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小木棒儿搅着一小团糖稀,越搅糖色越发白,等变成不透明的乳白色,就可以吃了。
她第一回 见,新鲜得很,缠着阿婆买了一大碗。
小小的人坐在台阶上,翘着小脚,边搅边吃,边吃边玩,正乐呵着呢,冷不丁就听陈令安说了这句话。
她没听,然后第二天起来,牙就开始难受了。
酸痛酥麻,咬口豆腐都能疼得她脑子抽筋。
好几天没吃下东西,都给她饿瘦了。
小满揉揉腮帮子,往嘴里又放了块龙须酥。
陈令安瞥她一眼,“记吃不记打。”
小满笑得没心没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飞快从他们身边走过,匆忙之间,一朵小小的珠花掉了下来。
“你的东西掉了!”小满喊她。
那妇人没回头。
小满忙捡起珠花追上去,“你的东西掉了。”
“不是我的。”那妇人低着头,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亲眼看见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哦、哦……是我的。”妇人仔细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费劲地腾出一只手去接。
小满却把手往回一缩,“你是这孩子什么人?”
妇人一惊,“这是我闺女。”
“不对!你穿的是棉布麻衣,这孩子却是遍身绫罗,这朵镶珠嵌宝金累丝珠花是宫里的样式,绝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
“还有这个孩子……”
刻意被埋没的记忆翻涌而出,无休无止的谩骂、恐吓、鞭打,逐渐变得冰冷僵硬的同伴……
小满的手剧烈地颤抖,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无法呼吸,无法出声。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旋即离开。
小满一激灵,从噩梦中回过神来。
陈令安几不可察的透口气,微皱的眉头也舒缓开了,再看向那妇人时,眼中已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挡住那妇人的去路,“这孩子一味酣睡,这么大的动静都吵不醒她,你,给她喂了药吧?”
“胡说八道,你们谁啊……”那妇人越发慌张,突然把孩子往旁边一扔,拔腿就跑。
陈令安反应极快,身形一倒,就势伸手捞住孩子,几乎是倒地的同时,袖箭从左手飞了出去,噗一声,正中那妇人的膝窝。
惨叫声吸引了巡街的衙役,吆五喝六地过来问怎么回事。
陈令安转过身,瞥了那些人一眼。
“陈大人!”领头的忙上前抱拳行礼,“你老来咱们这儿也不言语一声,我们大人得了两坛子汾酒,藏着连闻都不让闻,就等着大人呢!”
陈令安微微点头,“请转告你们大人,改日一定上门叨扰——这是个拐子,绑回去好好审审。”
衙役点头哈腰地应承,或许是察觉道陈令安此刻心情不太好,提溜起拐子一溜烟走了,竟忘了带走那个拐来的孩子。
那小娃娃约莫一两岁的样子,白润润圆滚滚,举着小胳膊攥着小拳头,窝在陈令安怀里呼呼大睡。
陈令安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小满忽而一笑:“你抱孩子的姿势还挺标准。”
陈令安瞥她一眼,默不作声往回走。
“去哪儿?”
“衙门,难不成把孩子抱你家去?”
他语气不大好,小满笑嘻嘻的也不在乎,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些差役哪儿的啊,你跟他们大人很熟吗?”
“江宁县衙的,郑县令和我有几分交情,你的铺子就在他的地盘上。”
陈令安瞅她一眼,剩下半句话没说。小满抿着嘴偷乐,陈令安模糊不清说了个什么,也忍不住微微地笑。
街面上一阵骚动,不知谁喊了声“在那儿”,但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华服贵妇呼啦啦涌过来。
陈令安下意识抱着孩子躲避。
“还我孩子!”贵妇撕心裂肺地哭喊着,随从们问也不问一声,拿着家伙什一拥而上,大有将陈令安打死的架势。
急得小满大喊:“住手!你们搞错了,我们不是拐子,我们救的这孩子!”
“拐子难道会在脸上刻上‘拐子’吗?”管事的喝道,“有人看见一个女的抱走我家姑娘,我看你们就……”
他突然住了嘴,脸上的表情很古怪,“陈、陈……”
“陈令安!”贵妇认出了眼前人,可她变得更激动愤怒,“你偷我女儿干什么?想报复我丈夫?他不过骂了你几句,你就要我们家破人亡!”
小满脑子“嗡”的一响,心脏骤然急跳,只觉全身血液都倒涌上来,眼泪也不争气地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强忍着剧烈的头晕大喊:“你误会了,我们没偷你女儿,拐子还是陈令安抓住的,不信你问问巡街的衙役!”
有人在旁插嘴,“衙役?谁不知道陈令安手段酷烈,他们敢说实话?”
贵妇人看着近在咫尺却没办法抱在怀里的女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么小的孩子你都下得了手,你还是人吗?我、我跟你拼了!”
一时间群情激愤,骂声不绝于耳,更有不少性情刚烈耿直的,举着棍棒要和陈令安拼命。
“你们这些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大笨蛋!”
小满手心攥得出汗,可没用,她分辩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啪,不知谁朝陈令安扔了个瓦罐,瓦罐落地,脏水四溅,溅到他天青色的袍角上,分外刺目。
陈令安面无表情,轻轻放下怀里的女娃娃,右手探向左袖。
那些人顿时安静了,隐约能听能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连小满也以为他要动手。
然而陈令安只是默不作声整理好藏在袖中的袖箭,接着转身离开,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
小满竟在那些人脸上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知所以的茫然。
地上的小娃娃打了个哈欠,发出一二呢喃,立时惊醒了兀自怔楞的贵妇人。
她跪在地上,紧抱着孩子大哭起来,随从们劝的劝,陪着抹泪的抹泪,还有叫着让老爷告御状的……
好不热闹。
小满把这些热闹全甩在身后,急急追上陈令安,“你还好吧?”
陈令安挑眉看看她,那眼神让小满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你倒是能忍……”小满嘀咕一句,掏出手帕蹲下来。
陈令安后退一步,“不用。”
“别动!”小满瞪他一眼,使劲地擦,力气之大,似乎要生生搓烂那片袍角。
陈令安不由笑了声,“擦不干净的,这是杭罗料子,溅上丁点污渍就废了。”
小满不说话,只低头更用力地擦。
陈令安伸手硬把她拉起来,却是一怔,“你哭了?”
“才没有!”小满扭身揉揉眼睛,“可惜这件衣服了,真应该找他们赔钱!”
点点柔光晕染上那双寒夜般的眸子,陈令安声音变得低沉,“我……”
小满应声看过来,接触到他目光的一刹那,忽然脸有些发烫。
“诶,陈大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二人微妙的气氛,他们循声望去,但见街对面一个锦衣男子又跳又挥手。
竟是周永昌!
周永昌挤过人群,兴高采烈地作揖。
陈令安问他什么事。
“嗨,托大人的福,我娘放出来了,我想着答谢大人,不知大人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免了,我和你的帐清了,你不欠我什么。”
“那我、我爹……”
“想都别想,他犯的事大,能保住命就算烧高香了。”
“那是、那是。”周永昌苦笑。
陈令安顿了顿又说,“你们该好好跟蒋夫人和张姑娘赔罪才是。”
“这我想到大人前头了。”周永昌赔笑道,“这不我刚打张家回来,因瞧见府上有贵客,就没敢打扰。寻思着到处逛逛,可巧就碰见你二位了。”
张小满不信,“你真会顺杆爬,他不提,你也想不起来给我们赔罪。还贵客,我家来人我能不知道?”
周永昌急急道:“真的,我亲眼看见静轩公主的銮驾朝你家去了!”-
张家前院,一片翠竹掩映着三间明净瓦舍,可清晰地听到两个男声在说话,不时发出一阵欢畅的大笑。
姚姨娘站在竹林后,欣喜中透着急色。
儿子和刘瑾书相谈甚欢,她是由衷的高兴。
可儿子一谈起学问来就什么都忘了,静轩公主说到就到,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单独处着,也不能让刘瑾书抢了儿子的风头。
思忖片刻,她去找张君懿,“我寻个借口把你哥叫出来,略停停你再进去。”
张君懿不愿意,“公主快到了,我去门口接应着。”
“自有人候着公主,你只管照顾好刘公子。”
见女儿还是不动地,姚姨娘的语气便多了几分责怪。
“你不该当着秦珏平的面和张小满争吵,这一吵可好,你仰慕刘瑾书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如果嫁不进刘家,你就是京城最大的笑柄。”
“且不说张小满,就连四丫头那土胖子都会踩着你的脸面上位,居高临下嘲笑你,你能忍受?”
“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就按娘说的去做。”她拍拍女儿的手,语重心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张君懿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一咬牙,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来到前院,姚姨娘整理下自己的装束,笑盈盈走进书房。
几声笑语过后,姚姨娘出来了,后面跟着不情不愿的张弼。
张君懿深深呼出口气,端起姨娘备下的清茶点心,从竹林后绕出来,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阳光透过竹林,给墙壁、地面染上星星点点的鳞光,风微微地吹,那鳞光水浪般动荡着,摇曳的竹影也成了交错的水草。
那个清隽柔和的男人手捧书卷站在那里,长身玉立,笑意浅浅,不经意间就占尽了世间风流。
她真的要用姨娘教的法子,逼他娶了自己?
他又会如何看自己,鄙夷,厌恶,还是看都懒得看?
单是想一想,就挖心摘肝般的疼。
这是曾寄托她万千憧憬,占据她全部心思的人啊!
拼命压抑的情感汹涌而至,酸涩苦辣交织在一起,冲波逆折,撞击得张君懿几乎站立不住。
刘瑾书讶然看着她。
“我、我……”张君懿刚张口,眼泪就不听话地落下来,喉头也被泪水堵住了,一时竟开不了腔。
“你还好吗?”刘瑾书放下书卷,“我去唤人来。”
“我不是不知廉耻的下贱坯子!我只是……只是太喜欢你……”
终于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可张君懿并没有轻松几分,巨大的羞耻铺天盖地呼啸而来,她再也受不住,捂脸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托盘猝然坠落,茶杯摔了个粉粉碎,水渍浸湿了软薄的绣花鞋,精致的点心滚得到处都是。
遍地狼藉,一如她现在的样子。
刘瑾书停住向外走的脚步,轻轻叹息一声,将一方帕子递给她。
张君懿不接,“我不要你可怜。”
“你本就不需要任何人可怜。”刘瑾书的手往前递递。
听了这话,张君懿才把帕子接过来。
刘瑾书目光扫过她湿透的鞋,迟疑了下,随后默不作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不要妄自菲薄,我从无看轻姑娘之意。”他将手里的碎瓷扔进托盘,声音温和,“你值得更好的。”
房门轻响,他离开了。
张君懿忽想起还攥着他的帕子,忙起身追上去。
她跑的慢,和刘瑾书的距离越拉越远。
眼看他走到照壁了,绕过照壁就是大门,她不由大急,喘吁吁喊:“等等我!”
刘瑾书回头望来。
张君懿大喜,极力驱动酸软的腿脚跑到他面前,“还你。”
“不过一方帕子,扔了便是。”刘瑾书笑道,却没接。
张君懿固执地伸着手,大有你不接我就追到底的架势。
刘瑾书无奈摇头,从她手中拿回自己的帕子。
稍停几息,他又说:“请代我向你哥哥道声抱歉,今日不告而别,实因有要紧事处理,万望不要介怀。他那篇策论写得极好,哪日得闲,我还想多请教他。”
这时候还想着全她的面子。
张君懿强忍着满腹的凄酸点了点头,却不由在心里又燃起点希望。
“我也有我的骄傲,有些话,原本我一辈子也不打算说出来。”
她微微垂下头忍羞道,“我知道你对我无意,可、可张小满也对你无意,她是个犟种,以后有你苦吃的了。”
“如果哪天你被她伤透了心,累了乏了,你……你就回头看看。”
她紧紧攥着拳头,声音越来越大。
“我永远等着你,只要你回头看看,就能看见我!”
她所希望能得到他的回应,哪怕只是个敷衍的“嗯”字。
可惜没有。
这回他是真的走了。
张君懿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只觉心被挖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同时,那股压在心头不得排解的郁闷似乎也有了消散的迹象。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此刻真正的心思了。
“怎的这就走了?”忽听照壁那边传来姚姨娘惊讶又略带调侃的声音,“是不是我儿招待不周,惹恼了探花郎?”
张君懿大惊,生恐姚姨娘说出让刘瑾书难堪的话,急忙快步绕过照壁,“姨娘莫问了,刘公子……”
下一刻,她怔住了。
照壁前乌压压一大片人,姨娘、大哥、静轩公主、还有……
吕嘉宜?!
第24章
空气有一瞬诡异的安静。
吕嘉宜看看刘瑾书, 再瞧那张君懿:脸颊通红,泪痕点点,犹悲还喜, 喜中透哀,哀伤中不失忐忑的期待,期待里还透着被人撞破隐秘的惶恐。
再想想方才被风吹过来的只言片语……
她脸上那种乍然见到心上人的惊喜冻结了。
饶是静轩公主想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都不知怎么开口。
刘瑾书也察觉到这几人的不对劲, 可他无意掺和,见过静轩公主,推说有事,不顾姚姨娘极力挽留离开了。
他一走,吕嘉宜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邪火, 立时就要发作。
静轩公主暗道不好, 忙抢在吕嘉宜前头开口:“时间急, 没来及通知你们, 我想趁这次机会,解开张姑娘和嘉宜的误会。”
说着, 轻轻握了握吕嘉宜的手。
不好驳静轩公主的面子, 吕嘉宜强压着满腔的怒气,冷冷看过来。
那模样分明在等着张君懿给她赔礼。
可张君懿嘴角紧抿, 愣是不接茬。
吕嘉宜见状冷笑两声,静轩公主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
姚姨娘左右瞧瞧,她不知前因后果谁对谁错, 却知道吕嘉宜的大伯绝对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她悄悄推了推女儿,奈何女儿木头一样僵立着,毫无平日里的机灵劲。
姚姨娘暗恼,却不好当众斥责女儿, 因赔笑道:“我这丫头向来是有口无心的,绝无冒犯吕姑娘之意,你大人有大量,就别与她计较了。我替她向姑娘赔罪。”
说着,盈盈蹲了一礼。
吕嘉宜“哈”的笑了声,“你是谁?”
姚姨娘笑容一僵,“我是君懿和张弼的姨娘。”
她特地加重了“张弼”二字。
结果吕嘉宜压根不理睬她的暗示,“原来是个小妾啊,张家的规矩真奇怪,一个奴婢居然有资格替主子道歉。”
姚姨娘被噎得一个倒吸气,没想到这位居然一点情面不讲,难道不知道公主此行的目的么?
她给儿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儿子向公主说两句软话,求求情。
张弼理解了,却没完全理解。
因肃然道:“吕姑娘说的有几分道理,可庶母也为母,姨娘是张某的生身母亲,是长辈,请吕姑娘慎言。”
“好个规矩人。”吕嘉宜扫量他一眼,言语不乏讥讽之意,“那么请问你,该以何等礼仪迎接公主銮驾?”
张弼一愣。
吕嘉宜蓦地提高声音:“大门洞开,铺设红毯,悬挂宫灯,撤去门槛以利舆轿通行,自大门至正厅沿途设避尘幛。”
“家主领子侄于门外长街跪迎,女眷按品大妆于门内候立。公主乘舆由大门直入,家主及子侄俯首退避,女眷四拜,不得直视公主面容。”
她冷冷一笑,“敢问张公子,你们张家可有一处做对了?”
张弼面红耳赤,无以作答。
静轩公主悄悄拽了拽吕嘉宜的袖子,目露不忍。
吕嘉宜嗔怪似地回望一眼,仍不依不饶道:“公主爱民恤物,不愿过多叨扰你家,一切礼仪排场从简,却不见正室相迎,反倒由区区一个妾室接待,这又是什么道理?”
“公主亲和谦逊,不代表你们可以践踏她的尊严威仪!”
“还长辈?莫说一个尚书府的侍妾,便是你家有品阶的命妇,也没资格在公主面前以长辈自居。”
“张家立了什么功,建了什么业,仗了谁的势,竟敢如此张狂无礼!怠慢公主,藐视皇家,你张家该当何罪?”
劈雷火闪的质问,让本就搞不清状况的张弼脑子更懵。
他突然被姨娘拉来,来之前根本不知道贵客竟是静轩公主,刚打照面就觉不妥,可没等他找借口避开,妹妹就追着刘瑾书出现了。
瞧姨娘摆出的迎接架势,她绝对早知道公主要来。
又在搞什么把戏,就不能消停两天。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侵袭过来,张弼疲惫地揉揉眉心,“吕姑娘所言极……”
“吕姑娘所言差矣。”姚姨娘暗恼书呆儿子拙嘴笨舌,一个大男人,竟让小丫头片子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
“我们有几个胆子,岂敢怠慢公主殿下?实在是我家太太身子不适,特地指派我代为迎接,不信,你可以问太太去。”
和蒋夫人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她早就把蒋夫人的性子摸透了。
说好听点,是顾全大局不计较个人得失。说难听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宁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也绝不在外人面前跌份儿。
姚姨娘笃定蒋夫人一定会替她圆谎。
“谁说我娘病了?”
清脆响亮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吸引到门口,但见张小满提裙迈过门槛,眼神犀利,脸上全无半点笑意。
盛怒之下小满也没忘了礼节,先向静轩公主问安,随后转身看向姚姨娘。
“我出门时娘还精神得很,才一个多时辰,姨娘怎么就说她病了?既病了,请郎中看过没有?病因又是什么?”
半路竟杀出个程咬金!
姚姨娘猝不及防,慌乱一阵,但很快镇定下来,说道:“三姑娘如此关心太太,理应速去探望,方显你一片孝心。”
与人吵架的秘诀就是不被对方的思路左右。
张小满环视四周,冷笑道:“当家太太都不知道公主降临,姨娘竟早早得知,还安排一众奴仆在此专侯。知道的,说张家宠妾灭妻,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故意给二品外命妇没脸呢!”
此话一出,饶是静轩公主也不由心头一惊,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件蠢事。
拉大旗作虎皮,姚姨娘立刻喝道:“大胆,竟敢对公主无礼!”
软的不行来硬的,她正要吩咐左右把张小满押走,冷不丁瞧见一抹天青色静静站在门外。
陈令安!
姚姨娘一个倒吸气,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他就那样望过来,目光冰冷似水,锋利如刀,不消多说一句话,就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陈令安缓步走来,抱拳一揖,“下官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静轩公主的表情很不自然,透着心虚。
陈令安道:“公主出游,必须有锦衣卫或京卫军校的侍卫随行,方才下官一路看过来,除却几个宦官宫婢,并无侍卫。”
“殿下千金贵体,出不得半点差错。身为殿下身边的女官,不尽规劝之责,反陪着胡闹。皇上怪罪下来,恐怕你难辞其咎。”
这话却是对吕嘉宜说的。
静轩公主一听就急了,“不怪嘉宜,是我的主意。”
昨儿个傍晚才接到张君懿的请柬,根本来不及请示母后,又怕错过机会见不着想见的人,一着急,她干脆私自出宫。
也幸亏有吕嘉宜在,跑前跑后疏通关卡,总算是有惊无险出来了。
本打算晌午回宫,那时候各宫主子都在午憩,伺候的人们也会趁机打个盹儿,正是看管最松的时刻,任谁也不会发现。
谁成想竟碰上张君懿和刘瑾书黏黏糊糊拉拉扯扯,直接惹毛了吕嘉宜。
更没想到居然被陈令安抓个正着!
她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在陈令安并未揪着这点不放,“事先没有勘察张府的状况,尚不清楚安全与否,稳妥起见,请容许下官护送公主移驾回宫。”
静轩公主偷偷瞧一眼张弼,心不甘情不愿点了点头。
姚姨娘大急,公主若是一走,她的全盘打算可就落空了!
“来都来了,”她壮着胆子笑道,“公主难得放松一回,还是别扫公主的兴头。再说我们张家乃忠臣之家,我敢以性命作保,阖府上下绝无丝毫疏漏。”
张小满乐得落井下石,“你把自己看得忒重要了,如果真有个万一,别说你,就是张家上下全加起来,脑袋也不够砍的。”
姚姨娘已经顾不上口舌之争了,直接点儿子的大名,“弼儿,你前阵子不是作了一副画?快拿出来,请公主品评。”
也是豁出去了。
可张弼此刻低眉敛目,愣是和木头人张君懿一样沉默不语。
把姚姨娘给气得!
陈令安凉飕飕笑了下。
这一笑,张弼更加羞愤难当,竟是头也不敢抬。
静轩公主无声叹了口气,收回望向张弼的目光。
如来时一般,公主銮驾匆匆离去,照壁前古墓似的死寂,一众奴仆面面相觑。
小满冷笑:“还不走,等着领赏么?”
满地的人顿做鸟兽散,只剩姚氏三人原地僵立。
“姨娘摆这么大的阵势,原来是为了当公主的婆婆啊,当真敢想,也真敢干。可惜呀,怎么就没成呢?”
小满瞥他们一眼,扬长而去。
张弼受不住,目光幽幽带着怨念:“今天我就回书院……以后我的事,姨娘还是不要插手了。”
“娘是为你好。”姚姨娘急切地解释,“不是要你做驸马断你仕途,公主对你有意,只需给她一点念想,她必定全力助你高升。”
“姨娘!”张弼大喝一声,满脸的不可置信。
可他还是说不出一句重话,一声悲凉的叹息过后,踽踽地向门外走去。
姚姨娘怔楞片刻,忽一巴掌重重扇向女儿,“你为什么不道歉?”
张君懿捂着脸,委屈得直哭:“为什么我要道歉?对吕嘉宜又打又骂的是张小满,是我一直在帮她,结果到头来却挨了她一巴掌,要道歉的人是她才对!”
姚姨娘怒道:“受点委屈又少不了你一块肉,多好的机会,差一点点就成功了,全让你给毁了!”
张君懿争辩道:“就算我道歉,她也不会有好脸色,她喜欢刘瑾书!”
“什么?!”姚姨娘身子晃晃,想到刚才女儿追出来那一刻,恰好是吕嘉宜态度大变的时候。
“蠢货,怎么不早说?”
“你叫我怎么说?我哪儿知道她会来?要不是你非请刘瑾书,压根儿不会有这事!”
“好好好。”姚姨娘气笑了,“倒成了我的错,你这个白眼狼,要不是我费尽心思为你谋划,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过?”
“姨娘费尽心思谋划的是大哥的前程,不是我!”张君懿丢下一句,撂下姚姨娘头也不回地走了。
很快,姚氏母子反目的消息传遍了张家内外。
张小满拍手叫好,“等着瞧吧,老爷回来还有姚姨娘喝一壶的,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又夸方妈妈,“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多亏你老拦住母亲,没让姚姨娘奸计得逞,今儿这头功非你莫属。”
方妈妈谦虚礼让:“是姑娘和陈大人出现得及时,一到就镇住了场子,姚姨娘再能耐,在陈大人眼皮子底下也不敢撒野。”
两人互相吹捧,看笑了蒋夫人。
“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吕嘉宜也够猛的,说翻脸就翻脸,连公主这尊大佛的情面都不顾及。”小满好奇这位的底气,“就因为她大伯是大总管?”
蒋夫人笑道:“那倒不是,她和静轩公主是打小的情义。公主生母出身不显,又早早过世,她又是个柔顺性子,在十来个皇子公主中委实不起眼。”
“要不是吕嘉宜张牙舞爪地护着,还不晓得要吃多少暗亏,也因为这个,公主格外依赖她。”
蒋夫人忽点了小满一指头,“也就你运气好,龙舟赛和吕嘉宜打成那样,她居然没找你后账。”
小满自得一笑,“不是运气好,是我光明磊落让她挑不出错。不过这么看来,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听她口气,倒有几分欣赏的意思。蒋夫人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今天闹得这样难看,同为张家的姑娘,以后也不见得有机会打交道了。
锦绣挑帘进来,忍笑道:“太太,老爷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很,一进门就直奔姚姨娘那里。别院的奴仆们都偷摸瞧热闹去了。”
这些下人们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蒋夫人吩咐道:“全轰走,有挑事儿的全部发卖,哪有下人看主子笑话的道理!”
“娘别多管闲事。”小满冷冷道,“张家从根儿上就烂了,再怎么补救也无济于事,反倒惹得一身骚。”
“可我毕竟是……”蒋夫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他们眼里都没有她这个正头太太,她又何必帮张家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张家体面不体面,让人笑话不笑话,都随便吧。
她真的累了。
至于老爷会不会迁怒她,蒋夫人已懒得去想了-
一群人聚在姚姨娘院子周边,有的还拿个笤帚簸箕的佯装干活,还有人直接跑到墙根底下偷听,连装都不装了。
其实根本用不着偷听,张文的咆哮声震得屋瓦簌簌作响,隔着院门都听得一清二楚!
张文真是要气疯了。
今日偶得佳句,方欲构思一篇青词以献上邀宠,结果还不等落笔,就被刘方叫了去。
说什么刘瑾书公务缠身,他这个当爹的一个月都见不了几面,没有朝政要事,还是不要轻易打扰他。
张文一头雾水,又不方便问,唯唯诺诺出来,迎头碰上了吕总管。
吕总管很客气,先是对自己侄女冒犯了张家千金的事表达了十二万分的歉意,并说已经严厉惩治过吕嘉宜了,万望尚书大人勿以介怀。
听得张文心惊肉跳连道不敢。
接着吕总管又笑眯眯夸他妾室姚氏艳绝金陵,倾国倾城,连宫里的娘娘们都给比了下去。
张文登时吓出一身冷汗,顾不得体统斯文,慌得又是作揖又是鞠躬,再三言明绝无此事,定是政敌的攻讦。
吕总管却道他谦虚了,“想来你那爱妾定有非同寻常的过人之处,才会让张大人食髓知味,连百年世家出身的正房太太都瞧得马棚风一样了。”
“咱家提醒大人一句,皇上和皇后感情非常深厚,最瞧不得宠妾灭妻的官员。去年京察,有个官儿就因为这个被认定为末等,直接贬到崖州去喽。”
张文虽惶恐,可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只要让蒋氏在公开场合适当表现出自己对她的敬重和宠爱,那这些恶言必会不攻自破。
可吕总管接下来的话,直接把他希望的小火苗踩灭了。
“君臣有别,公主是天家的人。对婆家来说,公主就是君,驸马爷也好,公爹婆母也好,必须向公主行叩拜礼,普通人家婆媳那套规矩,对公主可不适用。”
“庶母也是母亲,呵呵,一个教坊司出来的下贱东西,居然敢算计公主,也不知谁给她的胆子。”
谁给的胆子……
是他?
冤枉啊!
张文想解释,可他啥也不知道,根本说不清楚!
而且吕总管也不是来听他解释的。
张文连告假也忘了,落落魄赶回府中,等知晓来龙去脉,杀姚姨娘的心都有了。
此时姚姨娘那张娇艳妩媚的脸已经被扇肿了,张文犹不解气,恶狠狠连踹几脚,终是力乏了,坐下来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姚姨娘瘫在地上,捂着侧腰忍痛道:“本来都要成了,都怪张小满带着陈令安突然回来,陈令安用规矩把公主架起来,公主纵然想留也不能留了。”
“你怕他?他都被圣上申斥让他闭门思过了,你怕他!”
“老爷也没跟我说……”
张文怒道:“你算个屁,我用得着跟你说朝堂上的事?”
“我也是为老爷好,公主宁肯违反宫规也要见上弼儿一面,还不能说明她的心思么?老爷一旦有这股助力,何须再捧刘家臭脚?”
说着姚姨娘再次呜呜咽咽哭诉冤枉,端的是凄恻宛转,柔媚勾人,是张文最爱的那一口嗓子。
可现今都成了狐媚惑主的罪证。
张文很是冷漠:“冤不冤你说了不算,吕总管说你罪大恶极,你就罪大恶极。现在立刻滚去家庙,永远不得回府!”
姚姨娘面色惨白,膝行上前抱住他的腿,“老爷,弼儿和君懿不能没有娘啊!”
“没你,他们更体面。”张文一脚踢开她,脸色阴沉,“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恩典,再敢耍花招,我不介意乱坟岗再多个坟头。”
他狠狠一摔房门,将姚姨娘凄厉的哭喊关在身后。
偷听的奴仆们急急躲闪。
张文怒吼:“还有没有规矩?一个个无法无天,擎等着发卖吧!”
却对蒋夫人的怨恨又多了一层:但凡她肯出面斡旋,局面何至于发展到不可收拾?
就是替姚氏担下过错又如何!
她是世家女出身,和平阳侯府、刘家都连着亲,连大长公主都对她另眼看待,就算有错,赔个不是就过去了,谁会死揪着不放?
就是嫉妒太过,只顾着幸灾乐祸看姚氏笑话,都忘了自己是张家的太太。
说白了,就是不想他仕途顺畅,好继续骑在他脖子上作威作福!
张文怒气冲冲奔到正院,待要提脚踹向院门,耳边忽响起吕总管的告诫。
他身形急顿,猛地往回一收腿——咔,腰闪了。
忍着满腹的憋屈,张文扶着老腰僵硬地走到边老太太院子,张口就怨亲娘甩手掌柜,平日在家威风凛凛,一碰到外头的事就缩头。
就差把“窝里横”明说出来了。
“不就刚来京城时被人笑话两句,至于一直耿耿于怀吗?你老倒好,吃香的喝辣的只顾自己逍遥快活,帮不上儿子一点儿忙!”
边老太太的拐杖立时就飞过来了。
少不得母子二人大吵一顿,不欢而散。
外面闹得天翻地覆,蒋夫人院子其乐融融。
张小满舒舒服服吃着酒酿圆子,顺便说服了蒋夫人做舶来品的买卖,正翻黄历看开张大吉的好日子呢,不期平阳侯世子夫人突然而至。
原以为是因刘瑾书张君懿之事而来,蒋夫人待要说明,小蒋氏手一挥,“姐夫被人参了好多项罪名,妻妾失序内帷不修,官德不正谄媚弄权,纳贿营私,甚至诱拐公主……动静不小。”
“世子爷托陈阁老扣了下来,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蒋夫人一听就着急,“这是要断他的仕途啊,不行,这个忙世子爷一定要帮!”
“娘!”在屏风后偷听的小满走出来,“干嘛要帮?老爷早认定全是你的过错,等他缓过气来,恐怕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娘。娘吃的亏全忘了?”
小姑娘家家的竟敢公然议论父亲的不是,小蒋氏惊讶极了,却看姐姐不以为忤,反倒一副触动心事的模样。
她便把到嘴的责备默默咽了回去。
屋里一下子沉寂下来,只有条案上小自鸣钟“咔咔”地响着。
良久,蒋夫人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随他去吧,最近我身上乏得很,没有多余的气力管他的事。”
于是翌日一早,除了诱拐公主那本,其余弹劾奏章都摆在了御案上。
第25章
皇上勃然大怒, 都没容张文上自辩奏折,一句“不才”,直接把他从二品吏部尚书贬到七品工部营缮所所正, 派到紫金山维护孝陵去了。
因小妾乖张无礼被一撸到底,张文一时间成了京城官场的笑话。
至于公主违规私自出宫,被有意压了下去, 有了解一二内情的, 关起门来也只说张家2八九个想吃天鹅肉,自不量力竟算计到天家头上。
陈家老宅。
吴勇幸灾乐祸笑个不停,“一口气把前朝内廷都得罪光了,张文也真够绝的。”
陈令安只看着窗户上摇曳的树影发呆。
半晌才慢慢道:“他功利心很重,好不容易爬到尚书的位置, 绝不甘心就此落寞的。”
“可不是嘛!”吴勇接茬, “这些天急得他上蹿下跳, 魔怔了似的蹲在吏部、都察院打听消息, 寻同乡、投老师的到处钻营,可惜没人搭理他——谁让他惹恼了皇上?”
忽想到自家大人也惹恼了皇上, 忙描补:“大人和他可不一样, 大人为的是国事,是大义!”
“况且皇上知道大人的一片忠心, 就是不得不安抚那群文臣,这才略作惩戒。”
吴勇偷偷覷着陈令安的脸色,“不是下官多嘴, 要不先放几个,堵堵那群言官的嘴,咱不能把皇上架起来。”
他说的是陈令安在平阳侯府抓的那几个官儿。
一直羁押到现在,谁来说和都给陈令安撅了回去, 坐牢的还没疯,外头的已经坐不住了。
有心人到处煽风点火,数十名对锦衣卫深恶痛绝的官员联名上书,列举陈令安“罗织罪名、滥用职权”等十大罪名,午门前长跪不起,颇有点文死谏的味道。
皇上的意思,若不涉及人命官司,没有犯上作乱的大罪,就放了罢。
可陈令安不愿意。
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有文人气节,有几个扛不住的,给出的东西多多少少指向了陈阁老。
只要继续追查下去,迟早能抓住陈阁老的实证。
结果皇上恼了,骂了陈令安一顿不说,还让他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当差。
昨天锦衣卫指挥使季纲亲自来诏狱放人,吴勇几个得了陈令安的令,只给他两三个无关痛痒的八品小官,叫得上名头的人一个没放。
“他气得脸都成紫茄子了!”吴勇笑了两声,又小心翼翼劝道,“到底是顶头上司,那小子肯定会到皇上那里告阴状,现在大人见不着皇上,想申诉都没办法。”
“皇上本来就气不顺,他再火上加油……”
他看着陈令安那张越来越阴沉的脸,有点说不下去了。
陈令安突然起身,“去诏狱。”
吴勇惊道:“上回你出门陪张姑娘看铺子就被参了,皇上命你闭门思过,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可别仗着圣眷不当回事儿!”
“知道。”陈令安头也不回。
吴勇劝不住,只得唉声叹气跟在后面-
天闷热得一丝风也没有,空气好像随时会烧起来。
张文在书房中枯坐着,脸上阴云密布。
这些天他四处奔走,舍下脸皮求爷爷告奶奶,好容易得人指点,叫他去寻一个贵人。
那人原是陈阁老府里的门客,和府里大管家关系匪浅,而大管家深得阁老信任,只消管家在阁老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当然,银子是不可或缺的,而且不是个小数目。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张文立刻找蒋夫人拿银子。
他低声下气赔不是,又咬牙切齿痛骂姚姨娘,接着情意绵绵回望两人的甜蜜时光,最后豪迈激越地畅想一番未来征程。
毕生所学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他嗓子都说冒烟了,蒋夫人就一句话——我没钱。
怎么可能没钱,当初她过门的时候,嫁资绵延数里,前头的都进张家门了,后头的才从蒋家抬出来。
那是真叫十里红妆!
奈何蒋夫人就是不松口。
张文暴怒,差点把正院的房顶掀了。
其实他手里有钱,这些年的俸禄,放贷的利钱,冰敬炭敬,还有昧下的蒋氏嫁妆及田产出息,杂七杂八加起来,数目还算可观,
他舍不得。
正独自生闷气,门扇轻响两声,孙姨娘端着消暑的绿豆汤进来。
因去了姚氏,边老太太临走前把她留下了,“枕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你也轻松些。”
轻松个屁!
年轻时瞧着还好些,自打她生了孩子,那身子就跟吹气似的,一身的囊囊肉,让人兴致全无。
如今更是一瞧见她那张柿饼脸就心生厌恶。
张文刚要发火,却见孙姨娘从贴身里衣拿出一只荷包来。
他瞪大眼睛。
“这是三千两银票。”孙姨娘忐忑地看着他,“多了少了的,老爷别嫌弃。”
张文狂喜,转瞬又狐疑,“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孙姨娘惶恐地跪下,“妾帮着老太太打理苏北徽州等地的田庄,这些是老太太赏我的体己,给安懿做嫁妆的。”
老太太的手面竟如此宽绰!
张文眼神闪烁不定,继而扶起孙姨娘。
“阖府上下,也只有你想着我罢了。你且安心,待我度过此劫,必设法扶你做平妻。”
“妾不敢做此妄念。”孙姨娘又是一脸惶恐地要跪下。
“你当得。”张文拍拍她的肩膀,拿着银票匆匆去了。
三日后的深夜,他醉醺醺推开了孙姨娘的房门。
那是满面春风笑意缠绵,握着她的手,揽着她的肩,千种百种款语温言耳鬓厮磨,直把个孙姨娘弄得脸热心跳,张嘴急喘,活像条离了水的鱼。
翌日天没亮张文就走了,留话让孙姨娘暂掌家事。
孙姨娘要了热水,足足洗了一个时辰才算好。
她低眉顺眼地来到正院。
蒋夫人穿着半新不旧的家常衣服,坐在窗前指点张小满的针线。
两人挨得很近,举止亲昵,不知道的定以为她们是亲母女。
孙姨娘嘴角紧抿了下,随即跪下,咚一声,。
蒋夫人诧异道:“这是做什么?”
却没让她起来。
孙姨娘昂起头,脸上满是忐忑。
“老爷一时糊涂了,竟让我掌管家事,我不敢,还请太太劝老爷收回成命。”
蒋夫人扫量她一眼。
穿了身深棕色的衫裙,粉黛未施,钗环不戴,颇有几分“负荆请罪”的意思
蒋夫人端起茶杯慢慢啜了口,“我当什么呢,原来是这事,既是老爷的吩咐,你照做就是。”
不等孙姨娘再说话,蒋夫人让方妈妈把对牌拿给她,“往后内宅大事小情,不必回我,问孙姨娘便是。”
孙姨娘大惊失色,“太太,不可!”
“姨娘莫要推辞了。”小满笑嘻嘻说,“母亲为张家操劳半辈子,也该让她喘口气了。”
瞧她们并没有不悦之色,孙姨娘心中大定,面上还是犹犹豫豫,“那……我先替太太暂管几日?”
方妈妈把对牌塞到她手里,“往后张家就辛苦姨娘了。”
孙姨娘像捧着烫手炭团似地捧着对牌,慢慢起身道:“我没管过家,不知深浅,大事上还要太太做主才是。”
蒋夫人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小满道:“母亲要去汤山避暑,且呆一阵子呢,除非张家谋反,别的就不要打扰母亲了。”
她是笑着说的,语气带着调侃,却让孙姨娘脸色大变。
“我刚接管,太太就要走,那起子小人准说我逼走太太,这么大的罪名,妾如何担当得起啊!”
说着,又要下跪。
小满放下手里的绣花绷子,“怎么,为周全你的名声,就要让太太受委屈?”
一听这话,孙姨娘的膝盖弯不下去了,“我绝无此意……”
“那就听太太的。”小满打断她的辩解,看了看桌角的壶漏,便把针线收拾到笸箩里。
孙姨娘赔笑问:“姑娘要出门?”
“嗯。”
“姑娘去哪儿,把你五妹妹也带上吧,她天天念着三姐姐,我从没见她与别人这般亲厚过。”
“去找陈令安,五妹妹去吗?”小满抿嘴一笑。
孙姨娘讪笑着不回应。
却也没走,帮着方妈妈端茶递水,还自告奋勇给蒋夫人捏肩膀,“连老太太都说我手劲好。”
蒋夫人便知她有话要说。
果然,屋里只剩蒋夫人一人时,孙姨娘开口了。
“三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忒大,行事不管不顾的。”
“撇开咱家不谈,就说平阳侯府和刘家,那都是太太的至亲好友,只看着太太,三姑娘就不该和陈大人继续来往。”
“她是圆了儿时的念想,就不想想,太太夹在中间多难受。”
说罢,长长叹息一声,显得忧思重重。
蒋夫人斜她一眼,“才拿到对牌,就想管教主子了?”
孙姨娘倒吸口冷气,急急跪下,再三表明自己并无他意,只是心眼直,不会说话。
直到蒋夫人露出几分不耐烦,方诚惶诚恐地退下。
起风了,院中的柿子树绿叶婆娑摇摆,蝉声幽远,阳光碎了一地。
屋里静悄悄的,蒋夫人只望着那棵柿子树发呆,不知不觉间,已是潸然泪下。
“太太?”方妈妈进门就瞧见这一幕,唬得脸都变了。
蒋夫人轻声道:“没事,我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这棵柿子树,还是我刚过门的时候,和老爷一起种下的。”
柿柿如意,永结同心。
蒋夫人笑了声。
方妈妈疼得心都要碎了。
“没良心的张文,不知悔改还故意打太太的脸,还有那个孙氏,素日瞧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也这样的坏。”
拿着太太的银子讨好老爷,还跑到太太面前卖乖,打量太太不知道么?
也不想想,张家人哪来的钱,还不都是从太太的嫁妆里昧下来的!
方妈妈咬牙切齿,“这个家就是一窝子的狼。还是三姑娘说得对,凭他们如何闹去,太太一推六二五——再也不管了!”
蒋夫人长吁口气,“不管啦,明儿个我就走。”
说着又愁,“小满死活不跟我去,她一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
方妈妈劝慰道:“太太把心放肚子里,有陈大人在,没人敢欺负她。”
一时间两人都笑了。
主意既定,方妈妈一面吩咐人去打扫安置汤山别院,一面收拾行礼,筛选随行伺候的人手等等诸般事宜。
正院渐次忙起来。
近晌午,小满回来了,脸蛋儿晒得红扑扑的。
一口气灌了两碗冰镇绿豆汤。
“不许再喝了,当心闹肚子。”蒋夫人给她打扇,“他又带你去哪里野了,热成这样!”
小满接过她手里的扇子,自己呼呼扇起来。
“别提了,我先去的北镇抚司,听说他闭门思过,就跑到陈家老宅,可怎么敲门也没人开。在门口等他这半日,差点烤冒烟了。”
不能出门,那岂不是帮不了小满?
蒋夫人不想去汤山了。
“老爷这阵子正忙着升官发财,才没空理我,娘担心应该是库房。”
“还不至于明抢。”
“娘不在家,老爷有一百个理由开库房——毕竟他才是张家的主人。”
蒋夫人一怔,“那我更不能走了。”
小满悄声说:“不用担心,我还去了趟平阳侯府,请姨母明天过来帮忙。”
“叫她过来做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你这小鬼头!”蒋夫人摇头笑笑,递给她一个锦盒。
小满打开一瞧,里面是几张银票一些碎银,并那三间铺子的地契。
她脑子有点发懵。
蒋夫人柔声道:“我这一走,公中的亏空就没人填补了,他们少不得要裁减府里的用度。拿着,别委屈自己。”
小满轻轻吸了吸鼻子,把匣子放到桌子上,“我不要,我有钱。”
“你有几个大子儿我还不知道?”蒋夫人不由分说重新塞回来,“既叫我一声娘,就得把我当亲娘看,亲娘给闺女钱花,天经地义。”
“不然就是你虚应故事,和别人一样只图我手里的银子了。”
不要倒成了只图银子,简直歪理!
逗得小满破涕为笑。
方妈妈也说:“拿着就对了,别枉费太太一片真心。”
小满的手轻轻攥起来。
嫡母对隔着肚皮又没在身边长大的她,尚且掏心掏肺的好,可想当初对老爷、老太太他们有多么的上心了。
火热的赤诚之心,却被践踏成污泥,该有多疼啊。
她忍不住去看蒋夫人。
蒋夫人在笑,可眼底尽是茫然。
是对过往的遗憾,还是对未来的担忧,小满不知道她此刻的心境哪种更多一点。
在一个环境里待久了,习惯了,离开就会变得异常艰难。
或许蒋夫人只是短暂的逃避,还没真正下定决心离开。
她要推蒋夫人一把。
天阴了上来,风越来越大,满院花木飒飒地响,千针万线的雨丝织成一张密密匝匝的网,漫山遍野地覆盖下来。
小满很担心第二天的行程,还好,翌日一早云散雨住。
平阳侯世子夫人的仪仗也到了。
足有十来辆马车,另加侯府侍卫、奴仆丫鬟等等几十人,几乎把正院都占满了。
蒋夫人瞧得都有点发怔,“你这唱的哪一出?”
“不是你叫我多带人手和马车的吗?”小蒋氏反问,“还让我提前给茂盛大押打招呼,说你有一批东西要做虚当。什么好东西,神神秘秘的。”
虚当,就是将贵重东西以极低的价格抵押给当铺,赎回时支付利息和赎金。
说白了,就是花钱请当铺保管东西。
因为存在帮犯事官员转移家产的嫌疑,一般当铺不做这样的生意。
茂盛大押不一样,背后的股东都是天潢贵胄,别人不敢的,这家敢。
平阳侯太夫人,也是大股东之一。
蒋夫人一听就知道小满在搞鬼!
小满吐吐舌头,“母亲一库房的宝贝,不多叫几辆车,怎么装得下?”
她一贯胆大妄为,蒋夫人早习惯了,又知晓她心性澄明并无他意,只说了句“调皮”,连责备的话都没有。
小蒋氏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悦。
“别生气嘛,我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小满拉着蒋夫人的袖子轻轻晃了两下。
“老爷抠门又贪财,为几千两银子差点上手打母亲,谁知道会不会强行砸库房。还有孙姨娘……”
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把这几天的糟心事全吐了个干净,蒋夫人连连制止都不管用。
这是解释给小蒋氏听的。
“咱们把院门一关,库房的东西往车上一装,借着姨母的仪仗往茂盛当铺一送。”
小满笑得很得意,“老爷再猖狂,也不敢到茂盛当铺要东西去。”
“我给小满带了几块尺头,方妈妈,带小满去挑挑。”小蒋氏的脸已经气白了。
小满知道她们姐妹有话要说,麻利儿走人。
她一走,小蒋氏就忍不住骂起来了。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还当他吃了教训会收敛些,居然还敢变本加厉欺辱你,真当我们蒋家人死绝了?”
“他是被我宠坏了,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蒋夫人摆摆手,语气淡淡的,“不提了,眼不见心不烦。”
到底是亲姐妹,小蒋氏从中一下子听出姐姐的犹豫和迷茫。
“搬嫁妆不是小事,你是怎么打算的?”她连“姐夫”都不愿叫了。
蒋夫人怔楞片刻,“我还没想好,要不是小满这丫头提醒,我都想不起来库房的那堆东西。”
小蒋氏思忖道:“要不……我给你寻几个绝色,你握住她们的命。有她们替你冲锋陷阵,不愁后院不清净。”
“快算了罢,何必再推几个苦命人进火坑,独熬着我一人便是。”
蒋夫人笑着摇摇头,浅浅鱼尾纹浮上眼角,眼底尽显哀凉。
“姐……”小蒋氏哽咽了,紧紧握住姐姐的手。
曾经多么明艳炽热的女子啊,如今竟像枯死的古井一样。
可能姐姐自己也不清楚,或许也不愿清楚,这桩婚姻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
小蒋氏忽然就明白那个鬼丫头为何要先斩后奏了。
“你看这样可好,今儿我先把东西送到茂盛,端看张文以后的表现。”
“若他还是死性不改,”小蒋氏冷笑两声,“咱们就析产别居!”
蒋夫人显然没想到这点,“小满还要议亲,我闹大了对她不好。你上头还有两层婆婆,她们又会作何想。”
自己受了这么大委屈,还担心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小蒋氏停顿了会儿才说:“我在平阳侯府的地位稳着呢,婆婆们不会难为我,至于小满……”
她看向窗外。
这场雨没有下透,天空半阴半晴,灰白的薄云在黑色的屋檐上慢慢移动,草木间迷蒙的湿雾悠悠荡荡。
一个人影满院子飞来飞去,叽叽喳喳,蹦蹦跳跳,顿时冲散了那股说不出的沉郁烦闷。
小蒋氏也和姐姐一样啜着笑意了。
“原就是小满的主意,她又怎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在这孩子心里,怕是你比亲事重要。”
“我生了三个儿子,独独没有女儿。”小蒋氏遗憾地叹气,“这辈子怕是体会不到‘贴心’二字了。”
蒋夫人不无骄傲,“那是,我这个女儿比你三个儿子都顶用。”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小蒋氏笑嗔着,推了姐姐一把。
笑闹声飞到窗外,小满回头望了一眼,便知事情成了。
她们没用张家的人手,方妈妈领着几个心腹,不声不响和侯府的人一起搬空了库房。
金乌西坠,蒋氏姐妹一前一后离开了张家。
紫金山离张府很有段距离,等张文回来时,正院已人去屋空了。
他毫不在意:反正蒋夫人不肯出钱,走了反而更好。
张文直接去了孙姨娘院子,开口就要一万两。
孙姨娘惊得从椅子上直接蹦起来,“我哪有这许多银子!”
张文不满意了。
“你们手里的庄子有八九个之多,一年的出息少说五六千两,十几年积累下来,没有十万也有□□万,我才问你拿一万,你就不愿意了?”
孙姨娘暗暗叫苦,“妾岂敢违背老爷?实在是没办法——那些都叫老太太拿着呢。”
张文冷笑道:“少拿老太太说事,你既替她管着帐,就有法子弄钱。”
“我娘是个只进不出的主儿,她会赏你三千两?定是你私底下贪的!竟敢糊弄到我头上,生个丫头片子就不是奴才了?发卖你,不过我一句话!”
张文这一通霹雷火闪的发作,砸得孙姨娘心惊胆寒,不停歇地磕头求饶。
耳房的张安懿听见动静,哇哇大哭着跑过来跪下,一面喊老爷饶命,双手死死抱住孙姨娘不撒手。
瞧着那张与孙姨娘如出一辙的柿饼脸,张文更觉厌烦。
张家人天生好相貌,每个孩子都拿得出手。
哪怕刚来京城时的张小满,浑身土里土气,脸蛋还带着乡下人特有的红皴。
可放在人群中,也是让人眼睛一亮的程度。
唯有这个张安懿!
张文忍不住骂道:“生得如此丑陋不堪,哪里像我张家的种!”
“老爷!”孙姨娘愕然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张文哼了声,“我不管你偷也好抢也好,明天我就要见到银票,不然你休想再见到你的女儿。”
砰,房门猛地摔上,又狠狠弹开,咔嚓、咔嚓,来回地摇晃。
孙姨娘呆呆望着漆黑的院子,心像浸在冰水里一样。
张安懿哭着推她,“姨娘。”
“没事,没事……”孙姨娘深深吸口气,“不就是银子吗,姨娘有办法。”
只要能让女儿嫁入高门,脱离“家生子”的桎梏,她什么都能做!
转天后晌,张文如愿拿到了银票。
这次他只“嗯”了声,都没有正眼瞧一下孙姨娘。
孙姨娘没有露出分毫不满,低声下气乞求着张文的谅解。
这模样显见取悦了张文,他斜睨着孙姨娘说:“安懿毕竟是张家的女儿,嫁的门第低了,我也不会同意。”
孙姨娘心头一喜,面上越加恭敬。
送走张文,她便进了小佛堂。
枯燥又单调的木鱼声在阒寂的院子里来回震荡着,直到晚霞映红了窗子,千篇一律的笃笃声方停了。
孙姨娘去了张小满的院子。
外间锦绣和几个小丫鬟在用饭,见她来,齐齐起身道好。
孙姨娘迅速扫了眼桌子,芫爆仔鸽、糟鲥鱼、水晶冬瓜饺、莲蓬豆腐,并四盘热炒鲜蔬,还有桂花糖蒸栗粉糕和豆黄芝麻卷两碟子精细点心。
绝不是下人能吃得起的东西。
锦绣机灵,见她眉头微蹙不说话,因笑道:“这是三姑娘单独掏钱让小厨房做的,没有占用公中的份例。”
孙姨娘也笑,“三姑娘月例才几个钱,经得起你们这样铺张浪费?打量着三姑娘脾气软好说话,你们就占便宜没够,我可不依。”
“没事,我手里有钱。”小满笑嘻嘻从里间走出来,一扬手里的账本,“喏,母亲给我三间铺子,几天的功夫,就有二百两进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