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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嘁”了声,“有理不在声高,不是你闹腾得欢,大家就偏向你。”

赵老太心道,我治不了陈令安,还治不了你一个丫头片子?

然还不等她说话,就听一阵急促的车轮声由远及近,嚯地急停在大门口。

赶车的竟是陈令宜!

他先剐了陈令安一眼,然后转身,小心翼翼扶着一位贵妇人下马车。

那妇人雍容华贵,大概因为保养得当,看着不到四十的模样,猜不出实际年龄。

看到她,陈令安的面孔明显僵了僵。

小满奇怪这人是谁,陈令安垂下眼眸,语气有些复杂,“陈令宜他娘。”

小满顿觉不妙,陈绍父子和陈令安是仇敌,这俩人来难道是为赵家撑腰,逼陈令安放人的?

“韩夫人!”赵老太大喜过望,赵橧一出事她就找陈家帮忙了,不巧这位阁老夫人去了栖霞山避暑,她扑了个空。

陈令宜媳妇和她没多少交情,所求之事一概不拒绝不应诺,只留她喝了杯茶便打发她走了。

无奈之下,她花银子疏通关系,托人给韩夫人送了求救信。

韩夫人一定看到了她的信,儿子有救了!

她激动迎上前,“终于盼到了夫人,求夫人为我孤儿寡母做主,平冤啊!”

韩夫人眉头微皱,径直走到陈令安面前,“宁儿在何处?”

“与你无关,我自己的妹妹,我自己护着。”陈令安语气很不好。

陈令宜喝道:“你小子狗咬吕洞宾,私自阉割朝廷命官是小事?要不是我爹压着,你早跪在午门问斩了。”

此言一出,四周皆静。

风向,好像刮偏了,他们俩家不是死敌吗?

赵老太惊慌不已,“韩夫人,你不记得我?我是赵橧的母亲,赵橧是阁老的门生,去年阁老过寿,我们母子还登门拜寿来着!”

韩夫人转过身,语气轻飘飘的,“怎么不记得?十年前的冬天,大嫂家赏梅宴,是我将你引荐给大嫂,你还亲手抱着我家宁儿,喂她糖吃。”

风一瞬间停了,死一样寂静,连马都一动不动。

她见过五岁的陈砚宁!

她见过五岁的陈砚宁!!

陈令安身形晃晃,捂住心口痛苦地弯下腰,吭吭地咳了两声,竟咳出口血来。

“大人!”

“陈令安!”

小满吴勇一左一右扶住他。

“杀了她,”陈令安双目血一样的红,伸手去摸腰间的刀,“杀了她!”

却摸了个空:他怕吓到妹妹,并未带刀。

吴勇死抱着他不撒手,“大人,要她死有一百种方法,就是不能现在要她的命。”

他们是权力大,看着想抓谁抓谁,想杀谁杀谁。

可杀的不是皇上看不顺眼想弄死的人,就是罪证确凿的犯官,涉及官员家眷都要等皇上发话。

滥杀无辜,还是朝廷命妇,不擎等着给政敌递把柄?那些刀笔吏最会玩文字,最会煽动情绪,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上下齐齐口诛笔伐,为平息官员和老百姓的愤怒,皇上肯定放弃大人。

杀这婆子容易,收拾残局难。

大人倒台,他们这些狗腿子就是死路一条哇。

吴勇简直要哭了。

赵老太已是吓出一身冷汗,急急辩解:“只见过一面,我根本没记住,要不是夫人提及,我都要忘了。拐子说是她爹,我见这孩子可人疼才买了她,实在不知道她是夫人的侄女。”

事到如今还狡辩!

小满只觉胸口炸裂似的疼,手比脑子快,她蹬蹬几下冲到赵老太太面前,抡圆了胳膊照脸死命扇过去。

啪,又脆又响,打得赵老太原地转了半圈,人都懵了。

“胡说!刚那位大人说到处张贴了告示,你眼瞎看不到?你家里人都死绝了看不到?把人关在内院,连二门都不能出一步,不就是怕人发现么!”

小满指着她鼻子臭骂:“陈家世代书香,你明知道她是陈家的姑娘,却故意隐瞒身世,不肯让她识字,处处以她救命恩人自居,把这孩子教得逆来顺受,她事事顺从,为奴为婢伺候你,还得对你感恩戴德。”

“最可恨的是你居然让她做你儿子的通房,她还不满十五,居然都怀孩子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张口仁义,闭口道德,伪君子,我呸,你们连做人都不配!”

小满想起自己昔年受拐子打骂的恐惧凄苦,不禁淌下泪来,但随即一把狠狠抹去眼泪,“老虔婆,如果没有你们这些买家,怎么会有孩子被拐卖!”

赵老太终于回过神,捂脸骂道:“好个有娘生没爹教的野种,枉你信口雌黄,阁老夫人也不会信你半点。谁都清楚,陈令安要对付的是陈阁老,他才是陈家的死敌,谁能让陈令安死,谁就给陈阁老立了大功。”

这倒是实话,但这事决不能让韩夫人站在赵家那边,不然陈令安就危险了。

小满极力把思维发散到最大:“原来你是哄骗他亲妹妹去害他,好向陈阁老邀功。也对,陈令安会防备任何人,就是不会防备苦苦寻找的亲妹妹。”

“可九年前你怎么知道陈令安会对陈阁老造成威胁?不对,又或者,你想拿那孩子讨好陈阁老,当仇敌之女推出去,可惜你没料到韩夫人是个疼爱侄女的好婶婶。”

说话还不忘给韩夫人戴高帽。

赵老太几乎要跳脚:“胡说八道,我养她九年,难道就为了最后杀她?”

“也是,莫非……”小满的脸色变得异常冷峻,“你嫉妒、憎恨陈令安的母亲,所以想方设法作践她的女儿。她根本就不是走丢,是你找人拐了她!拐子前脚拐了人,后脚就让你碰见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事!”

赵老太矢口否认:“一切都是你的胡乱猜测!韩夫人,千万不要上了他们挑拨离间的当。”

她的声音突然一顿。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但见穿堂门旁有丫鬟扶着一位摇摇欲坠的小姑娘,那小姑娘腮边挂泪,看上去年岁很小,脸上犹自带着三分稚气。

也不知道在哪里多久了,听了多少。

“你是……宁儿?”韩夫人轻呼一声,已是潸然泪下了。

赵老太却喊道:“从一而终,忠贞守节才是刚正有节操的烈女。你既怀了我赵家的骨血,就是我赵家的人,快随我归家,好好抚养孩子长大才是正道!”

话音未落,陈令安一脚飞出去,与此同时,陈令宜手中的马鞭也落下了。

咚!啪!咔嚓——

赵老太肋骨断了数根,脸上血肉翻飞,哇一声惨叫直挺挺昏死过去。

小满合上嘴,默默站到一旁。

“老太太……”陈砚宁大惊失色,跌跌撞撞想要去看赵老太的伤势。

韩夫人挡在她,“别怕,自有人料理。”

“没死。”吴勇走过去探探赵老太的鼻息,“还能抢救一下。”他看向躲得远远的赵太太,“把你婆婆拖回去治治,晚了不死也得瘫。”

陈令宜对廖凯略一点头,“今日之事,你据实上奏也无妨。”

廖凯心知肚明:不过打人一鞭子,这位小阁老顶多被皇上骂几句,陈令安就不见得了。

他颇为同情地看看陈令安,私自阉割朝廷命官,饶是事出有因,也为律法不容。

陈令安回他一记大大的白眼。

廖凯:草,百官联名弹劾书本官写定了!

大门缓缓关上,陈家巷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八月的天气已透着凉意,寒风渐起,几滴残雨在庭院中飘落,墙角藤萝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正房的门关着,呜呜咽咽的哭声时断时续。

陈家兄弟二人均负手立在堂前,目光始终没有交流。

良久,陈令安才冷声道:“你父亲仍是我的死敌,无论发生什么,这点都不会改变。”

陈令宜:“彼此彼此,你也是我最想弄死的人。”

陈令安又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妹妹回来了?还有赵橧被阉,这件事根本没时间扩散出去。”

“你小子,”陈令宜脸上掠过一抹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艳羡,悻悻道,“今早上吕公公特意来找我父亲,哼,你小子连夜上了封密疏,皇上居然默许你动手。”

这小子做事还是这样老道,丝毫不给别人可乘之机,哪像初入官场的新晋后生,分明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子!

虽说他也觉得赵橧活该,可心里怎么就那么不舒坦呢?

能忍,能干,够狠,够诚,连父亲都夸他,还说若是处境互换,他绝对达不到陈令安的位置,找个犄角旮旯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陈令宜的视线不自觉投向旁边的男人:呸,老子绝对比他强!

陈令安立时报以锐利如刀的目光,手在脖颈处轻轻划了一下。

陈令宜大怒,凶狠百倍瞪回去。

嘎吱,门扇从内打开,韩夫人红着眼睛迈过门槛,“你们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两人同时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韩夫人不由笑了下,“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见面就掐,问也不说。”

陈令安冷冷道:“我们两家目前的关系,似乎并不适合叙旧。”

“给脸不要脸,我们是不和你计较,真以为怕你?”陈令宜还想再说,却被母亲止住了。

韩夫人道:“宁儿身子骨太弱,不如随我去南郊别院休养一阵子,等风头过去,再回来住。”

陈令安不领情,“我妹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韩夫人一怔,“是我想岔了。不过她肚子里的孩子,送人还是自己养,你想好了么?”

天气又阴了上来,雾一样的雨丝在微寒的风中轻轻洒落。

小满端着托盘走近,“他们走了?”

陈令安沉默片刻,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似地深吸口气,“我想好了,这个孩子不能留。”

第44章

陈家巷的变故, 很快在官场悄悄流传开了。

群臣对陈令安积怨已久,纵有诸如廖凯、俞得水等同情陈小妹遭遇的,也不愿放过这个参陈令安的好机会。

尤其是那些内宅颇有阴私之事的官儿, 更是上蹿下跳,寻老师,联同年, 揣着弹劾书到处找人签名, 恨不得立时将陈令安处死,赵橧无罪释放。

虽说赵家这事办得不地道,但都是赵老太太的错,赵橧不知内情,况且长者赐, 不可辞, 赵橧何错之有?

什么什么, 你说年纪小, 是小了些,不过情到深处难自持, 男人怜香惜玉又有什么不对?十八新娘八十郎, 自古屡见不鲜,就因为收了你妹妹做通房, 你就割了人命根子,狂妄狠毒,令人发指!

没几天, 就有数十名官员在弹劾书上签了字。

牵头的几人一合计,去了刘家。

刘方拿着弹劾书沉吟着问道:“陈阁老的意思呢?”

廖凯:“那日陈令宜说可据实上奏,我们便没去打扰陈阁老。”

刘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俞得水眼珠转转, “嗐,实话跟刘阁老说吧,陈家的态度有点暧昧,似有回护陈令安的意思,这弹劾书一递上去,岂不叫陈阁老为难?我们干脆就没去。”

刘方起身慢慢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初现凋谢的芍药花只是出神,脸上浮现出“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悲伤和惆怅。

坐着的几人互相交换下目光,静静等待着他下面的话。

“陈令安与陈阁老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回护?陈阁老可不是老糊涂,不会拿身家性命开玩笑。”

“我明白了。”俞得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是陈阁老布下的迷魂阵,故意借此事缓和与陈令安的关系,趁其不备,一举拿下!”

刘方轻笑:“俞兄此言差矣,陈令安何许人也,岂会被小恩小惠打动?”他的声音忽变得低沉,“他妹妹遭此劫难,罪魁祸首就是陈阁老,陈令安心里清楚,陈阁老心里也清楚。”

一时间屋内沉寂下来,众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秋风掠过,檐铃发出令人不安的轻响。

是啊,如果不是陈阁老告发亲哥哥科场舞弊,现在的首辅就是陈令安的父亲,陈小妹就是金尊玉贵的世家贵女,千娇百宠的高门明珠,赵橧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杀父之仇,破家之恨,根本无计可消!

有个年轻的御史迟疑道:“下官更看不懂了,明知陈令安不领情,小阁老为什么还要鞭打赵大人的母亲?陈阁老甚至压下了陈令安阉割赵大人的急报。”

刘方叹息一声,“到底是亲侄女,稚子无辜,心怀怜悯也是人之常情。况且赵大人做的真过了,十四岁,还是个小孩子,搁谁身上也受不了。”

年轻御史满脸的不可置信:“赵大人是他的门生,处处以他为尊,从无半点违拂,就为了一个侄女——还是九年未见几乎和陌生人差不多的侄女,他竟然放弃了赵大人!”

那若是我们无意中冒犯了陈家人,是不是也和赵橧一样的下场?

不看忠心,不看功绩,也不看交情利益对错,一个不高兴,就翻脸不认人。

这和陈令安有什么区别?

年轻御史重重哼了声,另外几人也一脸的不服。

廖凯皱皱眉头,想起陈令宜和刘瑾书的官司。

他悄悄瞥了眼邻座的俞得水:嘿,这老滑头正襟危坐,眼皮低垂,宛如老僧入定,根本瞧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阁老,”年轻御史站起来,深深一揖,“赵大人之冤屈,臣民之激愤,阁老如不言,又有谁敢言?晚生恳请阁老主持公道,除奸贼,正朝纲,保社稷!”

旁边几人都随之站起,“请阁老主持公道。”

廖凯和俞得水也站起来了。

刘方眉头深锁,好半天才缓缓展开,拱手道:“承蒙各位看重,为国之大计,便是得罪陈阁老,刘某也顾不得了。”

他在弹劾书首位,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送走几位同僚,已近午时了,刘方慢慢踱到小花厅,秦夫人忙命人摆饭。

到底按不住好奇心,秦夫人问:“真割了?”

刘方差点被茶水呛到,咳咳两声,“吃饭呢。”

“太蠢了,只顾自己痛快,都不想想他妹子以后怎么活。”

“此话怎讲?”

秦夫人叹了声,“木已成舟,再不甘心也失身了,除了继续跟赵橧过还能怎样?要么压着赵橧休妻,扶正他妹妹,要么做平妻,不分大小,体体面面把这事遮盖过去。不喜欢赵老太太,就打发赵太太陪她回乡养老,正好给他妹妹腾地方。”

“赵橧再不济,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听说官声也算不错。陈家再了不起,也是过去的事——他们父亲到现在还是犯官!真较真,陈小妹就是犯官之女,赵橧配她绰绰有余。”

秦夫人不住摇头,“这下可好,闹得满城风雨,陈小妹的名声也毁了,往后可怎么见人,谁还敢娶她,真是两败俱伤。”

刘方附和老妻:“的确蠢,可怜那孩子了。”

“陈令安挺能忍的一个人,这回倒沉不住气。”秦夫人撇撇嘴,“准是叫那野丫头撺掇了,我就知道,沾上她准没好事。”

刘方知道她说的是张小满,不禁一乐:“这也能怨到她?”

“当然!你看啊,张家把她认回来了,结果张文妻离子散,锒铛入狱,张老太太现在都没从床上起来。蒋氏对她好吧,结果非要和离把自己名声都搞臭了。现在轮到陈令安了,他命硬,一时克不动,就先应在他妹妹身上了。”

刘方调侃道:“还好还好,你的宝贝儿子没和她成亲,算是逃过一劫。”

秦夫人想起日渐消瘦的儿子,又心疼又气愤,“这个扫把星,沾上一点儿都要倒霉。”-

此时“扫把星”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胡吹海侃,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糗事说了个遍,逗得陈砚宁捂嘴直笑。

笑过之后,眉宇间仍是淡淡的愁容。

小满绞尽脑汁想新话题。

陈砚宁犹豫不决地想说什么,却咬着嘴唇,始终没张开嘴。

小满忍不住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看得我好着急。”

陈砚宁:“你……我很羡慕你的性子。”

“我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小满笑了声,但她马上从陈砚宁苦涩的笑意中察觉到另一层意思。

她想了想,又说:“我刚到养父母身边时,内向,爱哭,不爱说话,这么说吧,一片树叶掉我脑袋顶,我都能吓得一蹦三尺高。”

陈砚宁惊讶地睁大眼睛,继而轻轻抚上她的手,“那时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应该是吧,小满垂下眼眸。

那时她太小,许多事情记不清了,印象最深的是有人掰开她的嘴看她的牙口,还有小姐姐的哭声,男人的笑声,在空中乱踢的脚。

走着走着,就有人消失不见了,接着又有陌生的小姐姐小哥哥出现。

昨天还和她说话的小朋友,今天就被割了舌头,扭断腿,被一个脏兮兮的人带走了。

太小了,卖不上价,养大几岁,这模样,肯定抢着要。

小姐姐用最后的气力对她说:跑啊,跑啊,一直跑,不要停。

跑,跑到胸口炸裂似的疼,跑到两眼发黑,就要窒息……

有人抱住她,温暖的,柔软的,香香的臂弯,这就是小姐姐小哥哥说的被娘亲抱着的感觉吗?

她拼尽全力,挤出最后一口空气:“娘——”

昏过去之前,她看到的是养母慈爱悲悯的脸。

可如今,再也见不到了……

轻轻吁出口气,小满大笑:“没有的事,逗你玩呢!我从小就胆大包天,天生反骨,三天不打我就上房揭瓦,整天气得我养母头疼,拿着笤帚疙瘩满村撵我,我只好装害怕哭着喊着求她饶命。”

陈砚宁愣了半晌,“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啊!”

小满挑眉:“你猜。”

陈砚宁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眉宇间的愁绪也散了。

房门轻轻叩响,陈令安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堕胎药。”他说,“喝了吧。”

陈砚宁笑容凝滞,眼中慢慢露出恐惧和抗拒。

陈令安:“不能再拖,已经三个月了,再拖下去,对你的身体伤害更大。”

陈砚宁拼命往后缩,“不,不要这样,让我生下孩子,我绝不会和赵家来往。”

陈令安冷冷道:“渣滓的种有什么好留恋的,想要孩子你以后机会多得是。”

陈砚宁垂泪不语。

小满叹气,推着陈令安往外走,“态度要温和,你总是不知道怎样和女孩子说话,出去。”

她重重关上门,又是一声叹息,慢慢转身,望着陈砚宁正色道:“那天我们和赵老太太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陈砚宁点头:“嗯。”

“赵老太不是好人,赵橧也不是君子,他对你更多的是贪欲,赵家不是好去处,你都明白的吧?”

这次陈砚宁停顿片刻,才点了点头。

“你生下这个孩子,就和赵家再也撇不清关系了,男人可以扔,孩子能扔吗?你心肠那么软,赵家人一求,你肯定会回去。到时候你哥就成了笑话,你也一辈子困死在赵家。”

小满重重呼出口浊气,“把药喝了吧,你才十四,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不能叫赵家毁了。”

陈砚宁轻轻抚上小腹,梦呓般喃喃道:“他是赵家的孩子,可他也是我的孩子。你知道吗,一个身体里有两个心跳,这种感觉多么奇妙,多么美妙。我要这个孩子,不是因为他是赵橧的孩子,是因为他是我的孩子。”

是她的孩子!

小满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霎时怔住了,只觉一股又酸又热又辣的暖流搅动着直往心口涌,冲得她只想哭。

可她不能妥协。

陈砚宁纤细娇小,手脚也没多少力气的样子,应该很容易压制。

小满深吸口气,四处扫视一番,目光落在挂在床帐前,长长的丝绦上面。

“要恨就恨我吧。”她解下丝绦,脸色平静地走向陈砚宁。

陈令安顶着杀身之祸办了赵家,妹妹却生下赵家唯一的子嗣,置他于何地?

他日孩子长大了,知道亲生父亲是被陈令安杀的,会不会怀恨在心,如果被人利用要杀他怎么办?

陈令安对外人狠,对自己更狠,唯独对至亲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一直说要堕掉这个孩子,药都熬了多少碗了,可你一哭,他又犹豫了。

我知道他根本下不了手。

留下这个孩子,变数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栽在这个孩子身上。

对不起,在我心里,始终是陈令安更重要。

第45章

暖阁的声响很快惊动了陈令安。

“宁儿!”他撞开门扇, 进来就见妹妹躺在地上,被丝绦缚着,头发散乱, 衣衫歪斜,竟是有撕扯的痕迹。

“哥……”陈砚宁虚弱地喊了声,头一偏昏过去。

陈令安脑子嗡的一响, 几乎是软着脚冲到妹妹身旁, 下意识冲小满喝道:“你干什么了?”

小满刚被他撞了下,好容易稳住身形,却听他语气不善质问自己,立时委屈极了。

随即重重把药碗往桌上一放,“你说我干什么了?你眼瞎啊!”

陈令安看到空碗, 脸上不由闪过一抹懊恼, 却别扭着不肯说句软话, 只低头解开丝绦, 小心翼翼抱起妹妹放到床上。

小满闷声提醒:“你赶紧去找郎中稳婆,这里有丫鬟婆子照料着。”

陈令安应了声匆忙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 他一手抓着太医, 一手提着稳婆,泼风似地回来了。

今天是个晴天, 太阳像个大红球挂在当空,细微的风轻轻拂过庭院,树枝微微摇摆, 没发出丁点声响。

丫鬟婆子端着热水棉巾一趟趟往屋里送,脚步匆匆却不见慌乱。

一两声呻/吟从紧闭的窗后传出,很快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陈令安的心随之一紧。

这个时候, 他根本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站在外面干等。

当太阳开始西坠,暖阁安静下来了。

稳婆走出来,低头偷觑着他的脸色小心道:“官爷,胎落得很快,小娘子没受多少罪,就是身子虚弱,最好做足双月子。”

陈令安紧绷的脸缓和了些,递上红封,“有劳大娘。”

那红封很薄,一捏便知里面装的是银票,稳婆受宠若惊:“应当的应当的。”想想又不对,“不敢当不敢当。”

陈令安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

这时御医挎着药箱慢慢走出来,陈令安忙迎上前问妹妹情况如何。

御医也说并无大碍,“堕胎药是我们院判大人开的,药性温和,不伤身子。我开了温补方子,先吃上三副药,我再来看看。”

陈令安提着的心算是彻底放下来了。

暖阁已经收拾利索了,因不能开窗吹风,丫鬟摆了新摘的鲜花,芬芳花香把淡淡的血腥味压了下去。

陈砚宁睡得很熟,脸色发白,嘴唇也不甚红润,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仿佛有排解不开的愁绪。

陈令安默默陪在妹妹身旁,直到丫鬟进来轻声问他要不要用饭,他才惊觉已是掌灯时分了。

那丫鬟颇为善解人意,晚饭就摆在暖阁旁边的小花厅。

陈令安拿起筷子,略一停顿,又放下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丫鬟:“大人放心用,都是按姑娘的嘱咐准备的。”

陈令安察觉到哪里不对了,“你们姑娘呢?”

“回家了,大人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晌午走的,大人出门后,姑娘就走了。”

陈令安怔楞了会儿,没由来一阵烦乱,挥挥手让她下去。

小丫鬟却拿出封信放在桌上,“姑娘留给你的。”说完转身跑了。

信纸摊开,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之下写成。

“我回家了,这些天一直在你家住着,都没见着母亲,再不回家就真不像话了。锦绣我带走了,其余几人留下,等你找到合适的人手,再打发他们回来——工钱你出。

说到砚宁,她醒来后,如果怨我恨我,你不要替我说话,只听她说。好好照顾她月子,说话软和点,最近就不要来找我了。”

后面的一句话被涂掉了,陈令安举起纸对着光亮看,依稀辨认出“你也没找过我”几个字,眼前便浮现出小满嘟嘟囔囔发牢骚的模样。

他笑了。

烛台火苗跳动,屋内影子摇曳,桌上信笺温馨,饶是独对孤灯,也不觉得冷寂了。

月亮东升又西落,崭新的一天来了。

陈砚宁的脸色比昨日好点,嘴唇也有了血色,眼神却很木然,看到陈令安来,除了一句“我没事”,再无他话。

陈令安很想和她说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说儿时旧事吧,可爹爹,娘亲,大哥……那些深藏心底的伤痛,哪怕略想想,都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根本找不到话题。

长久的离别是很可怕的事情,鲜活的记忆会褪色,再亲近的人,会变得陌生。

陈令安默然坐了会儿,和来时一样,静悄悄出去了。

他很想见小满。

昨天都没有好好和她说话。

还没出大门,吴勇一头撞进来,神情严肃,“大人,那些文官联名弹劾你的奏章已经呈递御前了。”

陈令安眼神微眯,“递牌子,进宫。”-

御书房。

弘德帝放下弹劾书,看着刘瑾书微微一笑,笑容有点玩味,“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刘瑾书从容道:“回禀皇上,微臣绝非认为陈令安无罪,但赵橧母子也不无辜,弹劾书有洗脱赵橧母子罪名之意,微臣不认同,所以没签名。”

弘德帝眼神微闪,命吕良把弹劾书送到内阁,“让内阁判这桩官司,把所涉人员都叫去,你在前面盯着,不要发表意见。”

随后对刘瑾书笑道:“你随朕去后面听。”

内阁所在的文渊阁紧邻文华殿,原是皇帝讲读之所,离御书房很近。大概是怕扰到皇上,这里的人说话压嗓,走路蹑脚,一向僻静有如幽林。

现在却快吵起来了!

屋里乌泱泱站了十几个,屋外黑压压又是二三十个,在弹劾书上签名的人全到了。

属那个年轻御史嗓门最大,指着陈令安跳脚痛骂,别人想插嘴都插不进去。

终于,他没力气了,呼呼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吐出最后一句:“奸贼,你其罪当诛!”

陈令安放空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你谁?”

骂了半天不知道他是谁,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那御史差点背过气,“本官乃都察院——”

“都察院的啊。”陈令安截断他,“皇上命内阁评判,没让你都察院评判,你越级越权,无视皇令,藐视天威,证据确凿,其罪当诛。来人,拖下去!”

“得令!”吴勇带着两个锦衣卫兴高采烈进来锁人。

御史大惊失色,“你居然敢在内阁撒野!奸贼你构陷忠良……放开我,放开我!救……救,阁老救我!”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聚在陈绍身上。

陈绍靠在太师椅中,双目微阖,半白的胡须微颤,还有轻轻的鼾声,似是……睡着了?

陈令安鼻子哼了声,手轻轻一挥。

吴勇拎小鸡崽儿似地提起御史,大喝道:“午门问斩!”

那御史惊得魂飞魄散:“刘阁老!”

“慢着。”刘方站出来,“陈大人一案未了,不要节外生枝,犯得众怒,皇上就是想保你也保不住。”

“好像我现在没犯众怒似的。”陈令安嗤笑道,冲吴勇唯一颔首,让他把人放了。

耳根子清净了,见好就收。

刘方沉吟少顷,轻声道:“陈阁老,你怎么看?”

不等陈绍有所反应,陈令宜就阴阳怪气说:“问我爹干什么,他怎么看重要吗?”

有人出声:“小阁老此言何意,皇上命内阁处理,当然要问陈阁老的意思。”

“嘁,你们上弹劾书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爹的意思?现在倒问,告诉你,没意思!”

一时屋内外寂然。

陈令宜:“答不出来了?呵,你们那点小心思能瞒过谁呀!既然你们让我爹避嫌,那简单,刘阁老,你来代我爹首辅之权吧。”

刘方淡然笑笑,“阁老,如果下官代为掌权,恐怕皇上那里说不过去。”

“嗯?”陈绍眼皮动动,茫然看着屋内众人,“你们在说什么?”

刘方笑道:“在说陈令安和赵橧的官司。”

陈绍好像大梦初醒似的,“哦哦,我记起来了。老人家年纪大了,动不动就犯困,还不知道能干几年。”

他翻开弹劾书仔细看了半晌,“赵橧因何抓进诏狱?”

陈令安:“营私舞弊,他收受地方官和皇庄庄头贿赂,在诈尸夺产案中,助案犯陷害无辜,夺财害命。”

“证据呢?”

“有淮安地方官和皇庄庄头的供词,赵橧名下还有两处来源不明的庄子,三万两银子。”

陈绍看向俞得水,“刑部怎么说?”

俞得水掂量着措辞,“因是同年或同乡,赵橧确实和淮安地方官有过往来,也是诈尸夺产案的办理官员之一,但他不负责审问,只分管笔录。至于名下财产,下官不清楚。”

陈绍:“北镇抚司,你们可曾拷打过赵橧?”

陈令安:“那是必然的,进门必先有一顿杀威棒,审问中,也少不得动刑,这不单是诏狱的规矩,所有衙门都是一样。”

“既有刑讯,为何还对赵大人行宫刑?”

“手滑了。”

在场之人一阵哗然,这得手滑到什么程度,才能滑到那个地方?把我们当傻子呀,就是狡辩!

陈令安的视线轻飘飘落在某个义愤填膺的人身上,“不信的话,我现在演示给你看看?”

那人只觉□□一凉,下意识并拢双腿。

陈绍:“也就是说,北镇抚司在审讯赵橧营私舞弊案时,失手造成赵橧去势的后果?”

“正是。”

刘方微微皱眉,“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来人,去诏狱把赵大人请来。”

陈令安:“他来不了。”

“难道人已经……”

“刘阁老想哪儿去了,人当然还活着。我是说,有碍观瞻。”

刘方一怔,什么意思?

他不懂,杵在后面充当背景的吕良懂。

凭陈令安的性子,定是连根拔,也绝对不会用药,一准儿扔地牢里不管了。

那个没了,可尿还得原道走,加上血啊屎啊,就算洗干净抬上来,只怕这屋里的臭味儿三天也散不了。

这是文渊阁,走几步路就是皇上的御书房,就算陈令安同意,他也不能同意。

吕良瞅瞅刘方。

刘方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暗恼,但一瞬即逝,苦笑着说:“我没有问题了,请阁老裁断。”

陈绍:“北镇抚司直属皇上,请皇上裁断才是,内阁只需如实上奏。”

陈令宜捧过书吏官的笔录,陈绍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刘方,“刘大人也看看。”

刘方看过,签了字,递给另一位大学士。

如此,内阁所有人都签字了。

参陈令安的人们傻了眼,笔录一交上去,陈令安铁定无罪,他们里外里忙活了啥?

到底有人想不通,仗着与陈令宜有几分交情,私底下问他,“就算心疼侄女,也不至于对赵橧见死不救,他是阁老的门生,这不是寒了大家的心?”

陈令宜轻蔑地撇撇嘴,“你也知道他是我爹的门生,要不是我爹栽培,他能有今天?可他是怎么回报我爹的。”

“家里突然多出的小孩子,满城贴的告示,你跟我说他不知情?那时候他还常常找我爹请教文章,他娘还总给我娘请安,他们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来登我家的门!还无辜?赵家没一个人无辜!”

那人结结巴巴道:“或许,因为那孩子是陈犯的女儿,他不想阁老为难……”

陈令宜:“没人能替我爹做决定,隐瞒不报,就是背叛。”

这才是陈阁老放弃赵橧的原因!

那人一惊,想起绕开陈阁老呈递联名弹劾书的官员,也会被视为“背叛”。

陈阁老在警告他们-

内阁的笔录和弹劾书,还有北镇抚司对赵橧的定罪书一并送到龙案上,皇上俱留中不发。

过了几天,赵橧死在了诏狱。

赵老太太也死了,因陈令安陈令宜都放出话,没有郎中敢给她医治,活生生疼死了。

办白事的那天晚上,赵家遭了贼,家财被洗劫一空,宅子烧了个精光。

赵太太上吊了,女儿被远房亲戚收养,再没回过金陵城。

对此,有人觉得赵家自作自受,有人唏嘘不已可怜赵家人,还有些人,登陈家门少了,更愿意去拜访刘方。

不管世事如何变换,时间还是一刻不停向前走,转眼已是八月底。

小满张罗着要出门,“林姨终于来了,我去看看她,还有事求她帮忙。”

蒋夫人自是满口答应,“她住哪儿,让马车送你过去。”

“好像叫林园。”

“哪里?”

“林园,何平跟我说的,他跟我一起去。”

蒋夫人呆滞片刻,林园,是当今的老师,大儒林为谦的庄园。

“林姨是谁,和林为谦什么关系?”

“林姨是林亭先生的妻子,林为谦是谁?”小满纳闷道,“怎么了母亲,你好震惊的样子。”

蒋夫人好一阵儿才回过神来,强按着乱跳的心脏,“我能不震惊吗?林为谦别号林亭先生,帝师,最有声望的大儒!林夫人祖上可追溯到下邳林氏,那是西晋就有的世家!我的天,你居然和他们有交集!”

小满慢慢张大嘴,“帝师?这么说,何平和皇上就是师兄弟,我是何平的妹妹,勉强也算皇上的小师妹啦?这可太逗了。”

蒋夫人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拭泪,哭着哭着又一巴掌拍在小满的背上,“你真是,嗐,怎么不早说!”

小满故意装出呲牙咧嘴的痛模样,“我提过他们的,你们都没在意。”

蒋夫人失笑,是啊,谁能想到帝师会窝在那个鸟不生蛋的穷地!

“先前备的礼太薄了,开库房,我挑几样好东西。”

“不用,林姨不在乎这些,往常怎样,现在还怎样就好,突然送一大堆贵重玩意,她会生气。”

“真的?”

“相信我,我知道她喜欢什么,以前他们两口子吵架,谁也不理谁,还是我劝好的。”

“看把你能的。”蒋夫人点她额头一下。

小满嘿嘿笑着揉揉脑门,“原来他们有这么深厚的背景,以前我还奇怪陈令安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宣府找林亭先生。也好也好,今天我求林姨的事,说什么也得办成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