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春日的阳光笼罩上黑云压城城欲摧似的气氛, 空气僵硬得像块大石头。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这对针尖和麦芒,不止张君懿闭上了嘴,就连静轩公主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张小满冷冷看着吕嘉宜, “敢问这位是何官职?有无皇权特许?张口闭口狗腿子,陈令安是狗腿子,你叔伯又是什么, 阉狗吗?”
在场之人齐齐倒吸口气。
“你放肆!”吕嘉宜怒喝。
“你放屁!”张小满大吼。
“敢骂我大伯, 你找死!”
“你找死!傻不愣登缺心眼玩意儿,找死还拖着你大伯一起死!”
骂不过,吕嘉宜抬手便打。
张小满眼疾手快,左手架住她的胳膊,右拳已向她脸上招呼。
“你敢打我?”怒火烧红了吕嘉宜的脸, 仗着自己跟宫中侍卫练过几式拳脚, 撸起袖子就干仗。
张小满也不是吃干饭的, 身强力壮腿铁拳头硬, 心里又憋着气,下手毫不留情。
她打架是野路子, 招招快准狠, 没有花里胡哨的花架子,一时竟把吕嘉宜死死压制住。
张君懿一看大事不妙, 是她把人拖过来的,她现在站干岸看热闹,吕嘉宜事后就能把她撕个稀巴烂。
顾不上淑女风范了, 硬着头皮上吧。
一对二,张小满再能耐也落下风。
张安懿急得眼泪直打转,来时姨娘反复叮嘱,要她多跟三姐姐学, 她也确实喜欢这个开朗热情的姐姐。
眼见三姐姐要吃亏……
一咬牙一跺脚,上!
她人微力薄,只能两个柿子里挑更软的那个,当即从后抱住张君懿,嘴里惊恐地喊着“饶了我饶了我”,胳膊死死箍住了张君懿的腰。
脱离了最激烈的战团,张君懿不由浑身一松,可这口气还没出来,又差点被张安懿勒断气。
她竟是来真的!
张君懿怒不可遏,张小满欺负我,你个家生子贱婢也趁火打劫?看我不打死你。
一时间,衣袂翻飞,钗环乱响,娇喝连天,枝头鸟雀叽叽喳喳,岸边侍卫目瞪口呆。
比敲锣打鼓的助威队还要热闹!
静轩公主何曾见过这等场面?愕然过后,已开始后悔淌这滩浑水了。
今日举办的是父皇看重的龙舟赛事,真搅和了,那四个固然得不了好,她也得吃挂落!
她不怕父皇申斥罚俸,就怕不让她出宫。
那人就要从书院回来了,错过这次,下次见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可惜这时候双方已打红了眼,根本没人理会她的制止。
长堤那头,大太监吕良,锦衣卫陈令安,后面跟着三五宦官,夹杂着几个绯色青色官袍朝这边来了。
定是父皇派人来问话。
她们就要被定罪了。
静轩公主绝望地看向混战的四人:住手,你们不要再打啦!
张君懿张安懿本就底气不足,看到有人来,不等喝止,自己就先松了手。
另两位仍揪着对方,谁也不肯先放手。
吕良一抬下巴,立即有侍卫上前要把她们拉开,就在侍卫要碰到张小满时,一只手却拦住了他。
陈令安冷冷瞥了眼那个侍卫,手上轻轻一带,就把张小满挡在了后面。
“整理一下。”他低声说。
小满还沉浸在激愤的情绪中,犹自怒气冲冲瞪着吕嘉宜,都没反应过来陈令安在说什么。
“衣服!”
小满一怔,忙低头去看,随即红着脸背过身,急急拾掇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
待女孩子们都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吕良方向静轩公主行礼,继而看向打架的四位,沉声道:“行为无状,惊扰圣驾,你们可知罪?”
此时小满已完全冷静下来,当机立断低头,“臣女知错。”
另外三个后知后觉随之认错,吕嘉宜面色尚可,张君懿本来很害怕,可看到父亲也在,心下不由一松,倒显得比吕嘉宜还镇定几分。
张安懿却是战战兢兢,话都有点说不利索。
“知错?”吕良目光熠然一闪,略嫌青白的国字脸分辨不出任何神色,“那你错在哪里了?”
总不能说自己骂他是阉狗吧!
张小满脑子飞速旋转,能搪塞的由头很多,可吕嘉宜会不会戳穿她?
空气凝滞了。
眼看肉中刺就要撑不住,张君懿浑身一阵阵沸腾,烧得她头脑发烫,竟从旁插嘴道:“吕公公,我知道!”
她声音极大,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吕良呵呵笑了两声,对一旁的张文道:“早有耳闻令爱聪慧伶俐,胆识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听起来是好话,可吕良极少夸人,张文吃不准他的意思,只好觍着脸微笑。
张君懿也觉得这话模糊不辨,然而吕良笑容和善,不像讽刺挖苦,况且自己与他侄女有几分交情,刚才又一力维护他侄女。
怎么想,都是在夸她!
她一下子受到鼓舞,“回吕公公,是张小满先挑衅我们的,她口出秽言,疯了似地诋毁公公,嘉宜姐姐气不过才和她吵起来。”
吕嘉宜看着她,满眼的不可置信。
吕良轻飘飘瞥了侄女一眼,“哦,她都说什么了呀?”
“她说……”张君懿突然感到陈令安的目光横扫过来,寒凛凛,阴森森,宛如一把刀,即将砍断自己的脖子。
头皮一炸,额头冒出冷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吕良皱起眉头。
旁边的张文理所当然认为,全因为张小满的言语太脏,君懿才说不出口。
他已是勃然大怒。
难得的伴驾机会,他准备了一肚子应景的好诗词,就等着今日在御前大放异彩。
等啊等,等啊等,好容易捡个空档,刚要献诗,就有小宦官送信他闺女在打架。
原以为是女孩子之间的拌嘴,没想到她竟敢辱骂吕良!
这个丫头不能留了。
今日就得料理掉她,还必须当着吕良的面,否则不足以表示他的诚意。
张文长叹一声,向吕良深深作揖,满面愧色,“下官管教无方,冒犯了公公……”
“四妹妹听错了,我没有诋毁公公!”张小满清亮的声音蓦地响起,“我和吕姑娘对龙舟赛事意见相左,话赶话说急了,没忍住动了手。”
“对吧,吕姑娘?”
她笃定吕嘉宜会配合她!
果然,须臾的犹豫过后,吕嘉宜点头承认,“是这样的。”
张小满微微松口气,“这次龙舟赛不同以往,锦衣卫亦可参赛,吕姑娘认为这样不公平,反对锦衣卫参赛。对吧,吕姑娘?”
骑虎难下,吕嘉宜只能继续点头。
吕良表情变得郑重,问自己侄女,“为什么?”
吕嘉宜哪儿知道,苦着脸向张小满求救:为什么?
张小满微微一笑,“吕姑娘说,在大多数人眼中,锦衣卫代表着皇上,谁敢和皇上的龙舟队比高低?”
说完,她给吕嘉宜使眼色。
吕嘉宜从善如流,“锦衣卫白捡个魁首,其他人辛苦操练数日,流了无数汗水,到头来一场空什么也没有,摆明了不公平!”
张小满直摇头,“锦衣卫一参赛,就跟一滴水掉热油锅里似的,瞬间炸锅,人心惶惶,东猜西揣……不就一个龙舟赛,至于吗?”
吕嘉宜反唇相讥,“怎么不至于?你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年年都是那几支龙舟队,轮流当第一,有什么意思?也许皇上想看点新鲜的,可能明年还允许平民参赛呢!”
“你又知道了?看把你能的,才来几天,就敢揣测上意,也不怕掉脑袋。”
“这话好没道理,你刚才不也在猜皇上的用意?掉脑袋也是你第一个掉,你大伯再能耐,也保不了你!”
吕嘉宜竖起两只眼睛,“你找死!”
张小满双手一摊,一脸无奈看向吕良,“我们就这样吵起来了。”
吕良面色平和几分,“果真如此?”
张小满不住点头,“的确如此,不信,你问公主。”
不等吕良开口,静轩公主忙应承,“我可以作证,她们说的句句属实。”
“臣女本不该妄言朝政,可我实在觉得这种言论太匪夷所思。”张小满扬起小脸,无比认真道,“锦衣卫也好,世家勋贵也好,都是皇上的臣子,只有职能高低不同,没有内外远近之别。”
“不管是谁,都应该拼尽全力比赛,才对得起烈日下前来观赛的皇上。”
张小满重新低下头,“臣女说完了,一时激动没控制住自己,惊扰了圣驾是我的错,我认罚。”
吕嘉宜一咬牙,“她没有诋毁大伯,只是提了几句大伯。是我先动的手,我也认罚。”
张小满不由和吕嘉宜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同时撇撇嘴,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躲在后面的张君懿一脸不可置信,随后惊惶渐渐弥漫上来了。
如果她们说的是真的,那说谎的就是她!
别人怎么看她?挑拨离间、栽赃姐妹……莫说父亲会大发雷霆,刘瑾书岂不是更瞧不上她了?
慌乱让张君懿的脑子再次混乱了,她直起腰,挺起背,用尽全身力气,企图让吕良看到她:不对,不对,她们说谎!
可惜吕良眼风都没扫她一下。
忽有人哈哈大笑走近,“说的好,无论是谁,都是皇上的臣子,没有远近内外之别,尽心尽力当差,方不负浩荡皇恩。”
正是平阳侯世子秦伯彦。
他冲张小满挤挤眼,无限感慨般叹道:“我一个堂堂七尺的汉子,还不如十来岁的小丫头想得透彻,真是惭愧,惭愧啊!”
“我侯府的龙舟队必将全力以赴。”秦伯彦斜眼覷着陈令安,“陈大人,你们第一次参赛,悠着点,小心翻船。”
陈令安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锦衣卫何曾惧过风浪?倒是府上,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一旦落水,马上就沉底,捞都捞不动。”
刚活泛起来的气氛又有点紧张了。
吕良咳咳两声,适时给逐渐火热的气氛降温,“张家三姑娘是吧,不错,不错,张大人,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他笑容多了几分真意,张文便知道他真在夸人。
虽然夸的不是最爱的四女儿,好歹也是张家的姑娘,也相当于夸自己了!
张文心里十分熨帖,面上也带出些许得色,“小女粗鄙,我好容易才养成今日的模样,不指望多出类拔萃,只盼她不坠张家的名声罢了。”
小满却道:“臣女自幼在乡野长大,什么也不懂,回张家后,幸亏有母亲精心教诲,才多少明白了些做人的道理。”
嗤——
有人笑了声。
张文的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
张小满暗暗冷笑一声,她才不会把功劳白送给这个便宜爹!
拂尘一挥,吕良笑道:“皇上难得游玩一次,咱们捡着高兴的事说,莫要扫了皇上的兴致,各位大人,你们以为如何?”
那几个闻风而来的言官互相看看,这几个女孩子既没仗势欺人,更没扰乱朝纲,顶多弹劾个“不成体统,有失庄重”,没什么意思,还显得他们小肚鸡肠。
更何况吕良都提示他们了——场合不对,别自讨苦吃。
是以那几人皆无异议。
“大伯……”吕嘉宜小心翼翼又有几分讨好,“我们可不可以走了?”
吕良隔空点点她的头,“看在静轩公主的面子上,又有各位大人照顾,饶过你们这回,若有下次,你就回乡下老家去吧。”
吕嘉宜吐吐舌头,“是。”
风波消散,吕良等人离开了。
张文原想教训小满几句,一看陈令安站在她身边不走,再大的火气也不便发了,只能捂着憋得生疼的胸口走了。
陈令安斜睨小满一眼,“过来。”
小满笑嘻嘻跟在他后面,“这就叫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我还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
陈令安猛地回过身。
小满絮絮叨叨的没注意,一头碰到他身上,“你干嘛?撞得我鼻子都酸了。”
陈令安冷笑,“大骂吕良阉狗,你真以为你运气好逃过一劫?”
小满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监视之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
“吕良是个谨慎人,不愿破坏皇上的好心情,其中又有平阳侯府的面子,这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然就凭你一通胡说八道,能瞒过他的眼睛?”
陈令安语气很不好,“你太莽撞了,一两句恶言而已,不爱听就不要理会,犯得着大打出手?真惊扰了御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小满低着头,脚尖轻轻跐着地上的小石子儿,蚊子哼哼似地说:“犯得着……”
陈令安没听清,“你说什么?”
“犯得着!”小满猛地抬起头,“任凭谁也不能侮辱你,就是砍了我的脑袋,我也要骂回去打回去!”
陈令安愣住了。
五月的熏风含着不知名的花香飒然吹来,在他的大红色衣摆上留恋地回旋着,待掀起一阵衣纹,又倏的一下溜走了。
陈令安垂下眼眸,“我听过不计其数比这更恶毒的话,早就不在乎了。”
“我在乎!他们就是对你有偏见,人云亦云,以讹传讹,恨不能把所有的不幸全归咎在你身上!”
“但凡他们肯花费一丁点儿时间去了解你,就会知道你有多好,善良、勇敢、正直、聪慧、好学……”
“不光是因为你救过我,你对村子其他人也特别好。小愣子发烧,是你连夜背到镇上找郎中,钱不够拿药,是你把自己的玉佩当了换钱。”
“张寡妇孩子小,挑水劈柴的粗活都是你帮着干,六月里连着下了好多天雨,要不是你发现山洪的迹象,一村的人就全完了。还有还有……”
似乎是怕他忘了,小满掰着指头数一件件往事,急得鼻尖泌出细细的汗。
“够了!”陈令安蓦地打断小满的话。
“不要一厢情愿地把‘好人’套我脑袋上,我救你是有目的的,帮村民也是有目的的。”
“为的是博取林亭先生的好感,举荐我去燕王府!”
风停了,热辣辣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得小满一阵寒战。
“我骗过了林亭先生,如愿去了燕王府,一路摸爬滚打坐到现在的位置,你以为我的双手会是干净的?”
陈令安吐出口气,把心底不知由来的些许焦躁压了下去,“我的身世你肯定知道了,背着这样的血海深仇,我怎么可能是个心地纯良的大好人?”
“……你是好人。”小满深吸口气,强忍着想哭的冲动笑道,“别嘴硬了,我看人很准的。”
“我再说一遍,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我会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包括你。”
他转过身,“我讨厌天真的蠢人,离我远点。”
刚走两步,身形便是一顿,“放开!”
“不放!”小满紧紧揪着他的袖子,腮帮子又鼓起来,“除非你把我打死。我警告你,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打死人,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令安差点气笑,使劲一拽,袖子回来了,也把小满拽了个趔趄。
虽然立刻伸手扶住了,语气却依旧很冷,“少来插科打诨那一套,我没和你开玩笑。”
“我也是认真的。”小满嘀咕一句,意识到这样下去会把关系搞僵,便从荷包里掏出个零嘴递给他,“盐津梅子,你爱吃的。”
陈令安瞟了眼,没接,走前扔下一句,“我最讨厌吃这个。”
“口是心非!”小满冲他背影皱皱鼻子,把盐津梅子抛进嘴里,一通大嚼。
又酸又涩,呛得鼻子发酸,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啪一声脆响,打断小满的思绪。
凉亭前的柳荫下,张君懿捂着半边脸低头跑了,吕嘉宜甩甩手,不屑地笑了下。
静轩公主喊了几声,犹豫片刻,刚要追上去,就有宫婢拦住她,不知说了些什么,静轩公主看了看张君懿跑开的方向,转身随那宫婢离开了。
长堤复又归于恬静。
小满慢悠悠走到柳荫下,推推看傻眼的张安懿,“回去了。”
“站住,”吕嘉宜道,“我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