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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三间铺子?!

孙姨娘心脏重重一跳, 失声叫道:“哪儿的铺子,我怎么不知道?”

“太太做的决定,还要问过姨娘的意思?”张小满奇怪地看她一眼。

孙姨娘语塞, 急忙掩饰笑道:“姑娘多心了,我是说……老爷既然让我管家,有事我当然要多问几句。”

“咱们这样的耕读世家, 姑娘该以纺绩女红的事为要才是, 哪有学市井泥腿子看账本管铺子的,没的辱没姑娘的身份。”

她的视线掠过张小满手中的账本,“姑娘将来要嫁入高门大户,噼里啪啦打算盘可不好看,多顾及几分名声罢。”

张小满哗啦哗啦晃着账本子, “我又不满世界宣扬, 外人哪里知道——姨娘不会说出去吧?”

“怎么会!”

“就说姨娘是个靠得住的, 赶明儿五妹妹得空, 去我铺子里逛逛,看上什么了只管拿。”

张小满十分得意, “聚宝门最热闹的地段, 卖的都是西洋玩意儿,有钱都没地方买去。”

“那我先谢过三姑娘了。”姚姨娘满脸堆笑。

又说了会子闲话, 无非是婆子丫鬟好不好,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只管跟她说,待茶过二巡, 她才起身告辞。

锦绣不无担心,“她肯定会告诉老爷,太太不在,姑娘没个撑腰的人……”

张小满笑笑, “就是要老爷闹,闹得越凶越好。今儿咱们早早睡下,把房门给我关得死死的,谁叫也不许开。”

看门的婆子她没把握一定听她的,可屋里的丫鬟都是太太特地给她留下的,个个信得过。

出乎意料,张文并没有找她麻烦,一连几日都平静得很,似乎不知晓此事。

就连她邀请张安懿出去玩,张安懿都以要替老太太抄佛经为由拒绝了。

看来孙姨娘并不想事情闹大,不管她所图为何,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究竟小看这位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

张家人多口杂,无风还三尺浪,她们成天这样山珍海味吃着,进来出去金银珠翠戴着,就不信张文听不到风声。

果然,没几天就有好事者说给张文听了。

张文气得拧歪了脸。

三个聚宝门的铺子啊!

先不说铺子里的稀罕东西,光是地价,最普通的一楹一进铺面,哪怕不临街,也至少要八百两银子。

抵得上苏北一百亩上等良田了。

就这么白白落在那个不孝女的手里。

真是岂有此理!

他怒气冲冲往小满院子赶。

半路上遇到孙姨娘。

“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老爷起复,好容易有贵人相帮,这时候万万经不起丁点波折。”

张文脚步一顿。

他送去的礼物,陈家大管家收下了。

可惜还是没见成陈阁老,不过大管家说,小阁老升任吏部郎中,不日抵京。

小阁老是陈阁老的长子陈令宜,这人爱钱,讲信用,银子到位就给办事。

陈令宜原在青州做知州,今春青州大旱赈灾,青州官场爆出数字惊人的贪腐案,御史的弹劾奏章堆满了内阁的桌子。

据传陈令宜是贪得最多的,结果人家非但没贬谪,反倒升官了!

就凭这一点,张文相信小阁老的能耐。

这是他最后能走的路了。

孙氏说得有道理,可一想那白花花的银子,他就挖心掏肝似地疼。

“老爷,”孙姨娘言语轻柔,哄孩子一样,“铺子放在那里又没不了,何必急于一时?怎么说三姑娘也是你的女儿,跑不出张家的。”

“再说了,三姑娘不是张扬的性子,这回却如此高调,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可不防啊。”

一句话提醒了张文,发热的脑袋开始冷静。

心思一转,他斜眼看向孙姨娘,“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孙姨娘忙道:“妾正在想法子,短了谁也不能短了老爷的。得亏老太太不在家,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跟她老人家交代。”

张文笑道:“老太太一心礼佛,哪有闲工夫管这些俗务,你且放手去做,万事有我。”

孙姨娘颔首低眉应了声“是”,又小心翼翼问:“六月十一平阳侯世子生辰,老爷不方便出面,我想着让三姑娘带安懿去侯府道贺,不知道妥不妥当。”

这阵子忙着找门路,张文早把贺寿的事忘了。

和蒋夫人闹得这样难堪,他着实不愿去侯府挨白眼。

却不得不维持侯府的关系。

但凡蒋夫人肯放下世家女的架子,顾全大局不一味拈酸吃醋,他的处境都会好得多!

对蒋夫人的怨恨又多了一层,对比之下,孙姨娘都顺眼不少。

张文道:“姨夫过寿,外甥女当然该去。贺礼你好好预备,万不可叫人看轻了咱家。”

孙姨娘自是满口称是。

待回来看着内院的账本,她脸上只剩苦笑了。

一文钱的结余都没有,蒋夫人给她留下个空架子。

她常年不在府里,又是家生子出身,蓦地管家,还不能开罪那些有头脸的管事,只能小恩小惠哄着他们干活。

给老爷一万三千两,阖府上下吃喝用度又是百十来两,每天一睁眼就必须想法弄银子。

掌管中馈看似风光,却是往里贴钱的活计!

而这些银子,原本是给女儿的嫁妆。

孙姨娘合上账本,眉头紧锁。

“姨娘,”张安懿摸进来,小胖手抚上孙姨娘的眉心,“老爷又给你气受了?”

孙姨娘慈爱地摸摸女儿的头发,“没有,老爷现在可器重我了,还让我操办平阳侯世子的贺礼呢。”

便把贺寿的事与她说了,仔细叮咛一番诸般事项。

“侯府自持身份贵重,纵然对老爷有所不满,也不会为难你一个小辈,你只管跟着你三姐姐。”

张安懿一听宴会就发憷,喃喃道:“这阵子三姐姐不大理我,我还是不去了吧。”

孙姨娘叹气,“定是我掌家惹她不高兴了,没法子的事,太太不肯出力帮老爷起复,我只能硬着头皮上。”

二品尚书的千金,和不入流官吏之女,嫁的门第天差地别,她得替女儿打算。

“平阳侯那等的王公贵族咱攀不上,至少也是诸如刘家的耕读世家。”

张安懿嘴唇动了动,“怎么可能……”

孙姨娘笑了,“怎么不可能?你爹刚来金陵时,不过一介落魄书生,连举人都不是,还不是照样娶了世家大族的贵女?”

“你嫁入高门,做了诰命夫人,有丰厚的嫁妆傍身,再生几个顶门立户的儿子,姨娘就什么遗憾都没有了……”

喳,喳——

知了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长一声短一声,拼命地叫着。

三伏天溽热潮湿,刚冲过凉,没过多久又是一身黏糊糊的细汗。

张小满扇子扇得呼呼响,整个人烦躁得不得了。

她原打算借机大闹,将张家侵占嫡母嫁妆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日后也好有个说道。

老爷却对那三间铺子不闻不问!

他长了双油锅都要捞钱的手,万没有白放着银子不拿的道理,必是让孙姨娘劝下了。

真是棘手。

偏又要带张安懿去平阳侯府祝寿。

瞧着眼前盛装打扮的张安懿,张小满真想问问她们娘俩:你们好意思吗?

很显然,孙姨娘好意思极了!

她笑吟吟道:“太太不在,咱们家能撑门面的只有三姑娘,你五妹妹全靠你提携了。”

张小满的语气不冷不热,“姨娘抬举我了,我回家才半年,侯府也只去过一回,不堕张家的脸面就算万幸喽。”

孙姨娘却像听不懂似的,推着张安懿往前,“你是个稳妥人,你五妹妹一向钦佩你,把她交给你,我最放心不过。”

看着怯怯懦懦,紧张得无所适从的张安懿,小满讥讽的话说不出来了。

去侯府的路上,张小满一言不发,张安懿几次想找她说话,她都在对方开口前就把脸扭一边去了。

张安懿眼睛发红,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样子,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

眼看就要到侯府了,她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三姐姐,我、我不是要嫁入侯府,我知道……人家瞧不上我。”

张小满还是不看她。

张安懿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姨娘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嫁入高门,可我不想。”

“人一多,我就打怵,和管事娘子说话我心里都没底,哪有本事做大家族的当家主母。”

“我觉得小门小户的好,清清静静过日子,没那么多勾心斗角。”

张小满终于看了过来,“你姨娘知道吗?”

张安懿低着头沉默。

那就是不知道。

不告诉自己亲娘,却和庶姐说,难道庶姐能做主她的亲事?

恐怕是想通过自己的口,传到嫡母耳朵里。

凭嫡母的性子,肯定会精挑细选一户家境殷实,婆母和蔼,夫婿敦厚的好人家。

只是门第不见得有多高。

五妹妹是满意了,孙姨娘呢?她怎么想嫡母,会不会怨恨嫡母?

况且……

张小满轻轻道:“前些天老爷为银子的事和太太狠狠吵了一架,听说是你姨娘解了老爷的大难题。好妹妹,告诉我,你姨娘使的什么法子?”

张安懿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马车一顿,侯府到了。

张小满瞥她一眼,率先下了马车。

张安懿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

因不是整寿,侯府只请了至交亲朋,合侯府众人,前厅后院热热闹闹摆了数十桌

这些人是四时宴的常客,绝大多数都见过张小满,按说不好奇才对。

然而打量她的目光,不亚于她第一次来侯府的时候。

还有几个贵妇以扇遮挡,一面暗暗打量她,一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待她看过去,就若无其事挪开视线。

小满觉得奇怪,想跟姨母打探打探消息。

可小蒋氏又要侍奉两位婆母,又要周全宾客,忙得脚不沾地,她根本找不到单独说话的机会。

小满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却也不喜欢白坐着给人指指点点。

她悄悄离开花厅。

花厅临水迎风,出来便是一道曲桥,蜿蜒曲折架在荷塘上。

正是炎阳如火的伏天,水面碧叶连成了片,托着朵朵粉荷,岸边柳枝含羞低垂,偶有几声知了长鸣,更显清静轩朗。

小满深深透出口气,清新的荷香沁入心肺,顿觉身上一轻。

“三姑娘?”柳荫路下传来一声轻呼。

竟是刘瑾书!

他急匆匆往这边走,踏上曲桥的时候脚下一空,差点摔倒。

“舅母没给张家送请柬,我还担心你不来了。”刘瑾书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眼中撒满阳光,闪闪发亮。

小满有一刹那的恍惚。

“来……要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忙咳咳两声,“倒是你,不在前面宴席吃酒,到女眷的地方做什么。”

刘瑾书直截了当,“来看你!”

小满呼吸一滞,不由侧过身子避开对面的目光,“看过了,请回吧,我也不能离席太久。”

刘瑾书微微偏头瞧她,言笑晏晏,“你脸红了。”

“这么热的天,你在日头底下站会儿试试。”小满拿手帕子扇了两下,向花厅走去。

刘瑾书轻声道:“今天是舅舅的好日子,若有不好听的话,你别发作,且等以后再说。”

小满立时转过身,“不好听的话,你听到什么了?”

刘瑾书一怔,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多嘴了。

想了想,他还是直白道:“蒋夫人避去汤山,外面很有些流言蜚语,多数是指责蒋夫人的,不听也罢。”

小满霍地炸毛,“明明是老爷做的不对,却指责母亲?还有天理吗!”

刘瑾书摆摆手,示意她小声些。

“怎么说呢……宠妾灭妻固然不对,妒,却也是‘七出’之罪。哪家没有个姬妾,让夫君因此下不来台甚至丢官的,却只有蒋夫人一个。”

见小满脸色不好,刘瑾书忙道:“这不是我的看法,刘家从没有纳妾的先例,以后也不会有。”

小满肺都快气炸了,满脑子都是嫡母,根本没领会他后面这句话的意思。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凭什么颠倒黑白乱讲话!

花厅里坐的都是女眷,她们应该感同身受懂得蒋夫人的痛苦才对,不帮着蒋夫人说话,倒编排起蒋夫人的不是。

到底怎么回事,舆论风向和她设想的完全不同。

“你我与蒋姨母亲近,当然理解她心疼她。别人不会这样想,女子出嫁从夫,万事当以夫家为先,维护丈夫的体统脸面,自是妻子的第一要务。”

“夫妻一体,丈夫丢脸,妻子面上岂会有光?蒋姨母一点台阶不给张老爷下,在许多人看来,已是丢了妻子的本分。”

刘瑾书的声音很轻,在小满听来却无异于炸雷。

怪不得嫡母一直在隐忍,不是她懦弱,是世道如此!

怪不得世子爷按下弹劾奏章,急匆匆让姨母来问嫡母要不要压下去,不是他们偏帮父亲,是担心影响母亲!

那她,她极力将母亲从父亲身边推离,是对,还是错?

小满想不通,愣愣看着刘瑾书,“可是皇上严惩的是老爷,不是太太。”

刘瑾书轻轻叹息一声,透着几分无奈。

“张老爷是不对,也算不上大错,人们茶余饭后笑话一阵也就过去了。因为涉及到静轩公主,又有吕总管推波助澜,才被一撸到底,不然也就是训诫罚俸而已。”

一股巨大的悲哀潮水般弥漫上来,溺得小满几乎透不过气。

为什么犯错的是父亲,受到非议的却是嫡母,她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就因为出嫁从夫?

小满冷笑道:“张家上下几十口人,吃母亲的,穿母亲的,住母亲的,用母亲的,全都靠母亲的嫁妆养着。”

“老爷从没往家里拿过一文钱,就连走关系起复都问母亲要银子,那些说母亲不对的,让他们来过这种日子试试!”

刘瑾书心头一动,张老爷上蹿下跳疯狂钻营,这两天突然安静下来,莫非是找到门路了?

父亲很是瞧不上张文,不会出手帮忙的,平阳侯府更不会。

秦刘两家态度摆在这里,又碍着吕总管的面子,谁会给张文起复的机会?

沉吟片刻,他叮嘱道:“对你父亲再不满,也不要处处抱怨,更不要与他针锋相对——忤逆不孝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满闷闷地应了声。

刘瑾书看出她心不甘情不愿,免不了低声劝慰一番。

带着荷香的熏风穿窗而过,秦夫人收回望向荷塘的视线,眉头微微皱了下。

有妇人凑趣道:“看来贵府好事将近了。”

秦夫人笑笑,“表哥表妹见面说两句话,算不得稀罕事。”

那人会意,旋即笑着转了话题。

秦夫人又看了眼荷塘,在心底重重叹息一声。

张家家风不正,妻不像妻,妾不像妾,养出来的女儿一个比一个没规矩,实在不是合适的婚配人家。

儿子怎么偏看上了他家的姑娘!

回去她就忍不住和丈夫抱怨了一通。

刘方耐心听老妻发完牢骚,“难得瑾书这棵千年铁树开了花,三姑娘又得蒋夫人看重,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就随他吧。”

不提蒋夫人还好,一提蒋夫人,秦夫人更不满了。

“以为她是个爽利人,没想到竟是纸糊的老虎。”

“世家出身,手里有钱,还有我娘家帮她,张家一个破落户,她多无能才会把日子过成笑话!”

“缎子草包罢了,她教出来的又能好到哪儿去?”

秦夫人连连摇头,“再说了,上赶着不是买卖,那丫头对瑾书没意思,我可不干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廊下传来几声人语,听着是刘瑾书的声音,两人忙住了嘴。

竹帘一挑,露出刘瑾书颀长的身影。

他来打听张文起复的消息。

见是官场上的事,秦夫人避开了。

刘方慢慢抚着五绺美髯,好一会儿才开口,“陈令宜回来了。”

刘瑾书道:“我知道,可这与……”

他猛地停顿,眼中露出一种匪夷所思的惊愕。

刘方微微颔首,“此人不知恩义,利禄心过重,必会成为你的累赘。你可想好了。”

刘瑾书无奈一笑,竟有点认命的意思了-

月色朦胧,薄薄的青雾浮在秦淮河上,恍如罩上一层纱幔。

清风拂过两岸河房,送来歌姬俳优的阵阵娇痴谑浪,和着浓香酒气,催得无数达官贵人飘然欲醉,就要羽化成仙了。

一叶乌篷船隐在桥头与河房交汇的暗影处,船内没有燃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令安挑起一角竹帘,静静望着不远处的河房。

灯火通明的屋子,哪怕隔着窗纱,里面的情形也瞧得一清二楚。

堂下歌姬舞姬成群,堂上几人簇着上首的男子,闹闹哄哄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那人三十上下,高高瘦瘦,留着一字胡。

若细看,还能发现此人长得和陈令安有几分相似。

陈令安深深看了眼那人,放下帘子。

网已经张开,饵料已经撒下,单等着大鱼落网了。

一个人影拐出巷子口,走路带风,看上去很是志得意满。

正是张文。

前面就是陈令宜所在河房,张文停下正正衣冠,又摸了摸藏在胸前的银票,待要快走几步。

却听有人喊他。

回头一瞧,急匆匆而来的不是刘瑾书又是谁!

他开口就问:“你要去见陈令宜,请他为你活动?”

张文大吃一惊,已是暗暗叫苦不迭。

刘瑾书是官场上一股特殊的“清流”,向来看不惯官员们拉帮结伙,私下找门路托人情。

让他知晓,绝非好事。

张文不好说是,更不好说不是,讪讪笑了两声,没作答。

刘瑾书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借两步说话。”

张文看了眼河房大门,万分不愿挪动了几步。

刘瑾书语气严肃,“陈令宜奸猾狡诈,千万不可与之深交。”

张文更是吃惊,陈刘两家连枝同气,按理他二人应素来交好才对,怎的刘瑾书竟对陈令宜厌恶至此?

月色朦胧,看不大清刘瑾书的表情。

张文掂量一阵,试探道:“此话从何说起啊?小阁老为人仗义,深得皇上器重,又有阁老一力扶持,我等巴结还来不及呢!”

见他装糊涂,刘瑾书的声音已然带了几分不悦,“他主持青州赈济,出了许多漏子,早晚会招致祸端。”

张文佯装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训诫,呵呵笑道:“贤侄多虑了,小阁老赈济有功,这是皇上明言了的。日后他只有更上一层楼的道理,岂会招致祸端?”

刘瑾书沉默一阵,忽道:“家父对姨夫有所误会,这个不必担忧,我会和家父说明。”

一声“姨夫”入耳,张文立马精神一振,“能行吗?刘大人似乎很瞧不上张家,上次发了好大的脾气……”

刘瑾书微微一笑,“不看僧面看佛面,有蒋姨母的人情面子在,刘家的事,我们不会不理会。”

张文相当识时务,佯装没听出他话里话外的警示,忙不迭地表示感激。

一边又为难,“我和人家约好了赴宴,失约总归不好,怎么也要进去说一声。”

都应允帮他了,还要找陈令宜,还想两面讨好。

刘瑾书强摁下心中不悦,索性把话挑明。

“指点姨夫找陈家门客的,是一个余杭丝绸商人。姨夫上下打点,许以重金,才有了今晚赴宴的机会,我可有说错?”

张文心下一惊,急急自辩道:“同朝为官,交好的互相帮忙本就是平常事。”

刘瑾书不由冷笑,“买官卖官,犯的是死罪!”

“姨夫不要以为大树底下好乘凉,我且告诉你一点,诏狱里头的周济,也是通过那个余杭商人搭上的陈家。”

张文更奇怪了,“周济就是从此发达的,这不更说明那人可靠?”

“你忘了谁掌管诏狱?”刘瑾书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陈令安一心搞垮陈家,偏偏这么巧,你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谁知道其中是不是有诈!”

一想到陈令安的手段,张文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慌得他连连抱拳,“多亏你提醒我,往后姨夫的身家性命,可就全系在你身上了。”

总算是劝下了。

刘瑾书微微透口气,“姨夫见外了,两家是至亲,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当然会鼎力相帮。”

又是见外,又是至亲……

张文的心思不由得又开始活络了。

他语气多了几分试探,“前几天你舅父生辰,不巧小女君懿身子不适,未能前去祝寿,还望你和侯府解释一二。”

刘瑾书没接话。

张文眼神暗闪,“我那三丫头性子野,没在侯府捅什么娄子吧?”

刘瑾书笑道:“这是哪儿的话,三姑娘稳妥得很,大家喜欢她还来不及呢。”

张文便有数了,暗叹一声,不由喜忧参半。

能当刘瑾书的老泰山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他都要乐死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掌控不了的张小满!

第27章

张文在刺耳的蝉鸣声醒来。

头晕得厉害, 太阳穴霍霍地跳,好像有人拿个大锤子咣咣在砸他的脑壳。

看着左右两边酣睡的陌生女子,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

昨晚与刘瑾书分开后, 他兴奋得抓耳挠腮,浑身上下着了火似的滚烫,干脆跑到青楼浪了一夜。

今日的差事是彻底误了, 不过没关系, 修个屁的陵啊,有刘瑾书这个佳婿为他斡旋,重回庙堂指日可待。

张文喝过醒酒汤,由美姬服侍着更衣洗漱,不时摸一把这个掐一下那个, 浪笑阵阵, 好不得意。

待出了青楼, 敛去脸上佻薄的□□, 便成了衣冠楚楚的风流雅士。

一路走一路琢磨,想来想去, 还是不能就这样简单地把张小满嫁过去。

不知不觉走到张君懿的院门前。

推开门, 却见孙姨娘从廊庑下走来。

“老爷来瞧四姑娘?真不巧,她昨晚睡觉魇住了, 整整闹了半宿,刚睡安稳。”

张文还是心疼这个女儿的,忙问:“请郎中看过没有?”

“看了, 就是郎中开的安神汤。唉,四姑娘非说姚姨娘叫人害死了,大半夜的,定要去家庙看她姨娘去, 摁都摁不住。”

孙姨娘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向外走。

不着痕迹地把张文带离了张君懿的院子。

一提姚姨娘,贬谪的痛苦和羞辱霎时烧得张文心肝肺疼,正主儿不在,她女儿就成了出气筒。

当即就要把张君懿送家庙去与姚姨娘团聚。

孙姨娘忙劝几句,待张文脸色不那么难看了,方小心问他昨晚是不是与同僚聚会去了,银子凑不凑手。

这才像样。

张文得意洋洋告诉她,自己即将成为刘瑾书的岳父。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孙姨娘惊喜非常,随即话音一转,“妾瞧着三姑娘的心在陈大人身上,恐怕她不愿意嫁。”

张文一听就火了,“我说嫁,她就必须嫁,世上还没哪个女子能违抗父命的!”

孙姨娘的声音越发飘忽,“就算嫁过去,她不肯帮老爷怎么办?三姑娘心疼的是太太,心里还怨着老爷呢。”

张文正为这事头疼着,“要是有个什么法子,让她乖乖听话就好了。”

孙姨娘笑笑,“是人,就有软肋,三姑娘也不例外。这事交给我,准给老爷办得妥妥当当。”

柔声细语哄走了张文,孙姨娘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她叫来管事妈妈,“四姑娘心火旺,饮食宜清淡,多些青菜豆腐,荤腥什么的就免了吧。”

那妈妈点头哈腰,很是奉承了几句,方谄笑着退下。

孙姨娘回身望着张君懿的院门冷冷一笑,已是毫不掩饰眼中的恨意了-

一丝风都没有,陈家老宅听不到一声虫鸣鸟啼,所有的一切都沉默地都躺在别样的死寂中。

就连正午的炎光都没法进入这片碧森森的院落。

吴勇打了个冷战。

尽管不是第一次来陈家老宅,可他还是不习惯这里的阴冷。

比诏狱更像诏狱!

他站在上峰书桌前,赔着小心道:“兄弟们调查清楚了,刘瑾书没接触那个余杭商人,不是他走漏的风声。”

陈令安沉着脸,“接触又如何?锦衣卫自始至终没有露面,那人根本不知道我的计划。”

的确,那人是官场上的掮客,常干这种买卖,从他这里查,是查不出什么来的。

吴勇挠挠头,“他到底咋知道的!”

陈令安沉默片刻,“他最近还跟谁接触过?”

“没人哇……”吴勇忽一顿,覷着上峰小声说,“前几天平阳侯府寿宴,小满姑娘和他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她爹的事她能不清楚?没准儿一秃噜嘴说出去了。”

陈令安霍地看过来,惊得吴勇头皮一炸。

心神一乱,他的脑子就开始抽抽,“刘方和你二叔好得穿一条裤子,想必小辈的关系也差不到哪儿去,没准小满姑娘求他帮张文活动,毕竟是亲爹。”

陈令安的目光冰冷如刀,吴勇顿时脖子发凉,深恨自己说话不过大脑。

“我不是说小满姑娘搅局……她也不知道背后是你不是?”

察觉到上峰阵阵杀气,他忙不迭找补。

“张文满世界托人情,搭得上话的人都找了,也不见得是小满姑娘说出去的。刘瑾书那么聪明,或许识破了大人的布局也说不定……”

陈令安的脸色更难看了。

吴勇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结结巴巴道:“我不是说他比大人聪明,我是说,是说……”

陈令安蓦地抄起茶杯朝他砸过去。

吴勇抱着脑袋连滚带爬逃出屋子。

碎瓷滚得到处都是,竹帘在空中来回晃荡,撞在门框上,发出“咔咔”的轻响。

陈令安一脚踹断了竹帘。

半幅竹帘耷拉下来,中间只有一根细细的麻绳连接着,堪堪欲断。

老爷很喜欢三姑娘……

他突然想到方妈妈这句话。

亲父女,再吵再闹,也是割不断的血脉亲缘。

张文不远千里把她从宣府接回家,除了因为他的关系对这个女儿多有斥责,也没听说别的过分事。

凭什么认为她不会帮亲爹呢?

陈令安自嘲地笑笑。

陈绍鸡贼得很,从不沾黄白之物,收礼收的都是古籍字画、奇石璞玉这等文雅东西。

内行的人视若珍宝,不懂的人看来就是一文不值。

而且陈绍还会回礼,或亲笔字画,或所做诗词,要么木雕印石之类的玩意儿。

看上去就是文人间的风雅之趣。

前阵子他以周济用象牙扇跑官要官为由,告陈绍贪污受贿,非但没成,反招致许多文官的弹劾。

罗织罪名、构陷冤狱、屈打成招……

一本本奏章压下来,看得皇上也动怒了,直接勒令他闭门思过。

闭门别想,思过更是不可能!

他静静等待着时机。

暗中牵线搭桥,每一丝痕迹都小心抹去,就要抓到陈令宜买官卖官的实证,从而扯出陈绍这条大鱼。

可惜,可惜!

陈令安烦闷得不得了,起身走到庭院里散心——说是庭院,其实早已成密密丛丛的野蒿场。

横斜杂乱的蒿草躺在阳光下,虽有活意,却无生气。

他看着满园荒芜,脸色愈发阴晴不定。

出了门,穿过两条窄巷,陈令安停在一扇普通的黑漆门前。

整理了衣领,擦去额上细汗,方抬手轻轻推门。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便开。

熟练地左拐右绕,循着竹林茂树间小路走了了一箭之地,闪过一道爬满了牵牛花的土墙,便见三间黄茅结顶的草房。

木窗竹篱下,一位布衣芒鞋的清癯老者手持棋子,对着棋盘深深思索着。

陈令安轻声上前,抱拳唤了声“杨阁老”。

此人正是内阁首辅杨东行。

“嗯,来啦。”他没抬头,“坐下,陪我手谈一局。”

陈令安苦笑,“阁老知道我不擅长下棋。”

杨东行衡量再三,终是把手中棋子放在了合适的位置,满意一笑,抬眼望来,“又被你二叔坑了?”

陈令安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没,没有。”

“被坑也正常。”杨东行捋着胡子笑道,“你二叔是个狠人,还是个有心计有手段的狠人,你看我不也被他架空了么?”

陈令安道:“我就是想不通,皇上为什么对他们贪腐视而不见。”

杨东行笑呵呵道:“你是说陈令宜?这个人,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的确够黑的。”

“可他是个能吏!”

话锋一转,杨东行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青州发洪水,房子、地、粮食,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旱路水道全淹了,赈灾物资进不去,足足晚了七天才到。”

“都以为会爆发民变,可是呢,连一起骚乱都没有!”

“不管他用的什么法子,不管他贪了多少,只凭这一条,皇上就不会处置他。”

杨东行感慨似地叹息一声,“你二叔,教孩子还是挺有一手的,老夫自愧不如啊!”

他的独子耿直木讷,是个强项令,虽满腹诗书,又有阁老父亲助力,却始终在官场上吃不开。

如今年过四十,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五经博士。

陈令安不想说些虚伪的屁话,没吱声。

却听一阵环佩轻响,伴着清雅微甜的香风,一个妙龄女子端着托盘,从屋后绕出来。

杨东行抚掌笑道:“坏了,坏了,说父亲坏话让人家女儿听到了。”

杨清棠白净的脸皮微微泛红,小声道:“孙女儿刚到,什么也没听见。”

说着,把茶杯轻轻放在陈令安面前。

陈令安微微躬身,道了声谢。

茶叶苍翠,茶汤色白,香气淡雅,隐隐有豆花香。

是极为难得的虎丘茶。

杨东行眼神微闪,这茶,他自己平日里也舍不得喝的。

他不由看向对面的人。

陈令安眼帘低垂,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也没有端面前的茶杯。

“前几日我上书乞骸骨,皇上已经准了。”杨东行忽道。

陈令安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还没走远的杨清棠踉跄了下,握托盘的手微微发抖。

陈令安急道:“陈绍不过一时得势,阁老三朝元老,朝野上下都有极高的声望,远远不到致仕的时候。”

“老喽,望七十的人。”杨东行一摆手,“身子骨不行,脑子也糊涂了,人呐,还是得服老。”

老……

陈令安心头一跳。

朝堂上有三股势力,如平阳侯府等征战南北的功臣武将,如陈绍刘方等拥立当今的新兴官僚派系。

还有如杨阁老通权达变,既为先帝重臣,也辅佐过废帝,又襄助当今的老派人物。

难道皇上还在忌惮废帝的势力,猜忌这些老臣?

陈令安忍不住替杨东行抱不平,“皇上刚登基时,借助阁老的力量维持局面,保证朝廷正常运作,如今一切平稳了,却要过河拆桥。”

“是我自己想退,与皇上无关。”杨东行笑道,“经过这么多年历练,以为你稳重了,结果还是这般毛躁。”

陈令安喃喃:“阁老一退,朝堂就成了陈绍的天下,更难扳倒他了。”

杨东行在棋盘中落下一子,“你父亲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当年没能救下他,是我平生最大的遗憾,我不能让他绝后。”

“独木难支,如果你现在想退,保下你,我还是有把握的。”

陈令安:“不退!”

口气坚决,没有丁点转圜余地。

杨东行身子一仰,望着土墙上的牵牛花沉吟道:“陈绍麾下,并非铁板一块。”

迎上陈令安期待的目光,他却不肯继续往下说了。

“临行之前,我送你一句话: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陈令安起身,郑重地一揖到地。

刚要走,杨东行又把他叫住了,“我想起个事儿,听说你小青梅找上门了,砸破你的头你都没生气。你小子,老夫是不是该准备份子钱啦?”

陈令安罕见地露出些许窘然,“没、没有,阁老别人瞎说。”

却是下意识摸了摸额头。

杨东行失笑,挥挥手叫他去了。

风过竹林,一角罗裙被风送了出来。

待那人走近,罗裙却往更深处藏了藏。

竹林轻轻摇曳,发出丝弦般的声响,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彻底掩盖。

月色朦胧,整个陈家老宅都在黑暗中沉默着,只有前院偏厢房闪出一两点昏黄的光晕。

没有风,没有冰鉴,屋里比院外更闷热。

吴勇汇报完,前胸后背已是湿透了,他摸一把脸上的汗珠子,静静等着上峰的指示。

陈令安捧着清茶,似乎有点意外,“刘瑾书与陈令宜不睦?”

预备抓捕陈令宜那天晚上,因把人手都安排在河房附近,刘瑾书和张文说了些什么,他们并不知晓。

张文好狎妓,他们便安排了暗哨,诱得张文几乎要住在青楼里了。

那歌姬按他们教的话术问话,一来二去,张文吐了个干净。

只是这个消息太让人吃惊,一时竟有点不敢相信。

他二人差了十来岁,一个一直外放做官,一个没离开过京城,交集很少,从以往迹象看不出关系远近。

陈令宜贪墨的风声传到京城时,一向自诩廉吏的刘瑾书没有任何反应。

为何偏偏透漏给张文他二人不和?

吴勇也觉奇怪,“酒桌上他亲口说的,第二天他醒酒了,又旁敲侧击确认,他却不承认说过——不会是陈刘两家做的局吧?”

陈令安沉吟着若有所思:“也不见得……”

吴勇支起耳朵等着听吆喝,等了半天,这位却没下文了。

他忍不住提议:“咱们把消息甩出去,俩人就是没矛盾也有矛盾了。”

陈令安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试试吧,控制扩散的范围,不要弄得人尽皆知,提前把咱们的暗哨转移出来,也不要牵扯张文。”

吴勇立即着手布置。

几日过去,外面一派风平浪静。

吴勇纳罕极了,“不应该啊,这不符合陈令宜的性子,难道张文胡说八道,我们被他耍了?”

“或许被陈绍按下去了,捕风捉影的传闻,还不足以影响两家的关系。”

“嗨,我们白忙活了!”

“未必,陈令宜脾气暴心眼小,这口气他必定咽不下,只要给他提供个宣泄的机会,可能会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吴勇开始兴奋,“大人有主意了?”

陈令安却不言语了。

吴勇只得悄没声地退下。

临走之前,还不忘顺两块桌上的核桃酥。

陈令安的视线落在核桃酥上。

这是小满做的,因寻他不见,就把核桃酥放在了北镇抚司的衙门,吴勇顺道带过来的。

他拈起一块。

酥脆轻盈,不是很甜,浓浓的核桃焦香和牛乳的奶香交融在一起,柔和的细腻中含着颗粒感。

和林姨的手艺几乎没有差别,甚至更对他的口味。

她没多少做饭的天赋,每每下厨,不是烧糊了锅打翻了酱,就是弄出一盆狗都不吃的糊糊。

林姨曾异常坚决地判定,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做出能下口的吃食。

也不知道那丫头费了多大劲才练出来。

他唇角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吱嘎,窗子响了一声。

起风了。

陈令安走出偏厢房,抬头望了望深沉的夜色,走下台阶。

过了垂花门,就是后宅。

两年了,他始终没有勇气向前迈一步。

今晚上却鬼使神差推开了这扇门。

他慢慢地在回廊上走,一个柱子一个柱子、挨个门窗地抚摸着,四处仔细打量着。

月亮躲进云层里,他没有提灯,黑乎乎的暗影中,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陈令安没有一步的犹豫,也没有走错一步。

这摸摸,那看看,在大哥的书房里坐坐,在小妹的院子里转转。

最后来到正院。

庭前有三棵树,都是母亲亲手种下的。

大哥出生那年,母亲种下一棵松树,他出生那年,母亲种下一棵梧桐,小妹妹呢,是一株妍丽多姿的垂杨柳。

葱葱茏茏的树荫下,他背着妹妹到处疯跑,小妹格格地笑,大哥握着书卷呵斥他不要摔到小妹。

母亲在廊下做着针线,时不时含笑看过来。

陈令安伸出手。

他们都不见了。

几丝残月的微光,门窗破败,蛛网尘封,回廊上长满了荒草。

松树倒了,杨柳只剩半截树干,唯有梧桐,半死不活戳在那里。

陈令安缓慢地收回不住颤抖的手。

转身,轻轻关上了院门-

吃过早饭,孙姨娘坐在花厅里听管事们回话。

旁的倒还好,轮到小厨房的厨娘时,孙姨娘翻着事帖儿冷笑。

“前儿个五丫头想吃核桃酥,你说没有核桃,要等采买上来才能做。怎么到了四姑娘这里,就有了?”

厨娘忙道:“的确没有核桃,这是四姑娘自己买的,也是她自己下厨做的,因用了油、面、柴等物,所以才记了帐。”

孙姨娘又笑,“看来我们以后想吃什么,也要下厨自己做了。”

厨娘连道不敢。

孙姨娘冷声吩咐下来,往后厨房每日都要盘点,所用菜蔬、米粮、油糖煤炭等物都要定量,各房格外要用,一笔笔务必记清楚。

“若让我查出亏空,不管是谁,统统发卖出府。”

厨娘叫苦不迭,这位看着面软好说话,真打起交道来才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

抠唆还挑剔,十件事能驳回来八件!也就刚管家那几天好点罢了。

还真比不上太太,说话虽不好听,手面是真宽绰,逢年过节就有大红包。

厨房的人偷摸捞油水,方妈妈要罚,太太还替她们说好话,“厨子不偷,五谷不收,算了罢”。

这位,哼,这个月月钱还没发呢!

她开始想念蒋夫人了。

忽有人来报:“门口有人找三姑娘,自称陈令安。”

孙姨娘一惊,稳稳心神笑道:“那你该去回禀三姑娘,如果她要出门,一切随她,不要多问。”

稍后回事的人散了,孙姨娘想起一事,悄悄寻马房的人问:“昨儿个三姑娘是不是出去了?去的哪儿?”

“先去了陈大人府上,没进门,后来又去的北镇抚司。哦,三姑娘提了盒核桃酥,还分给我一块,可香了。”

孙姨娘抓了把铜板儿扔给他。

这是陈令安第一次主动约她。

张小满兴奋极了!

她连蹦带跳跑出门,朝赶车的吴勇挥挥手,“吴大哥!”

吴勇笑笑,放下脚凳扶她上了马车。

一见陈令安,小满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你今天怎么有空找我?不用闭门思过啦?就这么出来,皇上会不会找你麻烦?”

陈令安靠在车壁上,脸色中带着疲倦,“多谢你的核桃酥,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自然要回赠你一件礼物。”

“怎么了,没睡好?”小满问,“吴大哥也好像有心事,笑得可不自然啦。你们……有麻烦了?”

“还好。”陈令安敲了两下车壁。

车轮吱扭吱扭转着,马车晃晃悠悠摇着,陈令安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满双手捧着脸蛋,一瞬不瞬盯着他瞧。

陈令安:……

干脆打开折扇盖在脸上。

“小气。”小满嘀咕一句,笑眯眯地没话找话,“真不好意思又让你破费,哎呀,你帮我够多的了,我还欠你钱。”

“既如此,那就免了,吴勇,送三姑娘回去。”

“不行!说好的怎能反悔?”

小满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轻轻抛给他,“喏,这个月的五钱银子。”

陈令安伸手接住,顿时又惊得小满大呼小叫,“你闭着眼睛都能接住!怎么做到的,是不是传说中的听风辨位?”

陈令安叹口气,扯下盖在脸上的扇子,“能不能安静点?吵得我耳朵疼。”

小满有点不好意思了,“平时我话挺少的,可是一见你,就总想说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陈令安一怔,生硬地挪开视线。

车厢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熏风拂动铃铛的轻响。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处装潢奢华的店铺前。

“飞云阁!”小满瞪大眼睛,“是那个每款只一件,不卖最好,只卖最贵,专宰冤大头的飞云阁?”

陈令安笑了声,“冤大头情愿挨宰,走吧,大小姐。”

“这也太破费了。”小满看着满屋子的衣服首饰,乐得见牙不见眼,“你有钱,我就不和你客气啦。”

女侍们端出各色服饰,掌柜的轻声提着建议。

陈令安静静坐在一旁等着,看着兴奋地试来试去的小满,眼中慢慢浮现出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母亲悬在空中的脚蓦地划过脑海,刺得他心脏一缩。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

小满对着照身大镜左看右看。

不得不说,这家贵有贵的道理,单看或许平平无奇的衣服,一上身效果出奇的好。

灵动又不失大气,更妙的是每一处线条都完美的贴合小满的身材,就像是为她专门订做的一样。

再搭配上莹润清透的妆容,低调奢华的配饰,看着镜中的自己,小满竟有点陌生了。

小满期待地望向陈令安。

让她失望了,陈令安不过淡淡瞥了一眼,未发表一个字的赞美之词。

倒是吴勇大为赞叹,“走大街上晃倒一大片,在宴席上亮瞎所有人的眼,怪不得刘……”

陈令安一记眼刀杀过来,吓得吴勇差点咬到舌头。

听得嘎嘎乐的小满问:“怪不得什么?”

“没,没什【踏雪独家】么……”吴勇心虚地咳咳两声,撩开车帘。

“去哪儿?”

陈令安道:“去吃好吃的。”

小满不疑有他,提裙登上马车。

车帘垂下,吴勇悄悄问上峰,“瞧她多开心,真的要这样做?”

陈令安睨他一眼,“你何时变得如此怜香惜玉了?”

语气暗含警告。

吴勇撇撇嘴,“你会后悔的。”

陈令安抬腿给他来了一脚,冷脸上了马车。

吴勇哼哼唧唧从地上爬起来。

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你会后悔的。

一定会后悔的!

第28章

马车出了城, 一路行至垒垒叠叠的山间。

径幽林茂,泉水蜿蜒溢下,大片大片林海碧叶随风摇曳, 间或传来几声清脆的鹿鸣。

颇有“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意境。

小满不断打量着外面的山色,一会儿仰头感叹树长得真高, 恐怕要有一二百年, 一会儿惊喜地指着某处,“鹿,小鹿!”

陈令安依旧一言不发,闭着眼睛养神。

他不搭茬,小满也不觉得无趣, 自己轻轻哼起歌儿来。

是不成曲的乡野小调儿, 陈令安在宣府的时候听过。

那是一片平坦广阔的打麦场, 金黄的麦子整整齐齐平铺在地上。人们唱着歌, 手里拿着梿枷,一下接一下, 此起彼伏, 每一下,都带着收获的喜悦。

火热、直率、热烈, 充满无限蓬勃生气的场面,竟让他短暂忘却了失去亲人的痛苦。

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陈令安睁开眼, “别唱了。”

小满笑道:“我是不大会唱歌,不过林姨说,我声音不算好,但很有感情, 还算好听。”

陈令安:“她哄你呢,难听死了,和鸭子叫差不多。”

小满:“又在说反话,其实你喜欢听的,对不对?”

陈令安合上眼,不理她了。

马车缓缓停下了,吴勇的声音飘进来,“大人,到地方了。”

小满好奇地探出头,待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哦”地发出一声惊叹。

无数奇花异草掩映着一座五楹楼宇,萧墙粉壁,层台累榭,还没进门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典雅贵气。

陈令安先跳下马车,随即回身扶了小满一把。

“准是贵死人不偿命的馆子。”小满低声说,“你有钱也不是这么个造法,我有点后悔了。”

陈令安突然抓住她的手。

小满吃惊,下意识往回缩手。

陈令安更用力地抓住。

小满跌跌撞撞跟在他后面,几次差点绊倒。

他走得那样急,好像一停下脚步,就再没勇气踏进这座房子。

有人来拦,被吴勇挡下了。

又有人围过来,质问他们是谁。

陈令安视若无睹往里闯。

那些人要动粗,都被吴勇撂倒了。

小满觉得不对劲,然而时间根本容不得她细想。

咚!陈令安踹开了槅扇门。

偌大的厅堂,文窗窈窕宝瓶香鼎,满册书架狼毫如林,当中一张花梨木大书案,十余个人物分主次端坐,个个文绣辉煌仪威堂皇。

小满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刘瑾书,刘方……

还有惊惧得五官都变了形的父亲。

这是议事厅,根本不是饭馆!

她懵了,疑惑地看向陈令安。

可陈令安只盯着前面某个人物,根本不理会她的询问。

“抱歉,我来迟了。”他浅浅笑着,带着洞悉一切的自信和泰然。

“你怎么会来?”坐在上首的中年男人问。

那人表情沉静,漆黑的瞳仁透出晶莹的微光,看去十分温馨柔和。

然而一张口,一种看不见的威压随之沉沉侵袭过来,

陈令安好像半点没感觉到似的,慢悠悠走到那人面前,老大不客气扯过椅子坐下。

“锦衣卫监察百官,出现在哪里都是正常的,你明知故问了,二叔。”

二叔?小满头皮一麻,不太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自有马前卒替陈绍冲锋陷阵,当即喝道:“明明是陈家子弟,反行污蔑陷害尊长的勾当,不知廉耻、忘恩负义!”

陈令安轻飘飘瞥那人一眼,“你就是那个靠我爹举荐才得以补缺,后来还没等我爹定罪,就写檄文讨伐他的同进士?”

那人腾地涨红了脸。

陈令安笑道:“二叔,一旦你有倒台的迹象,在座的这些人,只怕会争先恐后落弹劾你,小心点。”

陈绍道:“这里每个人都是生死之交,进相援为显荣,退相累为黜辱。你这点小伎俩,对我们没用。”

“我实话实说罢了,你急着否认,反倒显得底气不足。”

陈令安说着,看似不经意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变化。

一个眉眼间有几分陈令安模样的男人忽道:“这小丫头是谁?”

小满霎时成了在场的焦点。

打量、好奇、惊疑、猜忌……

各式的目光针似的刺过来,小满全身皮肤都收紧了,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陈令安没接话,刘瑾书想开口,刘方轻轻咳了声,眼神轻飘飘落在张文身上。

张文怨毒地盯视小满一眼,不得不站起来接话:“小阁老,下官小女……”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

小阁老?莫非是陈阁老的儿子?

小满偷偷瞄那人。

还别说,那副傲然睥睨的派头,微微下撇的嘴角,和陈令安如出一辙!

陈令宜恍然大悟,“哦,是陈令安的小青梅呀!难怪俩人好得什么似的。诶,你不是说她定给刘家了么?”

他斜瞥着刘瑾书,语气意味深长,“这样啊,陈令安出现在这里,也不足为怪了……”

陈令安眉头暗挑。

刘瑾书眉头紧蹙。

张文脑子飞速旋转,随即蹭地蹦起来,扬起胳膊照着张小满就是一下,“孽障!”

他这下来得突然,谁也没想到他竟会当众打女儿,一时没来及阻止。

刘瑾书从椅中一跃而起,快步走到小满身旁,“你没事吧?”

小满捂着脸摇摇头。

陈令安紧紧握着椅子扶手,前倾的身子又慢慢坐了回去。

刘瑾书道:“张大人,我临时起意请你赴会,三姑娘根本就不知道。这明显是陈令安的离间计,你多聪明的人,居然看不破!”

语气十分不悦,带着责怪。

张文却是心中大安。

他当然清楚不能是小满泄密,不过是要试一试刘瑾书是否厌弃这个女儿罢了。

还好,刘瑾书在维护女儿,他仍有希望做刘瑾书的老泰山!

“我的确看不破。”陈令宜在旁阴阳怪气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再高傲的君子为讨美人一笑,难保不会脑子发昏胡言乱语。”

刘瑾书脸色一沉,但瞧见父亲冲他微微摇头,便装作没听见。

陈绍也瞪了儿子一眼,陈令宜不服气似地抿抿嘴角,不言语了。

“越来越有意思了。”陈令安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陈绍,“我倒要看看,你所谓的生死之交,到底有多牢不可破。”

他经过小满身旁的时候,脚步有些迟缓,却没有停下。

槅扇门吱呀吱呀轻吟。

“还不快滚!”

张文一声暴喝,惊醒了兀立失神的张小满。

她低头跑出去。

一层层灰白的薄云积聚上来,光线不断暗下去,树叶一动不动,空气闷热得要拧出水来。

小满昏昏沉沉往前走,她不记得来时路,也不知道脚下的路通向何方。

突然被人狠狠一拽。

小满猝不及防,仰面倒在那人怀里。

“看路!”陈令安竟有点气急败坏,“找死啊你!”

小满这才发现,前面横着一大片湖泊,水面碧瘆瘆的,也不知道有多深。

再多走一步,她就要掉下去了。

陈令安拉着她就往回走,一句安慰道歉的话都没有。

和来时一样,小满跌跌撞撞跟在他后面。

可这样走很费力,很别扭,还很容易摔倒,她不喜欢!

小满狠狠甩手。

陈令安手一空,心也莫名其妙空了一拍。

“怎么,来的不是刘瑾书,竟让你失望了?”

话音甫落,陈令安自己都呆了呆。

小满脑子乱糟糟的还没理出个头绪,完全没察觉到话中别意。

他那带着讥诮的语气,也听得她十分恼火。

“好好的扯人家做什么,他来不来的,和你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为什么要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