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句话说错了,勾引我儿的不是张小满?和丈夫对簿公堂的不是蒋婵?外面都传开了,没一个衙门接她的诉状,偏偏江宁衙门接了,还判离了,简直前所未有的怪事,谁知道其中有多少龌龊。”
秦伯彦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姐姐,好一会儿才说:“你说的都是什么……郑峳采和陈令安交情不错,因为这层关系,他才接了蒋夫人的案子。你这话听着,好像在为张文那个烂人抱不平。”
“我为你抱不平!有个出妇做你大姨子难道光彩?”秦太太更怒,“还提陈令安,是不是你和陈令安联手抓了那些庄头?”
“是又如何?”
“他们供出来的当地官员就有你姐夫的门生!你抓人前起码和我们打声招呼,这下可好,害你姐夫官声有损不算,还给陈令安一个绝佳把柄,你是盼着你姐夫被抓?”
听到这个消息,秦伯彦明显很意外,可觉得自己也没错,“我如何知道姐夫门人参与其中?再说姐夫又没掺和,陈令安就是想抓也不抓不了。”
秦太太气得直拍桌子,“那你也不能和陈令安联手!他是你姐夫的政敌,他还闯进侯府抓你外甥,才几个月的功夫,你都忘啦?”
秦伯彦摸摸鼻子,“此一时彼一时……”
秦太太愕然,半晌才冷笑一声,“好,好,好个蒋家姐妹花,把你迷得五迷三道,敌我不分,亲姐姐都不顾了。”
“你满嘴胡吣什么!”秦伯彦勃然变色,一掌下去竟将楸木方桌拍裂了,临走前撂下一句:“我一直都知道,打小你就嫉妒她们两个。”
出院门时恰碰上刘瑾书,秦伯彦把玉佩递给他,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走了。
两天前那场大雨过后,天气有了凉意,蝉声也变得稀少。
这让母亲的哭声和抱怨声分外清晰。
刘瑾书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向院内望了一眼,转身离开。
他不耐烦在家待着,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
一轮毫无光彩的太阳在昏暗的薄云后缓慢地穿行,正是午牌时分,人们大多在午歇,卖果子的摊贩脸上也盖着草帽打瞌睡,街上静悄悄的。
细碎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起初他不以为意,可他停那人也停,他走那人也走,既不上前,也不落太远,黏黏糊糊跟在身后,没的让人心烦。
刘瑾书索性直接转身。
后面的小姑娘立时站定,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圆脸涨得通红,眼中全是惊慌,看起来随时要哭。
有点眼熟。
刘瑾书仔细打量她两眼,“张家五姑娘?”
张安懿怯怯地点点头。
“找我有事?”
“三、三姐姐……被抄了。”
刘瑾书一惊:“你说什么?”
许是他语气有点吓人,张安懿畏缩地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说:“我家来了,来了好多官差,抄家,抢东西。”
刘瑾书强压着心里翻涌的烦躁,“慢慢说,说仔细些。”
他的声音缓和许多,张安懿不那么害怕了。
“官差说家里的东西是都太太的,要还给太太,抢的抢,拿的拿,都把家搬空了,家里的奴仆跑了一大半,祖母气病了,叫三姐姐回来。”
原来是张家出事,不是小满出事。
刘瑾书松口气,旋即一愣,什么时候起,他居然不认为小满是张家人了……
“你该去找你三姐姐,不该来找我。”
张安懿殷切地望着他:“我不敢去太太那里,你是三姐姐的未婚夫,你说话,她应该能听进去。”
刘瑾书不由泛起一丝苦笑,“婚约取消,我现在不是她未婚夫了。”想了想他又说,“就算是,我也不会劝她回去。”
这个时候回张家,能有好果子吃么?
张安懿慌了,“可是、可是……”可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刘瑾书已经走远了。
张安懿原地呆呆站了会儿,想起祖母那张阴鸷的脸,浑身一哆嗦,硬着头皮挪到蒋夫人新宅门前。
此时蒋夫人正和小满清点收回来的庄子明细。
地上好几口大箱子,装满了金银细软,桌上一大匣子银票,还有田庄别院地契,全是从张文、孙姨娘名下抄捡出来的。
方妈妈喜得见牙不见眼,“把咱们愁得不行的难事,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叫事,太太瞧瞧,才几天的功夫,回来七八成!”
小满犹有不甘,“可惜张家那个大宅子,母亲干嘛不要,白白便宜给他们。”
蒋夫人:“那宅子于我们无关紧要,于他们却是最后的容身之所,狗急跳墙,犯不着把人逼上绝路。”
小满摇摇头,又说起边老太太,“居然没事。”
张文孙姨娘名下都能查出原属蒋夫人的田庄资产,没法推脱,但边老太太名下没有,她对侵占蒋夫人嫁妆是一推二六五,只说不知道、不清楚,加之年事已高,打了二十杖便放了。
蒋夫人失笑,“怎么叫没事,二十杖呢,都去了半条命。”
方妈妈在旁道:“您心太善,就说从张家跑出来投奔您的奴仆,赎身银子都不要就把卖身契给他们了,真是便宜了那些刁奴!”
“我是不想和张家再有丁点的纠葛了。”蒋夫人又问小满,“对前阵子没顾上问你,锦绣那丫头回家探亲,都走了多长时间,还没回来?”
小满得意一笑,待要细说,不妨丫鬟禀报说五姑娘来了,有事找三姑娘。
蒋夫人对孩子一向宽容,当即就要让她进来。
小满:“别急,先让我会会她。”
门子十分懂事,只让张安懿在门房候着。
小满没直接进门,从窗外往里看了看。
人消瘦不少,脸小了一大圈,原本挤挤的眯缝眼也成了杏核眼,瞧着比以前好看了。
却还是畏畏缩缩的做派,小心翼翼坐了个椅子沿,双手不停搓着袖口,整个人显得非常局促不安。
小满叹口气,轻轻推开门。
“三姐姐!”张安懿眼睛一亮,立刻走过来要拉她的手,“家里都乱套了,全指着你回去主持大局。”
小满错开她伸过来的手,“主持大局?是收拾残局吧,我傻疯了才会回去,回去挨骂挨打吗?”
张安懿急得眼泪直流,“那、那我能不能在这里住?就这么回去,祖母会打死我的。”
小满摇摇头,“不能。”
张安懿心头猛的一沉,“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知道?”
“姚姨娘也害过你和太太,她比我姨娘更坏,还想毁你的名声,你能收留四姐姐,为什么不能收留我?”
“她上公堂为母亲作证,你为母亲做过什么?”
张安懿登时语塞。
小满道:“甘蔗没有两头甜的,又想要母亲的好处,又不愿得罪张家,怎么可能?”
她呜呜哭起来。
小满深深叹口气,“我送你的青金石你还留着了吧,一百两买的,你转手卖了,节省点用,够你两年的花销。以后,你就自求多福吧。”
见她要走,张安懿大急,“你真不回张家?难道连你亲娘也不认了?”
小满没有回头。
“你不能忘了你的亲娘呀!”
小满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声音,才喘着粗气停下脚步。
娘……
这个称呼不算陌生,喊过养母,也喊过蒋夫人,没什么难以张口的,开开心心喊娘,开开心心得到她们的回应。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没娘的可怜孩子,没多少对亲生母亲的执念。
可现在她突然惊觉,不是没有,而是被深深地埋在了心底,在宣府如此,在京城也是如此。
不去想,不去问,形成一种本能的逃避。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闭上眼粗重地喘了一口气,整理好心情,轻松笑着去了蒋夫人屋子,简短说了张安懿的来意。
“我直接拒绝了,她对她姨娘言听计从,别再暗地里算计咱们。”
蒋夫人虽不忍,一想蔫坏蔫坏的孙姨娘,也便罢了。
又说了会儿闲话,小满略微迟疑了下,轻声说:“马上就是中元节了,我想祭奠我……我娘。”
屋里略微静了一瞬,方妈妈担忧地看向蒋夫人。
蒋夫人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疼惜,“是该去,原本也是我的疏忽,早该替你安排好的。”
“母亲,你不许多想。”小满抱住蒋夫人的胳膊,“我只是想和过去做个告别。”
蒋夫人脸色微变,反握住她的手,“告什么别?你是不是想对付张家?一动不如一静,他们出什么招咱们接着就是,你可不许自己一个人回去!”
小满再三保证只是单纯的祭拜,绝不会冲动行事,蒋夫人这才将信将疑地点了头。
又是一场雨过后,伴着越来越细弱的蝉声,中元节到了。
惠姨娘过世早,彼时张文对这个侍妾平平,分文不愿出,竟要直接拉到化人场烧了,随便埋到乱坟岗。
还美名其曰不愿正室受委屈,所以不办妾室白事。
蒋夫人看不过眼,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将惠姨娘的棺椁寄存在凤栖寺。
原想等张文告老还乡,带惠姨娘回去葬入张家祖坟附近的,现在要另做打算了。
惠姨娘的牌位供奉在凤栖寺的功德堂,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好几排,小满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娘亲的牌位。
上面写着“侧室惠氏”,没有供奉人落款。
小满默默盯视良久,才收回目光,小心点燃一盏长明灯,缓缓供于案前。
娘,我来看你了。
一滴泪顺脸颊滑落,滴在胸襟上,洇成一朵小小的花。
她在娘亲牌位前待了许久,一直到日头偏西,才迈着凝重的步子从功德堂出来。
五彩斑斓的晚霞给墙头、屋脊,还有花木淡淡抹了一层瑰色,像是罩上薄薄的轻纱,天地万物变得不再真切,飘飘荡荡如梦似幻。
那个一袭白衣的男子静静地立在玉兰树下,发髻也只束着一根白色发带,就那样漫不经心地望过来。
温和的暮风将他的衣摆轻轻拂起,落花如雪,从他啜着淡淡笑意的唇边掠过。
小满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他往这边走来了!
尽管反复告诉自己,要矜持,万不可主动开口,绝不能给好脸色让他以为自己很好哄。
可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话刚出口,小满的脸颊就红了。
然而陈令安的回答让她更为窘迫,他说:“不是。”
不是?
小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胸口闷得生疼,又委屈又生气,憋得她只想发火,不由冷笑一声,“那你在这里干嘛?”
陈令安默然片刻,低声道:“来看看我爹,我娘,还有我哥……”
空气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小满所有的气势顷刻间化为乌有,她心里难过得不得了,后悔得不得了。
明知道今天是中元节,明知道他的家人都不在了,明知道这里是供奉逝者的功德堂,他连头上的束带都换成白色的了,可她居然满脑子想的都是奇奇怪怪的事情!
嘴上总说着关心,却一直忽视他的悲伤。
小满开始怨恨自己了。
想道歉又说不出口,尴尬冷场又着实让她不自在,便低着头闷声道:“谢谢你。”
陈令安显得有点意外:“嗯?”
“就是、就是在皇上替我母亲面前说好话,不然没这么快判离。”
“哦,顺嘴的一句话而已。”
小满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她也懂,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心情听普通妇人的和离案子,一个说不好就恼了。
就是赶上心情好,也不过听一耳朵罢了。
外面对母亲非议很多,尤其所谓的酸儒腐士,恨不得把母亲打成恶逆不孝的毒妇。单看先前没人愿意接母亲的和离诉状,就知道那些官老爷立场如何了。
皇上也要考虑朝野上下的风向。
陈令安不但说动了皇上,还堵住了那些老大人的嘴,天知道他做了多少准备,花了多少心思。
却被他轻飘飘一句带过。
小满决定弥补自己刚才的冒失,“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放河灯?”
出乎意料的主动邀请,让陈令安的心突地跳了下,一时间没有马上回答她。
小满误会了,红着脸拿眼瞪他,“不许拒绝!”
陈令安的嘴角向上微翘又飞快压下,“好。”
晚霞的颜色越来越深,他们来到河边时,暮霭已像泥沙般静静沉淀在大地了。
陈令安不喜热闹,带小满寻了处僻静的栈桥。
远方的上游现出几点灯光,接着又是几点,黄而有晕。慢慢的,灯光连成线,线串成片,挤挤挨挨地穿过夜幕飘向他们。
小满蹲在栈桥上点燃河灯,小心翼翼放入水中。
陈令安也将手中的河灯轻轻放了。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看着河灯摇摇晃晃汇入璀璨星河,越飘越远,光芒越来越弱,直到再也看不到。
“其实,我对我娘一点印象也没有。”小满突然道,“按说两岁多少应该有记忆,可我什么也不记得,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安静温柔还是活泼开朗,我都想不起来了。”
陈令安:“正常,小孩子三四岁才开始记事。”
小满蹲累了,干脆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我挺对不起她的,孙姨娘说我娘的死和母亲有关,我没搭理她。”
“不理她是对的,她明显在挑拨你和蒋夫人的关系。”
“可我不是不想,我在逃避。”小满把头埋在臂弯,“我害怕真的和母亲有关。”
陈令安垂眸看过来,“不会的,蒋夫人是光明磊落之人,你应该相信她。”
小满依旧埋着头,声音带有鼻音,“孙姨娘说这话时,我竟然有一瞬的动摇,其实我该去问母亲的,可我不敢问,我就是个怯懦的胆小鬼。”
陈令安眼中掠过一抹复杂莫名的情绪,微微叹口气,“你很勇敢,有着超乎年龄的坚韧心智,如果我娘有你这样的勇敢,现在我家或许是另外一个样子。”
或许今晚月色太好,松懈了他一直紧绷的神经,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话如河水般缓缓流淌出来。
“我娘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我知道她很难,很难,可她还有三个孩子,难道我们不值得她活下去?她怎么就舍得。”
“娘真的爱爹爹,就应该拼尽全力活下去,想方设法为爹爹鸣冤,而不是一根绳子了结自己。有想过我们吗?”
“我一边想她,一边怨她,真是……呵,哥哥死了,小妹生死不明,我又是如今这个鬼样子。”他自嘲地笑了声。
小满吃惊地抬起头。
黑暗掩盖了他的表情,可他话语里的浓浓的悲伤和自责,还是穿过这深沉的夜色,一点一滴浸入小满的心里。
“锦衣卫,诏狱,我成了爹爹最憎恶最瞧不起的那种人,我才是真正的不孝,我才是——”
陈令安的声音猝然停住。
他愕然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小满,浑身紧绷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意识,轻轻挣扎一下。
小满却抱得更紧。
这丫头力气可真大,勒得他的腰有点疼,不对,不是腰,好像是胸口疼,也不对,应该是心窝的位置,好像还不对……
陈令安愣愣站在原地,扎煞着双手,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小满吸吸鼻子,把眼泪使劲蹭在他衣服上,方扬起小脸说:“你好得很,伯父伯母在天有灵,绝对会以你为傲!”
陈令安扯扯嘴角,“瞎说,你前几天还骂我混蛋。”
小满:“你就是混蛋,我人好,原谅你了,可是不能有下次。”
“嗯。”
又是一阵沉默。
陈令安:“……能不能先放开我?”
小满慢慢松开手,摸摸烫得灼手的脸蛋,虽然知道不合时宜,还是忍不住赞叹一声。
腰可真细呀!
第39章
中元节后接连几场雨, 溽热难耐的盛夏终于有了消减的迹象,这日放晴,早起的人突然发现, 竟然需要穿夹衣了。
天气晴好,蒋夫人指挥着方妈妈和一干丫鬟将衣服被褥拿出来晾晒。
却见二门的婆子领个姑娘兴冲冲进来,仔细一瞧, 不是消失多日的锦绣又是谁?
不等锦绣上前行礼, 小满就一阵风似地刮过去,拉着锦绣上下左右好一阵看,然后两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又笑。
蒋夫人也笑:“好了,快让锦绣进屋喝口水歇歇,慢慢说话。”
锦绣却道:“还有要紧事, 现在不能歇着。”
小满问:“办好了?”
锦绣重重点头, “人已经到客栈了, 随时都可以开干。”
蒋夫人疑惑地看着她们两个, “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小满笑道:“是好事,中午不用留我们的饭。”
两人手拉着手跑了。
蒋夫人喃喃:“这丫头又搞什么呢?”
日头悬在中天, 不知疲惫地放着蜡白的光, 小满再次踏入了张家。
随她一起来的,除了江宁县衙的郑峳采和差役, 另有几个操着北地口音的外乡人。
边老太的伤还没好利索,也被抬到花厅。
她哼哼唧唧趴在软塌上,头上戴着抹额, 脸色蜡黄,眼睛半眯缝着,似乎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任谁看了都会道这是个可怜的老妇人。
她颤巍巍道:“大人,我家值钱的东西都被抄走了, 蒋氏还不解气的话,就把我这把老骨头烧了还她吧。”
郑峳采抖抖唇上的两撇胡子,“老太太别急,今儿我不是为和离官司来的。”
接着他清清嗓子,正色道:“我衙门接到张家三姑娘的诉状,声称非张家所出子女,因此申请从张家脱籍。考虑到你老行动不便,本官亲来你家问审。”
边老太花了很长时间才听懂他的意思,没想到自己的杀手锏还没使出来,对面倒抢先给她来了一刀。
一时间五官都扭曲了。
“放屁,她是做贼心虚,害怕治她忤逆!”
边老太太恨得眼睛几欲喷火,直嚷着行家法,要打死这个大逆不道的不孝女。
郑峳采板着面孔喝道:“闭嘴,再干扰问审,只好请你老人家过堂了。”
想起那天挨的二十杖,边老太太浑身一抖,终是安静下来。
郑峳采:“张家当初以何为依据认定告状人是张家的骨血?”
边老太:“凭她肩头的胎记。”
“胎记的形状、颜色、大小如何?”
边老太一愣,这些细节她从来没注意过,也没问过,听去宣府的老嬷嬷说模样长得不错,就同意儿子把人认回来。
见她答不出来,郑峳采换了个问法:“你家三姑娘出生时,胎记是什么样?”
边老太还是不知道,但她这回反应很快,“十六七年前的事,谁记得那么清楚?把认出她的那个老嬷嬷找回来一问就明白了。”
天高地远,不知那老婆子在宣府哪个犄角旮旯,等找到人再带到京城,她一准儿把忤逆的罪名给死丫头钉得死死的。
郑峳采:“言之有理,把那位归乡的妈妈请进来。”
边老太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衙役带上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这摆明是有备而来,怕是要叫那孽障逃了!
可边老太还想挣扎一把,故作亲热对那人道:“你虽恢复了自由身,到底是我张家出去的,得空多回来看看,张家总是待你不薄的。”
老妈妈忙不迭点头,“是是,我走之前太太给了足足两百两体己,张家的恩情,我都记着呢。”
边老太的心沉了下去。
老妈妈嘴说手比,“三姑娘下生的时候,我就在屋里伺候着,记得很清楚,右肩膀有块黄豆大小的痣,颜色很深,跟刚炒出来的栗子似的。”
郑峳采问边老太对不对。
边老太真恨不能扒开小满衣服瞧瞧,可她不能,更不敢,气哼哼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郑峳采吩咐稳婆把小满带到别室验证。
不多时,两人出来了,稳婆道:“右肩的确有胎记,小指盖大小,状若水滴,色如胭脂。”
和老妈妈说的对不上!
郑峳采便道:“如此,这位姑娘就不是张家的骨肉,张家认错人了。你们可有异议?”
边老太太恨恨道:“状子是她递的,人是她请来的,我能说什么!”
郑峳采脸一沉,“你既说不出胎记详情,又无人证实证,只因对结果不满就乱泼脏水,污蔑朝廷命官,那二十杖你没受够吗?”
边老太哆嗦了下,转而将矛头指向那老妈妈,“为几两赏银就昧着良心说谎,你这欺主恶奴,我打不死你!”
老妈妈大呼冤枉,“我只是晃了一眼,胎记具体什么样根本没看清,给老爷的信也是这么写的。是老爷派人查验无误,才把人家认回来的。要说有错,也是那些查验人的错。”
从宣府来的几人纷纷附和,“我们可以作证,这位老妈妈只说可能是她家三姑娘。”
小满道:“找我的那几个人,随便看了看就说我是张家丢的三姑娘,要不是前两天听姚姨娘提起胎记,我都不知道自己认错了爹!”
姚姨娘?怎么还有姚氏的事,她们不是死敌吗,不应该对方越惨越高兴?
这孽障定是许给姚氏一个无法拒绝的好处。
边老太憋了一肚子火。
张家被抄个底朝天,根本无力维持以前的开销,当年那些去宣府查验的下人,跑的跑,卖的卖,根本查无实证。
她哆哆嗦嗦指着小满,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好容易才骂出声:“小蹄子,小贱人,扫把星,怎么没把你溺死!”
小满没生气,反而端端正正向她跪下了,“老太太,这段时日受你照顾了,咱们就此陌路吧。”
说罢,郑重拜了三拜。
她把张家祸害完,结果拍拍屁股就想走?
边老太气得口歪眼斜,不歇声地叫人,“给我扒她姨娘的坟,把尸首扔了喂狗!”
小满站起来冷然一笑:“惠姨娘的棺椁寄存在凤栖寺,供奉人不是你,你想开馆弃尸?只怕连棺椁都摸不到。”
眼角余光瞥见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她的张安懿,小满没理她,迈开大步一直走,一直走出张家大门。
始终没有回头。
郑峳采问她户籍准备落在哪里。
小满问能不能单独开户。
郑峳采摇摇头,“除非无夫无子寡妇,或者宫廷女婢才能落女户,普通女子不得单独开户。莫说你,就是蒋夫人,也得把户籍改回蒋家。”
见她面露难色,郑峳采安慰道:“户籍先在我这里押着,等你想好了再办迁移,反正判决已定,张家也奈何你不得。”
小满自是反复道谢。
郑峳采笑呵呵地推辞着,目光不经意掠过对面的照壁,忽又转回来,不相信似地揉揉自己的眼睛。
小满扭头看过去,照壁前一身玉色襕衫呲着大白牙傻乐的是养兄何平,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位高挑瘦削的儒士。
穿着蓝布直裰,修眉凤目,嘴角含笑,纵然两鬓斑白,眼角不乏细细的皱纹,仍能看出此人年轻时必定是个十分娴雅俊秀的美男子。
小满怔了怔,忽欢呼一声奔过去,“林亭先生!”
林亭先生微微颔首,“一向可好?”
“好,特别好!”小满激动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先生怎么来了?”
何平:“老师担心张家刁难你,今天特地给你撑腰来的,结果还没上场就完事啦,哈哈。”
小满使劲揉揉眼睛把泪意揉了回去,“没想到惊动了先生,大老远的,先生路上没少受罪吧。”
林亭先生笑道:“还好,恰好有其他事需要回京处理,索性来了。”
“先生什么时候到的,林姨来了没有,可有落脚的地方?”
林亭先生耐心地回答她一连串的问话,“昨晚上和乡亲们一起到的,暂时在福盛客栈,等林园的房子收拾好了再回去住。你林姨在扬州姊妹家,过几天就到。”
林园?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小满想了想没想起来。
又听何平取笑陈令安“死活不来见老师,准是怕老师骂他”,小满立刻想起中元节那晚陈令安的话,心头一酸,为他争辩道:“先生都夸他好孩子了,才不会责怪他。”
旁边的郑峳采听得心扑通扑通跳,好容易逮住空档,忙上前作揖,“晚生郑峳采见过先生。”
生恐林亭先生印象不深刻,紧接着又说:“十五年前,晚生在南翠书院听过先生的课,先生之风采,学识之渊博,见识之独特,令晚生如痴如醉,回味无穷,受用不尽。其中奥秘,如今还未能完全领会。”
林亭先生没接话。
小满不明白郑峳采为何向先生大献殷勤,但还是替他说话,“今天多亏郑大人帮忙,我才顺利脱离张家,他也是陈令安的朋友。”
郑峳采:“对对,我和令安兄是莫逆之交。”
林亭先生打量他两眼,沉吟道:“有些事我想听听当朝官员的意见,不知郑大人有没有空。”
“有空,有空!”郑峳采忙不迭点头,“现在就有空。”
他乐颠颠地陪着林亭先生去了。
小满轻轻倒吸口气,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莫非……林亭先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何平摸摸下巴,帝师,应该算大人物吧。
他伸手胡噜她脑袋一把,“老师说他是普通的教书先生,你就把他当普通先生看就好。”
小满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便抛开了好奇心,招呼宣府的乡亲和那位老妈妈去吃酒。
他们热热闹闹说笑着,刚拐出巷子,就听有人喊“三妹妹”。
声音严厉,透着急躁和怒气。
是张弼。
他还不知道小满脱离张家的事,说话仍带着长兄教训的语气,“你还知道回来,看看家里被你搅成什么样子了!”
小满笑笑,“以后我就不回来了。”
张弼压根没细想她的话,看着宣府那些乡下人,脸上全是不悦,“吩咐管事招待他们就好,这样成何体统。”
何平“哈”的笑出声,“她是我妹,我是他哥,怎么就不成体统了?”
张弼皱眉道:“你是她宣府的哥哥?看打扮也是读书人,还是把心思用在功课上,等考取功名再来京城走门道。”
何平眼珠微动,“走门道?可你家也帮不上我啥。”
想起自家的处境,张弼脸一红,嘴上却不肯认输,“你大概想通过小满结识刘瑾书,你们这种蝇营狗苟的势利之辈我见多了。告诉你,刘家是清流领袖,纵然你如何环拱献媚,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何平摁住欲要开口的小满,笑嘻嘻道:“阁下崖岸高峻,在下深感佩服,定当听之从之,不与那刘瑾书称兄道弟。”
张弼气顺了,可总觉得他这话听着好生别扭。
小满冷冷道:“你没资格教训我,我不再是张家人了——少做这幅震惊痛心疾首的模样,没的叫人恶心。你父亲的罪名也不影响你科举,用功读书,你张家还能再起来。咱们兄妹一场,我言尽于此了。”
走了几步,小满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其实……我哥早就中举了,乡试第一!我哥打小读书好,小三元呢,想着稳妥些拿下□□,才推迟一届参加会试。”
张弼一怔,脸腾地红到耳朵根。
“不要与蠢货论长短。”何平揽过小满,“现在我真的相信,你不是张家的孩子了。”
小满叹口气。
怎么可能不是?全是她作假。
早在帮助蒋夫人和离时,她就计划离开张家了。
先偷偷给宣府何阿婆寄信,统一好口风,再让锦绣借探亲的名义,候在城外必经之路等人。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还好阿婆、林亭先生和乡亲们惦念着她,不遗余力地帮她。
得好好谢谢他们!
马车是现成的,一大伙人呼啦啦去了夫子庙秦淮河。
拜祭祈福,游船听曲,小满叫了最好的席面,也不管吃不得下,什么桂花鸭、浓汤鱼米狮子头、如意回卤干、六华春鱼头王、芝麻烧饼、金陵拔丝小汤圆、清风水晶包等等等等,凡叫得上名的,统统尝个遍。
又去杏花村看百戏杂耍,那些个大戏,东西两面好几台对着唱,锣鼓点子有如急雨敲棚,戏台下头人群拥来挤去,还有卖瓜子茶水、花生麻糖的亮着嗓门叫喊,根本听不清台上唱什么。
可小满听得很高兴,这样的热闹让她想起乡下过年的场景。
她想念宣府了……
他们边玩边吃,日影偏西才有了倦意。
小满想请乡亲们去家里做客,他们笑着拒绝了,“不啦,回客栈睡一觉,明早就走啦,家里都是活。”
“这么快!还有好多地方没玩。”小满吃惊不小。
“玩哪有个尽头的,地里的活计可不能耽误,看你好好的俺们就放心了。”
“是啊,没见过的也见了,没吃过的也吃了,这一趟回去够俺们念叨一辈子的。”
知道留不住他们了,小满的眼泪不由自主在眼眶里打转。
何平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对乡亲们说:“我雇了马车,明天送大家回乡,这是老师的意思,就不要推辞了。”
掌灯时分,小满和锦绣回家了。
蒋夫人听了她今日的壮举,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却是后怕极了。
“你可真敢!你出生时姚姨娘孙姨娘都在场,她们知道得清清楚楚,万一被戳穿,你就是万劫不复!”
小满:“孙姨娘在大牢里,且出不来。姚姨娘嘛,她恨我,可更看重她儿子的前程,生怕我怂恿陈令安给张弼捣乱,自然不会多嘴。”
蒋夫人这才稍稍放心,“看你养兄什么时候有空……还有陈令安,都来家坐坐,我得好好谢谢他,不能亏欠了人家。”
小满大喜,“我明天就去找他!”
说了不用准备,蒋夫人还是从库里精心挑出上等绸缎、头面等,让小满带给乡亲们。
小满瞅着那些耀眼夺目的东西直笑,“嗐,他们日常穿不到这些,拿回去也是压箱底,还不如送些实用的。”
蒋夫人一想也是,便让方妈妈把没上身的衣裳找出几件,再挑几匹看起来不起眼却耐用的料子,另有一大包精巧果子,又拿出一包碎银并几张银票。
小满一数银票,足有五千两!
“东西倒罢了,银子他们不会收的。”
“平时那么机灵,这时候倒犯傻——你不会说是给何阿婆的?他们总不能替别人拒绝。”
只怕阿婆会把银票退回来,小满心里说着,不过母亲这话,倒给她提供思路了。
果然,转天一早乡亲们启程,谁也不肯拿银票。
小满笑道:“这是我母亲给咱们村的,三千两买祭田,给孩子们上学读书用,两千两盖个善堂,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无人赡养的老人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够不够的,大伙先用着。”
几位乡邻带着难以形容的激动互相交换着目光,打头的大婶抹抹眼角的泪花,千恩万谢收下了。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何平不无感慨道:“蒋夫人宅心仁厚,真乃吾辈楷模呀。对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如回宣府吧。”
小满摇摇头,“现在还不能回。”
何平挑眉,故意拉长尾音:“我知道,是因为令、安、哥——”
离开御书房的细石摆花甬道上,陈令安重重打了个喷嚏。
迎面走来的秦伯彦一愣,不由朝他多看一眼。
这一眼让本来犹豫的陈令安不再迟疑了。
“秦大人,”他主动上前打招呼,“老侯爷回京的调令可下来了?”
秦伯彦又是一愣,虽说二人在蒋夫人的官司上合作了一把,可他没打算和陈令安深交。陈令安突然问起父亲的情况,不免让他起了警觉之心。
“还好,快了。”他模棱两可回答。
陈令安沉默片刻,“不考虑燕北地区?”
秦伯彦头皮一麻,呼吸也屏住了,“比如?”
“通州卫、大宁都司、营州诸卫保定五卫,都可以考虑。”
“燕北虽好,到底比不上金陵,除非以后……”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陈令安笑了笑,“北元残余势力屡犯北方边境,急需一位功勋卓著,忠心不二的老将镇守,世子爷不妨与老侯爷商量商量。”
秦伯彦心头突突乱跳,手心握出了汗。
燕地是当今龙兴之地,登基之初就将“北平”提升为“北京”,迁移人口充实燕地,不止一次流露出对燕地的思念,甚至计划短期驻留北京。
饶是群臣反对,还是定在明年春闱后。
便有一个令人心惊的流言悄悄在官场流传开来:皇上想要迁都北京!
看陈令安的说法,应是真的了。
毕竟比起盘踞前朝旧臣和江南士族势力的金陵,燕地对当今的忠诚度高得不是一点半点,北迁,皇上可以大大削弱南方文官集团的制衡。
可是迁都不仅劳民伤财,加大江浙一带的经济压力,还会加深南北官场的对立。
能成吗?
若是押对了,就是立此存照,侯府圣眷再上一层,可保侯府三代平安。
若是错了,就成了那些文官的活靶子……
秦伯彦重重叹口气,为难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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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令安此刻也为难极了。
一回北镇抚司,就看到在门房候着他的小满。
“答谢宴?不去。”陈令安立刻拒绝,“谢来谢去的没意思。”
“长辈请你,不去太失礼了,再说我哥也来,大家热热闹闹聚一聚,多好。”
“我从不在外面吃饭。”
“你怕我们给你下毒?”
陈令安语气一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
该怎么说才好,以前倒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一想要见蒋夫人,他竟开始紧张了!
就像面对一场严苛的考核,考题范围未知,结果不可预测。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适应,本能地逃避。
小满一瞬不瞬盯着他,大有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不放你走的意思。
陈令安额头泌出细细的汗。
他尽可以编个借口,公务繁忙,与他人有约,进宫当值等等。
可他不想再骗小满了。
初秋的风从她的方向缓缓吹过来,如山间清泉,如雨后丛林,清新单纯,沁人心扉。
陈令安感到心在胸膛里跳动。
他晃了下神,有多久,没有这种活着的感觉了?
恍惚中,袖子被人拉住轻轻晃了晃,“去嘛,我母亲很温柔和善的一个人。”
陈令安垂下眼眸,“好。”
或许是他该主动踏出一步的时候了。
第40章
略晚些时候, 小满和何平陈令安到了。
何平是个自来熟,一见蒋夫人就姨妈姨妈的叫,哄得蒋夫人笑个不停, 得知他参加明年春闱,就把书房摆着的什么端砚徽墨、宋纸贡笺、羊毫紫毫狼毫各式湖笔,一股脑塞给了何平。
把何平美得呲着牙花子直乐, 嘴皮子更溜了, 一会儿夸她把屋子布置得雅致有格调,一会儿捧着本书哇哇大叫。
小满白他一眼,“人来疯,安静点好不?”
“这是《尔雅》单注宋蜀刻本!”何平激动得痛哭流涕,“极其罕见, 都以为在宋元战乱中毁了, 没想到在伯母这里还保存着。”
蒋夫人笑道:“原是我父亲的藏书, 我放书房装学问人的, 平时翻都不翻,倒糟蹋这书了, 你既喜欢就拿走吧。”
何平差点给她跪下:“娘, 你就是我的亲娘!”
蒋夫人捂着嘴乐不可支。
和呱噪的何平完全不一样,陈令安显得分外沉默, 除了刚进门时说了两句话,此后便一言不发,安静得仿佛没有这个人。
他一个人静静坐在窗前, 西照的阳光透过窗棂浸入室内,分散成氤氲的光柱,轻轻投射在他身上,给那略嫌苍白的肤色抹上一层淡金色的暖意。
小满偷偷地看着他, 又在他看过来之前飞快挪开视线。
陈令安端起杯子,挡住唇边的一抹笑意。
她大声和蒋夫人商议着今晚的菜色,时不时和何平拌两句嘴,偶尔被何平烦得上火,跳起来邦邦砸他两拳。何平连蹦带跳跑开,没挨半刻钟忍不住又招惹她。
不大的花厅吵吵闹闹的,有这两个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冷场。
“发什么愣呐,小安安——”何平张开双臂扑过来。
陈令安的折扇抵住他的额头,慢慢推远,“与张家那几个亲兄妹相比,她跟你更像兄妹。”
何平不无得意,“血脉并不能说明什么,更重要的是臭味相投……啊不对,是意气相投,日近日亲。”
说话间,蒋夫人招呼他们吃饭。
因何平喜欢这里的糟鸭舌,蒋夫人特命人买了两斤回来,“家里的还没糟好,过三天你再来,我家的独门秘方,绝对比外头买的好吃。”
何平啃着鸭舌,“嗯嗯”直点头。
小满看陈令安盯着面前的盘子不动筷,轻轻推他一下,“每一道菜我都盯着,没有你不能吃的东西。吃呀,还要我帮你布菜不成?”
“哦。”陈令安拿起筷子,夹了块油焖笋放入口中。
“怎么样?”蒋夫人殷切地看着他。
陈令安的嗓音微微发颤,“很好吃。”
小满敏锐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浓浓的思念,还有无法诉说的悲伤。
“那就好。”蒋夫人如释重负地舒口气。
“说起来还是跟你母亲学的,那时候我们都没出阁,小姐妹们每次聚会,都会做点吃食带过去。她最拿手的就是油焖笋,我就跟着学了一二,只是味道终究比不上你母亲做的。”
陈令安深吸口气,声音恢复正常,“已经很好了,多谢蒋夫人。”
小满腮帮子鼓起来了:还蒋夫人蒋夫人的,真没劲!
陈令安瞥她一眼,“还有没有多余的,我可以带走一些吗?姨……姨妈。”
“有,有,多着呢!”蒋夫人登时喜笑颜开,“听小满说,你家里没拾掇,灶台都是冷的。这不行,可以穿得孬,不能吃得孬。”
“前阵子我搬家,整理出来好多伙房用的东西,我们人少,用不了那些个,干脆都给你吧。你什么时候休沐,咱们叫上帮佣收拾出来。”
陈令安想说不麻烦了,他不在家吃饭。然而小满嘴快,抢先道:“他明天休沐!”
何平双手一拍,“那就明天,我也来帮忙。”
蒋夫人起身喊锦绣:“把库房的清单拿过来,我看看短什么东西。方妈妈,趁着还没宵禁,你赶紧找人去,明天起早就干。”
小满跟着方妈妈碎碎念:“多找几个人,哎呀你们不知道,他住的地方那个荒凉,蒿草丛生,绿苔遍地,多好的宅子,太可惜了!”
何平手持纸笔围着蒋夫人团团转,“干娘你说我记。”
小满白他一眼:干娘都叫上了,真有你的。
何平:礼多人不怪~
所有人都笑着,闹着,快乐的气氛充满整个屋子、院子,把陈令安都带出了笑意。
他慢慢收回僵在半空的手。
自家的宅子也确实该彻底打扫了,算了,随他们去吧。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空气清新,不冷也不热,正适合干活!
陈令安一开大门,就看到乌泱泱几乎站满半条巷子的一大群人,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早。”小满扶着蒋夫人迈过门槛。
何平扛着一个大包紧随其后,“哎呦喂可沉死我了,让让,让让!”
然后是方妈妈、锦绣,不认识但是对他笑得很和善的人……
陈令安呆滞片刻,问来干活的帮佣:“你们不怕我?”
大婶愣住,“咋的,你不想给钱?”
“给。”
“那为啥怕你?”
“唔……你们不知道我是谁?”
“只要你不克扣我们的工钱,不管你是谁,都是好人。”
陈令安愕然,随后摇摇头,自失一笑。
清爽的秋日底下,人们挥舞锄头除草,平整地面,修补院墙和屋顶,筑炉子砌灶台,将尘埃遍布的门窗回廊擦拭得干干净净,还有两三个半大的孩子跑来跑去端茶倒水。
小满何平因为东西摆放在哪儿争执不休,蒋夫人笑骂几句,又忙着指挥众人收拾书房去了。
沉寂已久的宅院再次热闹起来。
陈令安立在廊庑下,有些出神地看着忙碌又快乐的人们。
似乎……这样也不错。
太阳落山了,帮工的人们准备回家了。
工钱一天一结,蒋夫人让方妈妈拿钱,被陈令安拦住了。
见蒋夫人还要争,小满忙说:“他有钱,让他付,省得他不自在。”
旁边的何平凑过来嬉皮笑脸:“他面子薄,扭扭捏捏跟个害羞的小姑娘似的,不像我大大方方的讨人喜欢。”
小满笑他:“呸,你那叫厚脸皮!”
“你不懂,”何平与她咬耳朵,“干娘是散财童子,手面宽喜欢给人东西,你收了她高兴,你不收,她会觉得尴尬。”
小满叹口气,眉宇间浮上一丝忿忿。
何平知道她定是想到张家那几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了,阴险一笑:“我有个主意……”
小满眨眨眼,噗嗤笑出了声。
“又憋坏水儿呢。”伴着陈令安冷淡的声音,一串钥匙飞入小满怀中。
“这是?”
陈令安语气生硬:“我家的钥匙,最大的那把是大门的,以后找我别去北镇抚司,那地方阴气太重。”
也别傻乎乎一直在门口等着,下雨也不知道找地方躲。
小满怔楞了下,一点红晕从脸颊绽开,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毫无做作,毫无顾忌,洋溢着飞扬和希望。
“笑得好傻。”陈令安扭过脸,不叫她看见自己眼中的笑意。
何平冲小满挑眉一笑,揶揄味十足:可算如你的愿喽。
小满脸上的红晕霎时漫延到眼里,回瞪一眼,作势要打。
待陈令安回过头来时,她方才的凶神恶煞顿时化为乌有,抿嘴含笑望过来的那一眼,当真是笑晕双靥,眼波流眄。
饶是夕照辉光灿烂炫目,也抵不过此刻她的一笑。
陈令安呆了呆。
小满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傻瓜!”提起裙角飞快跑了出去。
陈令安咳嗽一声,淡然地看向整理好的院落,却不知他的耳朵已成了桃红色。
何平笑声朗朗的,蒋夫人听见,隔着书房的窗子问他笑什么。
何平摇头晃脑:“此情此景,让我想起沈辽的诗句:女儿带镮著缦布,欢笑捉郎神作主,明年二月近社时,载酒牵牛看父母。”
小满不大明白,但看母亲笑而不语,陈令安又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就知道何平刚才说的准不是好话,
她顺手抄起块抹布扔过去。
兄妹俩打闹惯了,对彼此招数非常熟悉,何平就势向旁一躲。
啪!
抹布盖在刚进门的吴勇脑袋上。
小满倒吸口气,忙递巾子给他擦脸,“真对不住,我没看到你进来。”
“不碍事。”吴勇胡乱擦擦,面色凝重,“我有急事禀报大人。”
陈令安快步走来,“这边说。”
待到四下无人的一处厢房,吴勇缓了缓,说:“大人之前抓住个人贩子,交给江宁县衙审问,那人为了减刑,交代了不少。”
陈令安记得这事,“审出什么来了?”
吴勇咽了口唾沫:“您妹妹……那人贩子听一个同伙吹嘘,说他在金陵城拐过公侯小姐,年龄和您妹妹差不多。”
陈令安霍地变了脸色,急冲冲往外走,“她在哪儿,现在怎么样?”
吴勇一溜小跑跟在他身后,“时间久远,线索太模糊,郑大人不确定是不是您妹妹,必须和您确认下细节,还在衙门等着大人。”
“陈令安!”小满气喘吁吁跑过来,“叫你好几声也没听见,出什么事了,这么火急火燎的。”
吴勇暗暗叫声不好,现在是大人最焦躁的点上,这丫头偏一头撞进来,岂不挨几句难听的?
“我……”陈令安接连深吸几口气,还是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我妹妹,我妹妹……”
单单几个字,小满已明白他的意思了,“我陪你去!”
陈令安点点头。
诶?诶诶诶?吴勇眼睛瞪得溜圆,好容易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大人,好像哪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