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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姚姨娘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正室才是娘, 私底下叫娘没人管你,明面上就不行。

自己拼着身材走样,饱受孕吐折磨, 添了腰疼、背疼、腿疼一身的毛病,忍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拼死生下的孩子,都不能叫自己一声娘!

这就是妾。

别管老爷多么宠她, 两个孩子多么有出息, 她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

一辈子都要低人一等!

凭什么?

姚姨娘嘴唇咬出了血。

张弼英朗的脸孔闪过一丝尴尬,对蒋夫人再次躬身行礼,“情急之下,姨娘言辞多有不妥,请太太看在儿子的面上, 暂且饶她这一回。”

蒋夫人叹道:“你秋闱在即, 我当然不会扰你心思, 罢了, 进来说话。”

张弼低头道声“是”,下一刻对小满却是沉下脸, “三妹妹, 姨娘是你的长辈,你也要称一声‘庶母’, 纵有不是,也轮不到你指责。长幼尊卑,切不可忘了。”

小满挑挑眉, “你姨娘几次算计我,一个劲撺掇老爷今天打杀我,明天把我关到乡下庄子,我还要对她毕恭毕敬?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长幼尊卑, 你先看看你姨娘有没有尊重太太吧。”小满鼻子哼了声,扶着蒋夫人就走。

姚姨娘急急拉着儿子分辩:“因为你父亲怜爱我多些,太太就视我为眼中钉。眼见你要高中入仕,她就更容不得我了,生怕我母凭子贵,威胁到她的地位。”

“老太太老爷碍着平阳侯府的面子,不得不依着她,可我什么都没做啊!保不齐哪天我就悄无声息死了……”

姚姨娘泣不成声,“你妹妹的婚事也被她们抢了,先除去我,再随便打发你妹妹,剩下你一个独木难支。我的儿,娘的命贱,可你们是张家正经的主子,不该被这样糟蹋。”

毕竟是自己的亲娘,瞧她哭得满面泪光,张弼心里也着实不好受。

“姨娘别担心,太太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话不好听是有的,却不会要人性命,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他轻声安抚着,“姨娘先回院子歇着,待我先问清原委,断不叫姨娘受委屈。”

姚姨娘:“还是等你父亲回来,我们一道和他说。”

张弼不以为然,“内院的事理应由太太做主,我这就去了,叫太太等久了不好。”

姚姨娘暗暗叫苦,这个儿子生下来就抱到老太太身边,养到三岁挪到外院,七岁去私塾,十岁入书院,被那些掉书袋的糟老头子教得一身书生气,远不如养在身边的女儿贴心。

他娘都快被逼死了,还恪守着内外有别那一套!

张弼却对生母的抱怨浑然不知,来到正院,不等蒋夫人问话,当即撩袍跪倒。

今天一早,他突然收到口信:姚姨娘被栽赃陷害,就要送去庵堂秘密处死!

送信的是四妹妹身边伺候的书晴,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只一个劲儿的哭,急得他连请假都顾不上,扔下笔就跑了回来。

张弼以头叩地,“姨娘出身寒微,教养不足,或对太太有所不敬,皆是无心之过,太太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蒋夫人沉默了会儿,苦笑着摇摇头,“你都不问问你姨娘犯了什么事?看来已经确信,我为了泄恨才发落你姨娘。”

张弼忙道不敢。

小满忍不住插嘴,“为人子女,都不愿意把亲娘想得太坏,这是人之常情,娘也别太伤心。”

张弼讶然看了小满一眼。

“大哥哥一心只读圣贤书,平日里忙得连家都舍不得回,好容易今儿有空,不妨听听你姨娘都做了哪些。”

从四时宴搅局,张君懿小花园截刘瑾书,姚姨娘的人故意把她带到旧院坏她名声,再到怂恿周太太当街拦轿……

小满嘴巴不停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

“把姚姨娘送到庵堂是老太太的决定,老爷也同意了的,大哥哥要求情,好歹找对人。”

“又没叫她落发出家,不过近身侍奉老太太而已。孙姨娘在庵堂呆了快十年,也没见人家要死要活的,难怪老太太生气。”

最后,小满不忘怼他一句,“你既然知道你姨娘对太太不敬,为何不劝她守规矩?反倒让太太别计较,好像太太一旦计较,就是善妒小心眼。”

“看上去仪形磊落,实则道貌岸然,哼,自私自利的伪君子!”

小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住口!”蒋夫人连连喝止都没拦住小满,急得差点直接上手捂住她的嘴。

张弼气得面皮紫涨,却没发火,只低头想着什么,待再抬头,面上多了点羞惭。

蒋夫人道:“你起来吧,小满说得对,最终决定你姨娘去留的人,是老太太和老爷,但凡他们说留下,我绝无二话。”

张弼重重叩头,“太太的恩情,我铭刻于心。”

蒋夫人疲惫地挥挥手。

张弼又磕了个头,红着脸正欲退下去。

小满叫住他,“劳烦大哥哥提醒四妹妹一声,近日不要出门。吕姑娘放话见她一回打一回,老爷是绝对不敢和吕总管硬碰硬的,万一她被打了,也是吃哑巴亏。”

张弼不明所以,小满却不肯再说,只得一头雾水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和蒋夫人都有些沉默。

张家唯一的儿子出面求情,又是秋闱在即,不说耳根子软的老爷,就是冷硬如老太太,恐怕也得给这个宝贝孙子三分面子。

“老太太还会送走姚姨娘吗?”小满忍不住问。

蒋夫人苦笑着摇摇头。

小五相亲不成功,老太太一定怪到她头上,九成九会留下姚姨娘恶心她。

她疲惫地叹气,温声指点小满,不该和张弼那样说话,也不好当着张弼的面指责姚姨娘的不是。

小满笑眯眯问:“只说我骂姚姨娘,你听着痛快不?”

“痛快!”蒋夫人笑起来,然而笑容没发展到最大,又重重叹出口气。

“我又能护你到几时?他和姚氏不一样,品性还是好的,以后你在婆家有事,还得他出面。女人啊,娘家有人,腰杆子才硬气。”

小满全然不在乎,“求人不如求己,假如我手里有钱有产业,婆家敢难为我,那就……”

她啪的拍了下巴掌,“一拍两散!”

“你这孩子。”蒋夫人连连摇头,正要训斥小满几句,不妨小满突然提起看账本,“我要学管家。”

的确是该学的时候了,不然到了婆家两眼一抹黑,那才叫人笑话。

蒋夫人没多想,立时就让方妈妈拿账本来。

“不光是内院的帐,外院的,还有田庄铺子的也一并送来。”小满补充一句。

方妈妈怔了下,看蒋夫人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依言退出去了。

内院的帐在她手里,其余的在管家那里。

管家很快抱账本过来,“这是外院和京城三处田庄的流水和明细,老太太拿着苏北、徽州、徐州的田庄帐本,我不好过问的。”

那些都是太太的陪嫁!

方妈妈眉棱骨狠狠跳了两下,“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禀报太太?”

管家低眉顺眼地说:“前年就交帐了,老太太传话她自会与太太说明,我们不敢多嘴。年底报账,也都是孙姨娘送账本来,再由我转交太太。”

方妈妈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回了屋子,连喝两碗凉茶才勉强压住火,刚要去正房,忽想起什么又翻了翻账本。

她的脸逐渐乌云密布。

傍晚时分,方妈妈的身影出现在张家后街的一处小宅。

她侄子方元住在这里,见她来很是惊讶,忙吩咐媳妇倒茶上点心,“姑妈有事叫我进去就行,大热的天,劳动你老跑一趟。”

方妈妈摆手叫他媳妇下去,随即把账本往他脸上一扔,“你干的好事!”

“我干什么了?”方元委委屈屈地揉着脸。

方妈妈气侄子不争气,“因你是我亲侄子,太太才把采买的差事交给你,你不说尽心尽力当差,反倒想方设法捞银子,对得起太太么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原来是为这个。”方元瞬间放松,“才千百两银子,多大点事,看把你吓得!大家都这么干,我还算拿的少的,有那等狠心的,昧个大几千两都不在话下。”

“什么?!”方妈妈手按椅柄一下子站起来,“都是谁?黑心烂肺的,看我不把他们一个个抓起来送官!”

方元劝她,“姑妈别白费劲了,那些都是太太从蒋家带过来的老人,闹大了,你遭人恨,太太脸上也不好看。”

方妈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他们都是老太爷老太太精挑细选的陪房,几代受蒋家荫庇,没有理由背叛太太。”

“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也就姑妈一人记得老主家。”方元连连摇头,眼神居然透出几分怜悯。

“咱们太太没儿子。”

方元的声音很轻,传到方妈妈耳中却似一道炸雷,惊得她脑子嗡嗡作响,浑身一软跌坐椅中。

“我们再如何奉公正已,又有什么用?不光张家是大公子的,等太太百年之后,她的陪嫁也都是大公子的。”

“太太带了半个蒋家过来,她三辈子都花不完,与其便宜张家那群白眼狼,还不如落在我们蒋家人手里头。”

“我们不是没良心的人,好好侍奉太太归西,忌日给她烧纸上香,也不枉主仆一场了……”

啪!方妈妈一巴掌扇到侄子脸上。

力气之大,方元捂着脸,愣了好一会儿还没回过神。

方妈妈发狠道:“狼心狗肺的东西,赶紧把贪的银子补上,不然我就当没你这个侄子!”

方元的气性也上来了,“我没钱,补不了!姑妈,犯得着为外人和我置气?你无儿无女,就我一个亲人,还得靠我给你养老送终呢。”

“我不需要!若太太没了,我就一根绳吊死,到地底下接着伺候太太去!”

方妈妈一摔门走了。

*

“她没儿子,注定赢不了我。”

煌煌烛火照耀着姚姨娘得意的脸,妆容精致,头上金饰灼灼,丝毫不见白日里的狼狈。

“看吧,我儿一回来,后宅的风向立刻就变了,不但老爷特地派人传话宽慰我,就连老太太都松口,我只需闭门自省,不用去庵堂了。”

桌上摆满各色果蔬细点,压根没有半点闭门思过的凄凉。

张君懿心情依旧很低落,勉力笑笑,没有搭腔。

姚姨娘望着正院的方向,眼中满是野心和不甘,“可怜我儿足足跪了一个时辰,太太好狠的心,老太太等着她主动求情,她偏不!”

“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若不是你外祖犯了事,我和她一样都是名门闺秀!”

“不下蛋的母鸡,看她得意到几时,早晚有一天,我会是这个家的主母。”

姚姨娘说累了,停下来呷口茶,这才发现张君懿半晌没言语。

她以为女儿吓到了还没缓过劲,轻轻抚着女儿的脸说:“娘记得吕嘉宜和你关系还不错,怎么又得罪她了?”

张君懿躲开她的手,“和你说了也没用……”

姚姨娘无奈叹气,果真撂下此事不提,却问:“那跟娘说说,什么时候和静轩公主说上话了?”

张君懿答道:“去年七夕我和哥哥上街游玩,遇到偷溜出宫的公主,两个无赖缠着她不放,哥哥看不过眼,就帮了她一把,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姚姨娘眼睛亮了下,“她今天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讲!”

张君懿老老实实复述一遍。

“求学业,夫子庙文昌帝君最灵验……一个公主,却如此关心秋闱……”

姚姨娘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笑意越来越重,到最后竟捂着嘴咯咯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声和往日柔媚的声音大不相同,张君懿心里竟生出一丝惊惶。

姚姨娘好容易才止住笑,慢条斯理擦去眼角的泪光,“我就说嘛,她没儿子,就是白忙活一场,到头来还是给他人做嫁衣。”

“你给公主下个帖子,就说养了一株极好的睡莲,请她来家赏花。”她把女儿摁到书桌前。

张君懿很是为难,“还是算了,她没有开府,出宫一趟可费事了,又没有要紧事,不见得能来。”

姚姨娘斜睨着女儿说:“她肯定会来。说你聪明,有时候却傻得可爱,到现在你也不明白,公主为何与你交好。”

张君懿怔住了。

“也得让你哥哥多留几日……”

姚姨娘低头凝神思索着,丝毫没发现女儿的脸色已像窗户纸一样惨白了-

夜色苍茫,张家院子已看不大清,只有模糊的屋檐轮廓,和几盏昏黄的灯笼。

孙姨娘看着满满一桌的菜肴,再看看目不转睛盯着桌子的女儿,轻轻叹息一声,“快吃吧。”

张安懿咽口唾沫,没动筷,向窗外看看,“要不要请示下祖母?”

她们住在老太太院子的西厢房,打个嗝儿老太太都能听见。

孙姨娘道:“太太是个妥帖人,给咱们开小灶前,必会给老太太更好的,放心吃吧。”

张安懿这才大口大口吃起来,“姚姨娘闹那一出,我以为太太没心思理会我了,没想到还是送来好饭好菜。”

因嘴里满是饭菜,说话很不清楚。

“咽了再说话,小心呛到。”孙姨娘说着说着,鼻子猛地一酸,几欲落下泪来。

孩子虽说是张家的姑娘,可打小跟着老太太在庵堂住着,老太太说伺候佛祖要虔诚,不准她们娘俩沾荤腥,吃的不是青菜豆腐,就是萝卜咸菜。

她无所谓,可正长身体的小孩子怎能不吃?

没法子,她只能背地里偷着给孩子弄点肉吃。

老太太嘴上说着清修,却每日山珍海味不断,穿的用的比太太都阔气。

清修的是她们娘俩。

虽舍不得,可安懿留在家里也好,起码吃穿用度比庵堂要好得多!

孙姨娘幽幽叹口气。

“姨娘,”张安懿压低声音说,“今天我见着平阳侯府的小公子了。”

孙姨娘立时来了精神,“如何?”

张安懿讪讪的摇头,“不成的,人一多我就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人家根本瞧不上我。”

尽管不抱多少希望,孙姨娘还是难掩失望之色,却还不忘安抚女儿。

“没关系,这个不成,还有下一个,怎么说你也是尚书府千金,最次也能嫁到官宦人家做正房太太。”

她的视线落在床头的黑漆大柜上,大柜的最深处放着一个红木匣子,里面锁的是真正的田庄账本。

“安儿放心,姨娘定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出门子,让你在婆家站稳脚跟,谁也不敢小看你……”

月亮躲进云里,夜更黑了,张家的院子便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隔天前晌,方妈妈顶着两只浓重的黑眼圈把账本送到正院。

一天过去了,侄子到底也没理会她这茬,她只能拿出自己的体己,又变卖了一些首饰,好歹把侄子的窟窿补上了。

可她心里清楚,外院的帐经不起细查。

或许内院的帐也有猫腻,只是她没发现罢了。

老太太接管太太的陪嫁庄子,这么大的事,她们竟一点风声没听到,可想管事们联手瞒着她们行了多少勾当!

方妈妈都不知道如何跟太太禀明这事。

蒋夫人不是很擅长经济,账本略翻翻就递给小满,“男主外,女主内,一般来说,老爷管外院的帐,太太管内院的帐。”

“咱家不太一样,我嫁给你父亲那会儿,他只在苏北老家有三间瓦房,我爹娘当然不可能让我去苏北成亲,就帮忙置办了这座宅子。”

小满惊奇地瞪大眼睛,“天哪,从没听人说过!”

蒋夫人笑道:“怕你父亲面子上过不去,对外一直说是张家买的。”

小满眨眨眼,“那张家的田庄什么的……”

“老太爷死得早,老太太守着五十亩地,也就勉强够他读书求学,哪有钱买庄子?”蒋夫人拍拍桌上的账本,“这都是我的陪嫁,所以说张家外院的帐,也归我管。”

小满啧啧两声,“空手套白狼,老爷真有一手!”

“又瞎说,当心你父亲知道骂你。”蒋夫人作势要打,“夫妻一体,分什么你啊我的,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小满摇摇头不置可否,翻着账本,好奇心又发作了,“怎么都是田庄的出息,外祖家没有陪送铺子吗?”

蒋夫人沉默片刻,慢慢说道:“有七间铺子,因朝廷不准四品以上官员经商,老太太怕影响你父亲的仕途,就都卖了,置换成苏北的田庄。”

小满也不说话了,哗啦哗啦翻了一阵账本,抬头问道:“老爷做了这么多年官,就没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这次蒋夫人沉默得更久,“男人应酬多,每次都从我手里拿钱太麻烦了。”

也就是说,张文私底下肯定购置过产业,但从不往家里拿钱。

小满再也忍不住了,啪的合上账本,“合着全吃娘一人啊!你养着他老娘他小老婆,养着一堆庶子庶女,他一毛不拔还骑到你头上吆五喝六,什么玩意儿!”

明晃晃地骂张文不是东西,如此放肆,惊得蒋夫人方妈妈张口结舌。

“你……”蒋夫人不知道说她啥好,“他是你爹,你骂他就是忤逆,再有理都变没理了。”

小满努着嘴嘟哝,“没见过整天对闺女喊打喊杀的爹。娘,种地哪有做生意来钱快,金陵城处处是黄金,随便开个铺子就能挣钱。开铺子的人家多了,也没见谁被弹劾过。”

她及时转了话题,蒋夫人也不愿再说那些烦心事,因笑道:“我手上倒还有些闲钱,放着也是放着,就是不知道现在行情怎么样。”

方妈妈从旁插嘴,“买店面又不是买菜,要选地段,要看房子构造,还要查有无官司纠纷,水深着呢,哪有三姑娘说得那么简单。”

小满眼睛一亮,“我不懂,可我知道谁懂。”

“谁?”

“陈令安!”

沉静的空气立时浪花四溅。

蒋夫人第一个摇头,“别人肯定以为他借着张家的手敛财,以后想掰扯都掰扯不清,对张家不好,对他也不好。”

方妈妈沉吟一阵,却说可以试试看,“没人比锦衣卫更了解城里的情况,咱们几个都没买过铺子,有他帮忙参谋,不说赚钱,肯定吃不了亏。”

“若是老爷担心影响不好,咱们瞒着家里不就得了?凡事都得讲证据,陈大人没干的事,纵然有人想攀扯咱家,那也是枉然。”

方妈妈说完,发现对面两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我……说错了?”她惴惴不安地搓搓手。

小满一跃而起抱住方妈妈大笑,“妈妈说得太好了,不亏是擎天巨擘第一妈妈,你就是戏文里的孙仲谋、诸葛孔明!”

“什么跟什么呀!”方妈妈脸红了,她不是很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不自然地扭动了下身子,“姑娘别打趣老奴了。”

小满笑嘻嘻松开手,满怀期待看向蒋夫人。

蒋夫人看看她,又看看方妈妈,总算点了头,“那咱们就先试试。”

小满道:“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去找陈令安。”

蒋夫人不让她去,“你也忒性急了,龙舟赛刚结束,他忙了这许多日,总要叫人家缓上几天才是。”

母亲竟然开始心疼陈令安了!

这个发现让小满心里美滋滋的,整个人都轻快许多。

看了半日账本,陪着蒋夫人用过午饭,小满便要回院子了。

她暗暗冲方妈妈招了下手。

方妈妈伺候蒋夫人歇下,轻手轻脚退下来。

正是午休的时分,下人们不敢扰了主子清梦,能躲的都躲出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阒无人声。

梅雨季节,天空总是雾濛濛的,像罩了一层密不通风的网,让人心里头发闷。

方妈妈深深透口气,走到廊下微微一躬身,“姑娘有何事吩咐?”

和方才喜眉笑眼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小满眉头紧锁,眼中也泛着忧虑。

“妈妈,账本有问题。”

她轻声一句话,在方妈妈听来,无异于滚滚雷鸣。

不过翻了翻账本,连算盘都没用上,她就能看出账本有问题?连积年的账房先生都不敢说这话。

莫非有谁告诉她?

方妈妈一时竟摸不准她的路数,掂掇着说:“姑娘怎么知道的,不说老奴多嘴,这话让那些管事的知道,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给姑娘下绊儿。”

小满微微偏头,“妈妈告诉我的呀。”

“我?姑娘开什么玩笑!”

“妈妈一向不喜我亲近陈令安,更是忧心母亲和老爷的关系,平日里没少劝母亲软和点,今儿态度却截然相反,如何不引人多想?”

“妈妈拿账本进门的时候,精神萎靡,眼神恍惚,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母亲翻看账本的时候,你欲言又止,显然有为难事不方便说。”

“还有,”小满指指方妈妈的左手腕,“妈妈从不离身的翡翠镯子哪儿去了?”

方妈妈下意识捂住手腕,苦笑道:“姑娘观察得真仔细。”

小满笑笑,一个自记事起就颠沛流离,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被卖的人,这点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

方妈妈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原先她多少对三姑娘有点防备,可这些时日观察下来,三姑娘是个实诚人。

尤其是龙舟赛那天,三姑娘没有顺着吕太监的话恭维老爷,反而极力推崇太太,虽说老爷没面子就是张家没面子,可她怎么觉得这么的畅快!

整个张家,也只有三姑娘念着太太的好儿。

方妈妈满肚子心事着实憋得难受,看看四下无人,便捡着能说的,悄声与张小满说了。

小满久久不语。

方妈妈满面愁容,“横下心查账,一旦钩藤扯蔓地闹腾起来,势必牵扯出一长串的人来,恐怕不好收场。”

高门大户的奴仆们也有势力等级之分,张家的大约分三股,嫡母从娘家带来的陪房,老爷入仕之后陆续买的奴仆,还有苏北老家自愿卖身投奔张家的同乡。

随着张文的官越做越大,蒋家旧仆从一开始风光无限,到现在逐渐被压制,连大管家的位子都丢了。

如果彻查,打发了这些人不难,可去哪儿现找人手顶替他们?

位子一空出来,立刻就会被老太太和老爷的人填上,嫡母没可用的人,日后会更艰难。

小满明白方妈妈的意思,可是不查的话,也太憋屈了!

“徐徐图之吧。”方妈妈长长叹息一声,“等有了可靠合适的人选,再整治那些刁奴不迟。”

小满直摇头,“等你查的时候,人家早把母亲的东西搬空了,追都追不回来。”

方妈妈左右为难,眉头拧成了团。

“他们不给母亲应有的尊重,母亲又何必顾及他们的脸面?”小满冷笑道,“陪房都敢欺主,可想其他管事更为不堪,干脆从根儿上断了他们的财路。”

方妈妈问她有什么好主意。

小满挑眉一笑,“妈妈帮母亲管家多年,经验老道,定有办法。我知道妈妈是为母亲着想,可有些事,还是叫她知道的好。母亲不是一味冒进的人,只有碰上姚姨娘,她才会控制不住发脾气。”

“好了,我该回去准备礼品了,陈令安挑剔得很,可不能叫他抓住把柄,不然没好果子吃。”

走了几步,她又回身笑道:“我夸妈妈的那些话全是真心的!这个狼窝子,也多亏妈妈全力护着,母亲才没被啃光骨头。”

狼窝子?她也真敢说!

方妈妈先是一惊,继而心里生出一股又甜又苦又带着酸涩的热浪,搅得她直想落泪。

她狠狠掐了下虎口,疼痛令她精神为之一振,一跺脚一咬牙,她蹬蹬朝院外走去。

屋里,本该入睡的蒋夫人却睁着眼,怔怔盯着紧闭的窗子。

良久,方轻轻推开窗。

挟着雨腥味的凉风袭窗而过,将桌上的账本吹得哗哗作响。

风雨将至。

第22章

天空自下午便阴沉沉的, 转天起来,光线还是暗得很,早晨和傍晚一样的昏暗。

天不好, 蒋夫人叫小满过几天再去找陈令安,奈何她心里长了草,根本坐不住, 只得随她去了。

小满兴冲冲赶到北镇抚司衙门。

不凑巧, 陈令安病了,没来当值。

她心下一惊,连忙打听陈令安住哪里,门房却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清楚在什么地方。

把小满急得直在衙门口打转。

还是出门办差的吴勇告诉她, “知道是知道, 可大人不喜欢别人打扰。上回他生病, 我们提着一堆东西去探病, 结果被骂出来了。”

吴勇一板脸孔,学着陈令安的腔调说:“你们都没事可做?看来我给你们分派的任务还是太少了——劝你不要去, 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小满不怕, “他骂我我就骂回去,不过我想他不会骂我。”

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吴勇忍不住发笑, 转念一想,这位可是把大人脑门砸了个大包都平安无事的人,或许真能进陈家的大门!

便把笑声又吞了回去, 悄声与她说:“大人住在陈家旧宅,就在西华门外的陈家巷,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那是当然!”

小满谢过吴勇,马不停蹄直奔陈家巷。

西华门外多为权贵高官的府邸, 也因此出现以“姓”为名的街巷,陈家巷便是其中之一。

老车夫滔滔不绝地介绍,“陈大学士鼎盛之时,整条巷子都是他家的,连带依附他们的族亲清客,足足占了两条街。”

“陈家门口每日价车水马龙,拜访他的人络绎不绝,明轿、驮轿、骡车、马车……一直排到巷子口,还得拐好几个弯!”

“各家家仆在外头的凉棚里候着,说闲话摆龙门阵,就有小商小贩挎着篮子推着小车,沿街叫卖各种吃食,那叫一个热闹!把这两条街衬得庙会似的。”

“有人说不符合学士府庄重雅静的风范,提议驱除那些小商贩。陈大学士说那些人活得不易,挣的都是几个铜板的辛苦钱,因为自家的清净断人家的生计,不是仁义之举。”

老车夫钦佩万千又唏嘘不已,“可惜好人不长命,陈大学士死了,家里查抄了,树倒猢狲散,陈家巷也彻底冷清下来了。”

小满问:“陈令安后来把学士府又买回来了?”

老车夫摇头,“这老奴就不知道了,斗胆提醒姑娘一声,他家不能叫学士府,现在的陈大学士府在饮虹桥新陈街。”

说话间,马车平稳地停下了。

一条幽深的巷子静静地卧在眼前。

带着凉意的夏风飒然吹过,砖缝里的杂草簌簌作响,仿佛在述说着昔日的辉煌和风光。

积聚一夜的湿气此时终于凝结成了绵密的雨丝,无声地飘洒下来,濡湿了脚下青石板铺就的路面,给本就不甚明朗的巷子蒙上一层灰暗的色彩。

巷子深处,两扇黑漆大门紧闭,上方没有挂着牌匾,黑漆斑驳,台阶破损,杂草丛生。

门前的大石狮子也少了一只,剩下的那只石狮子蹲据左首,怒目威视,獠牙毕露,不见半分颓势。

小满轻轻呼出口气,抓起门环敲了两下。

并无应答。

更用力地敲。

门内还是没有声响。

推推门,推不动。

“有人吗?”小满喊了几声,也没听见应答。

“可能人没在,要不姑娘先回去,改日再来。”老车夫说。

小满不死心,“他病了,我怎么也要瞧上一眼才放心,我翻墙进去!”

说归说,丈高的院墙可不容易翻,小满使劲蹦了两下,连墙头都够不着。

老车夫拍拍自己的肩膀,“姑娘踩着我上去。”

“那不成,你都望六十的人了,闪了腰可太受罪了!”小满看到不远处的马车,顿时有了主意,“我攀着马车翻墙。”

老车夫无法,只得把马车赶过来,一边勒住马不让乱动,一边提心吊胆看着小满,“姑娘诶,你可慢点,万一有个闪失,我可怎么跟太太交代。”

“没事,我爬树厉害着呢,翻墙还不手到擒来的事……”小满颤颤巍巍踩着车辕往上够,可手还是和墙头差一点。

她干脆一脚踹向车壁,借那股反弹的力道,总算是扒上了墙头,咬牙拼命捯饬几下腿,上去了!

“成啦!”小满整个人趴在墙头上欢呼一声,然而话音未落,身体便失去平衡。

尖叫声中,她不可控制地砸向院内的地面。

扑!

后脑勺没有预想中的巨痛,还有个硬邦邦热乎乎的怀抱。

小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陈令安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你接住我了!”小满喜出望外,“你特意过来等我的是不是?”

陈令安扯扯嘴角,松开了手。

“哎呀!”小满跌坐在一堆乱草中,没怎么摔到,可惜今儿新上身的石榴裙被泥水洇湿一大块,算是毁了。

小满瞪他,“你这个人真别扭,接都接住了还撒手。”

陈令安:“你来干吗?”

小满:“来看你啊,你不是病了?”

忽语音一顿,上下打量他半天,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陈令安偏头避开,“谁说我病了?”

装病?小满愣了下,明白了,这家伙准是在外头吃了亏又没法说,这才憋在家里生闷气。

“和小时候一样。”小满嘀咕一句。

陈令安冲大门抬抬下巴,示意她可以走了。

小满不走,“下雨了,人不留客天留客,请我进屋坐坐喝口茶呗,我有事和你商量。”

陈令安皱着眉头要说什么,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说来的却是,“没有热茶,只有冷水。”

小满大喜,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进门是宽敞的天井,高大的穿堂,后面是弯弯曲曲的游廊,纵然遍地长着半人高的蒿草,屋梁结了层层蛛网,仍依稀可见往日的恢弘华美。

没走多远就是陈令安住的地方,一明一暗两间房,院子依旧荒芜得不像有人住,屋里倒十分整洁,一张长塌,一口木箱,一张书桌,几把椅子,数架书籍而已。

陈令安倒了杯水,却不好好递给小满,偏放到她头顶两个丫髻中间。

“找我什么事?”

“呀!”小满轻呼一声,急急把杯子拿下来。

喝了口,还不错,凉沁沁甜滋滋的,应是山泉水。

她说:“多亏你我才得了皇上的赏赐,我和母亲想请你吃饭,就在林园——他家的私房菜是天下一绝!”

陈令安眼中浮现一种奇怪的神色,不知想到什么,居然笑了下。

还以为他要答应,结果那漂亮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来冷冰冰俩字:“不去!”

小满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活像只大眼青蛙!

陈令安失笑,鬼使神差伸出手,捏了下她的腮帮子。

小满捂着腮帮子迅速后退,“真讨厌,再掐我就把你头咬掉!”

陈令安一愣。

绚烂的阳光下,气急败坏的小丫头猛蹿到少年的背上,抱着他的头哇哇大叫,“叫你掐!叫你掐!嗷呜——”

“你属狗的?”少年郎疼得嘶嘶倒吸气,还要托着她不叫她掉下来,脚下磕磕绊绊,一不小心两人都摔沟里去了。

陈令安不由轻轻笑了声。

回过神来时,天地却都是灰色的,沁凉的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窗外还是一如既往的灰败荒芜。

他有什么资格发出这样轻松的笑声?

“没别的事就请回吧。”他说,声音低沉,泛着冷意。

小满“啪”的关上窗子,“总着急赶我走,好像我是洪水猛兽似的!母亲打算买几间铺子,你帮忙瞅瞅。”

陈令安打量小满一眼,没言语。

张文为官多年,很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只要张文开口,定然少不了好地段低价钱的铺子。

关系再不好,他们也是夫妻,拴在一条绳上,利益是一致的。

退一步讲,还有平阳侯府,她和世子夫人可是亲姐妹。

蒋夫人为何偏偏找他这个外人?

小满察觉到他目光中的审视,忍不住抱怨道:“几年不见,疑心变得这么重。有些话不好和你说,总之买铺子的事不能叫张家人知道。”

说得她好像不是张家人一样。

陈令安眼神微闪。

小满:“不许拒绝,我来时都和母亲打包票了!”

陈令安已有了主意,“我倒是知道几间合适的铺子,在聚宝门最热闹的地段,一应都是现成的,价钱只有市面的一半。买下当天就能开张,就是租出去也合适,就看蒋夫人有没有胆量接手……”

他端起茶杯,品茶一样品着杯中的白开水,直到把小满的嘴吊得翘成鱼钩,才慢条斯理开了口。

“那原是废帝老师袁文放的私产,当今对他憎恶至深,抄家不算,还史无前例诛了他十族。人们生怕和他扯上丁点关系,袁家的铺子在国库扔了好几年,价格一降再降,一直没人敢接手。”

“如果真心想买,谈到三成也不是没可能。”

“三成?”小满霍地站起身,眼睛亮得就像看到一座金山,“这不就是白捡的!择日不如撞日,赶紧带我去看看!”

陈令安提醒她,“你还是先问问蒋夫人的意思,纵使她乐意,张大人也不见得同意。日后这事翻出来,倒霉的是你。”

说完贴心地要送她出门。

“椅子还没坐热就赶我走。”小满低声埋怨一句,又问他下次见面的时间。

陈令安想了想,说:“你们商量好了,派人到北镇抚司衙门送个口信,我自会去找你。”

雨下大了,密集而有力地敲打着万物,瓦檐上流水飞泄,好似挂了一道湍急的瀑布。

小满没带伞。

陈令安翻了好一阵,才从犄角旮旯找出把伞,打开一看,竟然还有个洞!

小满一下笑出声。

“走吧。”陈令安打着伞,慢悠悠走向迷蒙的雨雾,一副泰然自若的风范。

要不是瞧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就要叫他骗了去。

风起,雨飞,破伞在飘摇。

小满轻提裙摆,紧随其右,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别笑。”语气严厉但毫无威慑。

小满抬眼偷偷往上瞧。

晦暗的天光下,握着伞柄的手泛着白玉般的冷光,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延展,若隐若现。

小满忍不住盯着他的手看。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泛黄的伞柄,随着他的动作,手背筋骨微微滑动,油伞也开始轻轻摇晃起来。

“看够了没有?”头顶突然响起他的声音。

小满一激灵,面红耳赤收回目光。

可老实不过须臾,她又偷偷去看陈令安。

“诶。”

“嗯?”

“你的……”想想不妥当,小满又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陈令安终于屈尊纡贵看过来,“说话不要说半截。”

她要怎么说呢,他的嘴唇真好看?

棱角分明,不是冷酷的薄,也不是憨实的厚,恰到好处的饱满润泽,还粉嘟嘟的,就像即将盛开的海棠。

可这话说出来他一定会恼的!

小满抿嘴直笑,看着他不言语。

“又在憋歪点子。”陈令安哼了声。

他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额角一滴水晶似的透明水珠,轻缓划过山脉般起伏的眉骨,停在浓密修长的睫毛上,微微颤动着。

他眼睛轻眨,水珠泪一样滴落,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没入衣襟里不见了。

雨点在伞面上欢快地跳舞,袍角撩过裙摆,心脏叮咚乱响。

小满突然希望脚下这条路,永远也不要走到头。

“到了。”

手上一沉,换她自己撑伞了。

随着吱吱嘎嘎的声响,黑色大门从内打开。

老车夫急忙把马车赶过来。

小满多想陈令安再和她说句话,可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她上车,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迷蒙的雨雾模糊了他的身影,恍若初遇他的景象。

然而那次他是越走越近,这回却越来越远。

马车拐了个弯儿,彻底看不到他了。

小满放下车帘,莫名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直到见到蒋夫人,这种感觉才消散几分。

本以为要多费几分口舌说服她,没想到蒋夫人丝毫不在意,当即就让方妈妈准备银子。

“和陈大人约个日子看铺子,没什么问题的话,当天就把文书签了。”

快得让小满以为自己听岔了。

方妈妈问:“买下来是租出去,还是咱们自己做买卖?”

蒋夫人想了想说:“咱们原先的铺子都卖了,那些懂行的掌柜伙计们也都散了,你我又不懂生意经,还是租出去稳当,大不了少收点租金!”

“就按正常市价出租。”小满从旁插嘴,“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价格越低,人们越认为铺面不好。”

蒋夫人笑道:“本来就有官司嘛。”

“官司早结了!皇上恨的是人,又不是袁家的东西——要不然早一把火烧光喽。”

“你这孩子一套一套的,行行行,都听你的。”蒋夫人笑吟吟点了头。

屋内其乐融融,方妈妈瞅着这一幕,心思也活泛起来。

她私下花了大价钱请外头的熟手盘账,光账面上的差额就有两三万数之多!

这都没查库房田庄,天知道还有多少漏洞。

她心都凉了半截。

再这么下去,太太的嫁妆非叫那起子小人搬空了不可。

可她不敢明说。

太太气性大,万一气急攻心,承受不住落下病根儿,那是多少银子也弥补不了的。

还有……

方妈妈垂下眼帘,攥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就算捅出来又能怎样,听侄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张家那些管事奴仆们贪得更多。

如此胆大包天,背后没人撑腰她是不信的。

太太能惩治下人们,还能把老爷老太太也一并发落了?

最后也不过是大闹一场,老爷太太的关系变得更糟,老太太再不会维护太太半分,而他们昧下的钱也不见得能追回多少。

法理上说,嫁妆归女子所有,丈夫无权处置。

可夫为妻纲,实际过起日子来,丈夫使用妻子嫁妆的屡见不鲜。

别管真实情况如何,世间宣扬的都是这些女子自愿支持夫家,听说有的官府还给她们请了旌表。

乃至时下风气,好像女子的嫁妆不给夫家用,就是泼妇、恶妇、毒妇,大逆不道天地不容!

人言可畏,外面不明真相的人如何看待太太?

这几天方妈妈为这事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不过现在倒有了位镇山太岁。

“收租金稳当是稳当,但回本太慢了。如果陈大人肯介绍几宗好买卖,咱们自己做生意也不是难事,当然也不能叫人家白效力,可以送他两成干股。太太你看……”

方妈妈的声音不大,却把另两人惊得不轻。

送干股,相当于把嫡母的产业同陈令安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小满立刻意识到,嫡母被侵蚀的嫁妆比自己想像的要大得多,方妈妈根本处理不了,不得不寻一个唬人的靠山。

“能行么?”蒋夫人有点犹豫。

小满和方妈妈齐齐点头。

蒋夫人不由笑了,“那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那笑容蕴着些许迷茫,还有几分怆然,眼中却尽显温柔。

让小满惑然。

“娘……”她喊了声。

“雨地里跑了一天,快回院歇着吧。”蒋夫人慈爱地摸摸她的头,“我还有话嘱咐方妈妈,就不留你吃饭了。”

雨变小了,雾气更重,屋里光线愈加暗淡。

方妈妈燃起了烛台。

蒋夫人说:“铺子过户到小满头上,算我给她的嫁妆。那孩子表面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很重,别让她知道。”

“太太对她可真好。”方妈妈叹了声。

蒋夫人笑笑,“几间铺子算什么,我还要给她置办田产,只是一时没有合适的……一事不烦二主,干脆也交给陈令安。”

方妈妈灵机一动,“何必费那个事,太太名下就有田庄,不如直接划给三姑娘。”

“你也是糊涂了,一动我的嫁妆,张家上下不都知道了?给了她,给不给其他人?反而闹得不体面。”

“又买铺子又买地的,银两不凑手。”

“我记得当初家里陪送了好多瓷器古玩,我不好那些个玩意儿,你悄悄拉一箱子卖了,多少也够了。”

那都是蒋家老太爷辛苦攒下的,有市无价啊!

方妈妈一阵肉疼,转念一想,留着也是便宜那帮白眼狼,还不如给三姑娘!

烛光摇曳,两人细细商议半晌,翌日方妈妈便悄悄出了门。

回来时走路带风,神采奕奕,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姚姨娘立刻就留意上了。

具体因由没打听出来,只从马房得到消息,明日一早三姑娘和方妈妈要出门,就是不知道去哪里。

姚姨娘思索片刻,让张君懿给静轩公主下帖子,邀她明日过府赏花。

张君懿道:“姨娘或许不知道,我朝律法规定驸马不得担任实权官职,尚公主会断了大哥的仕途。”

姚姨娘看她一眼,“你特地查的律法?”

她语气微凉,听得张君懿心头发紧,但还是讪讪笑着说了下去。

“咱家又不是平阳侯府那等手握兵权的开国功勋,大哥若娶了静轩公主,就只能得一个“驸马都尉”的二品虚职,永远被排斥在权力中心外。”

“恐怕父亲也不会答应的……”

姚姨娘笑笑,“我心里有数,你只管下帖子便是。”

“时间太急了,对公主不恭敬。”张君懿避开姚姨娘的目光,还是不动笔。

姚姨娘开始不耐烦了,“上次你就推三阻四不愿意,这回又搪塞我,怎么,不是你自己的事,你就一点不上心?”

张君懿眼圈立刻泛红了。

姚姨娘见状,语气缓和几分,“你的事娘也惦记着呢,叫你哥也请刘瑾书来,三姑娘不在,再也没人打扰你们两个。”

她自以为说到女儿的心坎里了,谁知张君懿霍然起身,脸色大变。

“他一心想着张小满,我何必觍着脸讨好他?姨娘千万别再说私会的话,真真丢死人了,我是堂堂尚书府的姑娘,不是勾引男人的戏子粉头!”

姚姨娘冷了脸,“姑娘这是说我呢?”

张君懿一愣,“我没有……反正我不去找他。”

姚姨娘忽噗嗤一笑,“真是小孩子脾气,谁还没有栽面的时候?下次找回来就是了。”

“他看不上你,那你偏要勾得他五迷三道非你不娶,再故意冷着他,看着他痛哭流涕追悔莫及,对你有求必应,任你玩弄股掌之间,岂不痛快?”

张君懿只觉姨娘在说笑,“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才见过几个男人?你就是被我养得太娇贵了,拉不下脸,放不下身段。”

姚姨娘的笑声透着冷意,“天下乌鸦一般黑,就没有不为美色动心的男人!一个个装得人五人六的样儿,等爬上你的身子,什么丑态做不出?”

张君懿脸腾地涨红了,死死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这话粗鄙,着实不该与未出嫁的小姑娘说。

姚姨娘自知失言,默然片刻,随后挑出一张牡丹纹的粉白色花笺,又把笔塞进女儿手里,“事关你哥前程,由不得你任性,写吧。”

张君懿无法,只得按她的意思写了请柬。

请柬刚着人送出去,张弼就出现在院门口。

他是来辞行的。

姚姨娘大惊,“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太太又给你气受了?”

这话很是不敬,张弼眉头拧了起来,却没指出姨娘的问题,只说课业繁重,不能耽搁。

姚姨娘哀叹一声,“老太太初十回庵堂,起码等她走了你再回书院,不然娘实在怕得慌。”

家里几位主事人都明确说过不再追究姚姨娘的过错,张弼觉得姨娘纯是杞人忧天,可看着她眼中若隐若现的泪光,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姚姨娘又说:“在家也可以温习功课,你刘家表哥是前科探花,正好跟他请教啊。就明天吧,用你父亲的名义请他来家,你父亲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儿子一向钦佩刘瑾书,更是将其视为榜样,必会依言行之。

果然,张弼没了去意,却说刘瑾书是师兄,又已入朝为官,须得他亲自上门拜见方显尊重。

姚姨娘笑道:“懂礼数有规矩是对的,可也不能太死板,别忘了你还有个妹妹……”

张君懿霎时红透了脸。

张弼愣住,半晌才皱着眉头说:“这般私下会面,于礼不合,太孟浪了。”

“都是表兄妹,有什么不合礼数的。”姚姨娘不以为然。

张弼沉默片刻,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末了仍是摇头,“听说刘家相的是三妹妹,哪有姐妹争夫的,你们还是歇了这心思吧。”

不知变通!

姚姨娘简直恨铁不成钢,看了眼张君懿,示意她先出去。

张君懿起身避了出去。

走到穿堂前忽想起手帕子忘拿了,不打紧的小事,若是平时没拿就没拿了。可今儿不知怎么了,她特别想回去拿一趟。

她轻手轻脚走回廊下,却没进门,鬼使神差般躲在窗后,只静静听着屋里的动静。

大哥的声音透着教训的口吻。

“大丈夫顶天立地,自当居仁由义,仿效圣贤建功立业,方是晋升正道。靠裙带关系非君子所为,姨娘不要再提。”

裙带关系?张君懿的心一颤。

“你这傻孩子!”听声音姨娘明显着急了,“读书读得脑壳都成木头了,你父亲两榜进士出身,年近五十才爬到尚书的位置,却还要事事小心,处处看人眼色,根本没实权。”

“就是因为朝中无人!”

“说起这个你父亲也一肚子火。太太她爹一心修书编纂,成天劝你父亲不要醉心仕途,明明有平阳侯府和刘家的门路,就是不肯举荐你父亲。”

“但凡太太娘家愿意出力,你早就是与刘瑾书齐名的贵公子了,何至于到现在婚事还无着落……”

大哥的嗓门陡然提高,“父亲竟这样想?子不言父过,有些话我不好说。父亲好歹能听姨娘几句话,姨娘也该时常劝着他才是。”

“太太是正室,姨娘应该敬重太太,纵然有一时的委屈,也不能口出怨言。更要小心侍奉,恪守妻妾尊卑才是。”

屋里诡异的安静。

窗外的张君懿惊愕地捂住嘴。

好一阵,才听到姨娘的声音响起,“好、好……我儿本是人中龙凤,可怜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生生叫我连累了。”

短暂的沉默后,但听咚的一声,大哥应是跪下了。

接着听他直呼自己不孝,再三表明绝无鄙夷生母之意。

张君懿忍不住透过窗户缝偷偷往里看。

“委屈我儿了!”姨娘抱着大哥,心肝肉的大哭起来。

“太太不肯将你记在名下,因为庶子的身份,你从小到大遭了多少白眼,别人不心疼,娘心疼。”

“娘为什么千方百计把你妹妹往刘家塞,为和太太置气?为报复三姑娘?我全是为了你啊!你有刘家的助力,何愁仕途不顺?”

一阵赛一阵的哭声中,张君懿憋闷得透不过气,悄悄退出院子。

灰白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几乎要和乌沉沉的屋檐融为一体,墙角碧森森藤蔓在风中不停摇摆,发出“飒——飒——”的响声。

明明是仲夏时节,张君懿却无端端生出一股寒意。

昏昏沉沉也不知走了多久,不经意间抬头一看,自己居然在张小满的院门前!

她突然很想找张小满说说话。

刚伸出手,门从里打开了,露出锦绣讶然又警惕的脸。

“你来干什么?”

她的语气十分不好,激得张君懿的火腾地直冲脑门,“谁给你的胆子跟我这样说话!”

锦绣翻了个白眼,“你们娘俩天天算计太太和三姑娘,还想我们对你和颜悦色?做了那等下作事,竟然有脸到这儿耍威风。”

说完“啪”的重重关上了院门。

张君懿脸红得几欲滴血,猛一跺脚,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第23章

第二天是看铺子的日子。

小满早早起来, 把自己所有的好衣服都摊在床上,一件件试。

锦绣在旁给她出主意,冰蓝色衬得姑娘肤色暗, 不好,藏蓝太稳重,不好, 墨绿又有点沉闷, 不好,橘粉的好看,却不搭姑娘的妆容……

主仆俩忙得是满头大汗,不一会儿就两眼昏花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了。

好容易选定一套,妆却花了。

少不得重新梳洗。

这回连小丫鬟们也上手帮忙了, 打水端盆拿巾子捧胭脂, 屋里屋外忙得要飞起来!

方妈妈进门就瞧见这场面。

好笑的同时, 也不免感慨, 三姑娘向来不注重花啊粉的,除非太太压着她梳妆打扮, 不然她一准素面朝天。

这般用心捯饬还是第一次。

小满戴上珍珠耳坠, 对着镜子左右看看,抿嘴一笑, “我长得可真好看!”

方妈妈“噗嗤”笑出了声,“是是是,我的好姑娘, 快走吧,都巳时三刻了。”

居然这样迟了!

小满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急哄哄往外走。

慌得方妈妈又是一通喊,“慢些, 慢些,哎呀,当心摔着!”

一路紧赶慢赶,好歹没晚。

梅雨季节,潮湿又溽热,陈令安还是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

“你也不嫌热。”小满摇着团扇,“夏天还是要穿轻薄透气的衣服。”

说着,故意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

桃粉色渐变米白底儿花卉暗纹的衣裙随之展开,就像朵盛开的玉兰花。

她身材高挑,腰肢纤细有力,头上也没有过多的钗环,只用珍珠飘带束了双螺髻,环带飘飘,越发显得轻灵生动,煞是好看。

登时吸引了好几道目光。

陈令安却像没注意到她的打扮,转身就走,“我只有半天功夫,你最好动作快点。”

小满皱皱鼻子,“这么周正的一个人,竟是个睁眼瞎!”

居然这样和陈令安说话!方妈妈暗暗吃惊,却更好奇陈令安的反应。

“我不是聋子。”陈令安慢悠悠向前走着,并没有被冒犯的怒气。

小满追到他身边,“你看看嘛,每一件都是人家精心挑的,足足打扮了半个时辰!好不好看?”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挺好的。”

“那你说哪里好?”

“都挺好。”

“敷衍!你好好看看呀。”

一个叽叽喳喳追着问,一个似乎很不耐烦,却句句没让她的话落空。

方妈妈轻轻吁出口气,提着的心暂时落回肚子里。

诚如陈令安所言,那三间铺面地段好店面大,用的都是上好的砖瓦木料,布置得也颇为巧妙,看得出原主人当初花费了不少心思。

纵然门板上半截封条哗啦啦响个不停,门前也依旧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方妈妈很满意,悄悄把陈令安请到一旁,“今天咱就把契书签了,我们太太说,铺面全放在三姑娘名下,先别让她知道。”

陈令安显得有点诧异,“蒋夫人真疼她。”

“是啊,和亲闺女也差不多了。”

“这三间铺面不是小数目,张老爷能同意?据我所知,他并不大喜欢这个女儿。”

“不……”方妈妈刚要说不同意也由不得他,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时下风气,不得父亲疼爱的女儿,外人也不会看重。

她不愿意三姑娘被人轻视,尤其是陈令安。

因笑道:“不是的,老爷很喜欢三姑娘。家里孩子多,给这个不给那个,难免有争执,索性瞒着点,对大家都好。”

“真的?”

“大人这话说的,我干嘛骗你?”

陈令安点点头,若有所思望着不远处雀跃的小满。

应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小满笑嘻嘻跑过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手里有什么赚钱的门道,给我们介绍介绍呗!”

陈令安扯扯嘴角,“本朝刑律三百零六条,每条都有一个快速发财的法子,你可以借鉴一下。”

小满的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陈令安强忍着掐她腮帮子的冲动,“十天后苏州刘家港有艘海船靠岸,装的都是西洋来的新鲜玩意儿。如果你们手里还有闲钱,倒是可以试试。”

小满眼睛一亮,“我知道我知道,林亭先生家里就有个西洋自鸣钟,每半个时辰出来个小木头人敲鼓报时,可好玩了!”

此话引得方妈妈一惊。

自鸣钟价值不菲,饶是财大气粗的太太也只有一座而已。

一个穷乡僻壤的落魄书生,竟有这样昂贵的东西?

她狐疑地看了看小满,斟酌着说:“舶来品好是好,进价也贵,有几个能买得起的?卖不出去就砸手里了。”

小满笑道:“从港口直接买,不经牙行的手,只这一层就比别家便宜不少。况且不赚钱的买卖,陈大人也不会介绍给咱们的。”

高帽戴上,陈令安轻轻哼了声,没否认小满的话。

方妈妈不敢善专,笑着说要请示太太。

这是正理,陈令安并无二话。

一时手续交接完毕,因是陈令安搭的线,负责变卖铺子的库藏丞把一百多两的零头抹了。

方妈妈把一百两的银票塞到那人手里,“大热的天,劳烦大人陪我们看了这半日,打些酒吃,消消暑。”

“把死账变成活钱,我还要多谢你们帮忙嘞!”库藏丞客气两句,满意而去。

方妈妈把两成干股的文书递给陈令安,“知道大人不缺钱,权当是安我们的心,这铺子有你的股份在,别人不敢打主意。”

有谁打铺子的主意?

陈令安眉头微挑,没多问,也没推辞。

该回去了,小满偷偷瞧着陈令安,又看看方妈妈。

方妈妈岂能不知她的意思,犹豫片刻,说:“别耽搁太晚,一定要回来吃午饭。”

小满顿时喜笑颜开。

阳光在如林的店幌间流动,小满和陈令安在人流中慢行。

小满忽然停住了,陈令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卖桂花糖芋苗的。

“你吃不吃?”小满问。

陈令安摇摇头。

“店家,来一碗,多浇桂花酱。”

心满意足吃完,没走几步,小满又兴冲冲捧了盒龙须酥回来,白的黄的绿的粉的,煞是好看。

“尝尝?”小满拈了块粉红色的递到陈令安嘴边。

陈令安扭头避开她的手,摇摇头,“我不爱吃甜的。”

“我记得你以前可喜欢吃零嘴了,模样没咋变,口味倒变了不少。”小满咬了口龙须酥,幸福地眯起眼睛,“还是路边摊好吃啊。”

陈令安提醒她,“吃太多糖对牙不好,牙疼了可没人能替你。”

小满一下子笑起来,“这话听着好熟悉。”

那年夏天,走街串巷的货郎带了一箱子的糖稀,半透明黄澄澄的,太阳下看着,就像流动的金色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