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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幽暗,点点昏黄光晕连绵蜿蜒,陈令安负手站在光影交错的地方,表情淡淡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啪嚓,小满手里的筷子掉了。

刘瑾书不动声色地递给她一双新筷子,有意无意的,挡住了她望向陈令安的视线。

“呦,陈大人。”秦珏平首先打破这微妙的尴尬,“好巧,你也来吃饭。”

陈令安:“废话,不吃饭难道来抓你?”

刘瑾书冷声道:“有事冲我来,用不着阴阳怪气挤兑别人。”

“说得你能撑起【踏雪独家】来似的。”陈令安鼻子哼了声,“一个陈令宜就逼得你不得不离开京城,还豪言壮语保护别人,也不怕闪着舌头。”

刘瑾书愕然,“谁说我要走?没有的事!”

“令尊亲自向陈绍求来的调令,现在就摆在司礼监桌子上,只差请皇上朱批了。所有人都知道,就你一人不知道?呵,装糊涂骗大傻子呢。”

说着,陈令安不自觉地瞅了眼兀自发愣的张小满。

情知他项庄舞剑,刘瑾书此时也顾不得了,他必须马上找到父亲,撤销调令!

他匆忙交代秦珏平送小满回去,神色凝重地走了。

秦珏平左右瞧瞧,一个呆坐,一个僵立,谁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突然担心表哥了……

好在小满没让他尴尬太久,站起来说:“我走了,你去看母亲吧,不用送我。”

秦珏平瞅瞅陈令安,没动地儿。

小满也看过来,“是你让吴大哥来替母亲解围吧,多谢了。”

陈令安冷冷笑了声,“这不是刘大人的未婚妻,未来的阁老夫人?我怎么当得起你的谢,可别折死我!”

小满脸色一僵,扭头就走。

不多说一句话,没有如从前那般张牙舞爪和他理论。

陈令安嘴唇颤抖了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珏平惊讶挑眉,迅速收回对表哥的担心。

就凭这张嘴,追到女孩子才见鬼!

转眼间原地只剩陈令安一人了。

他木着脸慢慢地向前走,穿过熙攘人群,街巷逐渐变得僻静。

“陈令安!”是张小满在喊他。

他兴奋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陈令安呆滞片刻,突然把手里的红糖糍粑用力一扔。

扑通,河面溅起好大的水花,惊起野鸭无数-

夜幕沉沉,张家正院灯火通明,库房大开,下人们一窝蜂地跑来跑去,嘈杂得像菜市场。

边老太太脸色阴沉坐在廊下,孙姨娘侍立一旁,脸色惨白,但神情还算镇定。

库房前,张文拄着拐,满口咒骂蒋夫人。

张弼一进来就看到这幅场面

“怎么回事?”他扯过小厮问。

小厮朝库房努努嘴,“太太把家当全卷跑了,库房里连根毛都不剩,老爷正发脾气呢。”

张弼抬手就是一巴掌,“狗奴才,什么叫卷跑了?这是太太的私库!就是你们这些狗东西引风吹火,生生挑拨得老爷太太不合!”

小厮犹自不服,“这是老爷的原话,大公子和老爷辩去,打我作甚!活儿没少干,钱一文没有,哪家奴才有我们闹心……”

气得张弼要叫人牙子来卖了他。

小厮不惧,“我签的是活契,你卖我我就去官府告你。”

孙姨娘忙过来劝和,“都少说一句吧,老太太老爷还在呢。”

张弼愤愤,“没规没矩,家里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太太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孙姨娘垂眉敛目道:“大公子教训得对,是我没有管好家。”

张弼心里乱糟糟的,说话也带着怨气,“正房太太在,妾室管家像什么话,若非如此,太太也不会气得离家。”

他一甩袖子,直接走人。

孙姨娘站在原地,面皮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挪动脚步来到廊下。

张弼倔起来不分对象,对着边老太太张文就是一通苦口婆心的说教。

“我还以为三妹妹是胡说的,原来祖母父亲真打了太太嫁妆的主意。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听孩儿一句劝,关上库门,好好向太太赔罪,请她回来吧。”

张文气得发笑,“我向蒋氏赔罪?亏你说得出口,你到底是谁的儿子,胳膊肘往外拐。”

张弼直白道:“生母姚氏,嫡母蒋氏。”

一句话把张文噎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咱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为几两银子落得个贪财好利的名声,叫儿子在老师同窗前如何抬得起头?”

张弼跪下了,灯光映在他扬起的脸上。

“你脸怎么了?”边老太太拉过孙子就着烛火一看,惊呼出声,“肿了,谁打的?”

张弼闷声道:“孙子应得的,不怪谁。”

“恐怕是三姑娘吧。”孙姨娘轻声插嘴,“她后晌出了门,九成九去找太太。”

边老太太大怒,却扇孙姨娘一耳光,“你怎么管的家,谁让她出门的?也不禀报一声,你胆子也太大了!”

孙姨娘刚刚和缓下来的脸再次涨红。

边老太太忙着心疼孙子,张文急着追问“负荆请罪”的结果,下人们看着正院没来及搬走的物件,眼珠滴溜溜乱转……

根本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

孙姨娘拳头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终于,在张弼再次苦苦劝说老爷偿还所花费的太太嫁妆时,她冷冷开口了。

“偿还?大公子说得轻巧,不如你先还钱吧。从小到大,四季衣衫各十六套,月银二两,三岁启蒙,又有笔墨费二两。书院束脩食宿一年二十两,人情往来还要一二百两!”

“你院子里大丫鬟四个小丫鬟六个老妈妈两个,贴身长随四个,院中粗使仆役十二个,光这些伺候你的下人,一个月至少三十两,还不算逢年过节的红封。”

“你屋里的古籍字画,宋纸徽墨,端砚湖笔,钧窑瓷器,紫檀家具,蜀锦杭绸……林林总总算起来,没个三五万银子可拿不下。”

“这些都是从太太嫁妆里出的,大公子不妨算算,二十一年了,你该还太太多少银子。”

张弼僵僵地跪在那儿,这一笔笔开销砸下来,他从最开始的震惊、不敢相信,到现在已是昏然呆然,接近麻木了。

孙姨娘却还不肯放过他,“还有,你姨娘从良的七千两赎身银子,也是太太的钱。”

张弼只觉脑袋轰一声,血全倒涌上来,涨得他眼冒金星耳鸣阵阵几欲晕倒。

“闭嘴!”边老太太这时才出声喝止,吩咐人扶孙子回去休息。

张弼推开丫鬟的手,摇摇晃晃起身去了。

他去了张君懿那里。

个把个月不见,张君懿腮边的肉都瘦没了,眼睛也凸了出来,枯黄干瘦,竟是一点生气都没了。

桌上摆着两个窝头,一碟腌萝卜丝,别说荤腥,连油水都没有。

张君懿把窝头往大哥面前推推,“高粱和豆渣做的,别有一番风味,你也尝尝。”

“我哪有心情吃东西。”张弼摇头叹息,“如果你我是太太生的就好了。”

张君懿一怔,随后嘴角浮现一丝讥诮。

两人对坐无言,张弼觉得没意思,又走了。

张君懿把窝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胡乱嚼几下,直着脖子强咽下,不小心被豆渣呛到,一阵猛咳。

咳着咳着,她哈哈大笑起来。

眼泪流了满脸-

夜晚潮湿溽热,越加让人心烦气躁。

小满翻了一晚上烧饼,一闭眼,就是陈令安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脸,一睁眼,还是那张脸!

那天之后,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陈令安,强迫自己忘记他的一切,尝试着有个新开始。

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成功了。

结果他一露面,不过一句话,就把自己打回原形!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却忍不住琢磨他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单纯就是心里窝火瞧自己不顺眼,还是看她和刘瑾书在一起心里老大不自在?

如果是后一种……

她的心砰砰跳。

蓦地,耳边响起陈令安冷冰冰的声音:“不要以为我对你释放出好意,就自认为是特别的,这样显得你很随便。”

咕嘟咕嘟冒泡泡的脑袋立刻就冷静了。

与其琢磨男人的诡异心思,还不如想想怎么帮母亲和离!

照现在的情形看,张家绝不会签“放妻书”,用侵占嫁妆的舆论压制张家的法子也不奏效,要命的是应天府还不接诉状!

该怎么办呢?

小满长一声短一声叹息着,翻来覆去琢磨着,直到天色微明,才朦胧睡去。

心头压着事,脑子里那根弦就不敢放松,似醒非睡间,一道白光从脑中划过,她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江宁县衙!

在京师,除了应天府衙门,还有两个附郭县上元县与江宁县,以秦淮河为界,北边归上元县,南边归江宁县,同城分治。

张家地处江宁县的管辖范围。

江宁县令与陈令安有几分交情,哪怕拉大旗作虎皮,也得让县衙接下诉状。

反正他欠自己的!

说干就干,小满匆匆梳洗换衣。

走到二门时却被孙姨娘拦了下来,“外面沸沸扬扬全是说太太和离的,这阵子姑娘还是不要出门了,传到亲家耳朵里,万一影响到亲事就不好了。”

“还没下定呢,哪儿来的亲家?”小满上下打量她一眼,“姨娘对我的亲事格外上心,真让我惊讶。”

孙姨娘面色不改,“老太太既让我管家,我就有责任照顾好张家每一位姑娘。”

小满道:“那真是谢谢你啦!不过你有关心我的功夫,不如瞧瞧五妹妹去,前儿个我见她瘦了不老少,精神头很差,说话有气无力的,也不怎么吃饭。”

孙姨娘笑了笑,“女孩子大了,知道美丑了,劝不动的。”

小满挑挑眉,绕过她走了。

孙姨娘又追上来,“起码要让我知道你去哪里,老太太问起来,我也有话说。”

“刘家,给秦夫人请安去。”小满头也没回。

出了大门,她专捡着人多的地方走,那是左拐右绕,很快没了影儿。

后面跟梢的门子傻了眼。

小满躲在犄角旮旯抿嘴一笑,悠悠然前往江宁衙门去了-

听说是陈令安的妹妹来访,县令郑峳采心里直犯嘀咕,他妹子丢了快十年了,哪儿又来个妹妹?

可谁敢冒充陈令安的名头行事,命还要不要啦?

本着宁错过勿放过的原则,没纠结多久他就出来了,扫量着小满问:“敢问姑娘是……”

他一露面,小满就知道今天的事八成有戏,因笑道:“我姓张,行三,从宣府过来的。”

郑峳采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把陈令安脑袋砸出坑的青梅妹妹!

“久仰,久仰。”他发自肺腑感慨一声,又问,“今日姑娘来此,有何贵干啊?”

小满面露难色,哀叹道:“是我母亲和离的事,府衙那边不接诉状,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郑峳采咳咳两声,府衙不接,我县衙更不能接呀!

小满眼睛闪闪,轻声道:“令安哥指点我:你只管找郑大人去,就说我说的,他敢不接,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第34章

阿嚏——

一阵阴风吹过, 陈令安重重打了个喷嚏。

郑峳采抱着一摊子酒推门而入,“老弟,热伤风啦?”

“你就不盼我点好。”陈令安请他坐下, “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郑峳采叹气,“你给老哥哥出了个难题,我是没招儿了, 还得来找你。”

陈令安听得莫名其妙, “到底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张家太太和离的案子,你那妹子都找上门来了!我上司都不接,你非让我接,我可怎么接?接了怎么审?以后同僚们怎么看我啊!”

郑峳采满面愁容,不住摇头, 一面觑着眼瞧。

陈令安脸色有点古怪, 似笑非笑, 似恼非恼, 甚至还有丝丝的忐忑,像是期盼着什么又像是害怕着什么。

瞧得郑峳采大为惊奇。

陈令安缓缓道:“你是先帝二十一年的进士, 资历比应天府尹都老, 早该晋升了,却一直被他压着。我要是你, 就接,不为别的,只为出这口恶气。”

郑峳采捻着山羊胡子沉吟道:“怕我肯定不怕他, 就是这案子没法审,清官难断家务事,谁是谁非说不清楚。”

“有什么说不清楚的,穷书生吃绝户, 虐待妻子,侵占老丈人家财,多明白的案子。”

呦呵,还没审呢,先给结论了。

郑峳采还是犹豫,“可是坊间支持张家的呼声很高,要是判和离,恐怕我要被人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陈令安嗤笑一声,“你还真是傻实诚,升官靠什么?”

郑峳采眨巴眨巴眼。

“靠坊间那些赞美,还是靠皇上的赞誉?”

“当然是皇上!”

“你们只顾着维护所谓的风俗良序,却忘了皇上对张文的评价——不才。”

不才,就是无能,不体面,不名誉。

郑峳采似懂非懂,“记得呀,嗨,就妻妾那点破事,居然一撸到底,他也真够倒霉的。”

陈令安冷冷笑了声,“是呢,后宅私事,训诫就够了,为何从二品贬到七品……”

郑峳采的小豆眼立刻精光四射,“莫非另有隐情?”

陈令安上身前倾,郑峳采见状忙凑过来,可陈令安又坐了回去。

“不好说,说不好。”他摇摇头,“事涉宫闱,我只能告诉你,皇上余怒未消,想起一次,心里就怄一次。”

宫闱!郑峳采倒吸口气。

这口闷气,总得有人替皇上发出来。

怪不得陈令宜那么爱财的人都不愿意拉张文一把,还踩一脚。

把皇上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这对陈家兄弟不得了哇!

郑峳采目露钦佩,大力拍陈令安的肩膀,“好兄弟,放心吧,这件事交给我,必定办得漂漂亮亮让人挑不出毛病。”

陈令安拱手,“多谢了。”

“都是替皇上办事,谈什么谢不谢的。”郑峳采一摆手,忽又迟疑了下,“皇上的意思……”

陈令安微微叹道:“等皇上明示了才干活儿,一辈子也别想出头。”

“那是,那是……你忙着,这坛子汾酒留着喝。”郑峳采笑了几声,起身告辞。

走了几步回身道:“你我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开口,我没有不应的道理,就别说脑袋当球踢的顽笑话了,老哥哥我听着瘆得慌。”

陈令安微微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嘴角上扬,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江宁县衙接了蒋夫人的和离诉状!

看着面前的差役,张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假的,假的,怎么可能……”

差役一展堂票,“上头有县衙大印,七日后巳时正升堂问审,晚到可是要挨板子的。”

说罢把堂票往桌上一拍,扬长而去,瞄也没瞄孙姨娘递上去的红封。

张文两眼一翻就要晕。

“废物!”边老太太一巴掌把他拍醒,“慌什么,还没判呢,就是判和离,她也休想带走一个大钱。”

张文以袖遮面,“我不是怕升堂,我是丢不起这个人。”

边老太太道:“她都不怕丢人,你怕什么?到时我和你一起去,要是敢乱判,我就死给他们看。”

张文内心稍安,一面说着“何止如此”,一面奇怪江宁县衙为什么接状子,“应天府都没接,府尹还是她爹的学生。”

边老太太问孙姨娘,“前两天三丫头是不是出门了?”

“是,去刘家给秦夫人请安。”孙姨娘低垂着眼帘答道,“门子盯了一路,也说她没去别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门子把人跟丢了,怕她骂人,更怕拿不到赏钱,干脆在外面晃悠一圈回来,敷衍了事。

边老太太眉头紧皱,“难道刘家压着县衙接的?”

“一准儿是!”张文怒道,“那小婊子仗着刘瑾书撑腰,生生要把咱们逼上绝路,好独吞这一份家财。”

边老太太眼中闪过一瞥阴寒的光,“打今儿起,她的吃食不从大厨房走,叫我院子的小厨房单独做。”

孙姨娘伴她多年,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这……不大好吧,刘公子把三姑娘看得眼珠子似的,万一有事,岂能善罢甘休?”

边老太太冷冷看过来,“有事也是我和老爷顶在前面,用得着你多嘴?收起你那点鬼心眼,别以为天下只你一个聪明人。”

孙姨娘低头不说话了。

张文不知想起了什么,不乏懊悔,“如果留下个孩子,她也不会这么闹腾了。”

边老太太的目光又灰又暗,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但听屋外风掠树梢,簌簌乱响,孙姨娘一激灵,竟打了个寒颤-

蒋夫人也在奇怪。

县官儿和府尹拧着干,还不等着穿小鞋?

大概有人递了话。

想问问小满,这丫头却好几天没露面,只捎口信说自己很好,她想问都找不到人。

“是不是侯府托人请江宁县衙帮忙?”方妈妈猜测道。

蒋夫人摇头,“应该不是,如果是他们,妹妹会提前和我打招呼,没准儿是刘家。”

她越想越觉得是,“刘公子对小满情深义重,从来都是不遗余力帮咱们,他备受文人推崇,再加上刘老爷入阁,江宁县衙肯定会给刘家面子。”

方妈妈却说:“三姑娘说他正为外放的事烦着,有精力管咱们的事?”

“不是他,又是谁?”蒋夫人笑道,“总不能是陈令安吧!”

话音甫落,俩人的眼皮同时重重一跳。

蒋夫人定定神,“先准备诉讼吧,衙门接了案子不代表咱们能打赢官司。不管是谁暗中帮咱,也不能白费了人家这片心。”-

江宁衙门贴出的告示牌几乎惊动了半个金陵城,饶是蒸煮闷热的三伏天也挡不住人们看热闹的劲头。

一边围观一边争辩谁对谁错:“真不害臊,天底下女人的脸算是被她丢尽了。”

“笑死人,你又不是女的,丢不丢脸关你屁事?”

“就是,能把女的逼上公堂也要和离,那男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嗐夫妻间的事谁说得清楚,听说男的被罢了官,女的出身又高,肯定是瞧不上丈夫想另择高枝儿。”

“若女子都如她一般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视三从四德于无物,必将礼崩乐坏,纲常沦丧,世衰道微也。”

衙门外正议论着,忽人群一阵骚乱,便见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由官差引着出现在大堂上。

谁不想瞅瞅这个贵妇长得啥模样啊,人们立刻涌上前,差点把大堂前的行马挤翻了。

蒋夫人微微低着头,那一道道目光好像烧得通红的烙铁,生生把“刁妇”烙在她的脸上。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也有点受不住了。

此时三通鼓响,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迅速聚合列队,大堂上低沉威严的唱和声传出来,“威——武——”

官老爷升堂开审了。

郑峳采手持诉状,表情肃静,“蒋氏!”

蒋夫人深吸口气,“民妇蒋氏,拜见大人。”说着,就要循礼跪下。

“且住。”郑峳采忙道,“夫人无须下跪,来呀,给夫人看座。”

接着吩咐左右,“将被告张文带上来。”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在衙役的带领下,张文昂首信步走入大堂。

今天他特意打扮过的,脸上敷了薄粉,眉毛胡子精心修饰,素白丝绸长袍贴身,外套绣青竹纹的雨过天青底儿蝉翼纱衣,碧玉簪盘发,发髻上束着白底绣兰花的发带。

走起路来衣袂飘飘,发带轻拂,很有点道骨仙风的意思。

加之他相貌不俗,见者无不暗暗赞叹,好一个翩翩君子!

便是先前替蒋夫人说话的几个妇人都不理解了:这么好看的夫君,居然舍得下。

与局促不安的蒋夫人不同,张文一点也不怯场,抱拳一揖便静静站在那里等着问话。

郑峳采瞥他一眼,“你就是张文?”

“在下正是两榜进士,蒋氏的夫君,张文。”

“两榜进士……你在哪里做过什么官,现居何职?”

“曾任吏部尚书,现在,现在赋闲在家,并无官职。”

“哦——”郑峳采尾音拖得老长,“二品大员,一撸到底,怎的落得如此境地呀?”

张文脸上闪过尴尬,“大人,这与此案并无干系。”

“大胆!”郑峳采重重一拍惊堂木,“一介白身,竟敢藐视公堂,再不据实回话,就休怪本官动刑了!”

张文大怒,明知他失之偏颇,却不敢、也不能反驳,只好忍羞道:“受内宅纷争连累,张某并无过错。”

他故意模糊,郑峳采刻意点明,“被告因何贬谪?”

这话问的是刑名师爷,那人有模有样捧出一卷邸报,翻了翻答道:“回大人,圣旨明白写了:宠妾灭妻,私德不修,公德不立,贬为七品营缮所所正。”

“后心怀怨怼,屡出不敬之言,玩忽职守,不思悔改,经吏部提请,内阁审议,司礼监批红,着降张文为驿丞。”

师爷合上邸报,“被告不去,辞了驿丞的差事。”

郑峳采道:“张文,你听清楚了没有?你无过错,难道是皇上错了,皇上冤枉你了?”

张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进门时的气势少了大半。

郑峳采冷哼一声,随即转过身问:“蒋氏,你是否因张文落魄才要和离?”

蒋夫人苦笑道:“当年他穷得都要读不起书了,我都没嫌弃他,现在怎会因为他当不了官和离?实在是……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现在的张宅是我父亲花钱买的,张家一应开销全靠我的嫁妆,成亲后他一文钱都没往家拿过,连纳妾的钱都是我出的。”

“我和他成亲二十年,时至今日,总共花了三十七万六千四百两银子。”

人群立时一阵哗然,连郑峳采都不能镇定了。

乖乖,一年就将近两万两的开销,郑家也算有钱人了,一年不过七八千两而已,这张文过得都赶上王侯将相了!

张文涨红着脸,指着蒋夫人愤恨道:“胡说,我何尝花了这么多银子?”

蒋夫人看也不看他,“每一笔开销都有记录,请大人明鉴。”

衙役搬来一大摞账本。

张文额头泌出细细的汗珠。

“我尽心尽力操持这个家,他却说我不贤、善妒,骂我毒妇,怪我拖累他的仕途。还说他就是我的主子,就是卖了我,也是天经地义。”

蒋夫人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流。

郑峳采悲天悯人似地叹口气,继而脸色一变,严厉地问张文:“蒋氏所言是否属实?”

张文想否认,可面对证据没法否认,低声嘀咕一句,“我没偷没抢,都是她自愿的。”

蒋夫人霍地站起来,“是,是我自愿的,可我现在不愿意了!”

“我好悔啊,当初被他的皮相迷瞎了眼,竟闹着非他不嫁,如今被骂下贱不值钱,全是我咎由自取。”

“如今厚着脸皮请大人公开审理,也是要用我的经历告诉年轻的姑娘,千万别犯和我一样的错。”

外面看热闹的几个妇人也陪着抹起了眼泪,刚才叫嚷纲常之道的老学究也不说话了。

舆论终于不是一边倒了。

郑峳采暗暗松口气,准备速战速决当堂结案。

然而手中的惊堂木刚刚提起,就听衙门外响起一阵喊声:“且慢,我有话说!”

几个奴仆,还有两个比丘尼护着一身缁衣的边老太太穿过人群。

张文一见母亲来了,猛然下跪叩头痛哭:“儿子不孝,未能管教好媳妇,累母亲不能颐养天年,都是儿子无能啊!”

边老太太心疼地抚着张文的头发,“当初我就说咱家高攀不起名门贵女,不是哪个男人都能供祖宗一样供媳妇的,你偏不听。”

惊堂木响,郑峳采沉声问:“堂下何人?”

边老太太推开张文,“老身姓边,乃张文母亲,蒋氏婆母,有内情禀明大人。”

“讲。”

“蒋氏想走,可以,但不是和离,是休妻!蒋氏不顺父母,诋毁丈夫,虐待妾室,不教子女,不堪为张家妇,今日我就替我儿休了她。”

蒋氏已是浑身冰冷手脚发颤,满胸口胀得闷痛,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边老太太乘胜追击,“蒋氏一进我家门,就让我交出管家权,不得已,我只能去庵堂。”

“二十年呐,我一个孤老婆子,在庵堂住了二十年,只有年节才能回来看看,陪儿媳妇演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码。”

“孝”字大过天,此言一出,人们望向蒋氏的目光不大友善了。

在班房等候的方妈妈忍不住了,冲出来喊:“太太接你多少次,是你自己不回来。”

边老太太不搭茬,只对众人叹道:“瞧瞧,她的一个奴仆,都能呵斥婆母。”

人群飞快泛起一阵波澜,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居高临下点评着蒋夫人。

“肃静!”郑峳采板着脸重重一拍惊堂木,不但没被边老太太打动,反对张家鄙夷更甚。

在妻子有错处的情况下休妻,可以少返或者不返还妻子的嫁妆。

这边老太太,胃口不小啊。

郑峳采皮笑肉不笑:“老太太,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

边老太太笑笑,一指门外,“张家奴仆,庵堂的比丘尼,都是证人。”

那几人齐齐点头:“我等愿意作证。”

边老太太继续道:“还有满城的高门世家,大人只管去问,谁不知道张家老太太避居庵堂,哪个在宴席集会上见过我!”

“她自己的孩子没立住,就恨上了庶子庶女,大孙子有家不敢回,小孙女打小住庵堂,四孙女最出色,也最遭她恨,被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只剩半口气了。”

边老太太擦擦眼角的泪花,向着围观人群团团作揖,“求求大伙儿,帮帮我们孤儿寡母吧。”

“且慢,我也有话要说!”又一声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好奇望去,一个身材高挑容貌俏丽的少女领着几人走近,那女孩子还笑嘻嘻的,“劳驾让让,好戏还在后头呢!”

一阵笑声中,人群闪出一条路。

郑峳采定睛一看,呦呵,妹妹!

“小满!”蒋夫人愕然,“你怎么来了?”

张小满调皮一笑,随后端端正正行礼,正色道:“民女是张家的三女儿,特来为母亲作证。”

郑峳采饶有兴趣问:“你想证明些什么呀?”

“老太太撒谎,每日价山珍海味好吃好喝供着,绫罗绸缎穿着,还有十来个下人专门跟过去伺候,怎么就受苦了?”

“庵堂还有别的比丘尼,另有送水送蔬果的商贩、村民,传来一问,什么都清楚了。”

“至于虐待子女,更不可信。”小满冲门外一扬手,“四妹妹!”

人们的视线齐刷刷聚集过去,张君懿头也不敢抬,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挪到小满身旁。

她脸色蜡白,大大的眼睛突了出来,腮边一点肉都没有,完全瘦脱了相。

简直像个将死之人!

蒋夫人大吃一惊,“四丫头,你怎么了?”

“还不是你害的!”边老太太一边暗骂孙姨娘没将人看住,一边上前拉住张君懿,“孩子,有什么怨什么恨尽管说出来,就是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你姨娘和大哥着想。”

张小满冷飕飕飘来一句,“再想下去,只怕命都没了。”

边老太太大怒,公堂之上却不好发作,只好警告似地看了眼张君懿。

张君懿把胳膊从老太太手里扯回来,“太太的确不喜欢我,却从来没有苛待过我,便是五妹妹那里,我也敢作保。这些都是母亲平日里给我的。”

便有奴仆呈上一个小箱子,盖子一开,金银首饰映得满室灿光。

惊得人们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吸气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至于大哥,就更不用说了,吃穿用度更是头一份。大哥就读的是南翠书院,比国子监更难进的书院,大哥本来不够资格的,太太托了平阳侯府,又花了五千两银子,才给大哥求来一个学位。”

并不算长的一段话,她中间停了三四气,才算说完。

人已经有点站不住了。

蒋夫人忙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张小满冷笑:“把人关在屋子里不见日光,一天只给一顿饭,不是咸菜豆渣饼,就是萝卜霉米饭,能好才见鬼呢。母亲在的时候四妹妹什么样,母亲不在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到底谁虐待孩子,一目了然。”

边老太太一把摁住恼羞成怒的张文,泣声哭道:“冤枉啊!蒋氏出身高贵,有钱有权,谁知道是不是被她买通了!只说这官司,按律只能代告,她不也自告了?”

接着放声号啕:“天底下还有没有公道可言?老婆子还不如一头碰死在这里。”

郑峳采心里咯噔一下,《会典》的确有规定,一应婚姻田土家财等事,妇人不许出官告状,必须由丈夫、儿子代告。

要真较真儿,他接蒋氏的诉状本身就不合规矩。

这老太婆是暗搓搓告诉他:光脚不怕穿鞋的!

围观的人这么多,如果真见了血,对他的官声可不好。

却听小满阴阳怪气地说:“一哭二闹三上吊,看谁闹腾就判谁赢,那天底下的老实人就没活路了。”

边老太太哭声一顿。

张文再也按捺不住了,扬胳膊照脸就打,“我打死你个不孝女!啊——”

他的手腕好像什么东西击中了,反折成一种诡异的姿势,血滴滴答答流下来,将那件飘逸的蝉翼纱衣染得一塌糊涂。

张文凄厉惨叫着,两眼一翻疼晕了过去。

堂上大乱。

小满意识到什么,带着期待左右张望。

拥挤着上前看热闹的老百姓,拿着水火棍又推又搡的衙役们,挠头犯愁的县太爷,哭天抢地的老太太,一脸麻木的张君懿……

唯独没有他的身影。

小满心里头发闷,又觉得自己好笑,莫名的还有点生气,可气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被告昏死,这官司只能择日再升堂了。

门口嘈杂不堪,小满和蒋夫人几人从衙门后门悄悄离开了。

刚走没多远,就见刘瑾书追了上来。

看上去不大高兴。

第35章

蒋夫人察觉到刘瑾书的不悦, 因笑道:“不打扰你们说话了,瑾书,你可要好好把人给我送回来——没有她, 我坚持不下来。”

刘瑾书颔首笑了笑。

小满大概猜到他来的原因了,待蒋夫人一走,微微挑眉, “我帮母亲打官司, 犯你忌讳啦?”

语气很冲。

刘瑾书显得有点无奈,“我是你的未婚夫,不是你的敌人。”

小满一怔。

“我很钦佩蒋夫人,也希望她能脱离张家那个泥潭,我不反对你帮她。可是小满, 你能不能为我们多考虑考虑?”

“……什么意思?”

“蒋夫人可以无视人们的非议, 她以后不会再成家了。你呢?贸然在大堂上控诉你的父亲祖母, 张文会不会告你忤逆, 你怎么脱罪,人们会如何看你, 你以后又怎样和我那些同僚太太们打交道?”

小满:“爱怎么着怎么着, 我才不在乎,大不了——”

“大不了不成亲了是吧?”刘瑾书猛地打断她的话, 整个人显得异常急躁,和平日里的温润谦和完全是两个模样。

小满略显惊诧地看着他。

刘瑾书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和了会儿才慢慢道:“我很清楚, 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可我不介意。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能打动你。”

“我拼命向你靠近, 你却一直回避,我想尽办法要娶你,你却对亲事毫不在意。我真怀疑,我做的一切都是无用的。”

他疲惫地叹了声,“你到底……到底怎么想我的?”

小满觉得闷热,觉得烦躁,竟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会努力的。”

刘瑾书失笑,说不上失望更多还是希望更多,但两人的关系也算往好的方向走了。

“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他顿了顿,又说,“我是你未婚夫,总比其他人信得过。”

小满一下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没分辩的意思,只默默点头。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没有再开口,气氛就像天气一般沉闷。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蒋夫人到底不放心,让方妈妈折回来接小满。

蒋夫人满眼担心,反复问他们说了什么,尤其是刘瑾书的态度。

生怕刘家的亲事黄了似的。

小满看她这幅样子,不由更难受了,本来还想和她说说心里话,这下也不敢说了。

只模糊答道:“他让我有事找他。”

“到底是个重情义的。”蒋夫人的心落回肚子里,轻轻戳了小满一指头,“你这孩子也太胡闹了,就不怕你未来的婆婆嫌弃你。”

“就算没今天的事,秦太太也不喜欢我。”

这个脾气,以后过门了可怎么办!

蒋夫人深深叹气,又盘问起江宁衙门为何会接她的状子,“莫不是你找了陈令安吧?”

小满哼哼:“没找,借他的名头用了用。”

蒋夫人额头青筋突突地跳,打算教训她几句,转念一想要不是因为自己,这孩子也不会冒险行事。

愧疚潮水一样淹过来,蒋夫人喉头像被棉花噎住了,胀痛得发不了声。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往后,别再找他了。”

小满点了点头。

蒋夫人还把张君懿也接到了她的居所。

“那孩子不打算回张家了,你也别回去了,都在我这里住下,也方便照料。”

小满一定要回去,她还有事没做,却不方便对蒋夫人明言。

“你……”蒋夫人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直接发了脾气,“哪怕张家告我拐卖,你也别想离开我一步。”

小满无法,只得垂头丧气回屋休息。

不一会儿张君懿过来了,她想变卖那两箱衣服首饰,全换成银票,再帮她准备一辆马车。

“接你姨娘?”小满问。

张君懿:“大哥才是她的指望,她还等着做诰命夫人,我何必上赶着讨人嫌!张小满,你不会过河拆桥吧?”

小满:“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不过我很好奇,这时候你不好好养身子,急着要马车做什么。”

张君懿的视线飘向窗外。

雨停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清新的草木香,天空明净如洗,棉絮似的白云随风婀娜,两只雀儿追逐着飞过墙头。

“我想到处走走,”她轻轻说,“晒晒太阳,看看街景,听听人们说话。”

小满稍嫌警惕的目光慢慢柔和下来,“好。”

她离开时,张君懿突然道:“你只是运气比我好罢了。”

小满笑笑,没搭话,也没回头。

稍晚些时候,张家那边传来消息:张文右手臂筋骨尽断,再也不能提笔写字。

他这辈子都别想起复了!

蒋夫人大为解气的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酸苦,末了长长叹息一声,“算了,只要张家同意和离,他们昧下的田庄,我就不计较了。”

小满不服气,方妈妈却劝她:“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没那几个庄子,太太也能过得很好。破财消灾,赶紧离开那个狼窝子才是正经。”

可还没等她们找到合适的人从中说和,就出事了。

这天晚上,方妈妈的侄子媳妇慌慌张张来找她,接着方妈妈脸色煞白地跟着她走了,都没来及和蒋夫人说一声。

这一走就再没见着她人。

她侄子家门口贴上了售卖的告示,邻居说她侄子欠了赌债,房子抵给债主了。

蒋夫人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慌慌张张去了平阳侯府。

转天就得了消息:方妈妈杀了人!

蒋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妈妈连杀鸡都不敢看,哪有胆子杀人?

侯府的管事叹道:“也是有够寸的。死的是放高利贷的,方妈妈去还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和他吵起来了,失手把人推下楼摔死了。”

听到这里,蒋夫人忙说:“既是失手,就有转圜的余地,只要人能全须全尾回来,赔多少钱我也愿意。”

管事犹豫了下,“死者家人放话出来,不要钱,只要命,淮安府也有人给刑部递话,希望严办。”

蒋夫人手脚有些发凉,一旦有官府的背景,事情就难办了。

管事又说:“姨太太别着急,案子还没审完,我们世子爷上下打点好了,方妈妈不会吃苦头。”

见蒋夫人还在兀自怔楞着,小满递过去一个厚厚的红封,再三道谢。

管事接了,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却始终没说侯府会不会出面捞人。

小满猜侯府应不会帮忙了。

方妈妈于她们来说,是亲人,在别人眼中,不过一个下人而已,犯不着插手人命官司,平白惹一身腥。

尤其是在平阳侯回调京城的关头上。

这桩官司,只怕不会轻松。

方妈妈关在刑部大狱。

没有受刑,但她看上去十分憔悴,脸色苍黄,蓬乱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白发格外刺眼。

蒋夫人登时受不住了,“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小满一手扶着她,一手将带来的东西隔着牢门递过去,“这是衣服,这是吃食,妈妈千万照顾好自己。”

方妈妈哭得不能自已,“太太的事情正在紧要关头,我却……都是我拖累了太太。”

“这是意外,谁也想不到。”小满在旁插嘴,“方妈妈,你快和我们说说当时的情形。”

再这样哭下去,只怕问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就到时间了。

其实方妈妈自己也迷糊着。

她侄子欠了赌债,人被扣住了,侄媳妇找她救急。

五千两银子呢,她原本攒下的体己都填了侄子采买账上的亏空,仓促之间去哪儿找那么些银子,只好揣着几十两碎银,求债主多宽限几天。

债主根本瞧不上那点银子,可骂着骂着,竟扯到蒋夫人身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方妈妈一听就炸了。

两人推搡起来,那人翻下窗户摔死了。

巧的是那天楼上就他们两人,争吵声很大,方妈妈理所当然被认定成凶手。

“他又叫又喊的,拿着烛台乱舞,就要杀了我似的。我害怕极了,就死命推他一把,他倒退几步撞在窗户上,窗户是关着的,插销居然没插上,他就那样……那样掉下去,死了……”

想起现场的惨状,方妈妈的声音止不住颤抖,“我真没想杀他,真没想杀他!”

小满忙道:“妈妈,妈妈,这是意外,谁也想不到,不是你的错,你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三丫头说的对,你要照顾好自己,别瞎想,我一定会救你出来。”蒋夫人细细叮咛,直到狱卒再三催促,才万分不舍松开方妈妈的手。

蒋夫人问狱卒知不知道苦主住在哪里,她想去吊唁。

狱卒道:“人命官司,夫人最好不要直接找对方协商,有什么话托官府转达是一样的。”

蒋夫人还是坚持,狱卒便告诉她了。

死者姓石,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大概两刻钟的车程。

石家门口挂着丧幡,看不到来拜祭的人,几个腰缠白布的知客懒洋洋坐在门房里嗑瓜子聊天,隐约听见门内传来阵阵哭声。

听说是来吊唁的,知客竟有点吃惊,上下打量着蒋夫人,忽然问:“你是不是姓蒋?”

蒋夫人下意识点头。

那人霍地来了精神,冲门里大喊:“石家的,人来啦!”

小满暗道声不好,拽着蒋夫人就往回撤。

已然晚了。

从穿堂冲出一群人拦住她们的去路,不过还好,只是怒目而视,没有打骂。

马夫见状急忙当在蒋夫人和小满前面,“有话好好说,不得伤了我家太太姑娘。”

蒋夫人强压着内心的惊恐,捧上奠仪,“我来祭奠石老爷。”

那包银子却被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打翻在地,“谁要你的钱,杀了人还拿银子羞辱人,你还我男人的命!”

说着,竟要扑过来撕打。

“住手!”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喝住她,接着看了看蒋夫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恐怕不是单单吊唁这么简单吧。”

蒋夫人道:“真是非常非常对不起你们,出现这样的结果谁也不愿意看到,我家妈妈绝对不是故意的,她现在特别后悔——”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到底赔多少钱?”有人不耐烦出声打断。

这么迫不及待?小满讶然。

蒋夫人却是心头一松,有的谈就好,“石老爷的后事自然是我们承担,除却欠的五千两,再补上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你打发叫花子呢!”还是那人。

小满仔细看那个男人,三十上下,尖嘴猴腮,抱着胳膊吊儿郎当站着,脸上没有丁点的哀伤,全是捡着大便宜的兴奋!

她抢在蒋夫人前面开口,“你是谁,能代表石家吗?”

那人一顿,看向管家。

管家瞪了那人一眼,却问石太太:“请太太做主。”

石太太哭道:“多少钱也换不来我男人的命啊,我可怜的男人,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可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我恨哪,我好恨哪……”

她指着蒋夫人,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满看着她直直伸出的手,枯黄厚实,指节粗大,指甲发黑,又盯她泪水横流的脸若有所思。

蒋夫人听了她的话更愧疚了,加之救人心切,因道:“我明白您的难处,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您高抬贵手,放我家妈妈一马,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石太太只是捂脸大哭。

“这里乱糟糟的,夫人屋里说话。”那管家做了个请的姿势。

蒋夫人犹豫了下,还是随他去了旁边的厢房。

几个护院模样的人也进了屋子,奇怪的是石太太反倒没进来。

管家问蒋夫人肯赔多少。

说多说少都不好,蒋夫人拿不定主意,便请他们做主。

又是刚才一直叫嚷的那人喊:“漂亮话谁不会说,叫你把全部家产拿出来你肯吗?”

立时有人附和:“对对,这事没个百八十万结不了,谁不知道你蒋夫人富可敌国,一年开销就好几万银子!”

蒋夫人一惊,她预想到会赔一大笔钱,可没想到他们张口一百万两,就是把全部家产变卖了,也根本凑不齐。

见场面一时陷入僵局,管家咳咳两声,“既然夫人为难,这事就算了。咱们听官府的,官府怎么判,咱们就怎么办。”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那几个护院恨恨道。

蒋夫人越来越慌,“不是不给,我真没有这么多银子。”

管家叹道:“都是妇道人家,都不容易,这样吧,我就替我们太太做主了,六十万两,你什么时候拿来,我们什么时候撤诉。”

蒋夫人算了算,手里的现银有个三五万两,存在茂盛当铺的珠宝首饰、玉石古玩能卖,还有宅子、庄子什么的,七七八八加起来,能有五十多万两,再问妹妹借点,应是够了。

她点了头。

那几人立时一阵躁动,互相交换着热烈的目光,连老成持重的管家都忍不住激动得调息不匀。

他拿出事先写好的和解书,郑重填好赔偿数额,“请太太过来。”

很快,石太太由人搀扶着出现了,她应是不识字,和解书都拿倒了,还是在管家的指点下找到自己的名字,摁了手印。

蒋夫人提起笔准备签字画押。

“等等!”小满伸手拦住,“这不是小事,不如请官府做个见证,免得日后扯皮说不清楚。”

此话合情合理,管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便说现在就去衙门,“办好了,你们安心,我们也好让老爷入土为安。这大热的天,可怜我们老爷还在停尸所躺着。”

他开始抹眼泪。

石太太痛号一声,不停拍打胸脯,“你这狠心的短命鬼,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就这么死了,痛死我了啊……”

小满突然道:“我看石太太情绪太过激动,不如改日再去衙门。”

所有人都愣住了,石太太的哭声也渐渐停了,覷着管家的脸色小声说:“我没事,就今儿吧。”

“还是多休息几日,万一再昏死过去,我们可赔不起第二个了。”小满意味莫名一笑,扶着蒋夫人就走。

“诶诶,别走啊!”那几个护院拦住她们。

小满不看石太太,只冲那管事道:“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夫人是谁。”

平阳侯府或许不会为一个妈妈出面,但如果他们刁难蒋夫人,侯府也不会坐视不理。

管家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抬了抬手,石家人闪开了。

蒋夫人生恐出乱子,拉着小满匆忙上了马车。

她们一路往家赶,直到坐在自家凉榻上,绷着的那口气方松了。

正是三伏,空气都能拧出水来,饶是屋里摆了冰鉴,还是觉得憋闷难当。

“方妈妈在大牢里可怎么熬得住。”蒋夫人紧紧皱着眉心,满脸都是愁容。

小满道:“石家知道母亲会拼尽全力救方妈妈,所以才敢狮子大开口,要夺了母亲全部身家。”

蒋夫人叹气,“我担心讨价还价的话,他们再反悔。”

小满忍不住提醒道:“他们与母亲素未谋面,竟对母亲和方妈妈的情谊知之甚深,又可着你嫁妆提了笔正正好的银子,母亲不觉得奇怪?”

蒋夫人一怔,随即如梦初醒般惊呼一声:“有人提点过石家,难不成是张家?”

“肯定有张家人掺和,石家人也不见得是石家人。没钱没背景的做不了高利贷的生意,按说石家的日子不差,可石太太脸膛黑红,皮肤粗糙,那双手更像长年累月干农活的手。”

“更奇怪的是他们全看管家的脸色行事,连石太太都不例外,那管家细皮嫩肉的,倒更像主子。”

小满眼睛闪闪,“我怀疑有人针对母亲做局。”

蒋夫人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又觉得不可思议,“石老爷实打实的死了,拿人命做局,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小满:“石太太的悲痛不像假的,我也吃不准石老爷是被谋杀,还是意外死亡,这事单靠咱们查不清楚。”

蒋夫人斟酌片刻,“要不我去侯府一趟……”

犹犹豫豫的,她自己都底气不足。

小满也说不好:“麻烦侯府太多次了,而且侯府的关系多在勋贵和军中,刑部不见得能卖侯府面子,不如请刘瑾书帮忙。”

蒋夫人思来想去也只有他了,“他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就怕刘家不愿意。”

小满脑中闪过秦夫人那张严肃的脸,不由苦笑,“我毕竟是刘家未来的儿媳,多少会给点脸面的吧。”

不好直接去衙门找刘瑾书,便让小厮给他的书僮递了口信儿,本想约在外面见面的,可书僮传话,明天公子休沐,请她过府散散心。

虽然有点意外,小满还是依言来到了刘家。

大约是得过公子的吩咐,门房一听是张家三姑娘,忙把人恭恭敬敬送到二门。

又有齐整的婆子迎上来笑道:“我家公子被老爷叫去了,姑娘是在他书房等一等,还是想先到太太那里坐坐?”

当然是先给秦夫人请安。

又不凑巧,秦夫人有客,小满被安置在旁边的耳房。

耳房小小一间,原是花厅一角,用八扇紫檀木雕花屏风隔了出来,虽看不到隔壁的情形,声音却听得一清二楚。

“……真不害臊,一想我和她妹妹是姑嫂,我连娘家都不想回了。”

接着便有妇人轻声劝慰,不知哪一句戳中秦夫人的肺管子,立时怒道:“又让我弟弟给她收拾烂摊子,凭什么?她好大的脸,知道的说是妹夫和大姨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养了个——”

“秦姐姐!”那人急急打断。

小满霍地起身,脸色铁青,眼中几乎冒出火来,就要冲出去和她理论。

手刚碰到格栅门时,她停住了,深吸口气,转身离开。

非常时期,不能给母亲添不必要的麻烦。

不管是秦夫人故意为之,还是有心人下套儿,这些话都是秦夫人的真实意思。

她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身后,花厅的声音还未消散,“怎么说也是亲爹,胳膊肘往外拐,生恩都不顾了。”

“搅得张家妻离子散,还不如不认,平白惹出一堆糟心事。”

“一代无好妻,三代无好子,我不能让刘家毁在她手里。”

……

小满一口气跑出了张家大门。

这些话绝对不能对母亲说,可她憋得难受,委屈得想哭。

想找个人说说话,竟不知道找谁。

暮霭沉沉,归鸦翩翩,街上行人匆匆,各自都有归处。

她的归处在哪里?

小满站在街口,竟有点茫茫然了。

一只乌鸦桀桀叫着从头顶掠过,小满猛一激灵回过神来:现在不是丧气的时候!

去停尸所。

如果石老爷同样是庄户人模样,她就去敲登闻鼓,哪怕告上金銮殿,也要给方妈妈挣条命。

哪知石家人也在,竟要把尸首拉去化人场!

小满大吃一惊,“案子还没结,怎么能把尸体烧了?”

石家的管家冷冷道:“验尸结论录好了,衙门里主管的大人也批了,我当然能拉走,难不成要我家老爷在里头发臭发烂,浑身长蛆你才痛快?”

小满忙道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奈何管家不耐烦听,招呼手下拉着平板车就走。

他们人多势众,小满和车夫两人根本拦不住。

车上尸首裹得严严实实,想制造个意外掀开布瞧瞧也不能。

正发急间,马蹄声急促而至,刘瑾书翻身下马,大踏步走到小满身边。

小满来不及说明状况,“别让他们把尸体拉走!”

见刘瑾书面露迟疑,小满急得快跳脚了,“事关方妈妈性命,他们要销毁证据!”

石家人怒了,一面痛斥小满为富不仁草菅人命,一面拉着平板车往外走。

小满死死拽着车辕不撒手。

刘瑾书担心她受伤,厉声喝道:“都停下,既有疑点,就要重审。把尸体运回去!”

后面这句是对看热闹的停尸所差役说的。

差役一怔,喃喃道:“这不好吧,他们是死者家眷,手里还有刑部的批条。”

刘瑾书呼出口气,“我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刘瑾书,出事我担着,你只管听令就是。”

“刘大人,这事你担不起。”石家管家沉声道,“翰林院管不了刑部,你不分青红皂白贸然插手,就不怕刑部参你一本?”

刘瑾书眉头微蹙,“事急从权,我自会向刑部说明情况。”

“那就等刘大人做了主审官再说吧。”那管家手一挥,竟自领着众人徉徉地去了。

小满不顾刘瑾书阻拦,又要追。

那伙人却停住了。

空气陡然安静,一片风都没有,连知了的叫声都融化在无边的沉寂中。

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浓艳凝重的玫瑰色中,一个人影慢吞吞显现。

“这个案子,北镇抚司接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