不擅长此道, 写了一下午, 只憋出来半篇,明儿个就要交, 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陈绍微叹口气:“儿女是债,无债不来,咱们做老子的, 只能还债。”
刘方:“阁老说得是,我想孙子都想疯了,我儿子……唉,我好生羡慕阁老, 孙子孙女遍地跑,不像我,回家冷冷清清,只能和老妻对着长吁短叹。”
“自有他的缘分。”陈绍略宽慰几句,抱着整理好的条陈走出宫门。
陈家的轿子早候着了,陈家人衣食住行都颇为讲究,轿夫不止言行举止皆有制度,抬轿子的功夫也是百里挑一,不疾不徐,舒缓平稳,哪怕陈绍端着茶水,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行至陈家大门前,缓缓落轿,陈绍刚出来,就见门口熙熙攘攘的,几个管事全出来照应。
他问老家院:“家里出了什么事?”
老家院也一头雾水,还没找到人问,就见二管事向内高喊一声:“老爷回来了!”
接着他兴高采烈跑过来跪下请安,“回老爷,里面都是今年新取的进士,按惯例来拜见座师。”
陈绍皱了下眉头,瞥了眼老家院,神情不虞。
二管事也很有眼力的人,忙解释说:“老管家派人传了老爷的话,小的也和他们说了,但他们说什么也不肯走。”
这边还在说话,里面已经哗啦啦涌出来一大群人,请好的,叫老师的,自报家门攀关系的,一个个纳头就拜,吉祥话一个比一个说得漂亮。
人都是爱听好话的,陈绍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一边叫他们起来一边说:“起来,都起来,以后同朝为官,大家都是同僚,你们行此大礼,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院里已摆了宴席,这时候再赶人就显得太不通情理了。
陈绍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一众人簇拥着他热热闹闹入席。
近五十桌宴席摆满了中庭,陈绍高居上首,众人纷纷上前,既要表达自己对老师之景仰,为国立功之热切,又不能太谄媚失去文人风骨,那真是搜肠刮肚极尽所能,与当日贡院应试也不遑多让。
刚开始陈绍还听得有趣,听多了就觉得呱噪,借口更衣便要退席。
陈令宜见父亲瞅了自己一眼,立刻心领神会跟了上去。
“定是你让他们进来的,管事没那么大的胆子,我说过不见,你怎么不听?”
陈令宜满不在乎道:“这是惯例,每次会试放榜都是这样,你不见,人家还说父亲拿大瞧不起人!”
陈绍摇摇头,“现在情况不比往常,喝杯茶也就罢了,你却搞这么大的阵势。”
“就因为不比往常,才更要见!这些人日后都是要做官的,可无论官做到多大,见了父亲,都要恭恭敬敬叫声老师,都要记得父亲对他们的提拔之恩。父亲若需要用钱,自有人将银子奉上,父亲若有个主张,自有人替父亲冲锋陷阵。”
陈令宜不无得意,“门生反对座师,就是欺师灭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更是绝了自己的仕途。我这么做,是替父亲招揽人才。”
道理是这个道理,要不然每次考试,有点资格的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当主考。
可怎么总觉得心里不大安生?陈绍望着夜空中钩子似的新月,“再过两刻钟就让他们散了。”
“您不过去了?宴席刚开始没多久。”陈令宜吃惊地看着父亲,父亲却径直离去,一句回应也没有。
他真搞不懂父亲在怕什么,多少主考官都是这样过来的,怎么轮到自家就不行了?
陈令宜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一甩袖子,他坐到了上首。
有亲信过来低声与他说道:“有个人很不上道,大家都争先恐后去拜见阁老,他却躲在人群后面,只作揖,连拜都没拜。”
陈令宜眼神立刻冷了,问是谁。
“本次的会元,何平,哼,恃才傲物,以后必会生出二心。”
“他呀,不用管他。你也记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与他对上。”
“啊……为什么,他什么来头?”
陈令宜笑笑,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随我去给大家敬酒。”
他手提酒壶挨桌劝酒,又命人传叫家养的歌姬舞姬助兴,一时席间热闹非凡,气氛涨到了最高点。
却在这时,忽听“砰砰”闷雷般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众人头上立时接二连三炸开团团焰火,那真是喷花吐霞流光溢彩,映得中庭亮如白昼,就好像天庭射出一束强光,不偏不倚照在陈家。
正在大快朵颐的何平:呦呵,放大招啦!
陈令宜一怔,“谁放的烟花?”
下人急匆匆跑来,“回大爷的话,不是府里的人放的,瞧打扮像是几位进士老爷,许是喝高兴了,一时有些忘形。”
“瞧清楚了?”
“瞧清楚了,那几人在巷子口点了烟花,就大笑着进门重新入席。”
陈令宜冲下面的人们一抬下巴:“你能找出来是谁吗?”
下人面露难色,“就晃了一眼,没看清长相。”
这时有人来劝酒,陈令宜不好发作扫了大家的兴致,只得作罢。
夜风扫着殿前广场上的浮土,暮春的夜风仍不乏凉意,扑在人脸上,袭走了最后一点睡意。
弘德帝把视线从夜空中收回来,“谁在放烟花?”
早在第一朵烟花炸开时,吕良就命人去查了,“回皇上话,是陈阁老家。”
弘德帝笑道:“今天他家是有什么喜事?”
前年元宵节,午门城楼前燃放焰火,火星子不慎点燃了城楼上的红绸,差点把整个午门烧了。后来皇上就颁布了禁令:除年节及重大庆典,皇宫周围十里不准燃放烟花炮竹。
而陈家,就在十里范围之内。
吕良思忖着答道:“会试放榜后,按例贡生们要去拜会主考官。”
“哦?”弘德帝来了兴趣,“走,去他家瞧瞧,不摆依仗,你,再有三四个侍卫随行。”
这便是要暗访了。
很快,一行人悄悄来到陈家门前的巷子。
弘德帝没有走近,只站在角落里静静望着陈家。
已是深夜,早过了宵禁时刻,这里依旧灯火通明,门庭若市,嬉笑声混着丝竹声,清晰地传入他们每个人的耳中。
陈家的下人们一口一个“进士老爷”的叫着。
进士,应是在殿试后,分出三甲,由皇帝赐“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方是进士的身份。
但殿试一般不会黜落考生,这些贡生迟早都有进士的身份,所以为讨个好彩头,殿试前人们也会称呼他们为进士。
端看皇上怎么想了。
吕良偷偷看了看弘德帝,皇上脸色如常,看不出有任何不悦的意思。
他想了想,试探问道:“到底违反了禁令,要不要让五城兵马司的人来管一管?”
“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谁也会忍不住激动的,算不得什么。”弘德帝宽和一笑,“他们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才,兴师动众来抓人,亏你想得出,朕岂不成了刻薄寡恩随心所欲的昏君?”
“是是。”吕良的笑带着几分羞赧和憨实。
一行人如来时一样,悄悄地离开了。
吴勇从暗影处闪现,懊恼地抓头发,“完戏,皇上根本不在意。”
“不急。”陈令安不紧不慢说,“殿试还没开始,这个时候皇上才不会发作,且等着瞧吧。”
吴勇看了看陈家,言语中不乏担忧,“这些人都是陈绍的门生,等殿试结束,他们都安排了官职,对我们更不利。唉,还不如推刘方当主考官。”
陈令安笑笑,“等殿试结束,你再看。”
又是几天过去,殿试的结果出来了。
“不是状元?!”小满惊愕得头皮一阵阵发紧,使劲摇晃锦绣,“你听错了吧,怎么可能!”
锦绣费劲地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拿开,“陈大人派人送的口信,何公子是第二,榜眼。明天是传胪大典,长安门会贴黄榜,还有跨马游街,咱们去御前街再好好看看去。”
蒋夫人奇道:“榜眼也不得了呢,你怎么不为他高兴,反倒垂头丧气的?”
小满苦笑一声,“我哥他是为了连中三元的名头,才推迟三年考春闱,这下……唉,我真想不到谁能把他考过去。”-
此刻,何平正在林亭先生面前捶胸顿足,涕泪横流,“黑幕,黑幕,绝对有黑幕!”
林亭先生淡然地喝着茶,“少在我面前演戏,结果不正是你期望的?”
何平抹一把辛酸泪,“老师你这话就过分了,不说为弟子伸张正义,反倒淡定看戏,还有个老师样吗?弟子连中三元,只会让你漂亮的脸蛋更锃光瓦亮,现在没中,你这颗明珠也成死鱼眼了。”
林亭先生一口茶喷出来,“滚出去,别说我是你老师。”
“晚了。”何平使劲擤了下鼻子,“那天在陈家喝酒,我没把住嘴,和所有人都说了。”
林亭先生僵住了,好半天才指着何平骂道:“你小子心真黑。”
这回可把状元郎坑惨了!
第55章
在老师那里没得到安慰, 何平扭头去找干娘。
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何平,蒋夫人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个劲儿说上面的人有眼无珠不分好赖, 就差点骂皇上不长眼了!
抽泣一阵,何平委屈巴巴地说还不如把他点成探花。
小满:“探花第三,你都第二了还哭天抢地的, 第三还了得?”
“嗐, 那些话本子里的俊俏书生,要么中状元,要么点探花,谁听说过榜眼当主角的?每次跨马游街,人们看的都是状元和探花, 谁看榜眼啊!”
何平仰天长叹, “我是如此的优秀, 优秀到老天都嫉妒我啦。不行, 我不能认输,我得想着招儿, 把状元和探花的风头都抢过来。”
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 小满把准备好的一肚子词咽了下去,默默冲他翻了个白眼。
明天就是传胪大典, 会正式宣布殿试结果,然后新科进士们跨马游街,要准备的事情还很多。
何平也发泄完了, 背起蒋夫人给的一堆好东西,挥泪道:“干娘,妹子,我去了, 咱们明天御街再见。别忘了把我誊抄的文章散出去啊。”
其实不用他散播,他们的文章早在殿试后就通过各种途径流传到外面了。更有茶肆酒楼,把前三的文章贴在大堂,引各路学子欣赏品评。
殿试前三,文章自然万里挑一,可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人们自有自己心目中的第一。
尤其听说榜眼是帝师林亭先生的徒弟后。
“此文章豪放旷达,超然潇洒,令人有如清风明月,雨霁云散之感,依鄙人之间,何公子的文章更胜一筹。”
一位中年文士赞叹一番,又捻着胡子连连叹息,“可惜林亭先生的名气太大,不得不避嫌。”
有人不服气,“何公子的文章好,李公子的也不差呀!辞藻瑰丽,构思奇巧,引经据典也毫无艰涩之感,这头名拿得当之无愧。”
“非也非也,状元的文章过于雕镌,有卖弄文笔之意,还是何公子的好,自然流畅,雅俗共赏。”
“又不是唱大戏,要什么雅俗共赏?何公子的文章写得太随便了,用词太普通,若如此平实的文章都能夺得状元,那我家小孙子也可一试。”
“我听说李麟才十七岁,小小年纪笔锋如此老道,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啊。”
“十七岁?他是我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何止我朝,只怕是有史以来。”
“难怪会取他……”
“诶诶,这话什么意思?就因为何平是林亭先生的弟子,你就上赶着捧臭脚,文人的风骨呢?”
“拉倒吧,你还不是因为李麟出自苏州李家,就昧着良心说他的文章好。”
前堂的争执声越来越大,楼上雅间,刘瑾书轻轻关上窗子,回身笑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们争个天翻地覆也争不出什么来,说到底,还是皇上说了算。”
李麟脸上闪过一抹黯然,“我看了何平的文章,的确好。”
刘瑾书讶然,“你不会也认为你年纪小皇上才取你做头名吧?”
李麟:“不是因为年纪,有比我更小的贡生,我想……林氏夫妻威名赫赫,他们背后的两林家族一北一南,都是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再出个状元,还是连中三元的状元,声势未免太大了。”
刘瑾书微微摇头,“何平姓何不姓林,就算林亭先生一力扶植他,林氏家族也不见得会买账。”
“刘兄难道要说我是凭真才实学中的状元?”
“不,何平的功力的确更盛你一筹。”
李麟:……虽然是实话,可还是好扎心。
刘瑾书不由一笑,问他:“有多少年南方士子没中过状元了?”
李麟一怔,他脑筋转得极快,很快意识到关键所在,“南北榜案后,再无南方士子中过状元,最高的名次就是探花,就是刘兄你!”
刘瑾书眼神微闪,声音也变得极低,“再这样下去,不仅南方士绅们会寒心,恐怕还要激起民愤。”
李麟喃喃道:“何平是北方人,就因为他是北方人,就错失了状元?这也太——”
他及时咬住嘴,没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刘瑾书转着手中的甜白瓷茶杯,同样沉默下来。
他在琢磨何平这个人,何平参加秋闱的文章他连夜找来看了,对比那科的状元,他认为何平在其之上,甚至也在自己之上。
如果为了所谓的“连中三元”,何平没必要推迟三年参加春闱。
三年前,当今废黜侄子,登基为帝,为稳定政局,绝大多数章程都照着先帝的规矩办,当然也包括科举取士。
其实当时的情况更有利何平,但他偏偏避开了。
是真没有自信,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有意,那何平也太可怕了,居然敢用自己的功名去赌皇上的心思。
用自己是林亭先生弟子的身份,把人们的关注点都拉到“皇上师弟,要避嫌”这一点上面,连李麟这么聪明的人都没想到这是南北榜案的遗留问题。
如此不动声色改了先帝的规矩,想必皇上一定很欣慰。
这样的人,却不能为刘家所用。
刘瑾书忽然想到,如果小满还是他的未婚妻,何平也必会成为刘家的助力。
真是……唉!
小满才不知道自己又成为别人长吁短叹的对象,为着第二天能在御前街占到个好位置,她一宿都没怎么睡,天蒙蒙发亮就起来叫蒋夫人了。
蒋夫人打着哈欠道:“让几个婆子小厮先过去占位子,你急什么。”
“到时候人山人海,咱们就挤不出进去啦!”小满忙前忙后伺候母亲梳洗,吃过早饭,直奔御前街。
到的时候,太阳刚升到树梢,御前街已经站了不少人,两旁的商铺茶楼也早早卸下门板,开始吆喝生意。
蒋夫人道:“我说在茶楼上订个雅间,清清静静的,也能看清楚,还不用起个大早。平小子一定叫咱们站前头,不知道又打什么鬼主意。”
小满笑道:“我反正猜不着,等等看,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总不能给母亲来个‘惊吓’。”
日头越升越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正等得不耐烦时,但听三通炮响,午门大开,号角齐鸣,鼓乐高奏,十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骑马先行,后边几十名禁卫军校尉擎着华旗,簇拥着新科状元从午门正门缓行而出。
“平小子呢?我怎么没瞧见他?”蒋夫人使劲向宫门的方向看。
“侧门!他从侧门出来了。”小满眼尖,指着给母亲瞧,“在那儿!原来只有状元才能正中的御道出来,其他进士只能走侧门。”
她都能想象到何平望着状元的背影翻白眼的样子了。
开始跨马游街啦!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后头的往前头挤,前头还想再瞧清楚,都想一睹才子们的风采,更有无数鲜花绢花,雨一样落到模样俊俏的新科进士身上。
人们很快发现,年轻的状元郎看上去并不大开心,后面的榜眼却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好像他才是头名,再后面的探花……快四十的矮冬瓜,算了,管他开不开心。
“他来了!”小满激动得又蹦又跳,使劲挥胳膊,生怕马背上的何平看不见。
何平忽然翻身下马,走到蒋夫人跟前,接着单膝跪地,唤了声母亲。
他下马姿势潇洒舒展,走起路来衣袂飘飘,稳重且不失飘逸,颇有仙人之风,且肩宽腰窄,身姿挺拔,不消说,马上抢走所有人目光。
蒋夫人成为人们的关注点。
去年和离案子闹得轰轰烈烈,蒋夫人在金陵城出了名,许多人把她当个笑话看,当个失节妇人鄙夷,流言蜚语曾在大街小巷盛行一时。
蒋夫人看似不在意,其实后面很少出门,哪怕何平故意让官差把会元喜报送到蒋家,年节时她还是没出门,甚至都没去平阳侯府。
谁心里都明白,小蒋氏和世子再怎么帮她,也只能在暗处使劲,光明正大上门拜访,只能让人家夹在中间难做。
现在当着数百新科进士,当着文武官员,当着满城百姓,何平这样一跪一唤,立刻惊得人群一片倒吸气。
他不是寻常的榜眼,他还是林亭先生倾力培养的弟子,唯一的嫡传弟子。听说皇上都非常器重他,昨晚留他说了一宿的话。
往后再想说闲话,就要掂量掂量了。
这边蒋夫人忙扶他起来,只是看着他流泪,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何平笑笑,一个干净利索的飞身上马,尽显劲瘦腰腹和大长腿,不出意外的,又引起一片尖叫。
小满忍不住发笑:这家伙,果真把风头全抢了!
游街的进士们继续前行,小满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只等观看的人少些就回家。
不期然的,一双熟悉的眼睛进入她的视线。
陈令安!
她又惊又喜,就要喊他。
举起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慢慢落下了。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啊,羡慕、渴求、落寞、幻灭、愧疚……她从来没在一双眼睛中看到如此多的情感。
他隐匿在人群中,穿着深蓝色罗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书生。
或许十年前他踏上的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他想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