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驿卒, 连吏都不算,不过“徭役”的一种,常被视为“贱役”。
这不叫贬谪, 可称之为侮辱了。
张文醒来得知,差点再次晕过去。
他是两榜进士,起草过诏书, 做过堂官, 如何堪受这奇耻大辱?
因喘吁吁挣扎起身,“我不服,不服!我要去告御状,陈绍是公报私仇。”
孙姨娘忙把手里的汤药放下,边抹泪边劝:“别说老爷, 就是我们听了也气得不得了, 可这不是意气用事能解决的。咱们小门小户的, 哪能和陈家对抗?”
张文一想也对, “把刘瑾书给我找来,他承诺给我活动。”
孙姨娘:“老爷现在还没看明白?定亲的玉佩一到, 便是老爷一贬再贬, 再瞧瞧你头上的伤,谁家的闺女敢砸老子, 难道她依仗的是太太?”
张文呆了呆,更觉头疼欲裂。
还没嫁到刘家就敢对老父亲下毒手,等真当了刘家主母, 还不得把他挫骨扬灰?
“退亲!”
“老爷尽说气话,刘公子肯定不同意。”
“那就弄死那个小婊子,让她嫁不成!”
孙姨娘简直无语,耐着性子劝道:“好端端地突然死了, 刘公子岂会善罢甘休,老爷,千万别冲动。”
张文怒道:“这不行那不行,你也处处跟我作对。”
“我想起来了,当初就是你出主意让那小婊子嫁刘瑾书的,你个烂货,原来一早就存了害我的心!”
他抬手要打。
许是这一抬用的力气太大,扯动了伤口,一跳一跳的疼,好像有人不断踹他的脑袋。
他捂着头哎呦哎呦直叫唤。
一抹阴寒从孙姨娘的脸上闪过,但马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焦急。
她端起汤药,“老爷息怒,妾也想不到刘公子会言而无信,咱不受那屈辱,守着万贯家财过日子,更逍遥自在。”
张文恨恨道:“我不甘心。”
姚姨娘将汤勺递到他嘴边,“往后日子长着呢,没有人总会得意,也没有人一直倒霉。蛰伏一时,静待良机,老爷功名在身,还怕将来没有起复的时候?”
张文吞下汤药,细细琢磨一会儿,吩咐道:“给我请三个月病假,叫蒋氏拿银子把这阵子公中的亏空补上,再把那小婊子关祠堂,不准给吃的喝的。”
孙姨娘一一应下,心里却不以为然。
传信的官差扔下文书就走,旁的一句不肯多说,给红封也不收,水都不肯喝一口。
瞧那生恐沾上霉运的架势,孙姨娘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老爷这辈子都不可能起复了。
还好,张小满这一闹,查账会不了了之。
若她还要查,就让老爷告她忤逆!
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轻则鞭笞徒刑,重则绞首。饶是有刘瑾书护着,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解决一桩心事,孙姨娘只觉神清气爽。
接下来就是如何处置张小满,不能让她死,更不能让她逍遥法外。
关起来是上上策。
却不能像老爷说的那样饿着她,不但要给,还要大鱼大肉供着。
片刻之间,孙姨娘脑中已将后续种种都安排好了。
她吩咐管事:“多带几个粗壮的婆子,请三姑娘去祠堂静静心,太太若不许,就说是老爷的吩咐,有什么话只管同老爷说。”
管事应声出去,不多时满头大汗飞一般回来:“不好啦,太太要和离!”-
和离!
离开张家,离开张文!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疯狂生长的蔓草,再也无法抑制。
蒋夫人激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淌着眼泪骂自己眼瞎,一会儿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
小满以为她经受不住刺激,吓得抱着她不敢撒手。
“我没事。”蒋夫人道,“他原本就是那样的人,我心里也清楚,就是不愿面对罢了。”
一开始是不愿父母担心,后来安慰自己,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忍了吧。
再后来孩子也走了,可她还继续兢兢业业扮演着张家主母的角色,不遗余力维护着张家的体面。
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
她不愿意遭人耻笑,不愿意让人指指点点:看吧,这就是她一意孤行,倒贴也要嫁给穷酸的结果。
笑吧,笑吧,随他们笑吧。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她再也不干了!
蒋夫人长长叹出口气。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始终排挤不出,那无穷尽的苦恼郁闷,都随着这声叹息,消失殆尽了。
走,今天就走。
这个家她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她立时催着小满收拾东西和她一起走。
小满笑了笑,透着点苦涩和无奈,但蒋夫人正在激动着,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用不着收拾。”她说,“先离开张家,别等他们再出幺蛾子不让母亲走。”
贵重物件去汤山时就收好了,其余东西也什么可留恋的。
蒋夫人拉着小满就走。
却被人堵在二门前。
孙姨娘和几个奴仆跪了一地。
方妈妈喝道:“让开,不知尊卑的东西,竟敢拦太太的路!”
蒋夫人院里的丫鬟婆子纷纷上前,撸起袖子瞪着眼,大有一言不合就开干的势头。
不知是不是受到的冲击太大,孙姨娘的嘴唇都白了。
“贱妾卑微,不敢妄议太太和老爷的恩怨。可老爷正逢大难,好歹等他熬过此劫,再提别的,全了夫妻的情义,也堵了别人说闲话的嘴。”
蒋夫人冷冷道:“我意已决,多说无益。”
孙姨娘重重叩头,“老爷重伤不起,家里没有主事的长辈,请太太体谅妾的难处,先暂留一日,待明天老太太回来,一切事宜与她老人家商量吧。”
小满冷笑道:“你怎么不体谅太太的难处?”
孙姨娘抬起头,“这么说,太太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走了?”
蒋夫人略略点头。
孙姨娘深吸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太太执意要走,妾拦不住,但三姑娘不能走!”
蒋夫人吃了一惊,“为什么?”
“她是张家的女儿,没理由跟你走,但凡老爷不发话,她就不能踏出张家门一步。太太强行带她走,妾只能报官。”
孙姨娘让开路,“太太请自便吧。”
蒋夫人犹豫了。
小满往外推她一下。
蒋夫人讶然回头,猛地明白过来她那句“用不着收拾”的意思了。
小满大声说:“方妈妈,走!”
方妈妈一咬牙,硬拉着蒋夫人走了。
正院的丫鬟婆子呼啦啦紧随其后,略嫌拥堵的二门随之变得冷清。
孙姨娘睨着小满说:“看来你在太太眼里,也不过如此。”
小满:“奇怪,太太走了,你并不很失望的样子。”
“姑娘还是太小了。”孙姨娘笑笑,对管事使了个眼色。
管事会意,上前道:“老爷有令,三姑娘不孝不悌,即刻关入祠堂自省,断水断食,直到认错为止。”
小满毫不在意笑了声,不吵不闹地跟着管事去了。
孙姨娘很意外,原以为要花很多功夫,没想到她如此顺从。
枉费带了这许多人手。
又多一笔冤枉银子的支出!
忙了半晌,孙姨娘没精神再去伺候张文,往汤药里加了安神助眠的药丸,吩咐丫鬟好生守着,自己回屋歇着了。
张安懿上床挨着她躺下,“姨娘,我躲在大门口,看见太太的马车去了平阳侯府的方向。”
“她没娘家,只能和妹妹商量,但和离是不光彩的事,侯府不见得愿意让小蒋氏出头。”
“那太太离不成了?”
“连她最疼爱的三姑娘都不管了,我看她是铁了心要离,等着瞧吧,老太太回来还有场好戏呢。”
张安懿沉默了会儿,又问:“老爷不会真想要三姐姐死吧?”
孙姨娘失笑,“他是想,可他不敢。你也别闲着,明天一早去长安左门外的翰林院,一定要见到刘瑾书,你三姐姐能不能度过此劫,就看你了。”
张安懿一听见外人就怵头,“不能让别人去?……锦绣,对,锦绣是三姐姐的大丫鬟,让她去最合适。”
她一提锦绣,孙姨娘才发现好几天没看到那个丫鬟,一时觉得蹊跷。
可找人打听探寻又是一笔银子,想想只出不进的账目,孙姨娘不免肉疼。
算了,主子都败了,丫鬟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丫鬟的分量怎比得上张家姑娘?你大了,不能总畏畏缩缩的,也该练练接人待物。”
“可我见了他不知道说什么。”
“姨娘教你。”
孙姨娘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对方会有什么样反应,她该怎么回话,脸上应是什么的表情,如此这般仔仔细细叮嘱一番,又让张安懿复述,直到再无差错,方微微颔首。
翌日天色微明,张安懿打着哈欠候在翰林院门口。
不一会儿脑袋就耷拉下来,发出阵阵的鼾声。
还是跟车的婆子把她叫醒的。
天色已然大亮,她错过刘瑾书上衙的时间了!
无法,张安懿硬着头皮寻守门的衙役,“我姓张,有事找刘瑾书……”
衙役瞅她一眼没说话。
张安懿愣在原地,姨娘没提这种情况,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跟车的婆子轻声提醒,“给红封。”
张安懿恍然大悟,可她出来没带钱,只得褪下手上的银镯子递过去。
衙役这才帮忙跑腿。
不多时,便见刘瑾书急匆匆走过来。
张安懿鼓起勇气冲他招手,“刘公子。”
“你?”刘瑾书一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他还记得自己,省去自报家门的步骤啦!
可以少说一段话,张安懿暗叹幸运。
婆子在后面捅了她一下。
张安懿回过神,忙道:“三姐姐被关祠堂了!”
刘瑾书登时变了脸色,命人牵马,穿着公服就一跃而上,转瞬间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竟是连事情真假原委都没问。
姨娘教的大段大段的话,一个字也没用上!
松口气之余,又生出羡慕。
到底在羡慕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祠堂幽深,阳光照不进来,白天和黄昏一样的幽暗。
小满醒来时恍惚了好一阵子,才弄清楚她在祠堂过了一夜。
地上放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是茶水和几样点心。
茶水还是温的,清新透亮的茶汤上飘着雪白的茉莉花,是她喜欢的茉莉花茶。
谁送来的?
门推不开,窗子也关着。
或许是母亲留下的哪个人暗中关照她吧。
小满打了个喷嚏。
这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明明打扫得很干净,小满却总能闻到霉烂的味道。
就像阴湿的屋子里,堆在墙角的稻草沤烂了。
供桌上燃着名贵的老山檀线香,清醇的香气也压不住那股子怪味。
小满打量着供桌后面的牌位。
光线暗淡,她很用力才看清牌位上的字。
张家祖宅在苏北,宗祠也在苏北,这里只供奉着张文这一支。
牌位寥寥数个,可她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生母惠氏的牌位。
妾室不能进祠堂。
小满垂下眼帘,慢慢坐到蒲团上。
却听一阵霍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门哗啦一声打开。
幽暗的祠堂被出其不意的阳光撕裂了。
小满有些适应不了这刺目的光线,抬手挡在眼前。
模糊的视线中,男人颀长的身影逐渐走近。
“三姑娘……”
刘瑾书!
小满目瞪口呆,像中了雷劈似的一动不动。
“很意外?”刘瑾书不禁莞尔。
他一笑,紧绷的面孔便如雪霁的晴空,瞧得小满又是一呆。
果然是京城第一美男子。
小满诚实点头,给与充分的肯定和认可。
“你五妹妹给我送的信儿。”刘瑾书上下打量着她,“有没有受伤,怎么突然被关起来了?”
显然没明白她点头的意思。
小满眉头微挑,笑容中带了几分得意和狡黠,“我把我爹砸了个满脸花。”
刘瑾书整个人都呆住了,半晌才揉揉眉心,“这可真有点麻烦……”
小满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先得把你从这里弄出去。”刘瑾书沉吟道,“还要堵上张老爷的嘴,趁事情没闹大尽快把事情压下去,事不宜迟,我马上去找他谈。”
这回轮到小满愕然了,“你要帮我?”
“不然呢?”
“我打了亲爹,忤逆不孝,人品低劣,会连累你的清名,你还要帮我?”
刘瑾书笑起来,“你肯定逼不得已才这样做,我清楚张老爷是什么样的人,难为你了。”
难为你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她心里泛起阵阵涟漪,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刘瑾书微微低头看着她,“终于发现我的好了?”
小满不好意思地笑笑,却道:“谢谢你替我着想,不过你先不要插手,我能解决这事,假如我应付不了,你再帮我。”
刘瑾书不赞成,“你如果能解决,就不会被关进祠堂了。”
“你越紧张我,他越漫天要价,还不如晾一晾。他不会把我怎样——他还打算把我卖个好价钱呢!”
小满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我母亲要和离,她的处境比我更难。可以的话,请你多照看她几分,别让别人欺负了她。”
这个消息更惊人!
此时的刘瑾书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剩下苦笑了。
小满道:“我们的亲事还是算了吧。”
刘瑾书静了一瞬,反问道:“你不相信我的诚意?”
“当然不是。”
“那就是还想着他?”
心尖儿忽悠一颤,小满想否认,可还没张嘴,眼睛就红了。
刘瑾书看到她这幅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默然片刻,他说:“可不可以……试着喜欢我?”
屋里一时静寂下来,只有湿热的熏风穿堂而过,调皮地拨弄着她垂到腮边的碎发。
小满把那缕头发撩到耳后,手放下来,又无处安放似地捧起茶杯。
洁白的茉莉花悠悠地飘在茶汤上,轻轻碰了下她的唇,随即颤巍巍地飘走了。
小满抿了下嘴角,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
“我明白了。”刘瑾书忽道。
小满问:“你明白什么了?”
刘瑾书笑得很开心,“这是个好的开始”。
小满听得糊里糊涂的,可任凭她怎么问,刘瑾书只是笑,不肯解释。
“三姐姐。”张安懿提着食盒来了,“你一大天都没吃东西,快垫垫吧……”
她看到蒲团旁边的茶水和点心,再看看刘瑾书,略带尴尬地住了嘴。
面对妹妹的“雪中送炭”,小满反应很是冷淡,“不必了,请拿回去。”
张安懿硬着头皮背姨娘交代的话:“姐姐若还是生气,打我骂我都使得,就是不要作践自己的身子。咱们姐妹相处的时日虽短,我却是极亲近你的。”
小满不由笑了,“不如你劝劝你姨娘,把吞掉的太太嫁妆还回来,这样我还能领你们的情。”
张安懿的脸腾地红到耳朵根,冷不丁对上刘瑾书若有所思的目光,登时白了脸。
倒显心虚。
她提着食盒,慌里慌张逃也似地奔出门去。
张安懿只顾着低头跑,差点撞到刚进院门的边老太太。
扶着老太太的孙姨娘脸色一变,赶在老太太开口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三姐姐呢?”
按计划,她此时应该在祠堂里陪着张小满,并在老太太责罚张小满时,拼死护着才对。
张安懿结结巴巴答道:“在、在祠堂。”
孙姨娘又问:“你是不是偷着给她送吃的去了?”
“嗯……”
“她把你骂回来了?”
张安懿委屈巴巴点点头。
孙姨娘叹口气,无奈地对边老太太说:“三姑娘这是还记恨着我们呢,这孩子脾气大,再把您气着,改日再来看她吧。”
边老太太板着脸,嘴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这是祖母大发雷霆的前兆!张安懿不由自主往孙姨娘身后躲。
却见刘瑾书迎面走来,后面跟着大摇大摆的张小满。
边老太太一怔,探询似地看向张安懿。
可张安懿一味低着头,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边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暗恼,也不说话,只站在原地等着对面的人与她行礼。
刘瑾书却不似从前那般彬彬有礼,“三姑娘与我亲事在即,算是半个刘家妇了,张家要罚,也得先问过刘家的意思。”
他虽年轻,然而成名甚早,又是天子近臣,与空有虚名毫无权柄的张文相比,还是很有些官体威仪。
脸上一旦收了笑,那种上位者亲而难犯、不容置疑的威压也随之而来。
在场的人都看惯了他温和谦逊的模样,乍然见到这副冷冰冰的面孔,一下子被镇住了。
一肚子火的边老太太立时没了脾气,躲在孙姨娘身后的张安懿更是不敢抬头。
刘瑾书回身温声道:“我送你回院子。”
小满点点头,一出院门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你也会恐吓人呢!”
刘瑾书浅浅一笑,文雅中暗含恣意,“我多少还是有点脾气的。”
小满故作惊吓状:“呀,那我以后要小心点,万一惹恼了你,岂不是大大的不妙?”
“我还能让你害怕?小生倍感荣幸!”说着,刘瑾书竟拱手一揖,“只求娘子容我多准备几根拄杖,以防不时之需。”
小满不觉飞红了脸,“呸,谁是你娘子,哪个又是河东狮了?河东狮又怎样,我就不许我丈夫纳妾收通房,也不许他对其他女子抛媚眼献殷勤,他再气恼也不行。”
刘瑾书轻轻道:“你要是吃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油嘴滑舌。”小满丢下一句跑了——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刘瑾书笑着追过去。
没有风,繁茂的梧桐枝桠却重重一抖,几片树叶飘然落下,层层叠叠的树冠渐次归于沉寂-
吴勇发现上峰这两天状态不对,表面看着挺正常,公务也处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字都写得空前标准,就像从字帖上拓下来的。
可他三天没骂人了。
前晌递交公文,他竟然说了声“有劳”。
差点没把吴勇的胆子吓破!
他也不明白,他也不敢问,和几个狐朋狗友叽叽咕咕一阵,拿着刚收到的消息来到签押房探口风,“大人,惊天大新闻,蒋夫人要和离!”
陈令安“嗯”了声。
反应太冷淡了,他早就知道?
吴勇叹气:“蒋夫人一走,三姑娘的处境更难了。”
陈令安眼珠动了动,“她好得很,用不着别人替她操心,你闲着没事干就把门口大街扫了。”
呦呵,知道嘲讽他了,这才是陈令安嘛!
果然病根儿在三姑娘那里。
吴勇精神为之一振,“张家老太太去平阳侯府要人,侯府和陈家刘家关系紧密,咱们要不要借机掺一脚?”
陈令安笑着看过来,“很好,你打算怎么掺和?”
“当然是搅黄……”吴勇正欲献计,碰到他冷冰冰的目光,猝然惊醒,“当、当然是护着蒋夫人,不让她吃亏。”
“用不着,自有好姑……”
陈令安的声音低下去。
吴勇等了会儿也没等到下文,便悄悄退出来了。
一边走一边琢磨:好姑什么,好姑娘?三姑娘泥菩萨过河,肯定不是她。
张家其他人和蒋夫人也不亲厚,也没听说蒋夫人还有姑姑什么的。
到底好姑啥啊!
第32章
丫鬟通禀边老太太来访时, 小蒋氏正陪着姐姐唠家常。
“不见!”她冷笑道,“侯府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地方?也叫那个老虔婆知道知道,没了我姐姐, 她张家什么都不是!”
丫鬟应声退下,不多时又回来了,“太太吩咐把人请到小花厅, 叫大奶奶换了衣服再过去。”
小蒋氏脸色微沉, 心知准有好事者给婆母通风报信了。
却不便表露,只柔声安慰姐姐:“别担心,不管那老虔婆怎么求,咱们也不回去。”
蒋夫人含笑点点头,瞧着满不在乎似的, 待妹妹走了, 脸上的笑容也没了, 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太太?”方妈妈担忧地看着她。
蒋夫人:“你找牙人赁处房子, 我不能再给妹妹添麻烦了。其实我该想到的……”
方妈妈犹豫,“前天咱们来的时候, 侯夫人还说让太太多住几天, 别慌着走。太太,如果离开侯府, 光凭咱们几个可扛不住张家闹腾。”
蒋夫人疲惫地叹了口气。
如果侯府打算庇护她的话,侯夫人就不会见边老太太了-
小蒋氏静静站在小花厅外,透过窗棂, 可以清晰地看到厅内的情形。
边老太太一身缁衣,稍显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纂儿,头上光溜溜的,什么钗环也没有。
“……实在不知道哪里惹她不如意了, 她是下嫁,我生怕习惯不一样让她为难,就常年在庵堂住着,家里的事从不插手,全是她一人说了算。”
边老太太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滑下来。
“我儿说了两句混账话,这不对,的确是他的错,我替我儿赔不是。”
她停下来擦眼泪。
侯夫人谢氏轻轻摇着团扇,脸色淡然,并不接话。
边老太太只好接着说:“我儿仕途不顺接连贬谪,心情当然低落,做妻子的不说小意伺候,反倒扔下一大家子自个儿跑去消遣了。这是为妻之道么?也不能全怪我儿说话难听吧!”
谢夫人轻咳一声,“老大媳妇还没来?”
小蒋氏缓步走进来,“方才管事回来拿换洗世子爷的衣裳,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会儿。”
谢夫人忙问:“今晚不回来了?”
“嗯,说是陪皇上用晚膳,还要听出小戏,说不得就留宿了。”
“收拾妥当没有?”
“还没……”小蒋氏瞅了瞅边老太太,面露难色。
谢夫人起身,“我过去看看,你先照应着你姐姐的婆母。”
边老太太也站起来说:“不必麻烦了,我今日来,只想给儿媳妇赔礼,请她回家。”
小蒋氏:“真不凑巧,我姐姐出门散心了,不在我这儿,赶明儿我见了她,一定劝她回家。”
边老太太深深看她一眼,“床头打架床尾和,天底下哪有不吵不打的夫妻?今天恨得要死,明天就能爱得要命,咱们外人顺着她骂几句对方,说不定明儿个还遭她埋怨呢!”
小蒋氏笑道:“别人我不知道,可我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边老太太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告辞了。
谢夫人重新坐下来,“你刚才扯谎了吧?”
“看母亲问的是哪一件。”小蒋氏走到她身后,轻轻给她揉着肩膀,“世子爷那件是真的,不过不是刚才,是他早上交代的。”
谢夫人沉吟片刻,“侯爷驻守辽东多年,如今老太太年事已高,越加思念儿子。侯爷满身的伤病,辽地苦寒实在不适合他休养,几次动了调任的念头,都顾虑这顾虑那没有办成。”
小蒋氏的心微微一沉,掂掇着说:“世子前阵子还和我提过这事,想奏请皇上恩准侯爷回京,又怕皇上疑心咱家有别的想法……”
“昨儿个老太太进宫面圣,皇上答应了。”谢夫人轻声道。
小蒋氏手一顿。
“只是官职尚未确定,皇上要和内阁再议,让咱们等等,先不要说出去。”
谢夫人话锋一转,提起蒋夫人,“你姐姐的事我听着也气得不得了,别的咱都能帮衬,唯有和离。本朝自开国至今,就没有女子成功和离的先例。”
小蒋氏不想放弃,“可以逼张文主动出一封休书。”
谢夫人叹息道:“即便求得一封休书,也要背上‘弃妇’的污名,达官贵人也好,平头百姓也好,无不鄙夷,你姐姐面临的风言风语更多。”
“况且张家明面上没有大错,侯府不是她的娘家,强行插手,只会招致那些文臣士子的非议。”
谢夫人拍拍小蒋氏的手,“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偏在侯爷调动的节骨眼儿,老太太不想节外生枝,你多体谅吧。”
婆母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小蒋氏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光脚不怕穿鞋的,如今侯府穿着鞋,张家就是那个光脚的。
张文仕途无望,要保下半辈子的富贵,只能抓着姐姐这棵摇钱树不放。
逼急了还不定会做出什么下作事。
她不怕,也有法子说服世子爷弹压张文,替姐姐出了这口恶气。
却没想到头上两层婆婆不同意。
这可怎么是好?
小蒋氏一步三叹地回了院子,见姐姐都把行李收拾好了,不由大吃一惊。
“你要走?”
“对,房子都找好了,离侯府不远。”蒋夫人笑道,“别劝我,你知道我是个犟种。”
小蒋氏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有我在,没人敢慢待你,你这又是何苦?”
“我知道,不过我且得和张家打一阵官司,来来去去的不方便。妹妹,我现在就担心小满,你暗中看顾着点,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这个你放心,我早让珏平给他表兄递话了。”
-
刘瑾书还是不放心小满,这日下值,就想绕道去张家看看她。
今天恰巧秦珏平当值,兄弟俩便在宫门口碰上了。
“表哥,”秦珏平笑着打招呼,“你的长随真是越发不上心了,人都出来了,轿子还没伺候着。”
刘瑾书解释道:“不怪他,我去别处走走,他们跟着倒费事。”
秦珏平会意一笑,“是去看张家表姐吧。”
刘瑾书小小吃了一惊,“你猜得倒准。”
“哪是猜的,我给你送的信,我能不知道?”
刘瑾书更是意外,却道:“我今儿后晌才收到消息,原来是你啊。”
秦珏平奇道:“姑妈居然今天才告诉你,我大前天就找她了,她还说马上安排呢!”
刘瑾书停顿一下,“我这两天太忙,家里也是刚逮了个空档。以后有事,直接去翰林院找我,岂不便宜。”
秦珏平说了声好。
张家表姐是内宅女眷,两家亲事不过私下里口头说定,外人都不知道,表兄怎好经常出入张家内宅?
当然是姑妈的身份更合适。
母亲和姨妈关心则乱,没想到这点,他想到了,所以托了姑妈。
表哥却是不知情的模样,难道姑妈没和他说?
秦珏平笑笑,和表哥道别。
刘瑾书也没了探望小满的心思,直接回了家。
刚进正院就听见母亲的笑声。
“有什么好事,太太这样高兴。”他悄悄问廊下喂鸟的丫鬟。
小丫鬟红着脸答道:“世子夫人的姐姐不住侯府了,太太让人准备乔迁的贺礼。”
刘瑾书眉头微蹙,深吸口气,挑帘进门。
里间传来老妈妈的奉承话:“还是太太有办法,不然她就在侯府一直住着了。呵,好像侯府是她娘家似的。”
秦夫人的声音暗含几分得意:“母亲再偏心儿媳,也比不上父亲回京重要。”
刘瑾书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身就走,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花架子。
秦夫人听见动静,透过窗子往外看,只瞧见儿子远去的背影。
她气坏了,晚上就跟丈夫抱怨儿子。
“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媳妇还没进门呢,他就敢给我撂脸子,赶明儿岂不是要把我轰出去。”
刘方安慰老妻,“他敢?我先把他轰出去!放心,咱儿子的品性你最清楚,他干不出这事。”
秦夫人直委屈,“他都为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和我置气,还有什么不敢的。”
“说起来你做得也欠妥,单看你弟媳的面子,也不能幸灾乐祸啊。”
“我怎么幸灾乐祸了?和离光彩么?一有事就往侯府跑,侯府又不是她娘家,自己丢人不算,还连累侯府跟着没脸!”
秦夫人越说越气,“我欠妥?她才欠妥呢!死缠烂打非要把张小满嫁过来,还没落定呢就闹和离,这时候不想想张小满的亲事,不考虑她闺女的脸面了?”
“张家的确不是东西,可她蒋婵又是什么好的?和张文私定终生,未婚先孕,逼得蒋家不得不拿半个家当替她遮丑。打量我不知道?”
“当初我就不同意我弟娶蒋娟——姐姐那样,妹妹能好得了?结果得罪了他们两口子,每次回去看见蒋娟那张不咸不淡的脸,我就窝火。”
老妻一通牢骚,听得刘方只觉牙疼,“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真伪莫知,不提也罢。我也瞧不上张家,干脆把瑾书外放到江陵,过三年再回来。”
再深的感情也抵不过遥远的距离,两人见不着面,感情就会消磨殆尽。
秦夫人先是一喜,继而又怒,“平白让我儿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真气死我了!”
刘方捻着胡须转开脸。
其实和人家姑娘没关系,近来儿子和陈令宜的关系愈发紧张,两人不止一次当众发生争执,甚至发展到不管对错都要呛对方几句的程度。
他和陈绍都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必须把他二人分开。
陈令宜刚刚调回京城,只能是儿子外放。
若实话实说,老妻定会找老祖母大长公主帮忙,留下儿子,找借口外放陈令宜。一番操作下来,节外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枝!
只好委屈张小满背这口黑锅了。
刘方咳咳两声,“蒋夫人九成九离不了,你别掺和这事,也别在娘家说长道短。”
秦夫人反问:“你怎么知道她离不了?”
刘方:“古来休妻的多,休夫的有几个?从一而终,可不是说说而已。”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棒槌抱着走,要不说女怕嫁错郎呢。”秦夫人难得地露出几分伤感,又拿眼斜睨着刘方,“还好我没看走眼。”
刘方抱拳作揖,“承蒙爱妻不弃之恩。”
秦夫人噗嗤一乐,儿子不听话的烦恼登时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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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刘方所言,蒋夫人和离之事进行得非常不顺。
方妈妈从应天府回来,单是看她沉重的步子,就知道此行结果不好。
蒋夫人忙命人上茶,“衙门怎么说?”
刚搬家,东西还没归置好,丫鬟还忙着烧水,蒋夫人索性把自己的茶杯推过去。
方妈妈端起来一饮而尽,擦擦嘴角道:“通判不接咱们的状子,说什么闺阃私语不足为凭,纲常不可乱,把我训了一通赶出来了。”
蒋夫人面色有些不好,“没见着府尹王大人?”
这位是蒋老太爷的学生,当年也是蒋家的常客。
方妈妈摇摇头,“没,不过我从衙门出来,一个自称他师爷的人追上我,他说除非丈夫詈辱岳父岳母,虐待妻子致残,官府才有可能判义绝。”
这两条张文都没触犯。
蒋夫人失望极了。
“他还说了个法子,”方妈妈显得有些犹豫,“请宗族调解裁断,只要双方族老同意和离,张文也不能拒绝。”
蒋夫人苦笑道:“我父母皆亡,又因为家产一事得罪全族老小,他们谁肯为我说话?”
“要不请姨……”
“不行!我给她添的麻烦够多了,再找她帮忙,侯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埋怨我们姐妹。”
那她们面临的不就是一盘死棋?
屋里登时一片死寂。
门外隐约传来阵阵喧哗,小丫鬟急匆匆进来禀告:“大爷跪在门口不起来,外面围了好多人!”
蒋夫人又惊又怒,“还有一个月就是秋闱,他不要自己的前程了么?”
方妈妈冷冷道:“慢说考中考不中,就是成了举人老爷,也没有金山银山重要!太太,你千万不要心软。”
蒋夫人重重叹息一声,“走吧。”
外面的声音嘈杂不堪,人们的指指点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大门,针一样扎在门内人身上。
蒋夫人深吸口气,打开大门。
汹涌的声浪哗地涌进来。
蒋夫人竟趔趄了下。
方妈妈一把扶住她,恨恨看向跪在门前的张弼,“大公子,跑到别人门前聚众闹事,你书读到哪里去了,还有点廉耻心没有?”
张弼重重叩头,“不孝儿请母亲归家。”
蒋夫人道:“我已决意和离,你回去吧。秋闱在即,你好好读书,别辜负家里的期望。”
张弼流泪道:“父亲病骨支离,老祖母艾发衰容,几个妹妹日夜惶恐,母亲又离家不归,曾经热闹和美的家,如今竟是一副破落衰败的景象,儿子哪还有心思读书?”
“子不言父过,父母之事,儿子不敢妄言。儿子自小在外求学,甚少留意家务,未能察觉母亲种种不如意,一切皆是儿子不孝,但求母亲给儿子一个改正的机会!”
说完低头叩首,伏地不起。
时人对读书人有一种天然的推崇,张弼句句孝字当头,言辞真挚恳切,加之长得一表人才,当即博得一众看客的支持。
“孩子都要考试了,啥事不能等考完再说,当娘的咋能这样!”
“就是,那可是秋闱啊,我家孩子那时候,我在家连大气都不敢出,就差把他供起来了。”
“不伺候婆母,不照顾丈夫,不教养子女,不孝不顺不慈,此等恶妇,不惩戒不足以警示世人!”
……
人群一片谩骂,蒋夫人始料未及,一时竟呆住了。
在人们看来,她的反应分明就是心虚的表现,山呼海啸的骂声袭来,淹没了方妈妈声嘶力竭的分辩声。
张弼跪在地上给人群作揖,祈求大家不要误会了母亲,母亲无过,都是他做儿子的不对。
这更激起人们的同情心,甚至有几个妇人上前,抹着眼泪拉他起来。
方妈妈用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蒋夫人,急急吩咐下人关门。
就在此时,一股污水横空袭来,混着烂菜叶、鸡蛋壳,泛着白沫子,哗啦啦浇在人群脑袋顶。
叽叽呱呱的骂声立时化成惊声尖叫,人们四散而逃,拥堵的门前立刻空出一大片空地,露出冷意森然的张小满。
她把手里的木桶往地上一顿,大步流星走到张弼面前。
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还没等张弼反应过来,他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张弼怒了,直接从地上蹦起来,“张小满,你疯了!我是你哥,长幼有序,你胆敢以下犯上!”
张小满双手叉腰,狠狠啐道:
“我呸!一口一个儿子的,你爹宠妾灭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维护太太?你亲姨娘诋毁诬陷太太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指责她以下犯上?”
“张家特地通知你回来,他们都不在意你的前程了,凭什么让太太担骂名?你真心觉得自己不孝,就不会演这出负荆请罪,故意让太太难堪。”
“你和你爹一样,就是虚伪卑鄙贪婪下流的伪君子!”
她噼噼啪啪好一通,说得又快又急又清晰,根本不给张弼辩驳的机会。
张弼指着她,气得浑身乱颤,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嘴。
“放肆!这是为人子女该说的话吗?父母失和,你不说劝解,反倒火上浇油,把这个家搅散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小满压根不接他的话。
“真是好笑,你穿的用的吃的喝的,有一文钱是你挣的吗?你爹往公中交过一两银子吗?你们一家子都吃太太的,就连你爹纳妾喝花酒都花太太的嫁妆。你求太太回去,回去做什么,接着掏钱给你们花天酒地?”
却听一个男子道:“且不论张家的是非,妇人的嫁妆补贴家用,再正常不过了。”
不乏附和的人。
“言之有理,哪有妇人自己穿金戴银山珍海味,却看着公婆丈夫吃糠咽菜的道理?”
“不嫁人,女子要听父亲的,嫁了人,就要听丈夫的。别说用你的嫁妆,就是打你骂你,甚至卖了你,都不能说个不字。”
小满愕然望着那些男人,又看向在场的女人们。
她们中的大多数都在沉默,也有面露不忿的,却被同伴拦住了。
更有点头称是的老婆婆……
小满茫然了。
“散开,都散开!”吴勇带十几名皂衣官差疾步而至,问也不问,指挥手下驱散人群。
“抽,给老子拿鞭子使劲抽,这是人家门口,不是看热闹的庙会!”
鞭子雨点般落向人群,吱哩哇啦一阵乱喊过后,看热闹的人散了个七七八八。
吴勇骂五城兵马司不干人事,“亏老子还特意打招呼让他们多照看着,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妈的,老子非请他们到北镇抚司喝茶不可。”
一边说,一边偷偷瞄向街角某处。
“吴大哥!”困境中得人相助,小满激动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她一哭,吴勇就开始心惊肉跳,“别哭,别哭,大哥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小满:“我不委屈,我娘才委屈。”
“是是。”吴勇瞪着带来这场委屈的罪魁祸首,“还不快滚,以后不许你再打扰蒋夫人!”
张弼倔强地看向蒋夫人,“儿子冒失了,可迎母亲回家的心是真的,哪里做得不好,母亲只管责罚,儿子绝无二话。”
吴勇翻个白眼,大手从后掐住张弼的脖子,一把抛给手下。
“把人扔回张家去,要饭要得理直气壮,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母亲!”张弼挣扎道,“是因为嫁妆你才要和离?我定会问个明白,若是真的,儿子劝他们把嫁妆还给母亲,你能不能留在张家?”
蒋夫人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
吴勇向蒋夫人行礼,“见过夫人。”
蒋夫人示意方妈妈递红封,“劳烦军爷。”
吴勇摇头又摆手,“可不敢拿,我们大——哎呦喂!”
他呲牙咧嘴地揉着后脑勺,还得费心遮掩,“旧伤复发,旧伤复发,嘿嘿。”
小满问:“你方才说‘我们大’,大什么?”
吴勇绞尽脑汁描补,“大、大……大家,我们大家都是朋友,何必讲这些虚礼?”
小满四下里张望一番,看吴勇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我和你上司交恶,按说你不敢照应我们的,为什么特意和五城兵马司打招呼,又来得这样及时,是不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是不是陈令安叫你来的?”
第33章
吴勇哪敢说实话, 再三否认,还委屈巴巴说小满伤他心了。
“我一见姑娘就觉得投缘,诚心诚意把你当妹妹看, 你却如此不相信我,太让人难过了。”
小满报以怀疑的目光。
吴勇只好继续编:“好吧,其实我是将功赎罪, 以前我在大人面前说过你的坏话, 挑拨你们的关系,致使大人误会了你。”
“你说什么了?”
“我说、说……说你和刘瑾书相好。”
小满笑笑,“那你也没说错,我的确和刘公子相好,这是实话, 不算挑拨, 更不是误会。”
吴勇倒吸口冷气, 下意识又望向街角。
小满问他在看什么?
这回吴勇再不敢乱说话, 支支吾吾搪塞几句,提脚溜之大吉。
他没直接回衙门, 在外头转悠好几圈, 琢磨半天上司可能会问什么,他如何回话, 自觉妥了,才回去复命。
他小心翼翼推开签押房的门,觍着脸笑道:“大人, 蒋夫人门前事都处置好了,绝不会再有人打扰她。”
陈令安“嗯”了声,递给他一份案卷,“找人透露给刘瑾书。”
吴勇翻了翻, 都是陈令宜挪用库银、贪墨受贿的罪证,他们锦衣卫前阵子曾呈递皇上。
他不理解,“给他有什么用,皇上都留中不发,他还能说动皇上立案审查?”
陈令安难得耐心给他解释:“刘方在吏部活动,打算让刘瑾书避其锋芒外调江陵,这人还算有几分文人傲骨,如果见了这份罪证,想必不会从命。”
吴勇兴奋得一击掌心,“让他们狗咬狗!不过……”
今日上司态度温和,他胆子也大了不少,“其实刘瑾书走了也挺好,起码不缠着三姑娘了。”
陈令安笑了,“你蛮关心她的啊。”
他一笑,吴勇头皮就发麻,“不不,我是关心大人您!”
陈令安笑意更深,“那真是多谢你了,大——哥——”
吴勇立时满头冷汗,直想叫救命!
等他抱着案宗从签押房出来时,已是两眼迷离,浑身软麻。
狐朋狗友围上来,关切地调侃:“瞧你这幅样子,又被大人骂了不是,这次是扫大街,还是刷马厩?”
吴勇摇摇头,“都不是,他喊我大哥。”
众人奇怪:“谁?”
吴勇长叹一声:“死鸭子。”-
夏日的傍晚总是姗姗来迟,酉时已过,太阳依旧没有落山的意思。
陈令安把处理完的文书归置好,站在窗前,漫无目的地望着那片浓绿欲滴的柳荫林。
白亮亮的光斑在树叶间滑动,在眼底留下点点痕迹。
他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眼前竟是张小满冲着刘瑾书巧笑嫣然的场面!
陈令安霍地睁开眼睛。
一时气血翻腾,胸口憋闷得难受。
真是有病!暗骂一声,他干脆出门透透气。
努力让自己脑子空白一片,什么也不想,就这样慢悠悠溜达着。
恍惚中抬头一看,居然走到张家的巷子口!
陈令安呆了呆,随即转身就走。
这个疯丫头,刚砸破张文的脑袋,又扇肿张弼的脸,张家肯定在气头上,她肯定不会乖乖回家挨罚。
她又能去哪儿,早晚都要回来。
要不要警告下张家人?
他慢慢停下脚步,转过身……
可既非亲朋,又非故旧,甚至前不久还大吵一架断绝关系,他有什么资格去管她的事?
算了,反正有刘瑾书替她收拾烂摊子,他就算出手,她也不会感谢他。
没准儿还会奚落他一顿。
陈令安又转了回来。
白亮亮的日光逐渐变得昏黄,蒸腾的大地也有了一丝清新的凉意。
夜市开始了,推着小车担着担子的小商贩们忽悠一下出现在街巷两旁,云吞水饺、鸭油包糯米糍粑、烧麦鸭血汤……伴着小贩们长一声短一声的吆喝,不住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陈令安从不在外面吃东西,今天不知怎的,买了份红糖糯米糍粑。
也不吃,只提着包裹的荷叶包慢慢走。
前面就是聚宝门大街,都能看见张小满那三间铺子的屋檐了。
蒋夫人一走,张家没了金山,肯定会缩减开支,她手头紧巴巴的,说不准会到账房取钱。
算算一个多月过去,他也是时候拿点分红了。
当然,铺子刚开张没多久,没钱给他也正常。
他去,就是要提醒某些人一声,这铺子有他的份子,别人休想打主意。
嘈杂的人群传来几声笑语,莫名的熟悉。
陈令安脚步一顿,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乳白色的烟气和灰色的暮霭交织处,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眉眼含笑,罗裙轻扬,手里端着一碟水煎包。
陈令安忍不住笑了声。
这个小吃货,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吃!
莫名浑身一轻,他提脚向她走去。
张小满四处张望,看样子是在找谁。
不会是……察觉到他了吧?
似乎每一次,她都能在人群中一眼瞧见他。
陈令安慢慢抬起手。
却见张小满冲另一个方向招手,“这里有位子。”
刘瑾书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费劲地挤过人群。
陈令安怔住了。
一种尖锐的疼痛从心底搅上来,跟着一阵慌乱,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的情绪在胸膛横冲直撞,几乎让他失去理智。
他不得不屏住呼吸,默默忍耐着,等待着这种狂躁慢慢过去。
看着手里的糍粑,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
熙攘的人群涌过来,什么也看不到了。
人群那头,张小满急忙去接刘瑾书手里的碗,“你也不怕烫!”
“别倒手了。”刘瑾书绕过她把碗放在桌子上,手指摸了摸耳垂,“店家太忙,我怕你着急,索性自己来吧。”
小满:“哪就等不得了,小心烫坏你的手指头,赶明儿提不起笔,写不了字,看你怎么在皇上面前交差。”
刘瑾书:“现成的借口,正好请两天假。”
小满抿嘴一笑,递给他筷子,“趁热吃吧。”
鸭血细腻滑嫩,汤底清鲜咸香,别看是市井小民吃的“下脚料”,滋味也着实不错。
水煎包冰花脆底做得极好,咬一口,咔嚓咔嚓脆响,面食特有的酥脆焦香登时在舌尖爆开,配上鲜香多汁的野菜馅儿,丝毫不比家里的精致菜肴差。
刘瑾书吃得痛快极了。
小满突然抬头左右看看。
“怎么了?”刘瑾书问。
小满小声说:“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这时有人喊了声“表哥”。
秦珏平和几个年轻男子说笑着走近,身上的彪补子绯色官服还没换,看来是刚下值。
刘瑾书的表情松懈下来。
“你居然吃路边摊?”秦珏平眼睛瞪得溜圆。
刘瑾书面上划过一丝尴尬,“吃个饭而已,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你也不怕姑姑知道了骂你!”秦珏平大笑,“你们不晓得,我姑姑觉得路边摊不干净,从来不让我哥吃。”
“小时候我们逛庙会,人人手里一大堆吃的喝的,只有表哥两手空空,眼巴巴看着我们大吃大喝,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啦!”
秦珏平调皮地对小满挤挤眼,“表哥又在嫂嫂这里破戒了。”
他说得露骨,惹得小满飞红了脸,又不好却刘瑾书的面子,只能嗔怪道:“净拿我打趣,等我告诉姨母,你就等着挨板子吧。”
三人说笑几句,秦珏平准备告辞了。
刘瑾书叮嘱道:“今天张家人跑到蒋夫人那里瞎闹,我在御前不自由,你得空多去蒋夫人那里转转。”
秦珏平笑道:“还用你说?我正要去呢!不过我刚听说北镇——”
他突然话音一顿,视线落在前方某处。
小满好奇地回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