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夫人笑笑,不再提这个话题。
夜色渐浓,何平心满意足摸着圆滚滚的肚皮,与蒋夫人和小满道别了。
因吃得太饱,他和陈令安顺着巷子溜达,有一搭没一搭扯着闲话。
基本上是他在说,陈令安在听。
眼见前面路口就要分开了,何平叹口气,忽道:“老师既然介绍你去潜邸,就知道你会走什么路。”
陈令安脚步一顿,怔在原地。
何平登上马车走了。
四周静悄悄的,圆的月亮从莲花云后露出半边脸,巷子口的地上露出半条人影子。
陈令安不动声色靠近,猛地喝道:“滚出来!”
那人吓得直接地上蹦起来,咚地摔在地上,哭着求饶:“别杀我别杀我。”
是张安懿。
想起她姨娘做的好事,陈令安冷哼一声:“你来找蒋夫人?”
张安懿战战兢兢点点头。
陈令安心里更腻味了,现在张家穷得叮当响,那几个大人都不是善茬,她肯定是受不住了,跑来求蒋夫人收留。
她姨娘歹毒阴险,她又太自私,瞧着胆小怯懦,其实心肠冷硬,虽没作恶,却不值得同情。
“不准出现在她们面前。”陈令安冷冷盯着她,“下一次,你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说完,他挪开脚。
地上青砖碎裂。
张安懿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好像后面有鬼在追她。
一直跑到两只脚绵软无力,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来,她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呜呜直哭。
今天她拿着铜钥匙去当铺,本以为会拿到一大笔银子一大片田庄,结果当铺的人告诉她,东西早被官府抄走了。
她不信,姨娘说东西在她的名下,不会被查到。
当铺的人让她找锦衣卫说去,“他们怎么可能查不到,没拿你,你就偷着乐吧。”
她不知道怎么办了,只好当了三姐姐给她的青金石。当铺说不值钱,死当二十两,活当十两。
三姐姐明明说值一百两的,到底谁在骗她?
她大吃一顿,花了十两,剩下的银子贴身放好,提着包好的剩菜去了衙门大牢。
不停哭不停磕头,嗓子哑了,头也破了,狱卒才放她进去见姨娘。
不知生病,还是受刑打的,姨娘就像细细的一根烛,说话声音大点,都能把这根烛吹灭了。
姨娘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拉着她的胳膊,艰难地吐出个“刘”字。
都什么时候了,还让她去找刘瑾书,四姐姐那么漂亮人家都没看上,凭什么会收留她?
姨娘闭上眼,重重吸了口气,仿佛聚集起最后的精力:“佛龛下面压着小册子,拿着……去找刘瑾书。”
说完就昏死过去,任凭她怎么哭喊都没醒来。
她带去的菜姨娘也没吃上一口。
出了大牢,她没有勇气去找刘瑾书,思忖再三,还是走到太太家门口。
太太心善耳根子软,又天生对小孩心怀怜悯,说不定会留下她。
只要避开三姐姐就好。
却遇上了陈令安!
最后一丝希望落空,张安懿绝望极了。
铛!铛!铛!
锣声传来,一更三点了,宵禁马上开始,张安懿赶紧往家跑。
她从偏门进去,路上一个人没有——姚姨娘只给大哥留了两个丫鬟一个书僮,其他下人卖的卖,赎身的赎身,热闹的张家,已变成荒墓了。
边老太太还没睡,哼哼着要水喝,张安懿先回屋把剩菜藏好,才急匆匆过来。
一提壶,空的。
柴火都锁在姚姨娘院子里,她不敢去要,干脆舀了瓢凉水,对付着喂给老太太。
老太太喝了水,又要饭吃。哪有饭?就半个野菜饼子,她吃还行,老太太的牙口可咬不动。
老太太破口大骂,张安懿木然听着,看着老太太一张一合的嘴巴发呆。
或许因为今天吃饱了肚子,脑子不再昏沉沉的。
凭什么骂她?凭什么姨娘去坐牢?都是你指示姨娘做的,应该是你在大牢里受苦。
你说养恩?不对,你把我带在身边,是为了抢属于我的好东西。
太太很公平,四姐姐有的,我也有,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全都到你手里了。
如果我也留在府里,在太太身边长大,或许会是太太最疼爱的孩子,何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
都是你害的!
等张安懿回过神来时,老太太已经不动了。
她看着老太太头上的大坑,再看看自己手里,鲜血淋淋的铜佛像。
头皮一炸,佛像咣当落地。
她喘吁吁跑到姚姨娘院门前,哭喊救命,“老太太不行了,姨娘快救人啊。”
姚姨娘本不想管,可她的哭声太凄厉,又怕扰了四邻,只得披衣起来。
看到张安懿手上、衣服上的血,姚姨娘惊愕得几乎说不出话,“你干什么了?”
张安懿抽抽搭搭说了经过。
“死了吗?”
“好像是……死了。”
姚姨娘脑子轰的一响,照脸就是一下,恨不得把张安懿掐死,“你故意的,成心毁了我儿!”
弑亲大罪,罪犯凌迟处死,同居亲属连坐。
儿子轻则革去功名,重则会被流放!
小蹄子死还要拉着他们一起死。姚姨娘恨极,拔下簪子没头没脑一通乱扎。
张安懿捂着脸尖叫,却没跑。
“别叫了!”到底有所顾虑,姚姨娘住了手,和她一起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强忍着恐惧,姚姨娘和张安懿合力搬起老太太,一步步挪着,连同染血的佛像,一起扔到后院的井里。
刷洗地面,焚烧铺盖,终于赶在天亮前清理好院子。
姚姨娘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就走了,张安懿累瘫了,累得连恐惧都感觉不到,回屋倒头就睡,醒来已是转天早上。
家里多了一堵墙,把她的屋子单独隔出来了。
杀人的后怕慢慢袭上来,背后凉飕飕的,她总觉得祖母站在她后面,睁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不敢回头,哆哆嗦嗦找到姨娘说的那本册子。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记的都是三姐姐的衣食住行。
从三姐姐到张家的第一天就开始记录了,一直记到姨娘被抓走的那天。
是一份日程记录,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穿的衣服,吃的东西……刚开始时很详细,后面慢慢变得简略了,尤其是最后十几页,只有个日期,几乎是空白的。
刘瑾书会对这个感兴趣?
她不信,可没别的路可走,便揣着小册子守在刘瑾书出门的必经之路上。
说来也巧,没等多久就看到刘瑾书的身影。
张安懿冲到他面前跪下,举着册子说这是三姐姐的东西,愿意给他,求他赏口饭吃,为奴为婢都愿意。
刘瑾书记得她,“你是张举人的妹妹,哪有给人当奴婢的道理?你再愿意,我也不会要。”
张安懿急得大哭,“你不要我,我只有去死了。”
这叫什么话!刘瑾书一时火起,搞得他跟个玩弄女子的负心汉似的。
此时张安懿的肚子响亮地叫了声。
刘瑾书恍然大悟,伸手一摸袖筒,今日出门急,没带钱。
便解下腰带上的和田玉珠串坠子,递给她说:“值个二百两,拿去卖了,好生度日,不要妄自菲薄。”
说着,拿过她手中的小册子,也不理会她如何磕头道谢,步履匆匆走远了。
刘瑾书没想要那本小册子,拿走只是向张安懿表明,钱货两讫,互不相欠,别把他当恩人。
即是小满的东西,就应该找个机会还给她。
可他心里像长了草,总想翻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即便明白翻看他人之物是卑劣行径,实非君子所为,也按捺不住那股子冲动。
坐在翰林院,神不守舍一上午,从不出错的他竟然接连抄错几处古籍。
闷坐片刻,刘瑾书索性扔下笔,到外面透透气。
冬天了,道旁的草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肃杀的微啸声,已有了衰败的迹象。
莫名叫他一阵心悸。
前面传来男人的说笑声,抬头一看,是陈令安和几个文官。
刘瑾书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居然有文官愿意和陈令安结交!
莫非京中传闻是真的:林亭先生和陈令安有旧,就是他把陈令安举荐给当今。
这几个人想通过陈令安搭上林亭先生?
忽想起母亲的哭诉,他更是一阵闹心,又忍不住苦笑,谁能想到小满竟有那么大的造化!
对面的人越走越近,刘瑾书也径直往前走,不避不让。
他忘了袖筒里的东西。
肩膀被陈令安撞得猛然一歪,啪嚓,那本小册子掉在地上。
陈令安瞳仁霍地放大:张小满?
第49章
陈令安愣了一瞬, 就是这瞬息之差,他慢了一步,小册子被刘瑾书抢先拿到。
他伸手抓住小册子另一端。
对方也毫不示弱, 手上用力,直直地瞪过来。
两人僵在那里。
旁边几位文官面面相觑,有陪着笑脸想要上前说和几句的, 被同伴一拽, 发热的脑袋立刻清醒了,悄没声儿的顺墙根儿开溜。
“松手!”刘瑾书喝道,“这是我的东西。”
“你松手!”陈令安冷笑,“这不是你的!”
“我身上掉下来的东西,不是我的还是你的?”
“谁知道是不是你偷来的, 好个正人君子, 行的却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刘瑾书大怒, 旋即又笑, “要审我?好啊,叫你明白——这是她给我的。”
陈令安压根不信, “胡扯,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她才不会给你。”
略远处, 那几个文官悄咪咪嘀咕。
“我怎么听不懂他们吵什么?跟三岁孩子斗嘴似的,我孙子都不这样。”
“为那个小册子吧,写的什么, 神神秘秘的。”
“肯定是机密要闻,你看陈大人脸都变了,绝对关系重大,说不定刘大人已捉住陈大人的把柄了。”
“英雄所见略同, 他们口中的那个‘他’,必是刘家安插在诏狱的暗线。唉,陈大人怎肯善罢甘休,短暂的宁静终会过去,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他二人谁会走到最后?况且——”
“且住嘴吧,我的老大人,不想卷进去就快走。”
转眼间,甬道上只剩二人了。
那册子像长在陈令安手上似的,刘瑾书拽不动一分。
心里的火一下子烧到脸上,他竟口不择言了,“就是她给我的,你别忘了,我们有过婚约,给我写点东西有什么稀奇的!”
字太小,除了一眼注意到的“张小满”三字,陈令安并没看清册子内容。
刘瑾书的话,他无从辨别。
也不是没可能,有阵子他们的关系的确很好,一起上街游玩,俩人有说有笑的,还面对面地吃东西。
路边摊的桌子低矮狭小,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眼睛,略活泛下胳膊,都能碰到对方。
怨谁呢?
第一怨他自己,其次就是趁人之危的刘瑾书。
陈令安哼了声,“你也明白是‘有过’,你们早就没关系了,还私自扣着她的东西不还,要不要脸?”
刘瑾书默然片刻,正色道:“不要了。”
陈令安愕然,好个浪荡公子哥,果真对小满余情未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揣着小满的东西,私底下定是反复吟咏,几度嗟叹,万般不舍。这种人最是可恨,一旦有可乘之机,必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
今儿绝对要断了这狗玩意儿的念头!
不给,那就抢!
他准备动粗了。
却听一声:“诶,你们蹲那儿干什么?”
甬道那头,一位身着赤色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的男子诧异看着他们,圆圆的脸,胖胖的身材,浑身透着和气劲,正是皇长子成王。
两人都紧捏着小册子没动。
送成王出来的吕总管,冲陈令安使了个眼色。
陈令安的手微微抖几下,松开了,他起身,“下官拜见成王殿下。”
刘瑾书也起来了,躬身行礼后,微微笑着解释说:“我和陈大人玩猜子儿,他输了,恼得不行,正和我掰扯呢。”
成王笑道:“都说你二人水火不容,我从来不信,瞧瞧,今儿不就验证我的话了?你们都是认真做事的人,难免有意见相左,发生冲突的时候,说开了就好。”
陈刘二人低声称是。
成王满意点头,挺胸凸肚,稳稳当当迈着四方步,忽回头问刘瑾书得不得空,“有个棋谱想不明白,你擅棋,给我解解看……”
他们走远了,吕良看着兀自怔楞的陈令安,好心提点:“成王殿下的意思,你听懂了没有?”
陈令安“嗯”了声。
“明白就好。”吕良没多言语,拂尘一挥,转身走人。
天低云暗,微啸的风吹过甬道,虽不甚大,却很细,吹在脸上就像针尖轻轻地刺。
陈令安对着空气咬牙。
小册子上到底写的什么!-
陈令安来找小满,也不说有事,也不说没事,只在一旁闷不作声坐着。
庄子上的出息前儿个送到了,蒋夫人带着小满方妈妈忙着看账本,核对清单,还要挑选东西留作年礼,一天到晚忙得昏天暗地,吃饭都是草草对付。
小满只想赶在年底前封账,好痛痛快快地玩,因而放在陈令安身上的心思少得可怜,压根没注意到这位的情绪。
锦绣挑帘进来给他们换热茶,寒风顺着帘子缝袭进屋子,小满一激灵抬起头,看到对面脸色有点发青的陈令安,呆了呆。
“你还没走?”
陈令安看着她端起的茶杯,嘴角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我走。”
“等等,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话没出口,陈令安就是一怔,这话,似乎是小满对他说过的。
呼吸不由自主加快了,放轻了,心脏也不听话地乱跳。
一瞬间他慌了神。
门帘飞起,旋即落下,好歹遮挡了几分离去的慌张。
真走了?小满疑惑地眨眨眼,问锦绣:“他今天到底干什么来了?”
锦绣笑着摇摇头,指指小满端起的茶杯。
“呀!”小满明白过来,顿时好气又好笑,“这个人,怎么变得这样敏感!”
嘴上嫌弃,心里却着实惦念,便打算得空找他说说话。
结果这忙起来没个头,进了腊月门才得空。
小满扑了个空,蒋夫人说腊月是衙门最忙的时候,“上报来年的预算,复核刑狱要案,还有考核评定,准备大朝会,老百姓有老百姓的忙,当官的有当官的忙,你还是别打扰他了,等等再去。”
一耽误又是几天,等惊觉竟有月余没见到他时,已是年底了。
小满不免有点生气,还有点酸溜溜的委屈,我不去找你,你就不来找我?什么时候才能主动点!
说归说,做归做,她还是去找陈令安了。
天阴上来,变得晦暗不明,空气中也满是潮乎乎的味道。
小满看看天,“要下雪了吧。”
车夫放下脚凳,“不见得,一冬都是这样的天气,夏天雨水很多,入冬以来却连个雪沫子都不见。听说北边的雪大,都能没过腿肚子,也不知真假。”
小满扶着他的胳膊上了马车,“是真的,宣府就那样,走路要把腿从雪地里拔出来,可费劲了。”
车夫啧啧称奇:“想来有趣,哪天见识见识就好了。”
小满笑笑不说话,放下了车帘。
冬天,对富人来说才有趣,围炉煮茶,赏雪咏梅,还可以睡暖烘烘的被窝,吃热腾腾的火锅。对穷人来说,就是最要命的日子。
年景再好,也有人熬不过寒冷且漫长的冬天。
她看看自己的手,今年没起冻疮,往年长冻疮的地方还有点微微发痒,这一年多的保养,曾经红肿粗糙的手也有几分像富贵人的手了。
隔窗看着冬天也依旧热闹喧嚣的金陵城,她轻轻叹息一声,宣府的乡亲们,这个冬天过得如何呢。
心里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怅然,或许,她还是没把这里当家乡吧……
大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这也太大意了,如果有不怀好意的人进来怎么办?
陈砚宁搬去林园后,陈令安就把她留下的人送了回来,如今偌大的陈宅,又空无一人了。
小满边走边嘀咕,不行,怎么着也得说服他找几个人看家——好容易收拾出来的宅院,可不能再次荒废!
陈令安依旧住在外院的书房。
门半开着,隔着厚厚的帘子小满喊道:“陈令安,你在不在?”
听不见回应。
“我进去啦。”小满迈过门槛,一眼就看到陈令安躺在软塌上,裹着一床被子,呼吸声很重,脸上是不正常的红晕。
小满大吃一惊,一摸他的额头,好热!
“你等着,我去找郎中。”
“不用。”陈令安嘶哑着声音说,“吃过药了,睡一觉就好。”
桌上有温着的水,小满慢慢喂他喝了一杯。
他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还好今天自己提了吃食过来,小满微微吁口气,把菜都放在灶上隔水温着,又擀了细细的面条,只等他醒来下面。
“小满?是你吗?”他睁开眼。
“是我。”
“你怎么来了?”
小满气笑了,合着自己里里外外忙活一通,他以为是海螺姑娘呐!
“你给他写了什么?”他又问。
没头没脑一句话,小满没听懂,“谁,我给谁写?”
“就是他啊。”
“谁呀?”
“算了,不说了。”陈令安翻了个身。
小满坐到软塌边上扒拉他,“说话说半截最让人讨厌了,这时候你还让我猜你的意思!哦,我知道了,你还是不放心我,对我有戒心。”
她气鼓鼓站起来,“既如此,告辞了。”
说罢扭头要走。
陈令安急了,攥住她的手往回拽。
小满只想吓吓他,也不是诚心要走,被他一拽,立时失去平衡,咚一声倒在塌上。
他的身体烫得惊人,明明病着,力气却不见丝毫减弱,胳膊锢得她生疼。
小满挣不脱,又羞又恼又莫名一阵兴奋,“放开我,我可不想被你传染上风寒。”
“不放。”不知是不是烧迷糊了,现在的他和平时迥然不同。
“你好烦!”
“我就是烦啊。”陈令安的声音居然带了点委屈,“我都快因为这个烦死了,你听,你听!”
扑通,扑通……
是他的心跳声,跳得很急,很快。
小满贴在他的胸膛上,脸在发烧。
他梦呓似地喃喃:“怎么办,你一向聪明,告诉我该怎么办。”
一想到你,心就跳个不停,眼也发昏,头也发晕,浑身轻飘飘的,还总忍不住想笑。
我想我得了很重的病,一辈子都治不好的那种。
第50章
一连数日阴天, 今日太阳终于出来了,看着日头很好,却没多少热气, 空气依旧潮湿阴冷。
签押房门窗紧闭,两盆炭火熊熊燃烧,吴勇进来一会儿就热得浑身发燥。
陈令安瞥他一眼, “我不在这几天, 辛苦你了。”
“不辛苦,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没发生什么紧急事?”
“各个衙门都在准备开春的考察评定,都老实着呢!”
陈令安沉默半晌,慢慢道:“既然都闲着……我是病了,不是死了。”
啥意思, 怎么突然生气了?吴勇愣愣看着上司。
陈令安没继续这个话题, 问他陈刘二家最近的动向。
吴勇拿出张纸开始念。
一炷香的功夫后,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 静待上峰指示。
“刘方隐隐有成清流领袖之势。”陈令安不疾不徐轻轻敲的着桌子,提起那日成王邀刘瑾书下棋的事, “成王和刘瑾书并无深交, 突然有意交好,你怎么看?”
吴勇使劲琢磨, “成王是嫡长子,储君的位子早晚是他的,没理由攀交刘家, 也容易引来猜忌,莫非……”
他眼睛一亮,“是皇上的意思?皇上有意提拔刘方!”
陈令安点点头,面色却很凝重。
吴勇不明白上司为何是这种反应, “刘方得势,必与陈绍分庭抗礼,大大削弱陈绍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这对咱们是好事,大人怎么忧心忡忡的?”
“好事?于陈绍是好事,于我却是坏事。”
陈令安笑了声,“文官集团权力分散,没能力和皇权博弈,陈绍、刘方、吕良,三人势力相当,互相牵制,朝堂稳固,这是皇上最乐于见到的局面。”
所以成王暗示他和刘瑾书讲和,刘家势力起来后,上面自然也会命他不要揪着陈绍不放。
吴勇两只大牛眼眨巴眨巴,头上的热汗变成了冷汗,“那咱们岂不是没用了?”
陈令安却问他春闱的主考官是谁?
吴勇:“据宫里流出来的消息,先前定的是陈绍,但林亭先生回京后,皇上似有意让林亭先生担任主考。”
陈令安失笑:“谁给你递的消息,这条暗线可以放弃了。林亭先生不可能担任主考。”
吴勇嘿嘿两声,知趣地没问为什么。
窗外传来闷雷般的炮仗声,年底了,孩子们欢蹦乱跳地出来放炮,到处噼里啪啦的响,吵得不得了,连北镇抚司都不能避免。
吴勇自告奋勇去赶人。
“不用。”陈令安瞅一眼烧得旺旺的炭盆,幽幽道,“就先让他们过个好年吧,你回来,还有别的事吩咐你。”
“是。”吴勇欲哭无泪-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弘德三年到来了。
守岁,祭祖,走亲戚,吃吃喝喝,上街游玩,再吃吃喝喝,一晃十来天过去,待今天元宵节过去,就要过完年了。
小满想去看花灯,“秦淮河沿岸全是,听说特别漂亮,咱们一起去。”
蒋夫人直摇头,“人太多,挤得慌,我和方妈妈是不去的,你们几个去吧。也带上君懿,唉,这孩子,叫她过年吃饭也不来,初一一大早隔着院门给我磕头,连压岁钱都没拿。”
小满道:“她现在就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我叫她她也不见得去。再说了,有陈令安在呢,她去了也不自在。”
蒋夫人想想也是,便不再提了。
天刚擦黑,陈令安就来接小满了,陈砚宁也在,挑开车帘冲她甜甜地笑。
走到半路,又碰上何平,不消说,一同前往。
到秦淮河时,天已经黑透了。
河房上的灯亮起来了,沿岸树上的灯亮起来了,石桥、游船都亮起来了。璀璨的灯光从脚下延伸出去,穿透黑夜的帷幔,弯弯曲曲,连绵数十里,一直到达远处的山顶,和天上的星河汇成一片。
小满几乎看迷了眼。
前头有猜灯谜的摊子,十五文一次,猜中了可以得盏花灯,陈令安见两个女孩子频频张望,便提议让她们试试。
小满一口答应下来,拉着陈砚宁走到摊子前,“你喜欢哪个,我赢给你。”
陈砚宁半藏在她身后,指了指荷花灯。
摊主取下荷花灯的灯谜: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个字。
小满凝神想了想,摇摇头道:“猜不出,你知道吗?”
陈砚宁点点头,小满一喜,又放下十五文钱,期待地看着她。
“是‘秋’字。”陈砚宁蚊子哼哼似地说,得亏小满离得近,不然准听不清。
“秋字!”小满大声笑道,“老板,对不对?”
摊主道声“姑娘好聪明”,把荷花灯递给陈砚宁。
陈砚宁害羞又兴奋,抿嘴笑着接过花灯。
小满不服气,嚷嚷着再来,陈令安干脆放下一锭银子,让她玩个够。
珍珠白姑娘,许配笔叶郎,穿衣去洗澡,脱衣上牙床。打一物。
小满冥思苦想半天,求助地望向陈砚宁。
“是粽子。”她轻轻说。
小满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再来再来。”
摊主乐呵呵拿来一个:二姑娘,打一字。
小满连猜几个,都不对,只得又看向旁边的姑娘。
“姿,姿态的姿。”这回陈砚宁声音大了些。
“二姑娘……次女,就是姿!嘿,有意思,那三姑娘是什么?”
陈砚宁一指小满,大笑道:“汝!”
小满拍手叫好,陈砚宁也在笑,眼睛弯弯的,这时候的她看起来,的的确确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了。
离开时,她们只拿了两盏灯,陈砚宁选了荷花的,小满选了走马灯。
陈令安错后几步,对小满说了声“谢谢”。
小满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谢我什么?”
灯光揉碎在陈令安的眼睛里,让他的眼神格外朦胧温柔,小满居然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能想出‘三姑娘’的灯谜逗砚宁大笑的人,岂会猜不中那几个浅显的灯谜?”
“浅显?很难的好吧,你夸我还是骂我呢?”小满冲他哼一声,蹬蹬跑开找陈砚宁玩去了。
陈令安低头一笑,跟在她们身后。
那些灯笼都是用纸和竹篾做的普通的灯笼,卖也就是十来文一盏,摊主不过是为卖灯笼,弄个猜灯谜的噱头罢了,怎会用难猜的灯谜。
不一会儿,小满吃着糖葫芦跑来,手里还举着一根,模糊不清叫陈砚宁吃。
陈砚宁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边走边吃,但小满何平一左一右都嘎巴嘎巴嚼得起劲,她也就没那么不好意思了。
吃完糖葫芦,三人又捧着烤红薯开始啃。
然后站在路边吸溜吸溜喝豆腐脑……
后面的陈令安突然有一种乖巧小妹被带坏了的感觉。
“看!”小满指着对岸,“好大一片的花灯,跟摆阵似的。”
陈令安眯起眼睛看了会儿,“的确是花灯阵,去看看。”
花灯阵就是用花灯、假山石、树木花草等摆成的迷宫,每年都有,小孩子和年轻人都喜欢进去转转,很简单,从没听说有人困在里面的。
可今年的阵法有点奇怪,看起来并不复杂,走着走着就昏头转向原地打转,只得熄带着号码的灯笼,等专人拿着指示图上前营救。
除了陈砚宁,其他三个都是不信邪的人,见入口有维持秩序的衙役,便叮嘱她在衙役旁边等着,然后提着灯笼就往里闯。
周围人来人往,满是陌生的面孔,陈砚宁不敢一个人等着,叫了声“等等我”,也进去了。
两刻钟后,小满和何平被领出来了,接着,衙役战战兢兢,领着脸色铁青的陈令安出现在入口。
竟也失败了!
何平叹道:“邪门,一开始我还能算出路,结果越走越不对,到处都是花灯,灯越多,人越晕,哪里都是死路。”
陈令安问衙役,“今年的花灯阵是谁摆下的?”
“回大人的话,只听说是进京赶考的年轻举子,我们大人或许知道,小的这就去问问。”
“不知道就算了,我只是好奇问一句,被锦衣卫找上门,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心情。”
小满左右看看,“砚宁呢?”
衙役:“姑娘是说和你们一起来的小姑娘?她也进了花灯阵。”
这样啊,那等等就有人领她出来了。
又过去一刻钟,还是不见陈砚宁出来,让衙役进去找,衙役为难:“大人知道的,我们只有拿到指示图,才敢进去救人,不然也会被困在里面。”
又劝他再等等,“既然没有令妹的指示图送来,说明令妹没熄灯求救。”
小满忽道:“她会不会走出来了?”
何平哈的笑了声,“不可能,我和小安安都没成功。”
“看看再说。”说话间,小满已经跑向出口。
在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灯火中,陈砚宁慢慢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手里的灯笼小小的,散发着晕黄的微光,被周边灯光的映衬得几乎看不到。
“哥,你们早都出来啦?”她显得很难为情,“我又拖你后腿了。”
陈令安深吸口气,声音微微发抖,“不,没有……你怎么出来的?”
“就走出来的,里面灯太多太刺眼了,我低着头,只看脚下那片光,走着走着发现里面的路和棋盘很像,老师教我下棋时候说……”陈砚宁疑惑地看着对面惊讶异常的三人,“你们怎么了?”
何平呲牙:“就这么简单?我不信,我要再走一遍。”
这次还不到一刻钟,他手里的灯就灭了,出来后扶墙哇哇吐,“不行,还是不行,我按你的方法走,晕得更快,比我坐船还难受。”
小满抱着陈砚宁欢呼:“看吧看吧,我就说你天生聪慧!我别的不行,看人是一看一个准,看你哥准,看你更准!”
“我哪有那么好。”陈砚宁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笑。
灯光璀璨,她的笑容便清清楚楚落在画舫上的人眼中。
“她解开了,她居然解开了!”李麟双手紧紧扒着窗棂,激动得头发丝都在颤动,“她是谁,来人,来人!”
要不是书僮拽着,准一头扎河里去。
一旁的刘瑾书道:“阵法很难吗?竟让你这个‘学神’失态到章法大乱。”
李麟:“阵法不难,落到棋盘上多费点功夫也能想出走法,只是花灯太多,也太精巧,看着看着就会让人忘了来时路。只有心思至纯,没有任何杂念,不,没有任何贪欲的人,才不会受迷惑。”
刘瑾书若有所思看着他说:“你一定很想结识这位姑娘。”
“当然!刘兄认识她?”
“说不上认识,不过我看到她身旁的人,能猜到她的身份。”
李麟目光炯炯,“她是谁?”
刘瑾书轻声笑道:“她是北镇抚司指挥同知陈令安的亲妹妹,现在,你还确定要结识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