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张安懿变聪明了,不等人说,立刻提裙一溜小跑避开。
吕嘉宜:“你可真敢扯谎,就不怕我拆穿你?”
小满笑笑,“本来不敢的,结果我那好妹妹告发我时,你满脸的错愕,我便清楚了,你不想你大伯知道原委。”
吕嘉宜鼻子哼了声,“算你聪明。”
怎么说陈令安也是锦衣卫头号人物,要不是皇上有意磨炼他几年,指挥使一职也早是他的了。
张小满骂了大伯不假,可她也骂了陈令安。
大伯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她说的话在别人听来,或许就代表着大伯的意思。
不能让皇上误会大伯打压陈令安,意图一支独大。
可恨她一时发昏,竟被张君懿三言两语挑拨上头,做出这等蠢事来!
“我饶不了她。”吕嘉宜咬牙,“她自认出身高贵,原就有点瞧不起我,让我教训了几回老实了,没想到还敢拿我当枪使,等着瞧吧。”
小满默默替张君懿哀悼片刻。
“你是不是喜欢刘瑾书?”小满突然发问。
吕嘉宜惊得一激灵,“谁跟你说的?”
“我猜的。”小满暗暗得意,“今儿咱们头回见,一碰面你就针对我,我还以为你和四妹妹交好,想替她出气,现在看却不是这样。”
“既不是替她出气,那就是看我不顺眼,张吕两家没仇没怨,我更没得罪过你。想来想去,其中缘由,或许落在男人身上。”
小满伸出两根手指晃晃,“我今儿只和两个男人单独说过话,一个陈令安,一个刘瑾书,你大概齐都瞧见了。”
她笑得贼兮兮的,带着几分戏弄说:“刚才你一眼都没瞧陈令安,肯定不是他,那只能是……果然,我一诈就把你诈出来了!你这人,还真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
两片红云飞上吕嘉宜双颊,蓦地被人戳破无法说出口的隐秘,那种又羞愧又惶恐的心情,竟然逼得这个蛮横的大小姐只想哭。
小满瞧见她这个样子,没由来一阵心酸,揶揄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轻轻叹息了一声。
吕嘉宜一怔,继而勃然大怒,“用你可怜我?你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刘家平阳侯府都是陈阁老一派,陈令安必会对他们下手,你夹在中间,难受不死你!”
她狠狠踢了旁边的树一脚,然后抱着腿痛苦倒地。
“你没事吧?”小满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吕嘉宜疼得一个劲倒吸气,“怎么会没事?你踢一脚试试。”
“那个……要不要叫郎中?”张安懿蹑手蹑脚走近。
吕嘉宜边哭边呛她,“用不着你们献殷勤,张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张安懿脖子一缩,再不敢说话。
吕嘉宜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却是用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小满默默挡住行人好奇的目光。
吕嘉宜一抹脸,“别以为一起圆过谎就是朋友了,我不喜欢你。”
“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和你交朋友。”小满拍拍手站起来,“咱们就此别过。”-
回去的路上,张安懿覷着张小满的脸色,“我看吕姑娘不像疼哭的……”
小满没回应她的疑问。
身为书香世家,清流砥柱,刘家绝对不可能迎娶宦官的侄女。
吕嘉宜自己也清楚得很,不然不会这样难过。
越是压抑,就越渴望,她大约无意识流露出对刘瑾书的倾慕,才让张君懿利用了。
小满轻叹口气,真是个人有个人的烦恼。
从柳荫出来,日头已升得老高,晒得河堤白花花的,等走到自家彩棚,姐妹俩都是一身的细汗。
蒋夫人又急又气,上来就一通数落,还在小满后背来了几下。
小满知道嫡母是担心她,乖顺听训,也不忘捡着空档哄人,
“吕总管看在世子姨夫的面子上才作罢,我便知道,定是母亲求了侯府出面,方保下了我。”
她把头埋在蒋夫人的肩膀,“当时可把我吓傻了,以为必死无疑,差点就哭出来。没有母亲我可怎么办,没有母亲我可怎么办……”
声音逐渐染上浓重的鼻音。
听得蒋夫人心窝发酸,面上却依旧严厉,“你还知道怕?给你根棍儿,你都能捅破天!再有下次,你是死是活我也不管了。”
小满吸吸鼻子,“真的再也不敢了。”
“长点记性吧你!”蒋夫人戳了她脑门一指头,对张安懿的语气就缓和许多,“难为你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姐姐,下去换身衣服,过会儿随母亲去侯府道谢。”
张安懿拘谨地点点头,由丫鬟领着去后头重新梳洗去了,张小满却被留在蒋夫人处,仔细说了许多话才放她出来。
孝亲大长公主辈分高,前来问安的人也不少,待她们收拾利索重新坐到平阳侯府彩棚的时候,里面已坐了好几位贵妇贵女。
张家姑娘闹了这么大动静,想瞒也瞒不住,当即就有若干道好奇的目光投过来。
大多自恃身份,看两眼就挪开了视线,但也有那等不识趣的凑过来问:“怎不见你家四姑娘?”
蒋夫人表情淡淡的,“中暑,送回家了。”
忽听三声炮响,湖面上、堤岸上,立刻陷入千军万马般的沸腾。
龙舟赛开始了!
张小满紧张地望着湖面八支龙舟队,可惜看来看去,怎么也找不到陈令安的身影。
“在找瑾书?”一个不认识的贵妇打量她一眼,“这个时候他定然在伴驾,喏,就是那边的高台,你在这里可看不到他。”
直接称呼刘瑾书的名,应是比较亲近的关系。
张小满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只笑着说不是。
那人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看着湖面,笑得别有深意,“今儿这大热闹,可惜秦表姐没看到。”
不会以为她打架是为了争男人吧?小满眉棱骨跳了两下,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人们突然发出一阵惊呼。
小满忙朝湖面望去。
但见拐弯处,一支橘色的龙舟偏离航道,竟直直冲着旁边锦衣卫的红色龙舟冲过去,红队一个加速,险险与橘队擦身而过,避免了一场船翻人覆。
可红队另一侧的黑队就没那么好运了,砰一声,撞得那一个叫结实!
朵朵黑的橘的小花散落水面,好在附近就有救援的船只,立时划过去捞人。
“太危险了,闹出人命可怎么收场!”蒋夫人叹道,“凭实力比赛,就是让锦衣卫拿了第一又如何,行这般勾当,不是大家风范。”
小蒋氏轻轻咳了声,暗示姐姐不要再说。
周围坐的要么是世家贵族,要么是清流家眷,立场与锦衣卫天然对立,还是不要犯众怒的好。
或许是受到刺激的缘故,红队憋着一口气蹭蹭划,从中间的位置猛冲到第三,和第二就差个龙头的距离。
不远处的大看台登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彩旗招展,锣鼓震天。
尤其领头的周永昌,紧握双拳不住挥舞,张着大嘴使劲喊叫,比一众锦衣卫都激动。
小蒋氏与姐姐咬耳朵,“周家的独苗苗,纠集了一帮纨绔子弟,敲锣打鼓给锦衣卫助威,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爹娘还在诏狱里头,人们都骂他认贼作父。”
“难不成陈令安胁迫他?”蒋夫人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周永昌就是个没用的纨绔,连个官身都没有,有什么好利用的。
小蒋氏眉头皱了起来。
就怕周老爷没抗住,在诏狱里说些不该说的,陈令安给刘家做了某种保证,所以周永昌才这样卖力!
把人都关进诏狱,也是一种保护——毕竟诏狱是陈令安的地盘,哪怕陈阁老的手都伸不进去。
之前替刘家活动的世子算是被刘家背刺了!
更让人担忧的是,依附陈阁老和平阳侯府的一众官员,并不是个个手脚干净,若被陈令安抓住把柄,从而产生离心,那就麻烦了。
小蒋氏重重叹出口气,视线不自觉飘向张小满。
若是能从她嘴里打听点消息出来就好了……
蓦地一声欢呼,全神贯注盯着湖面的小满腾地站起来。
红队反超了!
稍显安静的侯府彩棚里,她这一声格外刺耳。
蒋夫人都替她尴尬,一把把人拽回来,“小姑奶奶,安静些,也不看看你坐在哪里。”
小满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了,心虚地缩缩脖子,安安静静坐下,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最终,锦衣卫夺得魁首,平阳侯府屈居第二。
众人直道惋惜。
大长公主却笑呵呵的,“不输房子不输地,玩乐而已,有什么好可惜的?再说了,常年当第一,都当腻了,偶尔拿个第二还挺新鲜的。”
又吩咐小蒋氏,“上场比的每人二十两,没上场的每人十两,另备十桌上等的宴席,好好犒赏咱家的船队!”
小蒋氏猜到了太婆婆的用意,“索性现在就把赏钱发放下去,手里捧着银子,心里头也不会胡思乱想。”
大长公主微笑着点点头。
小蒋氏便立时安排下去了,小满看着进进出出的侯府奴仆,若有所思。
“看明白了?”蒋夫人悄声问。
小满点点头。
这是做给皇上看的,锦衣卫参赛,平阳侯府绝对不会胡乱猜疑,第一也好,第二也罢,都高高兴兴地接受。
大长公主肯定提点过世子爷了,所以在吕总管面前,他口风大变,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做派。
蒋夫人很满意,扭头看到一脸懵懂的张安懿,又不禁叹气。
好好的尚书千金,硬是叫老太太养得呆头呆脑,木头似的!幸亏本质不坏,日后好好教,还能掰回来。
赛龙舟结束,时近午牌,侯府的客人们也要告辞了。
宾客正在说道别的话,就见一个身着红色贴里的宦官一挑门帘走了进来,大声说道:“张家三姑娘在否?”
空气陡然一静。
张小满母女相视愕然,蒋夫人定定神,拉着小满上前道:“这就是我家三姑娘,敢问公公有何事吩咐?”
那宦官笑道:“吩咐可不敢当。皇上听了令爱对龙舟赛的见解,龙心大悦,赐张氏三姑娘白玉琢百合柿子如意一柄。”
便有小黄门捧着托盘上前,盘上放着一柄洁白如雪的玉如意。
饶是张小满再伶俐,此时也听傻了。
那宦官笑着提醒,“三姑娘?”
张小满这才明白过来,急忙跪下叩头,“臣女敬谢皇上圣恩!”
在一片欣羡疑惑的目光中,小满接过了沉甸甸的玉如意,“公公,皇上怎么知道我说的话?”她起身时小声问了句。
那宦官笑笑道:“陈大人与皇上闲谈时提到了姑娘。”
小满再次呆住了。
离我远点!
放开!
……
就算嘴上再怎么嫌弃,他也是惦记她的,有了这把如意,吕总管不会找后账,父亲也不会苛责她。
全身血液顿时沸水一样剧烈翻腾,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想笑,又想哭,嘴里一阵甜一阵酸,还带着微微的辣。
活像吃了颗盐津梅子。
一直到坐上回家的马车,她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蒋夫人畅快地笑着,“高兴傻了不是?我们小满也是受过皇上褒奖的人了,看以后谁还敢对你说三道四。”
“多亏有陈令安帮我说话,”小满赔笑,“我想好好谢谢他。”
这次蒋夫人没有断然否决,想了想说:“谢是要谢的,你就不要出面了,我去就好。不能来家,就借林园的地方摆桌答谢宴吧。”
林园是江南最具盛名的三大私家园林之一,原是一代儒客大家林为谦居住之所。十二年前林为谦挂印罢官,云游四方不知所踪,这处园子也就闲了下来。
现在园子由林氏族人打理,不仅出租田地、山林、池塘,并单独辟出一处景致最好的地方,以供文人雅士、达官显贵设宴游乐。
且林家私房菜更是一绝,陈令安再挑剔,也绝对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小满眼睛一亮,“这个地方好,让我也去吧。不是我吹牛,光母亲一人,不见得能请得动他。”
“爱来不来!”蒋夫人眼睛一瞪,“不来正好,给我省银子了。”
“娘……”小满轻轻晃着嫡母的胳膊。
这声“娘”,叫得蒋夫人心头一颤。
头回有人叫她“娘”。
她的两个孩子,都是尚在襁褓中就夭折了,府里的孩子们只叫她“太太”,尊敬有余,亲热不足。唯有小满,愿意称她一声“母亲”。
而“娘”较之“母亲”,听起来又有不同。
蒋夫人转过头,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回过头来时,却是板起了脸。
“也不知道姓陈的有什么好,勾得你日思夜想的。罢了罢了,不让你如意,你肯定又琢磨着折腾人,再给我惹个烂摊子回来。”
小满欢呼一声,兴奋得抱着蒋夫人扭来扭去,要不是上面有车顶子压着,她都要跳起来了。
马车随之摇晃不已,蒋夫人哎呦哎呦头疼似的躲着她,“消停点,我要被你晃晕了!”
笑声传到后面的马车里,张安懿羡慕极了,尽管什么也看不到,还是撩起车帘偷偷望了许久。
回到张家大门时,已是午后了。
蒋夫人笑道:“临走前我让小厨房留着火,想吃什么尽管说,今儿单独给你俩开小灶。”
张小满向来不会亏待自己的嘴,一上午零嘴茶点吃了个够,此时是一点不饿。
本想说不用了,却看到张安懿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但转瞬就拘谨地低下了头。
小满立时改变主意,“我要吃小炒牛肉、凉拌猪皮冻、香芹百合、杏仁豆腐,再来一盘玫瑰鹅油烫面蒸饼。大热的天,喝点凉的东西最好,我看……就冰雪冷元子好了!”
蒋夫人白她一眼,“你倒会点,别的好说,单单牛肉不好买,哪就那么正正好,想吃牛肉的时候就刚好有病死老死的牛?”
“是娘说让我们随便点的。”小满哼哼唧唧。
蒋夫人一点她的额头,抿嘴笑了,随后看向张安懿,“五丫头呢?”
“我、我……都行。”
又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的样子!
蒋夫人叹口气,安抚似的揽过她,“我记得你爱吃虾,添盘油焖大虾,再来两屉荤素杂食小笼包,可好?”
张安懿点点头,笑意也浮上了脸庞。
“我还要糖渍玫瑰花和甘草金桔。”小满小嘴嘚吧嘚不停说,“多预备点,我和五妹妹拿回去泡果茶,用井水湃过,凉沁沁的更好喝。”
蒋夫人扶额,“好好好,都有,都有,还有你最爱的盐津梅子,五丫头喜欢的杏干果脯,我都常备着呢!”
张安懿抬头望向蒋夫人,眼睛湿漉漉的。
后面有人喊了声“太太”。
循声望去,竟是在南翠书院读书的大公子张弼!
脸上满是汗水,身上穿的还是书院的白色襕衫,袖口一大团墨痕,像是匆忙之中打翻砚台所致。
他的相貌继承了张文和姚姨娘所有优点,饶是汗尘扑面,衣着狼狈,也无损那张脸丁点俊秀。
“你怎么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蒋夫人很是吃惊,急急拉着他仔细打量一阵,确认他没有受伤才稍稍松口气。
张弼一心准备秋闱,早说过不回来过节,今天却突然出现,也难怪她紧张。
“我……”张弼刚要说话,二门内蓦地传来女子哭声。
便见姚姨娘发髻散乱,一路哭喊着“我儿救命”朝这边跑来。
蒋夫人的脸变得铁青。
“儿啊,你总算回来了!”姚姨娘一头扑进张弼怀里,抱着儿子哭个不停,“你若迟来一步,就再也见不到娘了!”
她捂着嘴呜呜咽咽,俨然受尽委屈却没法明说的模样。
二门前那是哭声宛转,满目恻然,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怀。
连看门的婆子、外院的小厮,都忍不住躲在门后头偷看。
张弼皱了皱眉头,推开姚姨娘,上前对蒋夫人屈身行礼,“见过太太。”
“起来吧。”蒋夫人的语气比刚才冷淡许多,“有话里面说,在这儿又哭又闹的,让人们看笑话。”
姚姨娘躲在儿子后面,惊恐地摇头,“不,我不去,我没有脸,不怕人笑话,我怕丢了命!”
蒋夫人最见不得她这等做派,刚要发作,却被小满摁住了手。
小满上前一步,指着姚姨娘喝道:“你怎么就丢了命?谁要你的命?含沙射影装可怜,真不要脸,你对自己的认知还挺正确。”
姚姨娘气得七窍生烟,碍于儿子在场,不得不继续柔弱不能自理地哭泣。
“儿啊,你看看,娘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她委委屈屈又抱住了张弼。
小满侧身露出后面的蒋夫人,“你儿子的娘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