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小满一进林园, 眼睛就不够看的了。
这座园林依山傍水,竹林清幽,流水潺潺, 假山奇巧,各种叫不上名的奇花异草,还有点缀山水间的亭台楼榭。
她一边走一边赞叹。
看得何平直笑, “就这么好?”
“好呀!”小满不知道怎么形容, 想了想说,“好到让我觉得,哪怕在这园子里住一天,这辈子都值了。”
“你如果搬进来住,老师他们肯定愿意。”
“不了, 我要陪母亲。”
“好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忽听有人笑骂, 假山石后走出一位四十左右的女子。
端端正正的鹅蛋脸, 柳眉杏目, 朱唇皓齿,不笑时雍容高贵, 笑起来温婉可亲, 不是林姨又是谁?
小满抱着林夫人又蹦又跳,眼中点点泪光, 小脸激动得通红。
林夫人故作气恼:“还不到一年就把我抛之脑后了,该打。”
小满叹气:“我都恨不得打自个儿,回什么张家, 就该给您当闺女。瞧瞧,这么好的园子,愣是从指缝里溜走喽。”
她嘴上说着可惜,脸上却不见艳羡遗憾, 有的只是单纯的好奇和欣赏,眼神纯净,全无半点贪念。
林夫人喜欢的就是她这点。
她和丈夫声名显赫,多有人有目的地接近他们,讨好他们,谄媚小人假正经君子,还有赔笑假笑的妇人,她见的太多了。
一想到那一双双燃着欲望,放着绿幽幽精光的眼睛,她就不寒而栗。
后来搬到僻远的宣府乡下,虽说村民朴实,也不乏贪便宜的,总想方设法从他们这里蹭点好处。
无论高低贵贱,人性都差不多。
这丫头却有点意思,她喜欢新鲜贵重的玩意,比如西洋小自鸣钟,每次见都瞧半天,眼中的喜欢藏也藏不住,有次故意试探问她要不要,小丫头扭捏了:我是喜欢,可我没想要呀!
后来渐渐发现,给她好物件,她把玩半天,给她一根狗尾巴草,她也能兴致勃勃玩半天。
这性子太对她脾气了!
除了不爱读书这条。
哪怕过去十来年了,林夫人仍耿耿于怀,“明明能静下心写字,偏不愿意念书。”
小满吐吐舌头,满不在乎道:“一看书就打哈欠,我也没办法呀。”
读书太费钱了,况且女孩不比男孩,不能参加科考博取功名,读书于有钱人家的姑娘来说,是锦上添花的事。
对她这样的乡下姑娘,就是只有投入没有回报,为从人贩子手中救下她,养父母几乎掏空了家底,她不能再给他们增添额外的负担。
哪怕林姨不收她的束脩,也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读书写字。
时间很宝贵,她挥霍不起。
何平突然摸摸她的头。
“干嘛?”小满皱皱鼻子,“别摸我头发,讨厌!”
何平邪魅一笑,张开十指,冲着小满脑袋一通胡噜。
庄园的宁静立刻被尖叫声和狂笑声打破了,飞起惊鸟无数,激起呵斥阵阵。
好一阵子才消停下来。
映水阁中,林夫人帮小满重新梳好头发,“半年多不见,这把头发倒是养得油光水亮,再也不是从前的黄毛丫头了。”
“母亲对我特别好,什么好东西舍得给我,等我介绍你们认识,肯定一见如故。”小满笑着说,“这么大的园子都收拾出来了,林姨准是要长住吧。”
林夫人叹道:“估计十年八年的都不会离开金陵了。唉,用不了两天,这家花宴,那家诗会,还有鉴画品茶,各式帖子就雪花片似地飞来了,我得变着法儿的找借口。”
“我这倒有个现成的由头。”
“小丫头又打什么鬼主意?”
“收徒弟,把时间全占上!”
“我当什么,你知道我从不收徒,唯独看上了你,你却没瞧上我。”
小满哼哼唧唧:“多久了,还记仇呢。不是我夸海口,那女孩子特别好,特别善良,你肯定会喜欢。”
她说起陈砚宁,心肠柔软,性子和善,可爱聪慧,把能想到的所有美好的词语,都用在陈砚宁身上了。
小满期待地看着林夫人。
林夫人嘴角弯弯,“我不喜欢陈令安,才不要奸贼的妹妹做弟子。”
小满替他抱屈:“传言都是假的,我还是人们口中的不孝女扫把星呢!”
林夫人叹了声,“你对他倒是上心,他对你可未必。在他心里,妹妹第一,报仇第二,你最多第三。”
小满沉默一瞬,旋即又笑:“我知道,如果是我是他也会这样。她真的很好很好,只会给你长脸,绝不会坠了你的名头,求你啦。”
她满脸恳切,林夫人思量片刻,到底不忍拂她的意,“我得看看她资质如何,你领她过来。”
小满欢呼一声,又觑着林夫人的脸色说:“她不太方便出门,能不能……”
林夫人无奈,“好,我登门拜访她!”-
得知林夫人有可能收自己为徒,陈砚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行的,我肯定不行,我都不识字。”
“不识字怕什么,这不就马上有人教了么?行不行的,你说了可不算。”
“我又不出门,平白浪费人家的功夫,还是算了。”
小满知道她顾忌外面的风言风语,也不点破,只唉声叹道:“我都和林姨说好了,得嘞,我跟她赔罪去,大不了一顿臭骂。”
陈砚宁显然没想到这点,呆了呆说:“是我的错,怎能叫你挨骂。”
“那你答应了?”
“唔,我怕给你们丢人。”
小满:“林姨很喜欢你哥哥,就是看在你哥哥的面上,也不会难为你的。自信点,没问题!”
陈砚宁轻声道:“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
“我要谢谢你才对,我不顾你的意愿……其实我真有点害怕,你看我这段时间都没敢登你家的门儿。”
“你是为我好。”陈砚宁握住小满的手轻轻摇了两下,“你不来,我还以为你觉得我太蠢,不理我了。”
小满没忍住噗嗤一笑。
说笑了会儿,见她有点乏了,小满便告辞了。
解决一桩大事,她心情非常好。
秋风拂过,碎花如雨,小满雀跃地在花雨中跳来舞去,可她的舞姿实在说不上好,转个圈儿都差点把自己绊倒。
她依旧胡乱舞动着四肢,乐此不彼,得意得很。
陈令安立在窗后含笑看着她。
其实林夫人不喜欢他,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厌恶。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了。
“辛苦你能找到这里,我同情你的遭遇,可不会让你进门,更不要想拜林亭为师。”
林夫人看他的目光锐利得像把刀,把他剥皮去骨,直到露出他暴虐残忍的本性。
名士爱惜羽毛,他明白,却不甘心,偷偷藏在屋后,候了许久,本想见一见林亭先生,不料听见林夫人夸一个小姑娘。
他便起了心思。
果然,看到他拉了小满一把,林夫人虽然还是没好脸色,好歹让他进门了。
就算没有他,小满也不会有事,林夫人不会坐视不理。
这丫头一直说自己救了她,其实是她救了自己才对。
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小满一蹦一跳走到他面前,“我跳得好不好看?”
陈令安:“像跳大神。”
小满鼓起腮帮子,“嫌我跳得不好,你跳一个给我瞧瞧。”
陈令安当然不可能跳,他慢慢伸出手,摘下一片落在小满头上的粉红花瓣。
“好看。”
刹那间,小满涨红了脸。
风动,树动,是谁的心在动-
后日前晌,林夫人如约而至。
陈令安早早出来迎着了,他微微垂眸,明明比林夫人高一大截,看起来却矮三分。
林夫人脸色淡淡的,瞥他一眼,走过去了,却没忍住又回头看他一眼。
小满低声说:“好看吧。”
林夫人轻哼一声,丈夫年轻的时候比他好看一百倍!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和九年前不大一样,不再像是个勾魂索命的阴间厉鬼,变得柔和许多,有点人味了。
前面,陈砚宁站在门口,头深深低着,拘谨得连大气也不敢喘。
“进去说话。”林夫人看到陈砚宁时,目光不由变软了,“会握笔吗?”
她的声音轻柔温和,好像春风拂面,陈砚宁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摇摇头。
“你来。”林夫人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用镇纸压住。
小满快步上前,挽起袖子开始磨墨。
林夫人提笔写下“陈”字,“这是你的姓,陈。你照着写一遍。”
说着,把笔递给她。
陈砚宁接过笔,深吸口气,笔尖颤巍巍落在纸上。
小满惊讶地看她一眼,再去看林夫人,也是一副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落笔抖得厉害,刚开始的笔画也弯弯曲曲蚯蚓似的,可写到最后一笔时,居然变得顺滑了。
“你第一次写字?”林夫人问。
陈砚宁以为自己搞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对不起,我太笨了。”
“你误会啦!”小满笑道,“第一次握笔就拿得这样标准,第一次写字框架结构就这么漂亮,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照着林夫人的样子学的。”
“天哪,看一遍就会了?果然天生就是大才女的料!”
陈砚宁不敢信,又愿意相信,“真的?”
林夫人露出赞许的眼神,“很好。”
小满急急道:“林姨你收下了是不是?”
林夫人笑着点点头。
一点笑意从陈砚宁两靥晕开,慢慢扩散到眉梢眼角,顷刻间满脸都是笑了,就像春日里明媚的阳光,映得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
这才是十四岁的女孩子啊!
小满摁下兴奋的心情,悄悄走到庭院,把屋里的空间留给林夫人和陈砚宁。
陈令安也跟了出来。
小满一抬下巴,“你打算怎么谢我?”
陈令安:“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小满脸一红。
我要你以身相许,你答应吗?
第47章
陈砚宁的身子还没彻底恢复, 林夫人让她歇几天再正式拜师。
“就定重阳节后吧,你到时把人送到林园,她的东西也一并带着, 以后就随我住,逢年过节再回来。当然,你也可以去林园探望她。”
林夫人微睨了陈令安一眼, “你这位当哥哥的意见如何?”
陈令安当然舍不得。
好容易找回妹妹, 在家还没住多久又要离开——他们统共没说几句话。
但林夫人这个名头实在响亮,多少人想求她指点一二都不成,更别提常伴林夫人,得其精心调\教。
他若拒绝,就是天字号第一大傻子!
况且妹妹一辈子很长, 不可能永远不出门, 迟早要面对人们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 有林夫人在, 那些人不得不收敛着。
陈令安干脆撩袍跪倒,“夫人和先生对我兄妹恩重如山, 有如再生父母, 小子无以为报,但凡有令, 莫不从命。”
陈砚宁也跟着跪下了。
林夫人轻叹道:“起来吧,你是林亭举荐给皇上的,做事时好歹想着先生点, 别污了他的清名。”
她准备走了,没让陈令安送,“陪你妹妹吧,小满跟我来。”
小满喜滋滋送她出门。
林夫人道:“我收到刘家秦夫人的帖子, 大后天她想登门拜会我,你和你母亲也来,记得早点到。”
这种让讨厌的人下不来台的事,小满最喜欢干了,使劲点头。
待林家的马车走远了,小满才哼着小曲儿,上了自家的轿子。
母亲喜欢吃贡院前街的吴记酱肉,小满吩咐一声,轿夫们应和着慢慢转头,柞木轿杠嘎吱嘎吱的响,不多时就到了地方。
街上比往常更热闹,放眼望去,儒生学子占了七成有余,三五成群,呼朋唤友,尤其是街边的酒楼茶肆,几乎都叫他们包圆了。
小满惊奇不已:“今儿是什么日子,捅了书生窝了!”
轿夫笑道:“自从秋闱放榜,这里就一直热闹着。姑娘别下去了,我去买,人多冲撞了姑娘。”
秋闱都结束了啊!小满忽想到张弼,也不知道中没中。
到底难忍好奇,她就去问张君懿——为了躲避张家人纠缠,张君懿和她们住在一起,却是一个临街的单独小院,往常也不从蒋宅正门出入,只走临街的小门。
“中举了,一百五十二名。”张君懿道,表情淡漠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小满不由惊叹:“好厉害,张家频生变故,他一点没影响心态,我小瞧他了。”
张君懿翘起嘴角,笑容讥诮。
他可是在南翠书院读书!
乡试的主考官由朝廷从翰林院或六部选派京官担任,南翠书院的老师们与这些官员多有交情,没少研读他们的文章,研究他们的喜好。
一般朝廷会提前两三个月公布考官人选,这段时间足够南翠书院的老师推敲出出题方向了。
他能中举,全凭蒋夫人花钱把他送进南翠书院。
不过这些话也在肚子里转转罢了,她不会在小满面前坠大哥的威风。
小满:“你没回去给他贺喜?”
张君懿:“没,懒得回。”
小满更奇怪了,张君懿心心念念想高嫁,有个举人哥哥,亲事也能相对高一等。现在张文入狱,老太太也病着,没人能辖制她,她为什么不回张家?-
“她也忒不像话了!”姚姨娘从家庙回来了,她端坐上首,一派诰命夫人的派头,“我叫她几次,就是不肯回来,连亲娘都忘了,白眼狼。”
张弼坐在她下首,低着脑袋沉默不语。
姚姨娘不满,“抬起头来,都成举人老爷了,反倒不如从前有气势。”
张弼暗自苦笑。
是中举,但最后一名,也是南翠书院此科的最后一名。
今年是皇上登基后首次开科,皇上格外开恩,破例从宽录取,比上一科足足多了三十六名。
除去他,此次南翠书院中举的最低名次是八十五名,也就是说,按往年的录取情况,他根本中不了。
同学们也来道喜,开口闭口都是“幸运”“好福气”,更像在笑他。
张弼满腹委屈不忿,恨同学狗眼看人低,恨小满煽风点火,恨太太寡恩薄情,恨父亲不仁不义,恨祖母自私自利,恨姨娘僭越贪婪,恨妹妹不识大体……
生生把自己耽误了!
他缓缓闭上眼,“书院催要束脩,三日内再交不上的话,我就不能去书院读书了。”
姚姨娘怔楞了下,“当年进书院的时候,不是交过了吗?”
“本是一年一交的,太太当初一次□□了五年,如今到期了。想继续求学,必须再交钱。”
“真是小气。算了,多少钱?”
“一年一千两。”
姚姨娘大惊:“这么多,穷疯了,抢钱呐!你现在也是举人老爷了,就不能便宜点?”
张弼想不到姨娘连一千两银子都舍不得,脸色登时变了。
“入学时是多少,就一直是多少,你当书院是菜市场讨价还价?我都不是太太生的,她都愿意给我掏钱,你是我亲娘,反而不花一文!”
姚姨娘忙道:“你误会娘了,不是不愿意,是家里实在没钱,全都还蒋氏了!每月只有你举人的三十两膏火银进项,叫娘去哪儿给你凑一千两?”
张弼烦乱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不去书院,自己在家温习。”
姚姨娘沉吟着说:“不去也好,你有没有听说,最近京城来了位非常有名的老师,姓林。”
张弼精神为之一振,“你说的是林亭先生,真正的鸿生巨儒!若能得他提点,莫说进士,就是一甲也不在话下。”
他殷切地看着姨娘,以为她找到了门路。
姚姨娘笑道:“你不如拜他为师,寻人问问他住在哪里,好像有个雪地里求学感动老师的故事,你也学着做,他见你心诚,你又天资聪颖,必定会收下你。”
张弼愕然张大嘴,无语之极,失望透顶,起身冷脸往外走。
他走得急,差点撞到刚进门的张安懿,低低骂了声“看路”,不顾姚姨娘呼喊走了。
张安懿为边老太太的汤药钱来的,“褥疮越发严重,今天高热,怎么也退不下去,再不抓药,恐怕就要不好了。”
“没钱!”姚姨娘气不打一来。
她回来后才发现,家里被查抄个干干净净,竟是一两银子都不剩。
合着允许她回家进去叫她来堵窟窿的?
她是有点私房,可那是给儿子娶媳妇用的,谁也别想动一个子儿。
方才在儿子那里受的窝囊气全发泄在张安懿身上,一通好骂,又抽出鸡毛掸子打,“孙颖那个臭婊子,敢虐待我闺女,我打死她闺女!”
张安懿尖叫着想往外跑,可她之前被姨娘逼着减肥,饿得手脚都没力气。后来家里落败,吃不饱饭还要当丫鬟伺候人,根本挣不脱姚姨娘的手。
直到姚姨娘骂累了,打乏了,她才得以逃出来。
也不敢回老太太那里,老太太身子动不了,嘴巴能动,一个不顺心,就喊着把她卖了。
她是真怕呀!
摸摸索索地走到姨娘的屋子,翻开一块地砖,摸出一把小铜钥匙和一张当票子。
这是姨娘留给她的,本想等姨娘出来再动,可衙门迟迟不结案,姨娘一直被关着,不知道几时才有结果。
她一天也等不了了,四姐姐能走,她也能走。
只是姨娘……
当初听三姐姐的就好了,如果她也选择维护太太,今天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张安懿握着钥匙哭起来-
这天后晌,秦夫人开箱捣柜,挑衣服选首饰,好一通忙活。
刘方调侃她要进宫吗,这么隆重。
秦夫人笑道:“不比进宫,可也不能随便了——林夫人邀我明天见面。”
刘方放下手里的书卷,吃惊道:“我递过去的拜帖还没回信呢,夫人已经荣登林园了,还是夫人面子大。”
秦夫人十分得意:“她夫君毕竟是白身,她连个诰命都没有,怎么着也得给我这个从一品夫人面子,说起来她比我还小几个月呢。”
这次刘方没有顺着她的话哄她,反微微皱起眉头。
“明日切不可拿大妄言,皇上待林亭先生以师礼,是正经磕过头拜过师的。他不是官身,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做官,否则哪有我和陈绍的份儿!”
秦夫人将信将疑的,“你别唬我。”
刘方放下书卷,再三叮嘱道:“切记切记,不可失礼,也不用谦卑讨好。这位夫人交友不看门第,只看性情,忘掉双方身份,把她当成普通的朋友,聊聊山水游记。”
秦夫人笑道:“知道啦,人家又不是头回出去应酬,放心,肯定能帮上你的忙。”
刘方拱手一笑:“有劳夫人。”
转天一早,秦夫人兴致勃勃出门了。
不到晌午,秦夫人怒气冲冲回来了。
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饭也不吃,谁叫也不开门,管事吓坏了,急忙去衙门请刘方回来。
秦夫人见到丈夫就嚎啕大哭,把刘方弄了个满头雾水。
“她羞辱我!你知道我在她那里见着谁了吗?张小满!还有蒋婵!”
刘方心一沉,“细细说。”
“下人把我领到花厅,她倒是出来迎我的,脸上带笑,瞧着很亲切。可我一进门就看到蒋婵坐在屋里,接着张小满就从屏风后绕出来,挽着她的胳膊叫林姨,她还故意给我介绍说这是她最喜欢的小友!”
秦夫人又咬牙切齿,“京城谁不知道我和她们的过节,还当着我的面和她们说说笑笑,她这是故意给我难堪!”
刘方眉头深锁,“林夫人和她们关系很好,你确定?”
“蒋婵应该和她不太熟,张小满在宣府的时候就认识她了,还差点做了她的学生。”
秦夫人忽然紧张起来,“她们不会帮着陈令安压制你吧。”
刘方觉得不至于,“陈令安的目标是陈绍,不是我,之前找我麻烦,是因为陈刘两家捆绑在一起。”
他和陈绍联手,逼杨阁老让出了首辅的位置,那时谁看他们两家都是盟兄弟似的。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刘家和陈家的矛盾已经摆在明面上,没法调和。
如果陈令安识时务,就该和他联手,赶陈绍下台。
可是看陈令安冷傲的性子,估计不成。他还得另想招儿,给陈令安一个重创陈绍的机会,借其手,除己敌。
等等,既然那个张小满和林夫人这样好,那和林亭先生关系肯定也不差!
若是林亭先生能站在他这边,首辅之位简直是探囊取物。
刘方禁不住叹息一声,悄悄瞥了眼老妻。
毕竟是经年的夫妻,秦夫人瞬间明白他这眼的意思,不由大怒:“我又不知道她有这层关系!”沓樰團隊
更讨厌张小满了,哼!-
重阳节后,漫山黄澄澄的,三四丈高的梧桐矗立山道两旁,繁茂的树冠在空中交汇,搭起一道长长的巨大金色穹顶。
金黄灿红的落叶铺满道路,踩上去时,发出细微的咯嚓咯嚓声。
小满很喜欢秋天踩落叶,冬天踩积雪的声音。
她回头瞧瞧,“喂,别无精打采的,林姨不是说了么,你随时可以去看砚宁。”
“不是因为砚宁。”
“那你一路低头琢磨什么呢!”
陈令安正色道:“琢磨怎么害人。”
“没意思。”小满白他一眼,蹲地上胡乱划拉。
陈令安以为她恼了,“我没说顽笑,最近抓了个陈绍的短处,就是要等到明年二三月再看,我有点等不及。”
“谁要听你说这个。”小满举起一片落叶,啪嚓揪掉叶柄,“来呀,拔老将!”
陈令安面皮一僵。
拔老将,就是拿落叶的叶柄十字交叉,两人同时往后拉扯,叶柄不断者为赢家。
幼稚,都是小孩子的游戏,他都二十了,哪个要玩啊!
如是想着,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叶。
深褐色带斑点的叶柄,韧劲最好,在中间揉几下降低脆性,定能胜利。
嚓,小满手中的叶柄断成两节。
“再来再来!”
她重新捡了根。
又断了。
“这个地方风水不利我,换地儿。”小满蹬蹬跑开几步。
陈令安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小满蹲在地上好一阵扒拉,“这回一定要赢你。”
这次陈令安也跟小孩子似地蹲下了。
有几个路过的人看着他们,偷偷捂着嘴笑。
若是以前,陈令安会冷冰冰看回去,对方必会不寒而栗,速速滚远。
可现在他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对他们温和地笑了笑。
那几人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了,脚步匆匆迅速溜走。
啪一声清脆的叶柄断裂声,“赢啦!”小满蹭地蹦起来,举着手臂高兴得像个孩子。
陈令安抬头望着她,细碎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待小满低头看他时,却垂下眼帘挡住了。
两人在山道间慢慢走着,小满不似方才那样活泼了,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阵喧哗从前面传来,竟是吴勇在拉扯一个年轻的妇人!
妇人不停捶打吴勇,嘴里骂得很脏,吴勇也骂骂咧咧的,死拽着她往树林里拖。
小满倒吸口冷气,厉声喝道:“住手!”
她蹬蹬跑上前,一把推开吴勇将那妇人挡在身后,“我当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吴勇愕然:“我哪种人?”
“淫贼!”小满红着脸喊。
吴勇嘴张得能塞下鸡蛋,“我怎么就淫贼了?冤枉。”
“你你你……都被抓现行了,还敢狡辩!陈令安,你的手下你管不管?”
陈令安背着手慢悠悠道:“想让我怎么管?”
“当然是抓起来。”
“嘶——就因为他摸了这位的手,拉了她的胳膊?”
小满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刚要质问,却瞥见陈令安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你……”
陈令安:“哦,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吴勇的妻子曹太太。”
曹太太蓦地发出一阵爆笑。
小满腾地红了脸,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捏起拳头砸陈令安,“你怎么不早说,成心看我出丑。”
陈令安忍俊不禁,下意识后退几步,手也抓住了她的手。
麻乎乎的一股热流倏地从手上传到心里,小满心里有点酸,有点甜,还痒酥酥的却挠不到。
她怎么了这是,之前还拥抱过他,也没这样奇怪的感觉。
这让小满觉得很害羞,轻轻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掌心一空,陈令安从怔楞中醒过来,佯装镇定地背过手,却悄悄握紧了掌心。
吴勇看出二人的尴尬,屁颠屁颠捧着水囊上前,“大人,刚打的山泉水,润润嗓子。”
陈令安:“谢谢。”
曹太太左右看看,忽惊奇叫道:“大人会说谢谢了!”
陈令安一口水喷出来,咳得脸红脖子粗。
难得看严肃冷峻的人失态,吴勇大着胆子调侃道:“大人居然会脸红!”
陈令安:“够了。”
扭头就走,瞧着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头一回没骂他呀,吴勇看向老婆,目光充满崇敬敬佩。
小满冲吴勇夫妻挥挥手算做道别,脚步轻快地追上陈令安,原来他也会不好意思,和她一样的呀!
她一下子放松了。
“难得你害羞,让我看看。”
“我是呛着了。”
“别躲呀,谁让你故意笑我,现在我也要笑你!”
她转着圈儿的要看他的脸,小嘴啪啪不停地逗他,陈令安忍无可忍,张开手掌覆在她脸上,恰恰好把她眼睛盖得严严实实。
“你看吧。”
小满:“你捂着我眼我怎么看?”
奈何他胳膊太长,自己胳膊太短,够不着他人,掰不开他手,只能气恼大叫。
嘴里突然被喂进一个什么东西。
入口带点咸味,微微的辣,然后便是酸酸甜甜的滋味。
盐津梅子!
眼睛看不见,因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重新认识下,我叫陈令安。”
第48章
重阳节一过, 时间就跟手里的钱似的,出溜出溜的不知道怎么就没了。
一眨眼就是立冬,蒋夫人把何平、陈令安都叫到家里来吃饭。
也让小满去找陈砚宁, 不巧小妹染了风寒,这两天窝在屋里养身子,只能罢了。
看着满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 何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学院的饭菜简直不是人吃的,大冷的天,米粥冻得邦邦硬,生怕我们死于安乐!”
蒋夫人心疼坏了,忙给他夹一筷子大煮干丝, “记得你爱吃这个, 不如你师娘做得好, 凑合吃吧。”
何平大呼小叫:“干娘竟吃师娘的醋, 我果然魅力大,引得两位风华绝代的女子为我争风吃醋。”
“没大没小, 小心我跟你师娘告状!”蒋夫人笑骂道, 又问他炭火够不够用,“我这有上好的砟子炭, 一点烟火气都没有,还特别耐烧,走时装上三百斤, 一冬差不多够了。”
不吃没必要的苦,这是何平秉持的理念,当即顺杆上爬,“干娘再给我一套厚点的被褥吧, 金陵不烧炕,又湿又冷,冻得我睡不着。”
蒋夫人一面命人去准备,一面感慨道,“从外头看南翠书院建得挺好的,食宿却搞得这样差。”
何平笑嘻嘻看向陈令安,“那得问他了。”
小满:“关陈令安什么事,他克扣学院的廪费了?别动不动就攀扯别人。”
何平揶揄道:“女生外向,我算是领教到了。诶诶别打,南翠书院是陈令安的父亲一手创立的,重教学轻食宿,是他父亲定的规矩,你就说这事和他有没有关系吧。”
陈令安表情淡淡的,“建书院需要很多钱,光是买地、盖房子就花了我父亲大半积蓄。他立志把南翠书院办成天下第一书院,还要重金请名师。”
“家贫的学生,我父亲免了他们的束脩,又是一笔。吃喝免费,书本笔墨免费,一年两套澜衫,还给没钱赶考的学生发路费,处处用钱,无底洞似的。”
“谁家也没有金山银山,怎么能指望吃得好住得好?”
何平“嗐”的拍下自己脑壳,双手抱拳正色道:“令尊道高德厚,真乃赤诚君子,是我冒昧了。”
陈令安嘴角挑出一抹讥笑。
君子?傻子才对!
不过三年,书院就维持不下去了,不得已,降低老师的聘金,书本和食宿也开始收费。父亲本想同舟共济,没想到引起老师学生诸多抱怨。
父亲蒙冤,竟没有一个学生站出来替他说话!
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世态炎凉,人心险恶,不过如此。
后来陈绍接管书院,这也收钱,那也收钱,再没有免费一说。还设立入学门槛,成绩不够银子来补,千两起步,上不封顶。
除非是异常优秀,或者家中背影雄厚的人,才有可能网开一面。
父亲最恨这种败坏学术风气的行为,可书院在陈绍手里,不仅没没落,反而节节攀升,各地学子闻名而来,真有了“天下第一书院”的势头。
更可笑的是,那些学生对陈绍感恩戴德,视若再生父母,成了最坚定追随陈绍的那批人。
他才不要做像父亲那样的傻子。
陈令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蒋夫人眼中露出疼惜的神色,擓了勺葱烧豆腐放入他碗中,“豆腐多福,吃了招福纳祥,福气多多。”
陈令安看着碗发愣。
“他不爱吃豆腐。”小满一把抢过他的碗,又把那盘豆腐摆在自己面前,“这福气归我了,谁抢我跟谁急。”
蒋夫人:“你吃得了一盘子?眼大肚子小,可别撑着。”
“吃不完我明天接着吃。”
蒋夫人摇摇头,又问陈令安:“你一次也不去林园,不想你妹妹?我上回去,你妹妹还问起你呢。”
陈令安:“还好。”
这话什么意思?蒋夫人不明白。
何平直摆手:“快别去了,自从老师回京的消息流传开,每天排队见他的人能排出去二里地!老师说不见也挡不住这些人,搞得我想蹭顿饭都要天黑了去,跟做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