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这个略显推崇的称呼,刺得陈令安眉梢眼角流露出某种带着鄙夷,又泛着酸气和自嘲的嗤笑。
看起来刻薄极了。
“你的未婚夫,如何能与你没关系?”
“根本没有的事!”
“没有?”陈令安挑眉笑了声,“刚才当着他的面,你可否认了?”
小满一怔,“当时我乱得很,没反应过来……不对,为什么是你一直质问我?”
她的面孔绷得紧紧的,“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看多了她笑盈盈的模样,这幅表情着实让陈令安不大习惯。
他沉默少顷,强迫自己从纷乱复杂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直白道:“诚如你所见,利用你,挑拨他们的关系。”
“这身衣服就是你给我的补偿?”小满笑得惨然,“张君懿抢我的亲事,提前给我件首饰就自认为两清了,你利用我给人下套,提前买身衣服也觉得两清了……”
陈令安依旧沉默着。
小满深吸口气,“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
“想过,但不多。”
“你混蛋!”
“我早就说过,我不是好人,为达到目的我会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小满的声音在颤抖,“你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从我们重逢开始,还是刘瑾书看上我开始?”
“这重要吗?”
“我知道你父亲死得冤,你心里难受,换我,我也会不顾一切去报复……我会帮你,我不是别人,我是小满……”
小满倔强地抿着嘴角,不让自己哭出来。
陈令安的声音很冷:“你我不过半年之谊,我甚至都忘了你是谁。你突然出现在京城,突然成了政敌的联姻对象,谁不起疑?”
小满愕然。
却还不死心,“你刚才还因为我差点落水发火。”
陈令安:“不要以为我对你释放出好意,就自认为是特别的,这样显得你很随便。”
啪!
这记耳光力气极大,打得陈令安头一偏。
小满甩甩打得生疼的手,狠狠抹一把将落未落的眼泪。
她冷笑着说:“你才随便!少自以为是了,谁要你喜欢,谁又喜欢你?不过在陌生的地方撞见了认识的人有点激动罢了,竟让你会错了意,可真是对不起!”
陈令安淡淡道:“我从没会错意,只有傻子才会放着刘瑾书不要反选我。”
小满怔住了。
吴勇将马车赶过来,放下脚凳,低声请他们上车。
陈令安掀开车帘,沉默地看向小满。
她没动。
风飒飒吹过,袍角飞起,落下,又飞起,又落下……
车帘垂落,车子远去了。
云层密密匝匝铺满了整个天空,像一望无际的幕布,将天光遮挡得一点不透。
蜻蜓一窝一窝低低飞着,潮热的阵风吹得树林哗啦啦响。
吴勇将马车赶得极慢极慢,“要下雨了。”
车厢内没声音,吴勇又说:“我都闻见雨腥味了,西边天空都黑了一半,准是场大雨。”
身后依旧安静着。
吴勇挠挠下巴,继续碎碎念,“荒郊野外,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盗匪横行,可怜二八少女……”
陈令安忍无可忍,“闭嘴!”
吴勇赔着笑脸小心翼翼说:“那一屋子豺狼绝对记恨上三姑娘了,尤其是张文,下手真狠,九成九不会带她回去。”
“二十里的山路,又下大雨,一个娇滴滴的柔弱小女子,可怎么办呐!”
说完,他悲天悯人般重重叹了口气。
陈令安哼了一声,“看不出你还挺怜香惜玉的。”
吴勇忙分辩,“属下是为大人着想,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万一她有点万一,大人会后悔一辈子的。”
陈令安一脚把他踹下车,“滚!”
那马车走得比老黄牛都慢,吴勇顺势就地一滚,毫发无伤。
等他爬起来时,马车早跑远了。
朝着会馆的方向。
距离会馆大门稍远的距离,陈令安一勒缰绳,从马车上直接跳下,急急往里走。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豆大的雨点顷刻砸得屋瓦树木噼里啪啦山响。
陈令安忙折回去拿伞。
她不熟悉路,又伤心着,应该不会走远。
对面回廊的拐角后飘出一片衣裙,正是今天给她买的那套。
还不算傻,知道找个地方避雨。
陈令安微微松口气。
懒得绕路,他翻过栏杆,打算从中庭穿过去。
脚步猛地一顿。
刘瑾书站在她身旁!
眉眼柔和,微微弯下身,低声细语说着什么。
她一面哭着,一面从他手里接过手帕。
陈令安缓缓闭上了眼睛。
小满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去。
雨水飞泄,中庭空无一人。
啪嚓,啪嚓……
只有一把油纸伞,被风雨冲刷着、推挤着,一下下撞击着假山石。
盛夏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
陈令宜推开窗子,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颇为放肆地伸了个懒腰。
“你不该挑衅刘瑾书。”陈绍的声音满是不认同。
现在没有外人在,陈令宜说话更不加掩饰,“他瞧不上我,我何必惯着他?刘家干的脏事一点都不比我少!都是一块砚台里的墨汁,他是正人君子,我就是卑鄙小人?”
陈绍不以为然,“就因这个翻脸?你今日孟浪了。”
陈令宜眼神闪烁几下,“父亲,我不信你没看出来刘方想要首辅的位置。”
陈绍:“当官的,哪个不想当首辅?也罢,说出来安安你的心——皇上已经准了我的任命,下个朝日就明旨颁发。”
陈令宜拍手大喜,“儿子先恭喜首辅大人了!”
却又说:“那个张什么的老白脸,百般托人投靠我,我给他脸,他却放我鸽子。父亲如果提携他,就别认我这个儿子了。”
陈绍知道他记恨刘瑾书,憎其人者,恶其余胥罢了。
不过儿子刚上任,正是立威的时候,断容不得两头投机取巧的墙头草。
若轻轻放下,以后恐遭人轻慢,不能服众。
张文这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只会写点花里胡哨歌功颂德的骈文,也着实让人讨厌。
他便应了,“让他去龙江驿站做个驿丞,磨磨性子。”
陈令宜直乐,“有个不入流的小吏当老泰山,刘瑾书也称得上金陵一景啦!”
陈绍莞尔,“当不成的。”
或许之前还有戏,今天的事一出,刘方再宠儿子,也要掂量掂量了。
-
张文回来,本以为会看到张小满哭着跪着认错求饶,结果人家关着门睡大觉,谁叫也不理。
气得他要行家法,孙姨娘忙劝:
“刘公子亲自送三姑娘回来,还特意嘱咐妾身好好照料她。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罚三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和刘公子唱反调。”
张文喘着粗气靠在太师椅上,“光他愿意有屁用,最后还得他爹点头。在会馆我几次找刘方解释,他理都不理我。”
“明明之前还在陈阁老面前替我说好话来着,这下全叫那孽障毁了!”
此刻张文真恨不得杀了张小满。
孙姨娘捂着心窝,脸色也很难看,似是心疼得不得了。
她说:“陈令安横插一杠子,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三姑娘对他死心了。”
“夜长梦多,趁着刘公子那头还热乎着,咱们主动上门,赶紧把亲事定下来,哪怕多给陪嫁呢。刘家重诺,一旦答应,就不会毁约。”
张文叹道:“是这个理儿,可刘方不见我。”
“老爷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哪用得着你出面,自然是太太去。”
“她?她才不管我的死活,难道要我求她?”
孙姨娘不好明说蒋夫人把小满看得更重,就说自己去请太太,“我就是一路磕头磕过去,也要把太太请回来。”
她当然不会一路磕过去。
略晚些时候,她着人前往汤山送信。
“见到太太,只说陈令安坑骗三姑娘做了替罪羊,恐怕性命不保。她问别的,你一概说不清楚。”
张安懿私底下问她,“我要不要去看看三姐姐?”
孙姨娘很是欣慰,“要的,我让小厨房做了几样清淡爽口的,你一并给她送过去。”
“她不开门,你就一直在门外等着,她摆脸色,你就生受着,不准和她吵闹——哪怕说我的不是。除了你,现在张家也没人能和她说得上话了。亲姐妹,总要互相扶持。”
她反复嘱咐女儿,近乎唠叨。
张安懿点头,“我知道,三姐姐嘴巴是厉害了点,其实对我不错。”
孙姨娘欲言又止,末了笑笑,什么也没说。
天光大亮,蒋夫人踏着清晨的露水,火急火燎进了张家门。
竟是连夜赶回来!
孙姨娘暗喜。
可蒋夫人满心记挂着小满,压根没注意候在门前的孙姨娘母女。
她直接拍门:“是母亲来了,也不开门吗?”
屋里还是一样的寂静。
孙姨娘推了推女儿。
整宿没睡的张安懿昏昏沉沉抬起头,茫然四顾,挪着僵硬麻木的腿上前道:“太太,我站了一宿也没等到三姐姐开门,别是想不开出了什么事。”
本就心急如焚的蒋夫人一听这话,心里那团火直接烧成怒气,呼地直顶脑门子。
“你放屁!她死了,于你有什么好?”
又瞅见孙姨娘,新恨旧怨一股脑爆发,照面啐她一口。
“我才走了几天,你就把家管成这个样子。光顾往怀里搂钱,恨不能把人往死里作践,一家子白眼。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只管问你们要人!”
孙姨娘满脸苍白,“冤枉……”
吱扭,门从内打开,中断了她的辩解。
随着门开,一股逼人的热气袭得蒋夫人呼吸一窒。
“我儿!”蒋夫人一把把小满抱在怀里,“傻孩子,三伏天门窗紧闭,你是想要把自己热死?”
又瞪孙姨娘,“连冰也没用,还觍着脸邀功。你的帐,等我腾出手一笔笔跟你算!”
砰,门关上了。
孙姨娘身子晃晃,张安懿扶住她,脸上全是担心。
“没事。”她摸摸女儿的头,“太太一时急火攻心,口不择言罢了,不是故意为难姨娘。”
她让女儿回去休息,自己依旧候在门外。
女孩子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不是压抑的呜呜咽咽,是那种大胆、直率、肆意,痛痛快快的哭声。
孙姨娘一怔,眼神逐渐变得恍惚。
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样的哭声了。
她似乎明白太太如此偏爱三姑娘的缘故了。
哭声渐渐变低,孙姨娘轻轻吁口气,整理下鬓角,微微垂下脖子,准备迎接蒋夫人的问话。
门开了,和来时一样,蒋夫人火急火燎地走了。
都没有给孙姨娘开口的机会。
甚至都没有坐马车,直接翻身上马,泼风似的消失在街巷中。
孙姨娘瞠目。
不对啊,太太应该发愁接下来怎么办,如何挽救局面。
然后她把昨日刘公子的表现一说,再献上计策,令刘家不得不和张家定亲,既解了三姑娘的困境,又全了张家的颜面。
可太太这么着急的要去哪儿?
北镇抚司。
陈令安仰靠椅中,双腿搭桌,无所事事地望着房梁。
从会馆出来他便进宫请罪,不出意料得了皇上一顿臭骂,罚俸之类的自不消说。
皇上让他滚回衙门当差,“省得到处瞎跑给朕添乱!”
可无论干什么,他总觉得提不起劲。
“大人,不好了大人!”吴勇一头撞进来,“杀……杀进来啦!”
陈令安以为是闹事的言官,懒洋洋道:“什么大事,值得你大呼小叫,打出去不就得了。”
吴勇大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打不得,大人还是快躲躲吧。”
“我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我北镇抚司。”
陈令安冷笑一声,待要起身,却听屋外一声暴喝。
“陈令安,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娘滚出来!”
蒋夫人?!
陈令安呆了呆,下意识收回翘起的腿。
就在此时,吴勇好死不死的透过窗子探了探头,正好被蒋夫人逮了个正着。
她携着暴戾狂风,带着滚滚焦雷,一鞭子抽向椅中呆坐的罪魁祸首。
陈令安本能地躲避。
鞭子抽在椅背上,飞溅的木屑划过他的脸,留下浅浅的血痕。
接着一个匣子砸过来,盖子崩开,张张银票飞舞。
“小满不是没爹没娘任人欺负的孤女,她是我的女儿!”
蒋夫人脸上挂了层浓霜似的,目光更是冷得吓人。
“你和她两清了,陈令安,以后不准你再接近我的女儿!”
第29章
蒋夫人走了。
吴勇从地上捡起下巴给自己安上, “我的妈呀,有其女必有其母,这动手打人的功夫, 真是一脉相承。”
陈令安似乎还沉浸在震惊中,木着脸没有说话。
吴勇讪笑,“大人这么好看的脸, 留下疤痕就不美了, 属下那里有上好的伤药……”
陈令安眼睛动了动。
在他骂人之前,吴勇抱头滚出门。
自有一众狐朋狗友围过来八卦。
吴勇绘声绘色描述一番“蒋夫人暴打陈阎罗”的场面,竖起大拇指,“蒋夫人是这个。”
不得不说,为给孩子出气杀进北镇抚司衙门, 还敢冲陈令安挥鞭子的, 可着满金陵扒拉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真乃女中豪杰!
“都被人打上门来了, 这算得上奇耻大辱, 大人会不会报复蒋夫人?”有人提出疑问。
吴勇回头瞅瞅,故意大声道:“本来就是大人没理在先, 利用女孩子的真心算计人, 挨打都是轻的。”
众人惊恐:“你疯了,快闭嘴!”
奇怪的是, 签押房静悄悄的,等了好一会儿,也听不见陈令安令人起栗的声音。
可真是……反常!-
一层似雾非雾的水气挂在半空, 纵是晴天,也显得迷濛濛的。
小满坐在窗前,神情恹恹的,就像蔫吧的小树苗。
满桌的菜肴基本没动, 连最爱的桂花小元宵都没吃两口。
“不吃饭怎么行。”蒋夫人吩咐人再去做,“弄些酸酸甜甜,清清爽爽的东西来。”
小满说没胃口,吃不下。
“天太热,还是宣府的夏天舒服,一场雨过去,空气都是凉丝丝的,晚上还要盖薄被子。”
蒋夫人笑道:“今年是来不及了,等明年,咱们去那边过夏天。我也体验一回‘夏天穿夹袄’是什么感觉。”
“真的?”小满眼睛一亮,旋即暗淡。
“两千多里地,我来金陵紧赶慢赶都四十多天,咱们一走起码半年出去了。再说老爷一向不喜我和那边联系,不会答应的。”
蒋夫人不以为然,“管他呢,咱们只管乐咱们的。”
小满突然坠下泪来。
蒋夫人唬了一跳,忙把她搂在怀里,一面哄着,一面骂陈令安,直说打的少了,应该多抽几鞭子才是。
当然也少不了骂张文。
小满哭得伤心极了,“我好没用,本想帮母亲脱离火坑,没帮上忙,反拖累母亲又跳进来了。”
“什么火坑?”蒋夫人没明白。
说话间,孙姨娘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人事不省,叫人抬回来了!”
这个消息太惊人了,蒋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小满也忘记了哭。
孙姨娘显然乱了心神,竟拉着蒋夫人往外跑。
“慢着!”小满倏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夺回蒋夫人的手,“再着急,也不能摔着太太。”
孙姨娘带着哭腔道:“现在不是讲究礼节的时候,老爷真的不大好!”
瞧她不像是演的,蒋夫人和小满对视一眼,急急随她去了前厅。
一进门就看见张文直挺挺躺着,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嘴角还有口涎流出。
这是真不行了?
小满的心忽悠一抖,五味杂陈,竟不知是喜是悲。
蒋夫人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毕竟是多年的夫妻,也曾热烈真挚的爱慕过,乍见他这样,也有点受不住了。
孙姨娘揪过长随,“怎么回事,还不快说!”
长随偷偷瞥了张文一眼,哭丧着脸说:“老爷接到吏部命令,贬去龙场驿站做驿丞,却连个理由都没给。老爷一听,就昏死过去了。”
孙姨娘扑到张文身上大哭,“老爷是两榜进士,官居二品的大员,竟受这样的侮辱,可怎么承受得住啊!”
相比之下,蒋夫人还稳得住,着人请郎中,拿家里备着的镇惊开窍的丸药给张文冲服,又将几个看热闹的闲散仆役打了出去。
杂乱无章的前厅逐渐变得井然有序。
郎中到了。
一番望闻听切,老郎中睁开眯缝的双眼,几笔下去,药方一蹴而就。
临走前交代:“这位老爷昏迷不醒,乃是急怒攻心所致,先吃两副药看看。这是心病,要想彻底痊愈,还得从根上治。”
心病还需心药医。
因为丢官引起的病,自然要升迁这副药才能医好。
孙姨娘膝行上前,抱住蒋夫人的腿哭道:“太太,好太太,求你想想办法吧。老爷有个不好,这一大家子没法活了!”
蒋夫人让她起来说话,“官员任命,我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办法?龙江驿站离家很近,驿丞就驿丞,远离官场纷争,清清静静过日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小满发现,母亲说话的时候,老爷原本微微起伏的胸脯静止了。
待母亲话音一落,老爷胸脯也重重往下一落。
小满眼神微眯,那点子伤感登时烟消云散。
她悄悄出了房门,如此这般吩咐小丫鬟几句。
这边孙姨娘跪着不起,“老爷没做错事,全是叫人连累的,太太比谁都清楚他的心性,就帮他一把吧!”
小满冷飕飕道:“叫谁连累的,姨娘不妨明说。”
孙姨娘哭道:“都什么时候了,三姑娘还抠字眼揪话柄,躺在那里的是你亲爹,不是别人。”
蒋夫人也对小满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孝道大于天,父亲病重,当女儿的不说病榻尽孝,却与姨娘吵嘴,传出去对小满名声不好。
其他两位姑娘听到消息也赶来了,一个满脸麻木呆然,一个哭得不能自已。
蒋夫人讶然看着张君懿,不过半个多月不见,这孩子消瘦枯黄,毫无生气,和之前的明媚艳丽简直判若两人。
“你……”她刚要问,却被孙姨娘打断,“太太,我有个主意,或许能帮上忙。”
蒋夫人到底是个心软的,闻言随她来到旁边碧纱橱。
孙姨娘将昨日刘瑾书送小满回家的事说了,“下马车的时候,刘公子虚虚扶着三姑娘,那是不错眼地看着她,其中深情,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说到这里,蒋夫人听懂了,“你的主意,就是两家结亲,借助刘家的势力帮老爷复职?”
“太太原先也打算将她许给刘家的,只因为陈令安从中作梗,这事才没成。刘公子家世、人品、才学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对三姑娘一往情深,得此佳婿,三姑娘也算因祸得福了。”
“为了不让人看轻三姑娘,刘公子必会不遗余力帮扶她的娘家——娘家好了,姑娘在婆家腰杆子才硬实。”
“这事成了,老爷只会加倍敬爱太太,从此夫妻和睦,家宅安顺,于太太也是有利无害。一举三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孙姨娘殷切地望着蒋夫人。
听起来的确不错,可是……
蒋夫人打量她两眼,“无利不起早,这事成了,于你有什么好处?”
孙姨娘温顺地低下头,“利不利的,我也不懂。我只知道,张家好了,我和我的孩子才能好,张家败了,我和我的孩子也没了活路。”
蒋夫人笑笑,“怎会没了活路?你手里捏着近百顷的地,离了谁也活得下去。”
孙姨娘大惊失色,慌得扑通一声双膝跪下。
“我手里是有些田庄的账,那都是老太太名下的,我一个家生子,至今还是奴藉,哪有能耐置办私产?前些天老爷拿走的银子,也是从老太太账上‘借’的,太太明鉴!”
蒋夫人沉默不语。
孙姨娘:“这些都是家事,关起门怎么着都能掰扯清楚。妻以夫荣,老爷落魄,太太脸上也无光啊。”
忽听堂屋一声痛号,随即是张文怒不可遏的骂声。
惊得蒋夫人心头乱跳,急急跑出碧纱橱。
方才还人事不省的张文此刻面目扭曲抱着脚丫子,冲张小满破口大骂。
张小满捏着根长针,一脸无辜,张君懿张安懿直愣愣看着这对父女,木雕泥塑一样僵立当地。
不等蒋夫人发问,小满就兴冲冲道:“母亲,我把父亲医活了!”
“你做了什么?”孙姨娘失声叫道。
小满邀功似地说:“扎脚心,这是宣府乡下的土方子,一针下去,父亲就醒了。”
光听就觉得一阵蚂蚁咬似的战栗顺着尾椎骨往上爬。
张文恨得直嚷把小满拖出去打死,“自打她回来我就开始倒霉,她就是个祸害,扫把星,打死干净!”
孙姨娘叫苦不迭,抚着张文的胸口顺气,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老爷息怒,三姑娘也是救人心切。”
张文瞅见一旁的蒋夫人,才算气哼哼地住了嘴。
见状蒋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冷笑一声,叫上小满就走。
孙姨娘喊着“太太”追出来,压低声音道:“哪怕不帮老爷起复,只为三姑娘的终身幸福,也请太太多多斟酌。”
蒋夫人不置可否,径自与小满回去了。
小满问她自己表现如何,蒋夫人戳她脑门一指头,板着面孔训斥她忒胡闹。
“你可以私下告诉我,怎么也不能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拿针扎他,这不是让他更讨厌你?”
小满笑嘻嘻的,“当然是直接戳穿他痛快,反正他也不喜欢我,在乎那个呢!”
蒋夫人深深叹出口气,“他是你爹,不孝的帽子压下来,你这辈子就毁了。”
“把我逐出家门才好,母亲,要不咱俩一块走吧,离这个火坑远远的。”
走?
蒋夫人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道路突然展现在她面前。
在汤山的这些天,她看过了汹涌奔腾的云海,赏过了光照万里的落霞,听雨打竹林,淌泉水泼溅,高兴时吃酒玩闹,想清净了就独卧看书写字。
多少年没这样欢畅过了,似乎又回到做姑娘的时候。
一回张家,没本事又自负还不消停的丈夫,心怀叵测的妾室,暗地里虎视眈眈的婆母……
闷笼般的窒息感迎面扑来。
可是……
蒋夫人深吸口气按下所有思绪,“再说胡话,我也要打你了。”
小满暗叹一声,转而提起孙姨娘,“她给母亲出了什么损招?”
蒋夫人不由失笑,孙姨娘有私心不假,但说得有几分道理。
对小满来说,嫁到刘家的确最好不过了。
不料她刚提起个话头,小满就摇头说不嫁。
“难道你还惦记着陈令安?”蒋夫人表情变得严肃,“想也别想,我不会让你再见他的。”
“这两天我翻来覆去琢磨这个人,没有父母管束,也没同窗友人劝诫,做事野得很,完全不计后果。”
“他习惯了一个人,叫他多考虑别人,他也做不到,或者说他根本没那个意识。”
“更可恶的是他竟把你带到那种险地!”
“八字没一撇呢,你爹就大言不惭处处以刘瑾书岳父自居,结果你和陈令安在一起……”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被设计了,可在别人看来,你就是同时和两个男人纠缠不清。唉,背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风言风语。”
“那天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高官贵族,拜陈令安所赐,你算是变相得罪了这些人,谁又敢冒着惹怒他们的风险和你议亲?”
蒋夫人爱怜地抚着小满,“难得刘瑾书对你一往情深,刘家人口简单,秦夫人虽难伺候,可有你姨母和我在,她也不会难为你。”
“嫁给他,你能保住名声,更不会受委屈。其实就算孙姨娘不提,我也有这个打算。”
小满低着头,好半天才闷声道:“我不想嫁。”
蒋夫人轻声道:“你不是想离开张家么,嫁了人,你父亲就奈何不了你了。”
“别不当回事,你父亲就算故意打死你,不过打一百棍,流放三年。如果他说你忤逆犯上,还能减罪一等,你却白白送命。”
小满啧啧称奇,“真的假的,就因为他是我爹,打死我就不用偿命?也太不公平了。”
蒋夫人白她一眼,“律法上明明白白写着呢,我骗你作甚?哎呀,不跟你扯东扯西,我去趟平阳侯府,你给我在家呆着,哪儿也不许去!”
小满:“母亲,我真不想嫁刘瑾书。”
“不想嫁也得嫁!”一向待她慈爱有加的蒋夫人头一次发了火,“但凡你还认我这个母亲,就好好听话!”
蒋夫人眼中慢慢浮上泪意,“当年我费了好大的心思才嫁给你父亲,秦世子费了好大的心思才娶到你姨母,看看她,再看看我……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室内默然,门轻叩一下,那个疼爱她的人走远了。
小满觉得闷热,觉得烦躁,手里的扇子摇得哗啦哗啦山响,可扇出来的热风同样让她喘不过气。
她猛地把扇子一扔。
扇子砸中桌上的青白瓷托盘,盐津梅子骨碌碌滚落,散得到处都是。
锦绣轻手轻脚进来,默默收拾了,又摆上一盘新的盐津梅子。
“撤了吧。”小满说,“我以后不会再吃了。”-
掌灯时分,平阳侯府。
秦伯彦下值回来,见小蒋氏眉头微蹙,问过丫鬟方知后晌蒋夫人来过。
“是求你帮张文活动,还是担心陈令安报复?”
他挨着小蒋氏坐下,“如果是张文的事,我劝你别插手,这是陈阁老批示的,改不了喽。”
小蒋氏没好气道:“他落魄了都对我姐不好,得意了还了得?我才不管他呢。”
秦伯彦笑了,“因为陈令安?更不用怕,如今京城都夸你姐姐:慈嫡母为女出气,蒋夫人暴打陈阎罗,连皇上都知道。”
小蒋氏吓一跳,“皇上怎么说,不会怪罪我姐姐吧?”
“放心,我特地探了探皇上口风,他就当个新鲜事听,还特别感慨,做嫡母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掏心掏肺了。”
“我姐姐对那几个孩子是真没的说,这不,今儿过来,为的就是小满的亲事。”
“怎么说?”
“她要定下你外甥,刘瑾书!”
秦伯彦愕然,“这也太……以前倒能成,现在的话,我姐一百个不答应。”
小蒋氏叹气:“谁说不是呢,可这是小满唯一的出路了,怎么着我也得努把力。唉,只盼明天你姐姐不要骂我太狠。”
“我娘都不曾说过你一句重话,我姐更不行。”秦伯彦拧眉思索片刻,忽一笑,“你且去,山人自有妙计。”
小蒋氏将信将疑。
翌日前晌,她硬着头皮去了刘家。
不出所料,秦夫人一听就爆炸了。
“不成!绝对不成!想让张小满进门,除非我死了。”
“被陈令安利用完甩了,知道找我儿来了。在她眼里,我儿子就那么贱,什么脏的臭的都肯要?”
“是你姐姐先提出来结亲,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应,结果张小满居然不同意,扭头和陈令安厮混一起,把我刘家当什么了?”
秦夫人脸色铁青,半点面子也不给小蒋氏留。
“张家算什么东西,说破落户都抬举了,你姐好大的脸面,真好意思提。也就看在我弟的面子上吧,换个人,我早打出去了。”
她满口姐姐的不是,小蒋氏终于忍下不去了。
“我特地跑这一趟,不单是为我姐的关系,更因为刘家大外甥!是他信誓旦旦保证,自己的婚事自己能做主,非小满不娶!”
“话都说出去了,现在却不认账,让小满怎么办,这不是逼她去死吗?”
秦夫人冷笑道:“死就死了,与我何干?”
小蒋氏的脸沉下来。
却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竹帘一掀,露出刘瑾书汗津津的脸。
“母亲,舅母。”他站定,躬身作揖。
饶汗透衣衫,仍不忘礼数。
秦夫人忙唤他起来,“我的儿,还不到下值的时候,怎么突然回……”
她语气微顿,厉声喝道:“谁给公子通风报信?”
屋里屋外侍立的丫鬟们俱都低头不敢言语。
刘瑾书忙道:“不关她们的事,是我送文书的时候碰到舅舅,他顺嘴说的。”
秦夫人瞟小蒋氏一眼,自然把这笔账记在弟媳头上。
“纵然舅母不来,我也要请舅母去张家提亲的。”刘瑾书语气坚决,“我认定了她,除了她,我谁也不娶。”
说着,他撩袍跪下,“母亲,儿子从来没求过您什么事,只这一件,求母亲答应儿子。”
秦夫人失声道:“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迷得你颠三倒四连脑子都丢了!”
刘瑾书:“她……她不装。”
“不装?那叫没规矩,就是个野丫头,没受过世家贵族的熏陶浸润,想装也装不起来。”
“她或许不符合世家选媳的标准,可并不是没能力,外曾祖母、外祖母、舅舅都喜欢她,难道真是只看蒋家舅母的面子?”
“就说端午龙舟赛,和吕总管侄女打成一团。”
说到这里,他低头笑了下。
“惊动一大帮御史,结果不但全身而退,还得了吕总管几句夸奖,过后吕姑娘也没找她的麻烦。可见她有玲珑手段,担得起大家主母的担子。”
秦夫人嗤笑道:“这也值得你欣赏?换个人,根本没这事儿!”
“所以我说她是个真性情的人,不因为对方的权势就卑躬屈膝,从不用世人的眼光评测自己,更不会用所谓的规矩锢束自己。”
“她很自由,是我都羡慕的那种……”
刘瑾书微微低下头,竟有点羞赧了。
秦夫人看他的目光极其陌生,好像头一次见到儿子似的。
小蒋氏悠闲地捧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啜了口清茶。
“你,真是……”秦夫人不知说什么好了,暗暗瞥一眼小蒋氏,只觉得胸口塞满了破棉絮,咽不下吐不出,胀闷得她直想捶打胸口。
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手,情知一味来硬的只会激起儿子更激烈的反抗。
沉吟片刻,她长叹口气说:“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但现在不行,陈令宜放出话来,谁和张文亲近,谁就是和陈家作对。”
刘瑾书淡淡道:“我的婚事,难道还要奏请陈家恩准?”
秦夫人打了个顿,略显尴尬地说:“当然不是,只是咱家素来和陈家交好,不能明面打擂台。朝堂上的事,你比母亲更清楚。不如等风头过去,再议此事。”
刘瑾书道:“把张老爷调到大胜关驿,等闲不让他在京中露面也就是了。”
大胜关驿是西南水陆驿站,距京城有六十多里地,整日繁忙得不得了,休沐日常常被占用,就是张文想回家都回不来。
小蒋氏颔首笑道:“还是瑾书有法子,快叫孩子起来吧。”
后半句是对秦夫人说的。
叫起来,便意味着答应了。
秦夫人苦笑,“只盼着将来媳妇过门,不要忘了含辛茹苦抚养你长大的老娘亲。”
刘瑾书笑起来,“多谢母亲成全。”
重重叩了头才起身。
秦夫人拉过儿子,轻轻抚着他的额头道:“再多听母亲一句话,陈阁老刚荣升首辅,陈家人又最护犊子,你和陈令宜原有点不痛快,千万不要做了他们立威的把子。”
“咱家虽不惧陈家的权势,可你父亲入阁在即,这个节骨眼还是稳妥为上。”
“好饭不怕晚,良缘不怕迟,咱们先私底下定下,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对外宣布。”
母亲的话不无道理,他不能图一时之快,干扰父亲的仕途。
刘瑾书点了点头。
秦夫人终于觉得气顺点了。
事情既定,小蒋氏也准备告辞了。
“舅母留步。”刘瑾书解下腰间悬挂的玉佩,“这块玉佩是先祖父赠予我的,多年来未曾离身。请舅母将此物转交小满,权作信物。”
小蒋氏笑着接过来。
刚刚顺气的秦夫人又觉得不大通畅了。
然而找借口再要回来也太突兀了,难免又生波折,只能作罢。
“好啦,你心愿达成,该回去当差了。”秦夫人此刻是瞧见儿子就烦。
刘瑾书忍笑退了出去。
“公子回翰林院?”马夫问。
刘瑾书想了想,笑道:“去北镇抚司。”
第30章
无论外面有多热, 一踏进北镇抚司,立时阴风阵阵。
连三伏天的炎阳直晒下来,都不能让这里有丁点热气。
比这更冷的是陈令安那张脸。
“有何贵干?”他倨傲地看向刘瑾书。
“口渴, 进来讨杯水喝,陈大人不会吝啬到一杯水都不肯给吧?”
刘瑾书微微一笑,袍角轻甩跷腿而坐, 举止潇洒自如, 暗含几分意气风发。
陈令安提起茶壶,微微泛黄的茶水缓缓注入杯子,“喝完就滚。”
“我和小满定亲了。”刘瑾书忽道。
陈令安盯着桌上的茶杯,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握茶壶的手也很稳。
“恭喜。”他说。
茶水漫过杯沿, 流到桌子上, 滴滴答答淌下来。
水柱变细, 成了一条细线, 又化作点点水珠,终是成空了。
“陈大人?”刘瑾书出声提醒。
陈令安微怔, 随后面色如常放下茶壶, 将茶杯往前一推,做了个请的手势。
茶水晃荡四溢, 不可避免沾染到陈令安的手指。
刘瑾书嫌弃地瞟了眼,没接。
他起身道:“我们成亲时,还请陈大人赏光莅临。”
陈令安冷冷道:“我定会带着‘贺礼’前往。”
刘瑾书毫不在意地笑笑, “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
陈令安“呵”的笑了声,“真是不胜荣幸之至呢!”
“我没有说笑。”刘瑾书转身向外踱去,“还记得你抓捕我那天吗?她不顾一切维护你, 得罪所有人也不在乎。”
“护在你身前的时候,她脸涨得通红,声音在发抖,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我知道她在害怕,可她没有退。”
“再也不会有像她这样真心待你的女孩子了。”
刘瑾书回身看过来,“原本我没有机会的。”
“陈大人,承让了。”
起风了,灰白的薄云一层一层堆积上来,太阳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光晕。
空气一如既往的闷热,并不因阴晦显得凉爽。
陈令安盯着手里的文书。
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无法转动,半个时辰过去,文书上写的什么他还是没明白。
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他干脆丢开文书走了。
吴勇问他去哪。
“回家换身衣服。”
吴勇望着上峰的背影喃喃:值房就有替换的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阴天的缘故,一切景象都灰蒙蒙的。
街面上还是很热闹的,陈令安在人流中走得很慢,突然停住脚,回过头。
身后人潮涌动,声音嘈杂,呼朋唤友声,孩童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还有女孩子们叽叽咯咯无忧无虑的笑声。
他茫然望着,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老巷子没有人影,冷冷清清。
陈令安推开吱吱嘎嘎作响的老宅大门,回身关上门,静静站了片刻。
正要拾阶而下,忽听门外响起个脆生生的声音:“陈令安,开门!”
他“哗”一下拉开门。
空无一人的巷子横在眼前。
“我真是……”陈令安嘴角挑起嘲弄的笑。
贱骨头-
茫茫膏雨簌簌降落,将满院花木洗濯得鲜嫩可爱。
盯着手里的玉佩,小满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天的功夫,终身大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她真要嫁给刘瑾书了?
蒋夫人笑意盎然,“瞧瞧,人家的心意真不真?兜兜转转,还得是他。”
却听廊下传来一阵笑声,随着丫鬟的通禀声,孙姨娘挑帘进来,后面是提着三层食盒的张安懿。
食盒看上去沉甸甸的,她双手提着都颇为费力的样子。
蒋夫人忙命锦绣接过来,“怎么不让丫鬟拎着,磕磕绊绊的,当心摔着。”
孙姨娘笑道:“知道三姑娘喜欢吃甜的,五丫头亲手做了甜汤细点,交给别人她还不放心,非要自己拿。”
她打开食盒,一样一样往外端。
玫瑰桂花饮,乳糖红豆沙,蜜桔酸梅汤,桂花糕,栗粉糕,枣泥糕,芝麻卷,豌豆黄,蜜三刀,驴打滚,小麻花,糖酥酪……
琳琅满目,满满一大桌子,连几案都摆满了。
小满惊讶极了,“这么多,要吃到什么时候!五妹妹,你还有这等本事,我真是小看你了。”
张安懿脸蛋红彤彤的,不知是累的,还是热的,只坐着喘气,并不搭话。
孙姨娘忙说:“老天有眼,终于定下刘家的亲事了,我们欢喜得不得了,自是要把最好的拿出来。”
她笑得非常开心,十分真挚,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现。
小满忽道:“我嫁到刘家,你看上去比太太还高兴。”
孙姨娘笑容一滞,随后竟有些难为情了,“姐姐嫁得好,妹妹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不求她嫁得刘公子那般贵婿,只要是个中等人家,我就阿弥陀佛了。”
的确符合她想要女儿嫁入高门的心愿
小满叹口气,“我不一定嫁……”
“又胡说八道,你想气死我是不是?”蒋夫人一眼横过来。
小满讪讪笑了两声。
蒋夫人看着漫山遍野的甜点不禁犯愁,“姐妹友爱是好事,可这也太多了。”
话锋一转,警告小满:“不许多吃,牙疼了受罪的是你自己。”
小满身子颤抖了下。
吃太多甜的对牙不好,牙疼了可没人能替你。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眉头微微蹙着,明明是不赞成的语气,眼神里却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的戏谑。
心口一阵钝痛慢慢弥漫上来,脖子被人掐住了似的闷胀,眼睛鼻子也火辣辣的酸疼。
小满深深吸口气,努力挣脱这种感觉。
没用。
反而更想哭,更喘不上气了。
她从凉榻上跳起来,站在窗前拿扇子呼呼乱扇,强行把将落未落的眼泪扇回去。
“呦,瞧咱们三姑娘,不让吃还哭上了。”孙姨娘笑起来,笑着笑着,眼中竟现出泪光。
“当初的又瘦又小的奶娃娃,都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如果慧姐姐看到……”
她猛地咬住话头。
小满握扇子的手一顿。
惠姨娘,她的生母。
锦绣曾私下与她提过娘亲,避着人,小声的,偷偷的,犹如做贼一般。
也只有姓氏而已,锦绣比她还小一岁,许多事并不清楚。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众提起娘亲。
可为什么,孙姨娘看向母亲的眼神那么的忐忑不安?
蒋夫人嘴唇绷得很紧,在她脸上已经看不到笑意了。
孙姨娘窘迫地揉着手帕子,咧着嘴要哭不哭要笑不笑,支支吾吾几句,连由头都忘了找,拉着张安懿低头退下。
屋里很安静,只有雨打万物的沙沙声。
似乎都在等对方说话。
谁也没有开口。
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过后,蒋夫人起身走向内室。
“母亲!”
小满乌亮的眼珠忽闪忽闪的,略带狡黠地说:“天赐良机,我们正好拿置办嫁妆的由头,让他们把吃了的庄子银子全吐出来。”
蒋夫人怔楞一下,“你刚才在想这事?”
小满笑嘻嘻道:“母亲不会以为,孙姨娘三言两句就能动摇我的心智吧?”
“你这孩子!”蒋夫人浅笑着擦擦眼角,随后脸色一肃,“安心备嫁,少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接着扬声叫方妈妈进来,“盯着三姑娘绣嫁妆。”
小满顿时皱成苦瓜脸。
回院子的路上,小满悄悄问方妈妈,“母亲为什么不肯查,就放任他们趴在身上吸血?”
“哪有媳妇查婆母和丈夫的道理?没法查。”
“那……如果不再是婆母和丈夫了呢?”
“这话可不能乱说。”
小满低声道:“现在没别人,妈妈你说实话,这几天母亲在汤山的日子,比在张家如何?”
“极好的,我许久没见她那么轻松开心了。”
“既如此,还犹豫什么?”
方妈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满怔楞了下,眼眶忽而红了。
晚色更低地压下来,夜雨时落时无,迷迷蒙蒙的湿气中,小满敲开了孙姨娘的房门。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孙姨娘稳稳坐在八仙桌旁,优雅伸手,示意她坐。
小满笑道:“姨娘知道的可真不少。”
孙姨娘叹道:“实论起来,我在张家的年头,是后院这些女人中最长的。”
年头长,经的就多,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也只有“经年的老人”才记得。
小满眼神蓦地变得幽深,“姨娘常年陪老太太礼佛,隔得远,也不见得什么都清楚。”
“这就是你小孩子不懂的地方了,老太太虽不在府里,她的心耳神意却一刻不曾离开这里。”
孙姨娘下巴轻抬,斜睨着小满一笑,“在佛堂贴身伺候老太太的人,只有我。”
小满也笑了,身子微微前倾。
“这么说姨娘是老太太最信任的人了,那老太太知不知道,姨娘私吞苏北田庄地租一事?”
孙姨娘勃然变色,小满以为她要矢口否认或者厉声呵斥,不想她话音一转,苦笑道:“你很精明,知道抱紧谁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两三岁被拐,生得又好,若没有深沉的心机,怎么可能在好人家平平安安长大?”
小满忍不住翻个白眼,“合着我沦落风尘才合理哈!”
孙姨娘摇摇头,万分感慨般叹息道:“只可怜了惠姐姐,亲生女儿见利忘义,竟认仇人当母亲,那天……”
她身体猛烈颤抖起来,脸色煞白,似乎想起某些恐惧的回忆。
小满盯视她片刻,忽一笑,“我高看你了,你真的很蠢。”
孙姨娘泪水滚滚而落,“随你怎么说,我只是为惠姐姐不值。”
小满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说:“我来,是通知你一声,明天把苏北等地田庄的账本交到方妈妈手里。”
孙姨娘的泪眼猝然睁大,“我做不了主,要请示老太太。”
小满冷笑,“我不管那些,明天要是看不到账本,你就等着衙门来抓你这个侵占主母财产的刁奴吧。”
“等等!”孙姨娘拦住她,“姑娘好事在即,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不要丢了西瓜捡芝麻。”
小满一挑眉头,“若我偏要闹大呢?”
孙姨娘的腮帮子立时咬紧了,脖子上的筋涨起老高。
小满走了,夜风挟着雨丝从半开的门吹进来,烛火不停跳动,映得孙姨娘铁青的脸忽明忽暗,颇有点阴森之感。
端着燕窝的张安懿进来便瞧见这一幕,惊得差点把碗摔了,“姨娘?”
孙姨娘回过神,略带歉意接过女儿手中的碗,“这些活儿让丫鬟们做,黑灯瞎火的,又下着雨,磕着碰着可怎么得了。”
“家里比庵堂亮堂多了,我看得清。”张安懿让她尝尝自己炖的燕窝,“我加了好多冰糖。”
的确很甜,孙姨娘放下碗,“你吃了没有?”
张安懿笑嘻嘻说:“吃了三碗,还有一碟鹅油肉松卷。”
晚上明明吃过饭的。
孙姨娘暗叹一声,正色道:“从现在开始,你一日只准吃两餐,过午不食,饭只用小半碗,戒一切甜腻荤腥之物。”
张安懿愣住,“为什么?”
“瘦了好找婆家。”孙姨娘掐掐她的腰身,“太粗了,至少要瘦成你三姐姐那样,才能嫁得好。”
张安懿觉得不可能。
孙姨娘语气罕见的严厉,“你必须瘦下来,往后每天早上、睡前,我都要量你的腰,但凡增了,第二天就不准吃饭。”
张安懿抗争无果,委委屈屈走了。
雨渐渐停了,没有星月,夜色比墨汁还要黑。
佛前微弱的烛火下,孙姨娘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念着经文,一粒一粒慢慢拨动念珠。
一宿未停。
天色微明,她终于放下念珠,着人给张文送信儿,“务必请他早饭前回来。”
小厮犯难,“不知道老爷在哪里……”
张文这几天都没回家。
孙姨娘冷冷道:“那就去龙江驿站守着,老爷总得当差。”
小厮唯唯诺诺应了,却不走。
孙姨娘一阵暗恼,从小抽屉翻出粒碎银子扔到地上。
小厮忙捡了,出门掂了掂,轻得几乎没有似的,想也不过一两钱罢了。
他撇撇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呸,这点钱就想叫老子跑腿?且等着吧你!
直到晌午时分,孙姨娘才看到张文醉醺醺的身影。
身上还有一股浓重的脂粉香,细看,脸颊脖子还有口脂印。
她很吃惊,“老爷没去驿站当差?”
张文一巴掌甩过来,“下贱蹄子,胆敢质问老爷我?给你脸了!”
孙姨娘知道他把官场失意的火气撒自己身上了,可她不敢分辩,更不敢叫屈。
“妾服侍老爷洗漱。”她柔声说。
张文嫌弃地推搡她,“长得猪一样,叫两个丫鬟来,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孙姨娘登时紫涨了脸,不一会儿脸色又变得苍白,语气也平淡如水了。
“老爷,三姑娘限期一日,要老太太老爷把苏北等地庄子的账本交给她,不然就报官抓人呢。”
张文暴喝道:“抓她老子?我先打死这个不孝女!”
孙姨娘:“恐怕不行,昨儿个刘家已经答应和咱家做亲了,平阳侯世子夫人保的媒。”
张文先是一喜,随即大怒:“我道怎样,原来有撑腰的。以为有婆家了就能甩掉娘家?今日便要叫她知道,忤逆我的下场!”
说罢怒气冲冲往张小满院子的方向走。
全是狠话,可孙姨娘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张文透着一股子色厉内荏的样子。
不叫女儿来见父亲回话,反倒父亲去找女儿问话。
恐怕他也弹压不住张小满。
须得早做打算。
她的脚步越来越迟钝,不知不觉落后张文一大段距离,等张文愤怒地一脚踹向小满院门的时候,他身后早不见孙姨娘的身影。
不料门突然从内打开,这一脚便落了空,带得他身子猛地一扑,脚跟着在门槛一绊,那是跟头咕噜滚进院子。
闪了腰,抻了腿,跌破鼻子磕破嘴。
丫鬟婆子个个忍笑忍得辛苦。
张文扶着婆子哼哼唧唧爬起来,恶毒扫视一圈,“笑,赶明儿把你们发卖了,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三丫头呢?滚出来!”
没人回应。
屋里也空无一人。
张文气得脑瓜子嗡嗡的,直嚷着叫人牙子来卖人。
好一会儿,才有个丫鬟期期艾艾上前,“许是在方妈妈那里。”
张文扭头就走,只是他扶着腰,拖着腿,一瘸一拐的毫无兴师问罪的气势。
哪知又扑了个空。
她们去了正院,小丫鬟按张小满的吩咐答道:“姑娘请太太拟嫁妆单子。”
张文一听,这可了得,凭蒋氏的执拗劲,还不把这份家私全给了她!
抬脚便往正院赶。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他赶到蒋夫人处,怒气都随着力气一起耗尽了,进门先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气!
蒋夫人看着狼狈不堪的丈夫,忽然有间些恍惚。
这位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中年男人,还是昔日那位貌若潘安,将她迷得神志不清的书生吗?
小满和方妈妈在碧纱橱临窗大炕上做针线,听见动静探了探头。
方妈妈情知张文来意不善,生怕蒋夫人吃亏,立马就要下地。
小满拦住她,“且听他怎么说。”
方妈妈着急得不得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哪会有好话。”
“就是要让母亲听听他的‘好话’。”小满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这事还要妈妈帮忙。”
和离?!方妈妈倒吸口冷气,心不由得砰砰直跳,往外走的脚步却是停下来了。
外间,张文说起小满的嫁妆。
“刘家清高自傲,不在意嫁妆多少,那刘瑾书痴迷三丫头,哪怕没有嫁妆,他也会自掏腰包给三丫头补上。”
蒋夫人差点气笑了,“没听说娘家不给嫁妆的,还没进门就让小满低人一头,生怕秦夫人给她好脸子是吗?”
张文冷声道:“怎么不给?彩礼里面挑几样给她做嫁妆,就是把彩礼全扣下,刘家也不能说什么——他们坐视我丢官,权当给我赔罪了。”
蒋夫人:“卖女儿的事我做不出来,小满的嫁妆我包了,不用你掏钱。”
“你的就是我的,我不同意给,你就不能给!她那三间铺子的地契呢?给我!”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嫁给我,你一身一体都是我的,哪来你的东西,全是我的!”
张文的咆哮声震得满院的鸟儿乱飞,惊得蒋夫人呆若木鸡。
“少给我装你那套高门贵女的做派!是你厚颜无耻追求我,是你哭着喊着绝食闹自尽,倒贴百万嫁妆非要嫁我。你他妈高贵?你他妈是贱!”
“我一个铜板都没花,银子宅子地都有了,你还得捏着鼻子给我纳妾,这叫什么?这叫本事。”
“我告诉你蒋婵,夫为妻纲,丈夫就是妻子的天,夫君夫君,我就是君,我就是你的主子!”
连日来的不忿抑郁,混着未消的酒劲,疯狂往上涌,怒火在脸上燃烧,烧得张文脑子发昏,曾经深藏心底不敢也不能说的话,此刻就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暴戾恣睢地扑向蒋夫人。
她脸上血色尽失,捂着心口,身子软软向后仰倒。
从隔间碧纱橱突然冲出个人影,抄起桌上的茶壶,朝着张文的脑袋就是狠命一砸。
砰!茶壶在张文头上爆开,茶水茶叶血渍流了一头一脸。
所有的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骇住了,连几欲气昏过去的蒋夫人都瞪大了眼。
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只有张文抱头倒地,长一声短一声地痛号着。
不知怎的,听着他惨叫,蒋夫人竟然觉得胸口顺畅了许多。
小满把剩下的半把茶壶往地上一扔,回身跪在蒋夫人面前,“我错了,我不该拦着方妈妈,我不该故意由着他胡说八道刺激你。”
“我只想着让母亲彻底对他灰心失望,没想到他居然……我,我……”
克制许久的泪水扑簌簌,蒙住了眼睛,堵住了喉咙,让她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小婊子,老子杀了你!”回过神来的张文气疯了,瞪着血红的眼,张手就要抓小满的头发。
蒋夫人大惊,忙用胳膊去搪开张文。
然张小满比她反应更快,蹭的一下从地上蹦起来。
那是前腿弓后腿蹬,腰身紧绷,气运丹田,力透双臂,“嗨”一声大喊,整个人撞向张文。
咚一声巨响,张文后脑勺着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这回他连喊疼都喊不出来了。
嘶——方妈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老爷,老爷!”
孙姨娘神色仓皇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纸书信。
旋即目瞪口呆僵在了原地。
“什么事?”方妈妈喝道。
孙姨娘蜡白着脸答道:“官差刚才来过,老爷调去大胜关驿做、做……驿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