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令安不准小满进刑房, 小满只得在旁边的小屋子里等着。
房内的墙壁是石砌的,上面有扇三寸见方的小暗窗,可以看到隔壁的情形。
哗啦啦的锁链声中, 人贩子被拖了上来。小满认得她,就是那次和陈令安一起看铺子时捉住的中年妇人。
那人贩子浑身都是鞭打的血痕,抖得缩成一团, 不等陈令安问, 就竹筒倒豆子吐了个干净。
西华门附近,乱成一团的大户人家,无人照看的小姑娘,四五岁的年纪……
小满看见陈令安的手在发抖。
“那个拐子在哪儿,把人卖到哪里了?”
“我不知道, 他没说, 我们这行的规矩也不能问。五年前财神庙散伙, 就再没见过他,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只记得是个外地人, 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陈令安不再问了, 直接拧断她一根手指。
人贩子惨叫着哭喊:“我真不知道啊——”
咔嚓,咔嚓, 第二根,第三根……
陈令安似乎听不到她的求饶,只是专心地一寸寸碾碎她的骨头, 好像这比什么都来得有趣。
强烈的疼痛刺激下,人贩子还真的从犄角旮旯翻出点东西。
“我想起来了……有次别人骂他‘蜡烛胚’,他气坏了,说自己非要混出个人样来, 可能、可能是本地人。拜财神的时候,他自称庄、张,还是姜的,隔得远我没听清。
陈令安一脚踢在她脑壳上,人贩子哼也没哼一声昏死过去。
不用吩咐,吴勇拿着拐子的画像寻人去了。
小满推开房门,慢慢走到太阳地里。
陈令安也从刑房出来了,见到她不由一怔,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
“打得好!”小满恨恨道,“人贩子就该打死,害多少人家破人亡痛不欲生!你那脚都踢轻了,要是我就拿刀剁了她,哼,打死都不解气。”
沉重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陈令安扯扯嘴角,想笑,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小满:“你晚上没吃东西,母亲让人送来了,吃点吧。”
陈令安摇摇头。
“我也没吃呢,就当陪我好不好?”
陈令安依旧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小满轻轻拉住他的手指。
指尖冰凉。
一阵酸热翻搅着直往上顶,呛得小满鼻腔酸疼,眼睛也火辣辣的疼。
她的声音比暮风还要柔和,“都对上了,一定是她,你要保重好身体,好好保护妹妹,把这些年的缺失都补上,往后你就是她的依靠了。”
陈令安沉默地随她走到签押房后面的茶室。
小满打开食盒,一样一样摆开,红豆米粥,烧饼饽饽,六碟菜品,又将筷子放入他手中。
也不管有没有回应,小满一边替他布菜,一边絮絮叨叨。
天转凉了,该添置厚衣服了,炭火也要提早准备,哎呀,第一次在金陵过冬,也不知道冷不冷,会不会下雪,河水会不会结冰,能不能玩狗车……
她往碗里放什么,他就吃什么,等小满再也找不出话题时,桌上菜肴已下去大半了。
陈令安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盐津梅子!
小满又惊又喜,悬着的心也放下几分。
“你别在这里耗着了,早点回去歇着。”他说,“我没事。”
小满握紧了手里的纸包,“那……我走了,有消息别忘了通知我。”
陈令安“嗯”了声。
夜幕四合,如一张大网沉沉压下来。
小满睁着眼睛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长一声短一声的叹个不停,说不出为什么,她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二天她还想找陈令安,蒋夫人劝她:“这段时间他肯定忙得不得了,你就别给他添乱了。”
小满只得作罢。
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动静,小满按捺不住了,偷偷跑到北镇抚司门口。
门房见了她就笑,“姑娘里面请,我们大人料到你肯定会来,早吩咐过我们了。”
小满不由得生出几分窃喜。
可见到陈令安时,窃喜就变成了心疼。
他惊人的瘦,眼窝塌下去,腮帮子也没了肉,下巴尖了,眉骨和颧骨显得突出,胡子拉碴的,身上居然还穿着两人上次见面时的衣服。
“你……不会一直没有休息吧?”
“还好。”
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在大漠行走许久没有喝水的濒死之人。
小满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慌忙倒水给他。
陈令安刚递到嘴边就一阵干呕,惊得小满又是捶背又是揉胸口,眼泪差点急出来。
“没事,过会儿就好。”陈令安摆摆手,“已经有线索了,估摸这两天就能抓到。你来得倒巧,我前脚刚进门,你后脚就到了。”
小满一把将他推倒,“你给我睡觉,人还没找到,你倒先垮了,叫你妹妹靠哪一个去!”
陈令安苦笑:“睡不着啊。”
“睡不着也要睡。”小满不由分说,拿帕子盖在他脸上,“闭眼,什么也别想。”
帕子散发出清新的香气,那么好闻,就像……就像艳阳高照,原野上洋溢着木叶的清香,微风送来远处不知名野花的幽香,还有艾草淡淡的草药香。
莫名让人宁静。
轻微的鼾声从手帕下传出来。
小满放轻呼吸,安安静静守在他旁边。
午后的阳光照进屋子,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渐渐重叠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吴勇露了下头,
小满蹑手蹑脚走出来,“他刚睡着,着急吗?”
吴勇犹豫,“算了,等大人睡醒再说吧,反正人也跑不了,他都五六天没合过眼了。”
屋里却响起陈令安的声音:“吴勇?进来。”
吴勇看看小满,无奈叹了声。
抓住拐子了。
因为是从陈家巷附近拐来的,陈小妹穿戴精致,又漂亮得像个瓷娃娃,拐子印象极为深刻,连卖给谁都记得清清楚楚。
“拐子原打算卖远些,还没联系好买主,就被一个贵妇人看中,买去做了丫鬟。我们查了官府留底的红契,应落在城南赵家,现在是刑部员外郎赵橧的……通房。”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吴勇声音几不可闻。
陈令安满脸寒气,阴郁得可怕,“上个月刑部抓的那几个是不是有叫赵橧的?”
“是,他弹劾过大人,骂得很难听,咱们处理涉嫌诈尸夺产案时,顺便把他也抓了。”吴勇硬着头皮继续道,“据说,赵橧非常疼爱她,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两人的感情特别好。”
“疼爱?”陈令安听到天大笑话般大笑一声,随即暴跳如雷,“我妹妹才十四,十四!狗娘养的,我杀了他!”
吴勇急忙抱住他,“大人别冲动!想想她和那个畜生感情深,还是和你感情深!”
陈令安身形猛地一顿。
小满极力拉住他紧握刀柄的手,“至少你得看一眼,确认是不是她。”
吴勇忙点头,“对对,如果不是,咱就一刀咔嚓了那畜生,如果是,咱得从长计议。”
陈令安的胳膊慢慢松懈下来,“如果是,我也照样杀他。”
“杀杀杀。”吴勇吁口气,“咱们这就去赵家?”
陈令安强行压制着烦乱的情绪,“会吓到她,给赵家透个信,允许家人探监。”
吴勇:“万一来的是他妻子怎么办?”
陈令安目光陡地一闪,声音变得阴寒:“那就让碍眼的人不能来好了。”-
这天从早上就看不见太阳,浓密的乌云低低压在人们的头顶,似乎下一刻天就要塌了。
凉风卷着浮尘,在墙角打着一个又一个的旋儿,将隐在暗影中的袍角高高扬起。
陈令安目不转睛盯着紧闭的铁门,攥着拳头,呼吸轻微且急促,头上也是密密的细汗。
小满担心地望着他,想安慰他几句,可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胡思乱想中,铁门嘎吱吱开了,衙役领着一个小姑娘走进来。
小满屏住呼吸。
小姑娘个头不高,瘦瘦弱弱的,怀里紧紧抱着大包袱,走起路来有点吃力。
天光暗淡,她的模样也模糊得很。
渐渐的,她走近了,陈令安特意叫人点亮的灯笼映出她的脸。
小满睁大了眼睛。
瓜子脸,秀秀气气的眉毛,挺翘的鼻子,眼睛很好看,大而圆,眼尾微微上挑,小鹿似的纯净。
只是耸肩驼背,满脸的惊慌畏惧,让本来漂亮的小姑娘变得有几分普通了。
和陈令安长得不大像,应该不是她。
小满轻轻吁口气,抬头看向陈令安。
陈令安也向她看了过来,笑了声,“不用再查证了,是她……是她……和我娘长得一模一样。”
笑容支离破碎。
小满只觉脑袋轰的一声,心像被蝎子蜇了下,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张开嘴,想哭,想喊,可一声也发不出。
她怔怔望着陈令安,伸出手,抱住了他。
眼泪流下来,落在他的胸口。
陈令安慢慢把头垂了下来,“你怎么哭了,这是好事啊,我找到妹妹了,你该替我高兴。”
小满眼泪流得更凶。
对呀,明明是高兴的事,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
“好了,陪我去见妹妹吧。”陈令安笑着问,“你说,我该以什么身份见她?”
第42章
阴暗的地下甬道充斥着腐烂潮湿的霉味, 小满轻轻掩住口鼻,还是挡不住那股味往鼻子里钻。
模糊的暗影中只能看到陈令安的侧影。
他终究没有勇气直接与妹妹相认。
赵橧弹劾过陈令安,可见对他憎恶之深, 在赵家长大的小妹妹,耳濡目染下又会对陈令安有什么好印象!
小满轻轻叹息一声,这样躲在暗处偷听, 听到的恐怕也不是陈令安想听到的。
她明白, 他肯定也明白,无非是揣着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罢了。
“走到头就是。”伴着狱卒粗声粗气的话音,一道纤细的人影出现在甬道那头。
烛光摇曳,她的影子在微光中颤抖。
脚步停下了,她朝牢里看看, “老、老爷?”
哗啦啦的锁链声中, 赵橧扑过来, “梅香?梅香!”
小满听见陈令安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烛光下映出一张男人的脸, 三十多岁,中等身材, 有些浮肿的脸, 眼圈很重,胡子拉碴, 许是蹲大牢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邋遢。
梅香却自然而然流出崇敬而痛惜的神情。
“老爷,你怎么样, 有没有受刑……”她呜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别哭,别哭,你一哭我心都要碎了。家里人怎么样,我突然被抓, 老太太定急坏了吧。”
“老太太病得厉害,太太去了趟陈家,回来时愁眉不展,和老太太关起门来说了一宿的话,不让人在跟前伺候着。”
赵橧颓然叹息:“没用的,可恨奸贼借诈尸夺产案栽赃我营私舞弊,惹得皇上大怒,阁老也没法替我说话。我这条命,大概要交代在诏狱了。”
“不会,不会!”
“我不惧死,若一死能激起朝野上下对奸贼义愤,也死得其所了。我在德和钱庄用你的名义存了一千两银子,这是给你的傍身银子,谁也不知道,我死了,你就……你就找个好人家嫁了。”
“不,我不走,老太太、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我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梅香下气泣声说着。
赵橧轻轻抚着她的脸,“何苦来,你还小,没必要替我守着。”
“老爷,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梅香擦擦眼泪,捧起赵橧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努力挤出个笑容,“我有了。”
小满脑子一炸,立即去看陈令安。
他浑身都在颤抖,冷凝的空气变得暴跳如雷,咆哮着,呼号着,就要掀起一场大风暴。
赵橧已经激动得无语轮次了,不停叮嘱梅香好好保重身子,千万不要委屈自己,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和太太说。
说着说着又潸然泪下,“可惜我不能看到这个孩子出世了,等以后……每年祭日来看看我,便已足矣。”
梅香同样哭得不能自己,“老爷的话我都记下了,我一定会好好养大他,告诉他,爹爹是忠臣,是被坏人害死的,要记住仇人的名字,长大了给爹爹报仇!”
陈令安蓦地冲了出去,小满阻止不及,但见他一脚踹在铁栅门上,吓得赵橧梅香俱是猛烈一颤。
他攥着梅香的胳膊就往外走,甬道里登时响起女孩子惊恐的叫声。
赵橧又惊又怒:“陈令安,有种冲我来,冲女人下手算什么男人!梅香,梅香——”
陈令安停住脚步,声音冰冷似水,锋利如刀,“她叫砚宁,陈、砚、宁!”
小满隔着牢门重重一拳砸在赵橧脸上,“去你奶奶个纂儿!知道她小还让她怀孩子,你的深情真叫人恶心!”
陈砚宁被吓坏了,直到被带出地牢,坐在小书房里,还是止不住地发抖,根本不敢看陈令安一眼。
怕妹妹消失似的,陈令安紧紧抓着砚宁的手腕,几次欲言又止,却始终不知道怎样开口。
那种带着期盼的沮丧,几乎将他压垮。
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可怕,隐隐听见远处的滚雷声,扑面而来的风已有浓重的雨腥味了。
小满在书桌上铺开一张纸,接着看向陈令安,“妹妹的名字怎么写?”
陈令安松开手,默不作声走到桌前,提笔写下“砚宁”二字。
“砚宁……”小满把那张纸轻轻放在陈砚宁面前,“真好听,一看就知道是用心取的名字。”
陈砚宁茫然看看她,下意识拿起写着名字的那张纸——却拿倒了。
不识字?
小满和陈令安同时愣住。
小满反应快,一把摁住要爆发的陈令安,使劲掐他胳膊一把,“可以慢慢教,往后日子长着呢,控制下脾气,妹妹可再经不起惊吓了!”
陈令安重重呼出口浊气,背过身,狠狠揉了把眼睛。
小满不经意地拿过陈砚宁手中的纸,十分自然地摆正,“砚台的砚,安宁的宁,名字有什么寓意吗?陈令安,给我讲讲。”
陈令安沉默片刻,缓声道:“我父亲字墨池,母亲小字望舒,从二人的字中各取其意,砚池映明月,宁安伴岁长,便是‘砚宁’。”
“真好啊。”小满赞叹一声,“有书香世家的文墨底蕴,又含着父母对女儿深切的祝福,真是个好名字,可比随便起的满大街奴婢都叫的梅香好多了!砚宁,你爹娘不知道多疼爱你呢!”
“我爹娘?”陈砚宁喃喃,大大的眼睛逐渐蒙上一层水雾。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陈砚宁摇摇头。
小满努力回忆陈宅的样子,“很大,树很多,书房前有一大片竹林,引了一条小溪从中穿过,水边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
陈砚宁神情有些恍惚。
“娘亲在正院种下三棵树,大哥是松树,我是梧桐,你是杨柳,你最粘我,最喜欢我背着你在树荫里跑。有一次我把你摔了,你的右手心被碎石划了道大口子,很深很深,血一直流,我吓坏了,爹爹要揍我,你一边哭一边拦着爹爹不叫打……”
陈令安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语调凄凉沉重,似哭似笑,让人心里发酸。
陈砚宁看着自己的右手,脸色苍白得可怕。
小满捧起她的手,只见手掌有一道淡淡的细细的白色伤疤,横在天纹起端,恰好将天纹截成两段。
“是了,是了!你记得吧,你一定记得!”小满紧紧握着她的手,“你是陈家的孩子,陈缙你知道的吧,你是他的亲闺女,陈令安是你亲二哥!”
“不,不……”陈砚宁好像一只受惊的小鸟颤个不停,她往回缩手,可小满使劲抓着就是不松劲。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我理解这种感觉,我和你一样,也是从小被人拐了。不,比你更小,你五岁,我丢的时候才两岁。”
小满警告般瞪了陈令安一眼:边上歇着,让我来!
几乎再次暴起的陈令安板着脸,乖乖坐了回去。
果然,一听说小满也是被拐卖的孩子,陈砚宁安静了下来,眼中现出同情和悲悯。
小满鼻子又是一酸,这么好的女孩子,赵橧真下得去手祸害!
“当初张家人找来时,我都是懵的。”小满起身,拉着她慢慢往外走,“我被拐的时候太小了,那才是什么都不记得,哪怕回了张家,还是没有一丁点印象。”
看陈令安还呆坐着,小满又是一记眼刀:傻子,快去备车。
“你大概听过我的大名,哈哈,怂恿嫡母和离,把父亲送进大牢,和张家断亲的不孝女、孽障张小满。”
她嘻嘻哈哈开着自己的玩笑。
陈砚宁怔楞了会儿,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没听说过,家里基本不和我说外面的事。你好不容易找到家,为什么要断亲?”
“你平时在家里都做些什么?”小满不答反问。
“干活啊,洗衣服做饭,打扫庭院屋子什么的,伺候老太太和太太,做老太太、太太和老爷的针线。”
“一点空闲都没有?”
“老太爷故去后,家里生计不如从前,减了好些个丫鬟婆子。而且我本就该多干,老太太说,买我足足花了五百两银子,其他丫鬟最多几两十几两。要不是老太太重金救下我,我就要被卖到脏地方去了。”
背后阴寒的杀气腾地升起,小满在心底叹息一声,又问:“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一会儿咱们去逛逛。”
陈砚宁:“没什么喜欢的,我没出过门,老太太、太太还在等我……我要回去了。”
小满吃了一惊:“没出过门?从你到赵家至今都没出过门?”
陈砚宁轻轻摇摇头,“老太太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是正经的女子,这是我第一次出内院,第一次出门。”
小满气笑了,“胡扯,她就没出过门?赵橧他老婆就没出过门?”
“我怎能和老太太、太太比,她们是主子,我是奴婢。”
“你不是奴婢,你是陈家的掌上明珠,是陈令安亲妹妹,是正儿八经的世家贵女,可容不得赵家这样糟蹋!”
陈砚宁不由向后看了看,可一碰到陈令安的目光,就是浑身一哆嗦。
小满忙道:“传言都是假的,别听赵家胡说八道,别看你哥总冷着脸,其实人可好啦!说他不好的都是别有用心的坏蛋——你只需牢牢记住这点就行。”
陈砚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深深低着头。
小满将她扶上马车。
家里的轿子她不够资格坐,来时坐的小轿是雇的,因是诏狱,轿夫嫌晦气,看在多加钱的份上才来,却是放下她就走了。
她正愁怎么回去。
陈砚宁真心实意道谢:“谢谢你送我回家。”
“不谢!”小满抿嘴一笑,随即冲陈令安使个眼色,“愣着干嘛,没听妹妹说要回家!”
陈令安立刻心领神会。
起风了,阵阵凉风捎来细细雨丝,如烟似雾的湿气笼罩着街巷。
小满轻声细语说起陈家的事情,从陈父自尽以证清白,陈母随丈夫而去,大哥如何惨死,到陈令安发誓要洗清父亲的冤屈……
具体情况她也是一知半解,但从今日初见,她已看出来陈砚宁是个善良心软的女孩子,处处以别人为先,柔顺得近乎没有自己的见解,轻易就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她在陈令安身上加了很多悲惨的故事,诸如如何挣扎求生,如何忍辱负重默默调查当年真相,更是重点描述他如何帮方妈妈洗清冤屈。
总之怎么惨怎么说。
小满讲完了,看着垂眸不语的陈砚宁,她没有再开口。
到处静悄悄的,只有马蹄敲在石板上的丁丁声。
沉寂中,陈砚宁轻轻抽泣了声。
小满心中大定。
马车轻轻一晃,停下了。
小满率先跳下马车,笑嘻嘻道:“到家啦!”
陈砚宁细声细气说:“老太太病着,太太也不得空闲,今儿先不回禀我的身世了,改日,改日……”
她看着眼前的陈宅一怔,“这不是我家。”
“这才是你家。”小满笑道,“快下来,我举车帘举得胳膊都酸了。”
“呀,对不住。”陈砚宁急急忙忙往下跳,都没看到脚下的马凳,要不是陈令安一把抱住,肯定会崴脚。
小满现在已摸透了她的脾气,赶紧用轻松欢快的语气缓解她的抗拒和尴尬:“不愧是亲兄妹,换别人根本注意不到,就是注意到也做不到。”
说着一捅咕陈砚宁,“在赵家可没人这么关心你吧。”
陈砚宁想说有的,虽然老太太严厉,太太冷淡,但老爷对她还是蛮好的。
小满像看穿了她要说的话,讥诮一笑,什么都没说,却让陈砚宁脸皮发烫了。
细细想来,老爷对她的好,都是在二人独处的时候,从来不会在人前对她有任何的偏护。
不过她还是不想他们说老爷的坏话,“我是老爷的通房丫鬟,连侍妾都算不上,老爷如果维护我的话,就乱了纲常尊卑了。”
陈令安忍着怒气冷冷道:“你还没及笄,他要是有半点人性,就不会收你当通房!”
陈砚宁怕他,不敢言语,因悄悄问小满:“不及笄就不能伺候老爷吗?”
小满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听这话也不禁脸皮一红,随即正色道:“收养我的阿婆说过,女子不能太早出嫁,身子骨还没长成呢,至少要十六岁以后。我问你,赵橧太太几岁嫁进赵家的?”
陈砚宁又是一怔,好像是……十九岁。
小满又问:“除了正妻,赵橧只你一个?有没有别的妾室通房,她们都多大?”
老爷一妻四妾,除她之外,还有两个通房,她是最小的。
她嚅动下嘴唇:“老太太说,老爷是太喜欢我了,才……”
“听她放屁!”小满翻个白眼,“真喜欢一个人,怎舍得她为妾为奴?你爹爹只你娘一个,我姨夫平阳侯世子也只姨妈一个,教我的林亭先生也只林姨一个,他们只有彼此,那才是真喜欢!”
这样的话陈砚宁头一次听到,不禁呆住了。
凉风阵阵,细雨密密,三人的头发衣服都潮乎乎的。
小满赶紧拉着陈砚宁进二门,直冲正房大院,“你记得这里不,这是你爹爹娘亲住的院子,喏,这就是你哥说的三棵树。”
得益于蒋夫人,正院收拾得干干净净,摆设还是原先的摆设,也保持着之前的位置。
看到庭前三课树的那一瞬间,陈砚宁身形晃了晃。
“倒、倒了一棵。”她抚摸着倒下的松树,声音发涩。
小满和陈令安立在廊下,谁也没说话,默默望着徘徊庭前的陈砚宁。
她看看树,在树下的残缺的石桌前站了会儿,推开东厢房的门,在小床上坐了坐,拿起藤球晃晃,听见银铃清脆的响声不禁笑了。
接着去了正房。
她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发愣,一句话也不说,珠泪儿断断连连。她用手捂住脸,肩膀抽动得厉害,哭也不放声哭,只有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指缝间不断落下。
“我娘在窗前做针线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玩。她想起来了,她没忘……”
陈令安再也忍不住了,背过身伏在廊柱上,整个人颤抖得厉害,看得出心里极度难受,只是硬挺着不肯宣泄。
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小满悄悄退出正院,叮嘱车夫几句话,打发他回去找蒋夫人。
天低云暗,雨丝愈发细密,小满双手合十,站在院子里仰望天空反复祈祷:让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厨房是新修好的,有米有柴有酱醋,还有几样新鲜的果蔬,小满烧好开水,洗好鲜果,又从柜子里找出几样点心——这就是蒋夫人的细心之处了,不管陈令安有没有心思用,每日都送吃食过来。
收拾停当,她提着食盒来到正房。
兄妹俩和她离开时一样,一个屋里一个屋外,一个低头看地一个抬头望天。
竟没有一点进展!
小满暗恨陈令安不争气,快步进屋,招呼陈砚宁喝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茶,我泡了蒙山雀舌和顾渚紫笋,一样一壶,你都尝尝。”
陈砚宁唬了一跳,这两样都是贡茶,价格昂贵,只有招待贵客的时候,老太太才舍得拿点子出来。
给她喝简直太浪费了,忙摆手,“我喝白水就好。”
小满凑到她身边咬耳朵,“以前想吃陈令安一点茶可难了,今儿沾你的光,好歹叫我尝尝这茶是什么滋味儿。”
这样啊,如她不喝,小满姑娘也没法喝了。
陈砚宁乖巧地点点头。
又看桌上摆开四干四鲜四点心两咸酸,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林林总总一桌子,不由有些发怔。
小满很会劝人吃东西。
奶酪红枣夹核桃仁可真香,奶酪难得,不吃就亏了。这是糖渍玫瑰花,原来花也可以吃的啊,酸甜的,你尝尝。哎呦,瓜子和我大街上买的不是一个味,用什么炒的呀,好妹妹你告诉我。诶,这是什么果子?杨桃啊,我北边来的没见过,你可不许笑我……
叽叽喳喳,嘴上不停地嘚吧嘚,手上也不停地投喂,哄得陈砚宁小肚皮吃得圆溜溜的。
一通吃下来,陈砚宁已经改口叫小满“姐姐”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小满隔窗得意地冲陈令安一抬下巴:学着点吧您嘞!
陈令安不禁莞尔。
连日来沉郁的心情此时终于得到缓解,恍若清泉流过干涸的田地,沁凉惬意,舒坦而轻松。
这让他的笑格外好看,微微一笑,昏暗的天地都明亮了几分。
小满好不容易才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一瞅陈砚宁也看得出神,嘿嘿一乐:“你哥长得好吧,他是我见过最俊秀的男子。”
快点睁大眼睛看看你漂亮得不得了的哥哥,一对比你就会发现,赵橧就是个让人反胃的糟老头子!
陈砚宁不自然地笑笑,眼圈再次红了,顿了顿低声道:“我要回家了,不能再耽搁下去,老太太还不知道多着急。”
小满心里咯噔一声:她不会说错话了吧……
见她要走,陈令安好转的心情立刻变得糟糕至极,“这就是你的家,走什么走!”
陈砚宁还是要走。
陈令安有气没处撒,一脚踢向旁边的廊柱,咔嚓一声,竟踢出个坑来,露出白花花的木茬子。
陈砚宁吓得倒抽了口冷气,嘴唇都白了,下意识往小满身后躲。
“你发什么疯,有能耐冲外人使,冲家里人发脾气算什么本事!”小满双手叉腰,毫不客气骂他,“闲着没事收拾屋子去,嘴上说留妹妹住,床铺被褥的准备好没,烧水了没有,浴桶什么的有没有,就知道干杵着,眼里一点活儿没有。”
陈砚宁惊愕地看着她,小声提醒:“当心他打你。”
小满冷冷看向陈令安:“他敢!”
陈令安确实不敢,冷哼一声,赌气扭头走了。
陈砚宁再次愕然了。
小满:“看,他很乖的是不是,所以赵家说的也不见得全对。”
陈砚宁抿抿嘴角,偷偷往陈令安离去的方向看了看。
雨变大了,不时有雷声滚来,地上流水哗哗。小满看看天,“等等再走吧,道不好走,车夫受罪,马也受罪。”
总不能叫别人淋雨送自己,陈砚宁便应了。
可天公偏不作美,电闪一个接着一个,雨水从瓦檐上飞泄而下,庭院中积水都有寸许高。
天也黑透了。
“看来我们今晚走不了了。”小满叹了声,“还好有你作伴,不然我和陈令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喽。”
陈砚宁满脸难色,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满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你不会还要走吧,真是的,人家诚心实意对你好,把你当亲妹妹,你却置我的清白于不顾,太叫人伤心了。”
陈砚宁立时内疚了,“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我留下来就是。”
“这还差不多。”小满笑起来,却是搅心似的难受。
明明不是她的错,却开口闭口全是道歉,在赵家到底受了多少规训,才把好好的女孩子养成习惯性讨好别人的性子!
窗外响起陈令安的咳嗽声。
小满出来见他满脸的不自在,揶揄笑了声,“遇到难事啦?”
“……家里,只有一床被褥。”
“我就知道。放心,车夫回去取了,差不多快到了,你去门口接应一下。”
不多时,陈令安并七八个婆子丫鬟,抬着几口大箱子回来了。
锦绣脱下蓑衣,兴奋地喊着姑娘:“铺的盖的,穿的戴的,用的摆的,按你的吩咐都完成啦!姑娘看布置在哪儿合适?”
小满看陈令安,“去问问你妹妹。”
陈令安:“她以前住东厢房,那小床还是十年前打的,睡不下,就安置在正房的暖阁吧。”
说干就干,蒋夫人挑的人都是手脚麻利的,打开箱子就开始忙活。
锦绣一把摁住想帮忙的陈砚宁,“好姑娘,你陪我们姑娘说说话,看着哪儿不合心意。我们再改。”
“好,都挺好的。”陈砚宁手足无措站在屋子中央,小满瞧出她的不自在,就问陈令安,“烧水了没?”
陈令安点点头。
小满拉着陈砚宁去了净房,“这是换洗的衣服,来不及现做,从成衣店买的,赶明儿叫裁缝到家来,喜欢什么样的咱们就做什么样的。”
陈砚宁揉搓着衣角,“这怎么好意思。”
小满轻轻抚着她的肩膀,“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哥找了九年才找到你,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全给你。我告诉你呀,你哥有钱着呢,往后你什么也不用干,就一门心思花钱!花钱!再花钱!”
陈砚宁禁不住,“噗嗤”的笑出声。
“对嘛,要多笑,笑起来多漂亮。”小满啧啧称赞,还别说,兄妹俩笑起来的模样挺像的。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日起来,艳阳高照,秋高气爽,庭院的积水闪出碎金般的光芒,雨水刷洗后的树叶绿得可爱。
小满在厢房窝了一宿,走到廊下伸了个懒腰,回头看看暖阁,悄声问昨天守夜的小丫鬟,“陈姑娘昨儿个睡得怎样?”
“前半宿一直翻来覆去的,闷着声音哭了几回,唉,奴婢听着都替她难受,到后半宿才睡安稳。”
“辛苦你了,赶紧去补一觉,叫锦绣守着陈姑娘,告诉大伙儿,走路说话都小声的。”
小满轻手轻脚去了前院,刚过穿堂,便听门外蓦地传来一阵凄厉哭声,像是阴曹地府厉鬼哭号,惊得小满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书房门响,陈令安和吴勇一前一后走出来。
陈令安脸上挂了霜似的,“赵家的?”
吴勇隔着门缝瞧了瞧,“对,赵橧的老娘和老婆,呦呵,还有都察院的都御史。”
小满奇道:“他们来要人吗?也不至于惊动都察院呀。”
陈令安面上飞快掠过一丝奇怪的笑意,却没回答小满的疑惑。
吴勇耐不住得意,嘴皮子一秃噜说了:“我昨晚上嘎了赵橧的蛋,送赵家去啦,哈哈哈哈哈哈!”
第43章
听到“嘎蛋”, 小满第一反应就是拍手叫好。
“好”字还没出口,就意识到不妥,她脸上腾地飞起两团红云, 犹自骂声“骟猪”。
吴勇竖起大拇指:描述精准!
陈令安睃他一眼,“没用的话少说,去开门。”
小满也吩咐母亲派来的婆子:“看好二门, 谁也不许扰了陈姑娘。”
大门嘎吱吱地打开, 吴勇冲外一挥手,“哎呦,早啊诸位。”
陈令安一出现,哭号声便是一顿,随即一个老妇人疯了般冲上来, “奸贼, 还我儿命来——”
都察院随行的官差马上拦住她, 可她势头不见减弱, 面孔扭曲,双手神经质地痉挛望着陈令安猛抓, 显见是恨极了。
都察院都御史廖凯见这样不是个事, 从中劝道:“老安人保重身体要紧,待本官问清楚怎么回事。”
赵老太泣声哭道:“我儿赵橧弹劾过他, 他怀恨在心,罗织罪名制造冤假错案拿了我儿,变着法儿的折磨泄恨!廖大人, 此奸贼实为国家之患,不除则民心不壹,群臣不安,法威不立, 天理不容啊!”
陈令安不屑,“除啊,我拦着你了吗?敲登闻鼓告御状,三呼冤枉一头碰死在午门前,绝对比来我家门前哭有成效,你怎么不去,是舍不得用你的命换你儿子的命?”
小满忍不住想笑,忙低头掩饰过去。
廖凯叹道:“陈大人积点口德吧,这样对待一个六旬老人,你良心何安?”
“有的老人值得尊敬,有的老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陈令安毫不客气怼了回去,“我很烦,没心情理会你们,如果是为了赵橧的案子,请廖大人陈奏御前。”
“我儿若有罪,自有朝廷律法裁断,你凭什么、凭什么……”悲从中来,赵老太说不下去了。
陈令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凭什么阉了他?凭我高兴。”
“阉、阉阉……”这个消息太惊人了,廖凯惊得舌头都打了结,“太过分了!赵大人就一个女儿,你是要赵家断子绝孙呐!”
“我就是要赵家断子绝孙。”
“阉割为法外酷刑,只有皇上才有权裁定,你在挑战天威。”
“你们不是一直想扳倒我?现成的把柄,赶紧回去写弹劾书吧。”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廖凯根本拿他没办法,一时气性上来,“既如此,陈大人就等着百官联名弹劾书吧!”
赵老太望向廖凯的眼神全是乞求:“求大人把我儿救出来。”
廖凯愧疚又为难,“凭我一人之力难以成功,不如我陪老安人去陈阁老家走一趟?”
赵老太咬牙,“还有件事求大人帮忙,我家一个丫鬟昨日探监未归,听闻被陈令安掳去了。”
听了这话,廖凯对陈令安鄙夷更甚,“你这事干的忒下作,快把人还给赵家。”
“不还。”陈令安脸色蓦地阴沉似水,“索性把话挑明,她是我亲妹妹,此后和赵家再无干系!”
廖凯愣住了,陈家小女儿自幼丢失,他也是知道的,没想到居然落在赵家。
如此说来,陈令安扣着人不给,倒是合情合理。
赵老太:“梅香是我儿的通房,早就是我赵家的人了,如何能撇得清干系?”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太太突然开口:“梅香已怀上老爷的骨血,前天刚查出来的,三个多月了,郎中说是男胎。”
都有孩子了,是该把人还给赵家。
廖凯点点头,待要说话,忽想到什么,意味不明瞅了赵家人一眼,捋着胡子与陈令安道:“我记得令妹是五岁上头丢的,当时我在应天府当差,帮着陈家找了好几个月,满城贴告示,印象很深刻。”
陈令安缓缓闭上眼,重重呼出口气,好一会儿才说:“九年了,没想到人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呵,我怎么就没早点发现!”
“不管怎么说,总算找到了。”廖凯摇摇头,满脸惋息之色,向旁走了两步,再走两步。
都察院的官差们也颇有默契地走到一旁。
无形中将赵家人单列出来。
赵老太有点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