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陈令安的声音不大, 也没摆出多少官威,甚至看起来漫不经心的。
可就这轻飘飘一句话,让一众人等都变了脸色。
石家管家给手下使个眼色, 让他赶紧找人来,接着抱拳道:“这位大人,无论哪个衙门审案, 相信都会给还我家老爷一个公道。小人在这里先谢过大人了。”
石家人壮着胆子驱车往前走。
陈令安抬抬眼皮, “耳朵是摆设?那就别要了。”
寒光一闪,管家只觉耳边一凉,随即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腮帮子流下来,当即惊得魂飞魄散,浑身瘫软。
“听清楚了没有?”陈令安问。
阴森刺骨的匕首还紧紧贴着管家的脸, 他哪敢说个“不”字。
陈令安收回匕首, “全部押到诏狱。”
吴勇并一队锦衣卫不知打哪儿冒出来, 不由分说将石家人五花大绑。
管家惊得声音变了调, “你们干什么?我们是苦主,我没杀人!”
陈令安懒得理他, 冷冷看向巷子口。
一个绿袍官员喘吁吁跑来, “陈大人,这是刑部主审的案子, 你有锦衣卫指挥使或者内阁的条子吗,怎能说接管就接管,也忒不讲理了!”
陈令安淡然道:“你来的正好, 吴勇,和他一起去刑部大牢,把方妈妈接到诏狱。”
“得令!”吴勇一揽那人肩膀,笑得贱兮兮的, “走吧,我去跟你上司打声招呼,省得你为难。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力气极大,绿袍官儿反抗不得,挣扎不开,只能苦着脸被拖走。
小满呆呆地张着嘴,好像还没从着突如其来的变故中醒过味来。
瞧得陈令安好气又好笑,板着面孔冷冷道:“你不是说尸体有疑点,还不快过来。”
方妈妈有救啦!
小满欢快应了声,刚要走,却是一顿,犹犹豫豫看向刘瑾书。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去做个笔录,很快就好。”小满与他解释,“案子来得蹊跷,保不齐有人做局,我不能让方妈妈枉死。回来再和你细说。”
刘瑾书吐出口气,只盯着陈令安,“你来了多久,一开始就在?”
陈令安轻轻挑起眉头,没否认。
小满有点迷糊,刚才自己都要急疯了,他就站旁边干看着?
陈令安摸摸鼻子,小声嘀咕一句。
他声音极低,可小满离得近,隐约听到几个模糊字眼,什么“无能”“抢”的。
小满瞠目:不会是故意让她瞧见刘瑾书的无能为力吧。
这个人也忒小气、也忒记仇了。
陈令安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语气也变得僵硬,“你去不去?”
小满点头:当然要去,只要能救下方妈妈,管他那么多小心思!
胳膊却被刘瑾书拉住了。
天色近晚,暮色苍茫,模糊了他的脸庞,小满觉得胳膊很痛。
“别去,交给我。”他的声音发颤。
不等小满回答,陈令安嗤笑一声,“真是吹牛不上税,也不看自己有没有本事撑起来。”
刘瑾书不理会他的嘲讽,只看着小满,“他这个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绝不会平白无故帮忙,你忘了上次他如何利用你了?这次还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
小满刚要说话,又被陈令安抢了先。
“瞧这气急败坏的模样,真是戳中你肺管子了,无能就是无能,装什么大瓣蒜。”
刘瑾书大怒,话锋一转,却道:“小满是我没过门的妻子,我不喜她与你来往过密。”
你又是什么身份?
陈令安一滞。
刘瑾书轻吁口气,烦闷的心情也有了几分轻松。
他让小满先回去,“明日我奏请陛下,将此案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一定还方妈妈清白。”
小满却问:“我今儿去找你,你事先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我回来时正好瞧见你的背影,话说回来,你来怎么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
“是了,我猜你也不知情,回去审审你的书僮,他知道。”
刘瑾书心猛地一沉。
张家状况频出,蒋夫人官司缠身,母亲对这门亲事越发不满,他本想厘清外调的事后再安抚母亲,难道母亲等不及动手了?
“于我来说,眼下方妈妈最重要。”小满轻轻挣开他的手,来到陈令安身旁,“走吧。”
陈令安转过身,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但他很快高兴不起来了。
浓重的湿气毫不客气踏进北镇抚司,溽热难耐,简直喘不过气。
屋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周围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就这样面对面无声坐着,一般人都会觉得尴尬。
张小满却没有任何的不自在,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木然地坐着。
陈令安看过去的时候,小满就抬眸看着他,他移开视线,小满也移开视线,竟不主动问一句。
屋里没有一丝风,陈令安扯扯领口,没由来一阵烦躁。
门口,吴勇飞快冒了下脑袋。
“滚进来!”
“诶,是是。”
陈令安问:“审出什么来了?”
吴勇:“嘿,那管家一开始还叫嚣着告我们,咱就拎到刑房让他开开眼,结果还没动手呢,他就全招了。”
“他叫华义,是南郊皇庄的庄头,听说蒋夫人有钱,就想出个‘诈尸夺产’的主意,先用赌局套牢方妈妈的侄子,再把杀人的罪名扣在方妈妈头上,逼蒋夫人不得不破财消灾。”
“死的人是他庄子上的佃户,本身就有严重的肺痨,活不了几天,一听有五百两银子可拿,就同意了。”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小满不由惊呼:“五百两?他跟母亲要的是六十万两。”
黑,真黑啊!吴勇啧啧两声,“方妈妈的侄子也找到了,证词和华义说的基本都对上了。”
陈令安:“张文和此案有没有关系?”
吴勇偷偷瞧了小满一眼,“据华义交代,他不认识张文,和张家人没有来往。”
“他撒谎,知道方妈妈是母亲命门的,除了张家没别人。”小满插嘴道,“他谁都不害,偏偏找上了方妈妈,怎么可能没有张家的指点?”
陈令安思索片刻,吩咐说:“先调查清楚张家都有谁涉案。”又问:“帮他给刑部递话的人是谁?”
“他说他编的谎话,故意唬人,传来传去大家就都信了。”
“呵,你也信了?”
吴勇忙道:“我不信,因为涉及外省和刑部,不敢贸然拿人,还请大人示下。”
陈令安身子前倾,仔细看着自己的下属,“你都没审出来是哪个官,我怎么示下?”
吴勇一缩脖子,知道自己瞧热闹的那点小心思被上峰看破了,嘿嘿两声,扭头就撤。
“站住!石家人抓了没有?”
“抓了抓了,一个没跑,都关在地牢里。”
陈令安这才点了头。
吴勇如获大赦,临出门时邀功似的对小满说:“我们会照顾好方妈妈,请蒋夫人和三姑娘放心。”
小满起身笑道:“多谢吴大哥,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母亲还在家等消息呢。”
说完就走,毫不留恋。
吴勇惊得嘴巴张得老大:这就走啦,不应该和大人再说说话,道个谢什么的吗?
他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办了件蠢事,都不敢看陈令安一眼,僵硬地挪着腿,恨不能立刻消失在墙角的阴影中。
陈令安根本没空搭理他,在小满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就追了出去。
却没出声,就这样跟在小满后面。
他的脚步声不算轻,料想前面的人肯定听得见。
她会停下的吧,然后转身,鼓着腮帮子质问他跟过来干嘛。
他该怎么回答?
说案子还有细节没搞清楚,请她明天再过来一趟,还是说天太晚,送她一程,或者问她要这个月的还款——每月还他五钱银子,他们说好了的。
可是都快走出北镇抚司门前的巷子了,她还没有停下。
陈令安耐不住了,“张小满!”
前面的人影微晃,停住了。
天上没有星月,树影屋影都黑黢黢的动也不动,唯有她提着的一盏宫灯,在暗夜中发出微弱的光。
她慢慢转身,抬眸静静等着他开口。
先前想的种种借口全忘了,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你很开心吧,总算心愿达成,做了刘家的少奶奶。”
话音甫落,两人都呆住了。
张小满不可置信地说:“你一路追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句话?”
当然不是!
陈令安嘴唇嚅动一下,不知为什么,这四个字竟难以出口。
话题又莫名被他扯到刘瑾书身上,“刘瑾书在皇上面前告了陈令宜一状,外调令取消了,可他们闹得很难看,很多官员预计陈刘两家日后必会翻脸,开始悄悄站队了。”
小满郁闷得难受,忍不住讥诮笑道:“那你是不是该谢谢我,毕竟我帮了你的大忙呢!”
陈令安又是一滞,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狠狠扎了下,一股酸涩的苦味随之充满口腔。
他不清楚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却清楚的知道是因为眼前的小姑娘。
湿漉漉的空气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这份闷郁,淅沥沥飘起绵密的雨点来。
小姑娘轻叹口气,似是不耐烦了。
“对不起。”陈令安轻轻说。
“别想一句对不起就让我原谅你。”
“你能不能别嫁给刘瑾书?”
他在说啥!
张小满吃惊地盯着陈令安,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把脸扭到一旁不让她看。
细雨沙沙,手中的宫灯在暗夜中颤悠悠跳。
莫非、难道,他……
小满的心砰砰地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我早晚要收拾刘家,你成了他家媳妇,难免不受牵连,林亭先生会责怪我。”硬邦邦的话从头顶砸下来。
当头一棒,小满顿时从漫无边际的幻想中一屁股落地,不禁自嘲一笑,“我谢谢你啊。”
她不想再听他废话了,
巷子口停着蒋家的马车,快走几步就到。
陈令安下意识伸出手,却在即将碰触到她的那一瞬停下,慢慢地、慢慢地收回,在背后紧握成拳。
昏黄的光晕消失在巷子口。
躲在墙角偷看的吴勇急得都想冲上去把陈令安大力晃醒:追啊,你为什么不追!
夜风飒飒,雨势逐渐变大了,吴勇犹豫要不要给他送把伞。
却听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撑伞而至。
吴勇识相地重新缩回墙角。
温柔的灯光映出张小满气鼓鼓的脸。
陈令安不由得屏住呼吸。
风声、雨声、心跳声,他开始紧张了。
张小满瞪他:“你混蛋!”
陈令安露出一丝苦笑,“我是混蛋。”
“必须把方妈妈完好无损送回来,知道吗?”
“嗯。”
“还有我母亲的和离官司,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判离,还有嫁妆,一分也不能落在张家手里。”
“嗯。”
“还有……等我想起来再说。”
“好。”
他无一不应,态度算得上十分良顺,却让小满更烦乱。
深吸口气,她说:“我不会嫁给刘瑾书!”
脸涨得通红,幸好夜色浓郁,谁也看不见。
又补充一句,“不是因为你。”
陈令安停了片刻,缓缓道:“我知道。”
“你才不知道,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大笨蛋!”小满一跺脚,转身跑掉。
陈令安依旧没去追她,扬起脸,沁凉的雨丝飘在他热乎乎的脸上,浅浅笑了声。
蹲在墙角的吴勇默默翻个白眼:被骂还乐呵,脑壳有病-
北镇抚司跟谁也没打招呼,强势介入方妈妈杀人案,连刑部侍郎都被请去喝了三天茶。
刑部尚书俞得水气得非同小可,揣着弹劾陈令安的奏章就去找皇上了。
在御书房门口被大太监吕良拦住了,“俞大人,现在皇上不得空,您先到厢房等等?”
俞得水立刻从善如流。
可一进厢房就有点傻眼了,这里与御书房不过一壁之隔,还是不算厚的雕花格栅门,一看就知隔音效果很差。
“吕总管?”俞得水疑惑地看向吕良。
吕良命宫人上茶,“大人只管坐着。”说罢温和一笑,掩门走了。
御书房里的人声音不大,因为静悄悄的,坐在厢房的俞得水听得一清二楚。
“地方和刑部勾结谋财害命?官场竟混乱腐败到这个地步了,真是岂有此理!”啪的摔奏章的声音,皇上发脾气了。
“财帛动人心,蒋夫人近百万的家资,又是无依无靠的柔弱妇人,犹如小儿抱金砖于闹市,难免贪财者眼红。”
陈令安!俞得水蹭的把耳朵贴到格栅门上。
弘德帝:“蒋……有点耳熟。”
“皇上好记性,平阳侯府世子夫人也姓蒋,正是这位蒋夫人的亲妹妹。”
“既是秦伯彦的大姨子,他怎么不帮一把?”
陈令安:“他们两口子倒是想管,可蒋夫人和张文打和离官司打得满城风雨,侯府担心惹众怒,不准秦世子管。”
弘德帝:“和离?”
陈令安便把蒋家如何扶持张家,张家又如何侵占蒋夫人嫁妆,如何纵容侍妾羞辱妻子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没。
其中有些是弘德帝知道的,有些不知道,一开始还当个乐子听,后来脸上渐渐笑不出来了。
“这样的人,竟做过我朝的吏部尚书,他怎么当上……嗬!”不知想到什么,弘德帝重重哼了声。
陈令安垂眸沉默着,给皇上留出思考的时间。
“凡涉案者,严查严办。”弘德帝下了终论。
隔壁偷听的俞得水已是满头冷汗,一把把弹劾奏章塞进靴筒,见书桌上笔墨纸砚齐全,提笔就开始写自劾文章。
吕良进门时,他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俞得水小心吹干墨迹,收拾下心情,整理好表情,恭恭敬敬去了御书房。
弘德帝看着他的自劾书,久久不语。
俞得水越发恐慌,头埋得更低,“微臣失察在先,正办在后,实有负皇上高厚之恩,求皇上严惩,微臣定当自省以赎前愆。”
弘德帝岂能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案情并不复杂,没有北镇抚司插手,你刑部就要办成冤假错案了,这是人命案子,轻轻一个‘失察’,你就想推得一干二净?”
俞得水登时冷汗热汗齐齐流下,扑通跪倒,却是一个字不敢多说了。
死样的沉寂中,陈令安缓缓道:“皇上明鉴,同年、同乡、老师,种种关系人脉丝萝藤缠盘根错节,总会有抹不开面子的时候,俞大人一时不查,在所难免。”
俞得水惊讶极了,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令安居然为他说好话。
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没想到弘德帝的脸色缓和下来了,无限感慨地叹息一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你们这些读书人,应该多向陈令安看齐。”
俞得水:是是……嗯?
弘德帝把自劾书往书案上一扔,“朕知道你有难处,算了,起来吧。”
俞得水悬着的心落地了,当然脸上还是涕泪俱下,感动,感恩。
从御书房出来,俞得水掂量一会儿,还是追上了陈令安,“老夫不欠你人情,说吧,你所求何事。”
陈令安看傻子似地看他一眼,呵的笑了声,扬长而去。
“你……”俞得水气得胡子直颤,碍于官体脸面,又不能破口大骂以泻怒火,只能恨恨瞪着陈令安远去的身影。
可瞪着瞪着,俞得水的眼神不对了。
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没有亲密的同僚,没有交心的朋友,印象中他总是一个人。
群而不党!蓦地,皇上的话在耳边炸响。
联想到近日陈刘两家的纷争,俞得水倒吸口冷气,回头望了望御书房的方向,恍然大悟。
旋即又在心里“呸”了声,他陈令安算个屁的君子!-
有了皇上的话,北镇抚司一连抓了皇庄、淮安府、刑部十几名大大小小的官绅吏员,地方和京城官场都有震荡。
自然激起“民愤”。
但俞得水眯着眼睛捻着胡子一副“不可说”神叨叨的模样,纵有对陈令安雷霆手段不满,想参他深文周纳、罗织构陷的官员,也开始观望了。
消息透出,张家一片阴沉。
“都怪你!”张文整张脸扭曲着,五官狰狞可怖,恨不能将跪在地上的孙姨娘咬死。
“你出的馊主意,你找的人,你疏通的关系,你说万无一失,结果全完了,我要被你害死啦!”
孙姨娘没有求饶,抬眼直直看过来,“老爷你可是同意了的,别说得像是我一人的错。”
张文被她激得怒火更盛,抓起茶盏就要砸她。
孙姨娘冷冷道:“那是官窑甜白釉的,十两银子一只,苏北田庄能不能留在手里还不晓得,府里是只出不进,老爷省省吧。”
张文差点背过气去,“没就没了,反正早晚抄家,留着也是便宜别人。”
手很老实地放下了茶盏。
孙姨娘慢慢站起来,“陈令安不会对老爷动手。”
张文愣住,“为什么?”
“很简单,投鼠忌器。”孙姨娘伸出三根手指晃晃。
张文大怒:谁是鼠?谁是器?
孙姨娘没空哄他,继续提醒:“忤逆,仅次于谋反叛乱的大罪。”
“你是说……”
“老爷以此和他们谈条件,同意和离,不追究三姑娘忤逆大罪。作为交换,除去太太私库的东西,其余嫁妆全归张家所有。”
孙姨娘微微一笑,“太太为方妈妈都情愿倾家荡产,况且三姑娘?”
张文霍地提足了精神,“我放她走,可她别想带走一文钱,私库的东西,她得原样给我拉回来!”
孙姨娘简直无语,“过犹不及,能平安度过此劫,已是太大的造化了。”
张文悻悻,命孙姨娘马上去办,“办好了,我抬你做贵妾。”
孙姨娘谢过,低头的同时,掩去唇边的一丝讥讽-
很快,方妈妈回家了。
蒋夫人紧紧攥住她的手,又是笑,又是哭。
方妈妈同样泪水涟涟,“我以为见不到太太了,太太你也太……我一个奴婢,不值当的呀。”
“妈妈快别说这话。”小满笑道,“别人不知道太太对你的情义,你还不知道?”
方妈妈擦擦眼角,“诶,我听姑娘的,要不是姑娘,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死牢里了。”
小满轻声说:“不是我的功劳,是陈令安。”
热络激动的气氛微微一冷,蒋夫人和方妈妈对视一眼,问:“决定了?”
小满点点头,“我原本不想找陈令安的,先去的刘家。秦夫人太过分了,不说帮忙,反而落井下石,一个劲儿说咱们坏话,这样的人家,我怎么敢嫁?”
方妈妈叹道:“不经事不知人,有这样心存偏见又苛刻的婆母,姑娘就算嫁过去,日子也不好过。刘公子再好,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姑娘身边呀。”
蒋夫人思忖半天,叹道:“就依你们,刘家那边我去说。唉,起因在我,差点误了小满一辈子,只是……只是陈令安也不是良配。”
小满哼哼唧唧,“谁要嫁他。”
蒋夫人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陈令安这个人,说他坏吧,他却屡次出手相助,叫谁看也会认为对小满有意。
说他好吧,他利用起小满来毫不手软,谁知道会不会再变着法儿的坑小满!
她想跟小满好好剖析下利弊,然而陈令安刚救出方妈妈,她根本开不了口说陈令安的不好。
小满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笑道:“趁这个风口,咱们不如趁热打铁,一举拿下母亲的和离官司!”
提到张家,蒋夫人忽道:“抓了那么些人,连石家娘子都打了三十杖,张家竟没有一个牵扯进来?”
小满怔住了,凭陈令安的性子,不应该啊。
难道是因为自己?
大可不必!必须找个机会和他说明白。
然而没等她找过去,陈令安主动找来了。
“我去应天府大牢赎人?”小满大眼睛里全是疑惑,“赎谁呀?”
“你哥。”
“张弼?你找错人了吧。”
“不是他。”陈令安的表情很奇怪,透着某种不可思议,还有点惴惴。
“你的养兄,何平。”
第37章
养兄?
小满眼皮重重一跳, 只觉脑壳生疼。
那年养父母过世,村里的何阿婆好心收留了她,何平, 就是何阿婆的孙子。
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捣蛋鬼!
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夏天捅马蜂窝冬天打冰溜子,绑床单学大鸟从山坡往下跳, 烤山芋差点把山点着。
还装成观音的小金童, 把镇上黑心老板骗得一愣一愣的,把泥巴丸当灵药吃了下去,事后居然还对他感恩戴德!
最离谱的是有次过年,他扛着山货去卖钱,走半道叫土匪劫了。大伙凑钱准备赎人, 结果俩土匪把他给送回来了。
这家伙喝得醉醺醺的, 拉着那俩土匪称兄道弟, 一张嘴不知疲倦叭叭叭, 愣是那俩土匪说得落荒而逃。
自此他们村,甚至整个乡镇, 再也没被土匪骚扰过。
后来何平还颇为遗憾, 土匪竟然不要他,真真儿有眼无珠, 错过称王称霸的天赐良机啊!
何阿婆不止一次与她感慨,幸亏林亭先生收了这个泼猴儿,不然何平一准儿把天捅个大窟窿。
总而言之一句话,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给何阿婆的信上,小满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千万不要叫何平知道。
现在她简直欲哭无泪:“好端端的他怎么来了, 这回又闯了什么祸?”
陈令安咳咳两声,“意图谋杀静轩公主……”
小满惊愕得半天才缓过神来,一捂脸,“我不认识他。”-
两日后,应天府大牢。
一个年轻男子两手扒着铁栅栏,跟狱卒聊得热火朝天,呲着一口大白牙直傻乐,压根不像坐牢,倒像来游玩的。
铁门这边的张小满默默转过头。
何平已经瞧见她了,兴奋地挥舞双手,“小满,看这里看这里!”
小满慢腾腾挪到他跟前,何平隔着栅栏一把抱住她,“想死你哥啦。”
差点没把小满给勒死!
陈令安冷着脸把何平的手掰开,“臭毛病改改。”
何平哈哈大笑起来。
他容貌算不得十分出众,但有一双十分明亮的眼睛。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非常讨喜,不笑的时候眼睛也有笑意,就像春光中澄净的湖水,温柔和煦,又充满活力。
即便站在秀容绝世的陈令安身边,也没法忽视他的存在。
“你还笑!”小满唬着脸说,“谋杀公主,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何平大呼冤枉,“我是救人,昨儿我打燕雀湖经过,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桥上,面容消瘦,神情惨淡,眼睛直勾勾盯着水面,一看就知道是看了几出折子戏就恨海情天,意欲自尽挽回情郎的傻闺女。”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见死不救?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飞身上前,就要拉住她……结果冲劲太猛,没刹住把她撞下去了。好不容易爬上岸,一群侍卫刷刷刷飞过来,喊着有刺客,稀里哗啦往我身上扑哇。”
何平抹一把辛酸泪,“公主不都是久居深宫,前呼后拥,侍者如云么?她孤零零一个人,打死我也想不到她是公主。我真的冤枉,在京城我就认识你,只好求官差找你。嘿,没想到你俩都在!”
陈令安冷飕飕说:“公主说她正靠在桥栏上看鱼,突然冲出个男人,抱着她就往水里跳,幸好暗卫在附近,这才没出事。”
何平眨眨眼,“看鱼?不对,看鱼才不会有那种表情。”
小满怼他,“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还争辩,真想在这地方关一辈子呀。”
何平听出有望获救的意思,惊喜道:“我能出去了?”
陈令安斜眼瞥他,“公主仁慈,知道你是小满的养兄,就饶你一条狗命。”
便有狱卒上前打开牢门。
何平欢天喜地出来,张开双臂又要拥抱小满,“啊呀好妹子,你就是我的小福星!”
小满忙躲,“别谢我,是陈令安的面子。”
何平立刻调转方向,“小安安,让哥哥抱抱。”
“滚!”
“不要害羞嘛,打小就成天板着脸装大人,比我还老成。你这身官袍好鲜亮,在哪儿发财呢,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怎么也不往宣府捎个信,我们一直惦记你。诶诶,你跑什么呐!”
……
直到午饭的时候,小满和陈令安的耳根子才得以清净片刻。
何平虽呱噪,用饭却很安静,动作也很优雅,小满瞧着瞧着,忍不住笑了。
其他两人望过来。
小满解释道:“大哥吃饭特别像林亭先生,不愧是先生精心教出来的得意弟子。大半年不见,我挺想家里人的,他们都好吗?”
何平道:“好着呢,倒是你,似乎在张家过得不好。别怕,哥来了,没人敢欺负你。”
听着这话,小满瞥了眼陈令安,陈令安别扭地挪开视线。
何平微微挑眉,一副看戏的表情。
小满又问:“阿婆还找了谁?”
“啊?我怎么听不懂你说啥。”
“你不是接到我的信才来的?”
何平更奇怪了,“是老师写了推荐信,让我到南翠书院读书。三月里收到你托人送的东西和书信,别的就没有了。”
小满怔楞了会儿,摇头笑道:“我想也不会这么快。”
“你在搞什么鬼?”陈令安皱着眉头问。
“和你没关系。”
“不要做没必要的事,不要引起没必要的麻烦。”他的语气暗含警告。
小满哼了声,没理他。
何平左右瞅瞅,打趣道:“小安安,这样和女孩子说话,小心一辈子打光棍哦。”
“不许叫我这么恶心的名字。”
“那……小安子?”
小满没忍住,噗的一口茶喷得满衣袖都是,一边拿帕子擦,一边又咳又笑,好半晌才止住。
陈令安俊脸通红,可面对这个曾经照拂过他很长一段时日,随时在正经和不正经间切换的哥哥,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推说公务在身,准备溜之大吉。
“陈令安!”何平突然提高声音。
陈令安一顿。
何平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左手撑着下巴,右手伸出,轻轻抚上陈令安的头,声音缓慢而低沉,“好孩子。”
陈令安浑身肌肉猝然绷紧,腾地站起来,“少来,我都比你高了!”
何平笑声朗朗,“老师的话,我完完整整带给你啦。”
陈令安表情有一瞬的凝固,但马上反应过来,“林亭先生绝对不会这样说,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表情,你又在诳我。”
何平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又没上当,真没意思,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下戒心?”
“你给我放开!”
“小安子,人家好想你哟。”
“滚!”
“别跑哇,小安子,等等我。”
……
柳荫微动,知了长鸣,消失已久的少年意气,似乎在这一刻回来了-
这两天陈令安一直在忙何平出狱的事,张家重金请的中间人没找到机会说和,张家的盘算便一拖再拖,直到收到江宁衙门再次审理和离案的堂票。
张文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时值立秋,北边吹来的风已不似盛夏那般灼人,但今日是个阴天,还有些闷热。
衙门外依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上次两方已经辩述得差不多了,目前争的是陪嫁的归属问题。
张文还是拿世情说事,夫为妻纲,妻子一身一体全是丈夫的,要以丈夫的意愿和要求为头等大事,丈夫用妻子的嫁妆,有何不可?
娘家不算家,夫家才是家,一分一厘都要计较清楚,简直是忘了自己已为人妇的身份,是为不守妇道。
所以不能是和离,只能是蒋氏被休。
他的话,得到了堂外大多数男人的附和。
郑峳采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张老爷的意思,嫁妆全部留给你,蒋夫人净身出户?”
张文长叹一声,“念在夫妻多年,还有几个孩子的份上,我愿意给她留些两万的傍身银子。”
在“孩子”二字上,他故意加重了语气。
蒋夫人果然听懂了张文的暗示,她能离开张家,小满能离开吗?还有张君懿,那丫头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投奔她,她又怎能不管孩子们的死活?
起风了,大团大团灰褐色的云滚滚而来,转眼掩了大半个天。
她下意识去看站在衙门口的小满。
小满却在看张文,嘴角和眉梢都流露出轻蔑的鄙夷,整张脸分明写的是:信你个鬼!
蒋夫人一激灵清醒过来,当即大声道:“没有这样的道理,嫁妆是我爹娘给我这个女儿的,不是给你张家的!”
见她不上钩,张文气急败坏喊:“只顾自己快活,不顾孩子死活,你也忒自私凉薄了!”
衙门口看热闹的人笑出了声,“没一个是人家生的,亲爹对孩子不闻不问,却叫和离的前妻管,不管就是不守妇道。我活了四十多,头回听见这样的歪理。”
还有人阴阳怪气道:“从身无分文到家资百万,娶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再把人扫地出门就行,这娶亲娶得值,吃绝户吃得好。”
“就是,咱还累死累活的干啥哪,直接骗个有钱媳妇,最好是独生女,哈哈。”
听了这话,一个妇人下死手掐刚才附和张文的丈夫,“咱也有闺女,万一嫁个和张文一样的男人,闺女受罪,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还都成了人家的,看你哭不哭!”
现场有女儿的人家都若有所思盯着张文。
张文擦擦额头的汗,佯装镇定。
郑峳采冷笑道:“带人犯。”
但听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衙役押着一串惊惶不安的人上来。
蒋夫人认出其中几个是苏北、徽州、徐州那边的庄头,早几年还来张家给她请安过。
张文脸色变了。
小满也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陈令安不是不动张家,是要把这些人先用在和离案子上,让母亲从张家抽身了再说其他!
这些人早被审过一遭儿了,见识过锦衣卫的刑讯手段,此时一个个浑身筛糠,格格的牙齿碰撞声清晰可闻,讷讷道:“只求速死,只求速死……”
郑峳采“啪”的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想死也得先把事情交代清楚,尔等是如何侵吞主家私产,贿赂当地官员,栽赃陷害他人的,还不从实招来!”
“我们、我们……是张家老太太,还有姑爷让把账本和出息给他们,照做,就勾了我们的卖身契,不照做,就发卖我们。”
他们怨毒地盯着张文。
如果不是张文做事太绝,太太就不会和离,更不会查田庄的账目,那他们根本不会卷进来!
一想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小日子被张文毁了,就恨不得把他撕碎了。
尤其可恨的是卖身契也没还给他们,现在他们还是奴藉。
背主负恩是重罪,轻则杖百,重则流放,甚或处以斩首。
他们活不了,张家也别想活!
当即把怎么里外串通做假账骗蒋夫人,怎么把田庄转移到张文和孙姨娘名下,怎么贿赂当地官员给方妈妈的案子施压……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
记录真实数据的账本也作为证物递交上来。
郑峳采:“张文,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文心一横,不认,“蒋氏有门好亲戚,焉知他们是不是受人指使,故意陷害我。”
郑峳采乐了,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把边氏、孙氏带上来。”
边老太太一露脸,就冲儿子哭喊:“没王法了,他们把咱家抄了!”
张文惊怒交加,“郑峳采,我犯了什么罪你抄我的家?你有皇上手令吗?你你你是以权谋私,我要告你!”
郑峳采喝道:“大胆,竟敢咆哮公堂!”说着冲左右使了个眼色。
四根水火棍立时叉住张文的手脚,随即“咚”一声巨响,还没反应过来的张文摔了个大马趴,门牙都磕掉一颗。
受伤未愈的右手腕再次断了。
他叫声凄惨,郑峳采听得心烦,命人把他的嘴捂住。
郑峳采翻着从张家抄查出来的账本,“边氏,本官是搜查物证,只拿了田庄的账本,其余物件分毫未动,到你嘴里,居然成了抄家。若不是本官请了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大人们暗中监察,今日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张家的蛮横阴毒,本官算是领教了。”
郑峳采把账本扔回箱子,“交给钱粮师爷核算,贪了多少,叫他们全吐出来,还给蒋夫人。”
“不行,那是我家的。”边老太太呼哧呼哧喘着气,憋得脸紫涨通红。
“不行?”郑峳采冷笑道,“本官还没问你的罪,你是如何威逼利诱庄头做假账、转移蒋氏资产的,与我老实招来,说!”
“说”字出口,手中的惊堂木猛地拍了下去,就像是一棍子敲在边老太太头顶,登时蔫吧了。
但她再害怕,也知道绝不能认罪,“账都是孙氏管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认识田庄上的人,我名下也没有田产出息。”
“你倒乖觉,一概事务皆不露面,稳坐幕后吃大头,真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
郑峳采厌恶地看着张家母子,“田庄的账本,是从你们房中找到的,敢说不知道糊弄本官,也太小瞧本官了。”
他瞥一眼低头不语的孙姨娘,“孙氏,勾结皇庄华义,陷害方氏以夺取蒋夫人家财,你该当何罪?”
孙姨娘身体剧烈颤了下,“青天大老爷,我冤枉,都是老爷干的,与我无关。我一个足不出户的小妾,连皇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何来的人脉关系,何来的贿赂银子?”
养的狗竟咬主人!
边老太太抡起拐杖照孙姨娘脑袋就是一下,“胡说,敢泼我儿子脏水,打死你这个贱蹄子!”
孙姨娘惨叫一声,捂着满头的血晕死过去。
人们何曾在大堂上见过这等行凶场面,登时哗然大乱。
蒋夫人已然看呆了,小满生怕老太太发狂伤了母亲,急忙把她拉到衙役后头躲着。
郑峳采手中的惊堂木敲得邦邦响,“肃静!肃静!把老太婆给我摁住,把受伤的抬下去医治。”
待人声稍停,郑峳采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判决词。
“张文素蒙蒋家恩荫,发妻扶持,却不思回报,厌弃发妻,更犯有虐待、诈尸夺产之罪,若无惩戒,侥幸者多。笞五十,判义绝,返还蒋氏全部嫁妆,所涉诈尸夺产案交由北镇抚司合并审理。”
张文挣扎着求情:“我有错,请大人念我十载寒窗,走到今天实在不容易,咱们还一起赴过琼林宴,同为儒林士子,请大人留些体面……”
一想到跟这种人一起赴过宴,郑峳采恶心得隔夜饭都要吐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做下此等丑事,丢的不止是你的脸,还有天下读书人的脸,更有朝廷的脸!儒林士子,你根本不配!”
“本官定会据实上疏,削掉你的学籍去除你的功名。来呀,剥去张文衣冠,畜生便是畜生,装什么人。”
“退堂!”
随着这声“退堂”,怒涛翻滚的天空中划过一道明闪,紧接着是一声石破天惊的雷声,积聚已久的暴雨倾盆而至,痛快淋漓地冲刷这个世界。
蒋夫人从惊怔中醒过来。
她呆呆地看着死猪一样瘫软在地的张文,披头散发哭号不休的边老太太,脸色惨白双目无神的孙姨娘……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她终于从张家逃离出来了!
蒋夫人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本应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又觉得心头似有一股怎么也排挤不出的郁气。
顶着那么大的压力,费了这么大劲,却只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不,还不如起点,如今的她身心俱疲,还要忍受人们的指指点点,那个神采飞扬的天之娇女再也回不来了。
二十年的年华,一个女人最好的时光,就这样白白浪费在一个烂男人身上。
想哭,想笑,万般思绪齐齐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母亲,母亲!”小满叫着扑过来抱住她,“自由了,你自由了!”
蒋夫人捧着女儿的脸,“可是小满,以后你该怎么办?”
小满一怔,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掉,又担心蒋夫人难过,忙深吸口气,摇头晃脑笑道:“没事,山人自有妙计。”
蒋夫人不信。
哪有什么妙计,无非是安慰她罢了。
张文被问罪,张家的名声臭了,到手的银钱没了,边老太太岂能放过小满?极可能破罐子破摔,不顾一切拿“忤逆”的罪名作践这孩子。
怎样才能救她?
蒋夫人的心揪得紧紧的。
“太太!”孙姨娘横里冲出来,咚的跪在她们面前,那劲头丝毫不像刚刚晕过去的人。
“我错了,我不该帮着老太太老爷欺瞒太太,如今铸成大错,不敢求太太原谅,只求太太发发善心,多少照顾下五姑娘,别叫她给老太太卖了。”
她咣咣磕头,转瞬间刚包扎好的脑袋又是一片血污。
“稚子无辜,五姑娘好歹叫了太太十来年的娘——”
“住嘴!”见蒋夫人面露不忍,小满急急打断孙姨娘,“现在知道害怕了,你侵占太太嫁妆的时候怎么不害怕?你陷害方妈妈怎么不害怕?你们张家人都是一丘之貉,就会逮着人善心软的太太欺负!”
孙姨娘叫道:“别忘了你也是张家人。”
小满莞尔一笑,俯身在她耳边轻轻道:“很快就不是了。”
孙姨娘愕然盯着她,直到被衙役拉她时才蓦然发出声尖叫,“不可能,不可能——”
叫声透着歇斯底里的绝望,就是方才听到收监北镇抚司都不见她如此崩溃。
小满眉头慢慢拧起来,自己是不是张家人,对孙姨娘来说比命还重要?-
因和离案关涉诈尸夺产案和淮安、刑部的官场舞弊案,郑峳采整理好卷宗就去了刑部。
到了刑部衙门,便见陈令安、刑部尚书俞得水,还有都察院、大理寺的几位堂官都在,他忙三步并两步上前,“下官拜见诸位大人。”
俞得水看过他递交的卷宗,笑道:“断得好,我们读书人的名声,生生叫这等儒林败类连累了。”
都察院侍郎却说:“判得是不是太重了?蒋氏做了张家二十年主母,也因张文得了朝廷的诰命,不能说没得过张家一点的好处,却全身而退,一丝一毫的损失都没有。若女子都纷纷仿效,岂不是乱了纲常伦理?”
陈令安缓缓起身,“前阵子皇上问我,这个张文怎么坐到吏部尚书的位子,是谁力保,又是谁提拔。当时我答不上来,今天,可以回禀皇上了。”
侍郎大惊失色,“你你你……我才没举荐他,我是为维护三纲五常,绝无私心,这话到御前我也敢说。倒是你陈令安,你敢说你介入这案子没有私心?”
签押房霎时一静。
陈令安望着窗外淙淙大雨,冷冰冰的声音透过雨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是,我有私心。”
他转过身,冷漠地望着那个侍郎,“我还会让你知道,今后会有多少人因为我的私心沦为阶下囚。”
第38章
风大雨急, 她们回到家时已是掌灯时分。
温暖的黄晕灯光下,小蒋氏笑盈盈立在门口迎接姐姐。
蒋夫人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小心你婆婆她们不高兴。”
话刚出口, 便瞅见门后的秦伯彦,登时尴尬不已。
没想到秦伯彦比她更尴尬,甚至可以说羞惭。
“岳父岳母在世时, 我没少受他们照顾, 如今他们的亲生女儿受苦,我却袖手旁观,他日到了地下,有什么脸去见两位老人家。”
说着深深一揖,“大姐, 妹夫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蒋夫人想扶他又不好扶, “快起来, 这话怎么说的,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坏了侯府的谋划。”
小蒋氏轻声说:“他是真心给你赔不是, 今天作证的庄头就是他派人抓的, 八百里加急追捕,拿不到人军法伺候, 硬是赶在再审前把人押到了京城。”
一阵酸热冲上鼻腔,蒋夫人又是拭泪又是笑,“这、这叫我怎么谢你们。”
秦伯彦忙摆手, “咱们本是至亲,结果还不如一个外人对这事上心,你还谢我,我脸都没地方搁了。”
外人?小满睁大眼:她?
秦伯彦敲她脑壳, “想什么呢,姨父说的是陈令安。你不知道?是他在皇上面前提了你母亲的和离案,皇上点我家一句,我家老祖宗才不反对我出面。”
“皇上?”蒋夫人轻轻惊呼一声,“陈令安竟为我的官司惊动了皇上。”
小蒋氏也有了几分感慨,“姐姐能脱离苦海,陈令安出力不少。现在看来,这人倒不是一味阴毒狠辣,身上还有几分人味。”
小满揉揉脑壳,哼哼唧唧,“他才不是人……”
她声音很低,雨声又太大,谁也没听清她在嘀咕什么,只有蒋夫人瞧着她直叹气。
跳出火坑,本是天大的喜事,小蒋氏却瞧着姐姐眉宇间还带着忧虑,碍着丈夫在一旁不好多问,等一时饭罢,姐妹俩说私房话的时候,她才问了出来。
蒋夫人长一声短一声的叹气,“我担心张家告小满忤逆。”
“官司都是人判的,张家声名狼藉自身难保,你还怕他们?”
“唉,这又是一桩难事,就算张家不告,小满毕竟是张文的女儿,一下子成了罪犯家眷,谁还敢娶?”
“刘家那头……”
“快别提了。”蒋夫人苦笑道,“前些天秦太太很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彻底让小满寒了心,刘瑾书再好,也不能嫁。”
小蒋氏好奇大姑子说了什么话,让原本对这门亲事坚定不移的姐姐都退却了。
具体都是哪些话,小满是坚决不肯说,只道左右都是恶心人的话,何必听了给自己添堵。
如今妹妹问,蒋夫人便也拿这话回了过去。
小蒋氏便道:“姐姐何必再受她奚落,做媒的是我,这事交给我吧。我是她弟媳,不看我,也要看他弟弟的面子不是?”
蒋夫人却不过,把刘瑾书那枚玉佩交给妹妹。
回去的路上,小蒋氏就和丈夫说了此事。
秦伯彦自告奋勇替媳妇办差。
“我姐那人嘴巴太毒,心情好的时候说话都刀人,何况宝贝儿子被退婚,你去纯属当她出气筒,我可舍不得你挨骂。”
“你都望四十的人了,还被姐姐骂,没的让刘家人看笑话。而且大姐本来就不愿意这桩亲事,黄了不正她合心意?”
“欸,你和她做了十几年姑嫂还没摸透她脾气,向来只有她瞧不上别人的,哪容得下别人瞧不上她?”
秦伯彦拍拍媳妇的手,“我是她亲弟弟,她骂我,我可以还嘴呀!就是吵起来,她告到老祖宗跟前,老祖宗顶多骂我几句做做样子,不会真怪我。”
姐弟间吵架,婆母不会在意,姑嫂间吵架,可就不见得了。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秦太太直接撕破脸了。
“她们有什么资格退亲,要退也是我退!想要就要,想扔就扔,把我儿当什么了?小的不要脸,老的更不要脸!”
秦伯彦皱着眉头道:“蒋夫人是我大姨子,哪有你这么骂人的。”
“我是你姐,胳膊肘往外拐啊你。”
“你得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