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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剑修陨落后 若鸯君 21808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无尽的虚空之外还有一片混沌之地, 无光无日,也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天地无数种颜色杂糅在一起的晦暗——古往今来, 只有寥寥几人踏足过此地。

混沌向前延伸,忽然出现了一道异常巨大的深崖, 不见其长,不见其深, 更是有不知几万里之宽,仿佛环绕了整个九千州,将此界与其他世界彻底分隔而开。

“曾经的界壁所在,如今也变成虚无了。”

凌万空飞过深崖上方, 俯视下方的无底深崖, 一时间还生出了几分感慨。

若天道仍在, 这道深崖上会筑起高耸结界,连绵无边, 是世间最为宏伟壮观之景。

无论何方世界,都要遵循同一法则——界壁不可越, 只要界壁在, 哪怕幽界位于九千州上方,实力足以碾碎好几个九千州,依然无法真正侵入此界,只能在漫长的数十万年里, 寻得偶尔几个间隙。

好在, 此方世界天道有缺,所以幽界总能找到机会钻一钻界壁漏洞——魔渊也由此而来。

就在凌万空和玉百即将横向越过深崖时,四周的空间忽然剧烈震颤,深崖之底涌出澎湃灵气, 源源不绝,仿若深海潮起,掀起巨浪,顷刻间填满深崖,再向上堆砌,眼看就要筑成不可望见其顶的高墙。

饶是见多识广的凌万空,此刻也神情微变:“界壁再起了?”

“有人补齐了残缺的大道!是那妖皇?”

他回头看了眼玉百,两人直接加快速度,化作两道虹光冲过了深崖。

——他们刚刚落地,身后便有无边结界支撑而起,重筑的界壁通天,宛若上古时代支撑天地的巨人,果然是世间最为宏伟壮观之景。

一过界壁,便是彻底脱离了原本的大道,多年心愿已然达成,凌万空的脸色却没那么好看了。

九千州的天道已遁逃,此界命运清晰可见,迟早会沦为幽界附属——这个原本落定的事实,随着新界壁的筑起,彻底破灭。

一切回归原点,幽界的十二位道皇无法再降临九千州,数十万年筹谋,算是功亏一篑。

凌万空的目光落在前方,望见一片晦暗,声音没有一点情绪:“果然,我们还是低估了那妖皇。”

他没听到身边的玉百回应,瞥了一眼,只见这个九千州的仙尊深深地仰望那通天的界壁,似乎从中看出了什么。

身后又听到什么动静,凌万空回头,他们后方,一截烧焦的枯木悬空而立,转眼又化作枯瘦细长的身躯,黑袍随之飘落。

幽界十二道皇之一,折烛。

“那个符剑双修的人族是谁!”

再次相见,折烛状态似乎十分不好,黑袍之下的身躯剧烈颤动,嗓音嘶哑,每次开口便有森森黑气从嘴里吐出,连四周的空气都被腐蚀。

“他竟然得了寰尘传承!小小下界居然真能诞生道皇之资!可恨不生在我幽界,可恨!”

听到这话,凌万空神情再变,旁边又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沉墨清,生来即拥有十二道剑道根骨,九千州剑道第一人。”

凌万空扭过头,只见玉百说完就闭口不言,脸上依然是没什么表情的神色。

“十二道根骨?!”折烛的声音一下拔高了,“这等天资你怎么不早点抹杀!或是直接将他送我幽界!”

他冷冷地盯着玉百,并未得到他的回答,倒是凌万空呵了一声:“此人站在道皇面前时,已是死而复生的第二轮了。”

他说着,微微一顿,再次开口:“不过,道皇下次本体而来,必诛杀此子。”

折烛听完沉默了半晌,幽幽地笑了起来:“下次再来,可就见不到他了……”

“以凡人之躯,逆行天道,承接仙命——到这一步,尚且能活。”

“可,以己身填补残缺大道,补齐界壁,越行天道之责,纵然是道皇,也只有身陨道消一条路了。”

“今日起,世间再无沉墨清,只可惜了一个道皇苗子,居然糟蹋在这么一个蛮荒下界……”

听到这话,玉百眸中似有某种涟漪一划而过,转眼又归于平静。

折烛瞥了他一眼,黑袍甩动,转身。

“罢了,随本道来吧,从今日起,尔等就是我上界……幽墟学院的弟子了。”

“学院弟子?”凌万空微微眯起了眼睛,“道皇的意思是,让我们两个一宗之主,去做那什么初级弟子?”

“哟呵,你们下界之人长于法则不全的天地间,一生所学皆是残缺道则,入我幽界,自然要重头再来,还以为那幽墟圣院是你们下界的什么破烂宗门不成?”

“放心,那里比你们年龄大者不知凡几,天骄怪物更是一个接一个。修行数千年,归来仍是入门弟子,不失为一桩美谈,哈哈哈哈!”

折烛笑完,在凌万空黑了的脸色之中,颇为自得地摇头:“哎哎,本道真是性子最好的道皇了,若是其他道皇听了你这破话,早一巴掌拍死你了——还不谢谢本道?”

“……”

——

混沌深处,与虚空交接的无光之地,一点数十万年来未曾出现过的微光,静静漂浮。

那是只婴儿掌心大小的光团,莹白无暇,却十分微弱,时闪时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被一阵惊起的风浪压灭。

但,小小的光团身边还隐隐约约萦绕着三颗光点,形成一层外圈屏障,护住了这团微光,伴随着它在漫漫无边的混沌里飘行。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道意识才从里面苏醒。

……我是谁?

新生的意识十分懵然,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看到。

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光团忽然黯淡下来,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丝光亮也无,似乎变得十分难过。

就在这时,萦绕着光团的三颗光点之中,一颗青金色的光点飘了出来,微微凑近了他,在圆滚滚的光团顶部碰了一碰。

光团里的意识怔了一下。

我记得你……你是……一把剑?

青金色的光点悠悠上下漂浮,没说话,当然也不会说话。

光团原地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另外两颗小小的光点——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一株新绽的浅绿色幼芽。

还有呢?

还有什么,他忘记了?

那似乎是一个更重要的……一个他无法割舍的人。

光团又沉寂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而是向前方飞去,飞向无边的混沌。

他要找回忘却的一切。

混沌空间渺远无边,微弱的光团一路向前,哪怕疲惫也不曾停歇,仿佛在攀登一座世间至高的高山,不到山巅,绝不停步。

不知过去多久,他看到一片朦胧微光泛起,毫不犹豫地向那飘去,飘着飘着,原本的微光忽然扩大一片,变成了无边的光亮。

——那是一大片云层,如海翻涌,轻软而洁白。

光团直坠而下,穿过云层,看见云海向两侧散开,露出一片宽阔渺远、无边无际的大陆,大陆中央矗立着一座恢宏古老的宗门,辉煌灿烂,如天上降临的太阳。

仅仅是宗门的山门,就有近万丈高,从大地耸立而起,笔直没入高空的云霄。光团努力地飞了半天,才飞到山门之顶,看见龙纹玉石之间,以遒劲的笔迹刻下三个大字。

长耀宗。

简单的三个字,却蕴含着无上澎湃的道韵。

光团悬停云间,微微颤动,似乎有某种记忆浮上心头,令他回想起了一些模糊的往事旧影。

很快,这团闪烁的洁白光团再度飞向前方,掠过长长的宗门广场,路过一座高耸而灵光缥缈的山峰。

山峰之顶,一位须发皆白,鹤袍飘飘的老者独坐山巅,提着一杆青竹,垂钓云海。

光团默默地飘近了几分,一闪一闪,散发更加明亮的光泽,那老者并未理会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忽然,老者身形往后一仰,竹竿绷紧,云海之上,一条百丈长的金色蛟龙跃起,被他钓了起来!

风起云涌,刮得圆滚滚的光团往后滚了几圈,老者哈哈一笑,手腕向上一抬,金蛟出云,凌空而起,搅动百里云海,似要挣脱那薄薄金丝的鱼线,却怎么也无法挣开,被老者伸手一招,向他飞来。

金蛟原本近百丈的庞大身形急剧收缩,待落入老者掌心之上,已变成了只有几寸的金色小鱼。

老者拎着这条左右扑腾的金鱼,乐呵呵地扭头,这才看向那颗好奇地追着云浪的小小光团。

“小友,你从何处来啊?”

一语震碎混沌,灵台长明!

刹那间,沉墨清神识清醒,重归此界!

——

九垓州。

一场魔渊改变了九垓州的地貌,曾经一处山峦起伏之地,百里皆为平地,唯有一道巨大石壁拔地而起,如利剑直指苍天。

鲜红禁制遮蔽天幕,五十里内,生灵禁入。并没什么修士对此表示反对,只是在路过此地时,偶尔会叹息一声。

这里,是那位拯救了九千州的仙人陨落之地。

——亦是妖皇为自己的道侣筑起的墓碑。

璇玑和往常一样来到禁制边缘,以神识遥望那渺远的石壁。

“陛下只怕是要把自己也埋在里面了。”旁边的玄武道,“你们要不要去劝劝他?”

“没用的,你想想朱雀当年便知道了。”璇玑叹息着,狐尾低垂着摇摆一下,“妖族一生只会选择一位道侣,只是……他们连道侣大典都没赶上啊……”

轻微的叹息随风飘远,还未落地就被卷散了。

平原之上的石壁,开凿出一个坑坑洼洼的巨大山洞,狗啃似的凌乱,冷风呼呼灌进洞口,掀起满地灰尘。

一大团灰扑扑的毛茸茸趴在山洞深处,曾经光洁漂亮的绒毛不再柔顺,而是沾染大片大片脏污,血迹干涸,凝结暗色,又与污灰混合在一起,打结成杂乱的一绺绺。

庞大的妖兽一动不动地趴着,好像失去了所有生机,唯有那双黯淡的妖瞳尚未合上,在昏暗之中,死寂地盯着自己的爪子。

他的爪子里抓着一只小小的布兜,曾经,那里装满了那个人给他买的小鱼干。

布兜正面还画了一条摆动尾巴的小鱼,被一只毛茸茸的炸毛小兽叼在嘴里。

苍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雪白小兽趴在年轻人族腿上,脑袋探进小布兜里,叼着一根小鱼干钻出来时,就会有一只带着好闻气息的手落在头顶,温柔地摸摸他微乱的绒毛。

然后,那只手拎起小布兜,掌心一翻,指间多了枝笔,修长手指微动,几笔勾勒出一幅“咪咪扑鱼”图。

雪白小兽一下跳了起来,咪咪呜呜地乱叫,用爪子不停扒拉那人袖子,听见他轻笑起来,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妖皇镇恶图。”

布兜忽然晕开一点水迹,层层叠叠,像碎乱绽开的花,也许是外面的雨飘了进来,很快将整只小布兜都浸湿了。

狂风灌进山洞,冰冷地锤凿石壁。脏兮兮的妖皇抱着一只小布兜,孤零零地缩在山洞深处,在漫天的雨幕中,无声呜咽起来。

第72章

一轮灿金大日自云海间升起, 和煦的日光照得寒凉的身躯微微发暖,驱散了灵海间不断渗出的丝丝寒意。

沉墨清垂眼,看见了自己微泛灵光的冰凉身躯, 此刻的他肉.身尽毁,已是灵体状态。

一身修为皆如流水散去, 直跌炼气初期。

此前修行再度功亏一篑,但他并不灰心, 反而有几分超出意料之外的欣喜。

能活下来就还有希望,依然站在攀登大道的路上。

“小友行路迢迢,何不坐下饮杯茶先?”

悠悠之声落入耳畔,沉墨清抬首, 身前的鹤袍老者仍在笑望自己。

昔年他和他的妖皇游历虚空, 偶遇一座遗失殿堂, 亲历天枢宗旧事,自然也记得眼前这位老者的面庞——

长耀宗太上长老, 此界第一次魔渊降临时,率众长老以身镇魔渊, 为天下而陨。

沉墨清双手交叠, 长作一揖:“拜见长老。”

鹤袍老者掌心微抬,一道微风悠悠环过沉墨清周身,将他托起,又从云海里卷起两朵白云, 化为两杯茶盏, 洁白茶盏高高飞起,正对太阳,让日光落入杯底,沉淀为淡金茶液, 蕴开缥缈茶香。

“此茶乃云海浮光,老夫自创之茶。”

鹤袍老者颇为自得地说着,单手托起茶盏,却并未饮下杯中茶液,而是放于鼻息间缓缓萦绕,丝丝缕缕的云雾便从淡金色的茶液中渗出,自发钻入他的唇舌间。

沉墨清照做,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沁香在唇齿之间溢开,贯通周身灵脉,直入灵台之内,当场降下一股澎湃灵力。

他的眼前一片清明,忽有所悟,剑道、符道、阵道与魂道造诣造诣再升!

一杯小小的茶间,居然蕴含着好几条大道气韵!

沉墨清心神激荡,心底下意识划过一个念头:要是咪咪在,肯定也喜欢。

茶盏在他指间化作缥缈云雾,他轻声道:“大道皆在一盏间,妙不可言。”

他的对面,鹤袍老者的眼中流露出了毫不遮掩的意外,还有几分欣赏:“悟性如此之高,难得,难得……嗯?你居然还同修四道!哈哈!看来后世英才济济,远盛今朝啊!”

他朗笑一声,又赠沉墨清一杯满茶。

沉墨清双手捧住茶盏,目光微微闪烁,果然,这位长耀宗太上长老一眼便看穿他并非这个时代之人。

下意识的,他张口欲言,想要提醒长老小心魔渊——然而,只是心念刚起,他原本就处于虚弱状态的灵体陡然一颤!

仿佛有无形的威压自天地各处降下,化作最沉重的枷锁砸于身上,令他无法动弹,更说不出一个字。

——因果加身!

要说出口的因果,天地不容,法则不许!

沉墨清灵体凝止,许久不动,忽然猛地抬袖,扫落茶盏。

杯盏坠于云海,并未化作云雾飘散,而是碎裂为数瓣。

鹤袍老者目光微凝,注视着破碎的茶盏,再缓缓抬头,将对面那位年轻远行客的神情尽收眼底,足足半晌,抚须而笑。

“世间因果,便如一棵树的一生,从种子里发芽,成长为参天大树。你站在树冠下,要重新找到当年的种子,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当然,若来了一场暴风雨,将大树摧折,你望着满地凋零的落叶,难道还能告诉当初的那颗种子,记得小心风雨吗?”

轻淡笑语如巨石破开冰湖,砸碎封冻流水的冰层,沉墨清神识一震,心念刹那通达:“……长老是想提醒我,因果不可逆,漫长光阴也无法回溯,所以,此刻之我,并非真正回到了当年?”

鹤袍老者眼中欣赏更盛,笑意淡然,送上第三杯茶:“你怎么知道这里就是你想的那个地方?也许你此刻所见之我,并非真正的我,而是本体隔着漫长光阴,投下的一道虚影。”

“说不定,老夫也有未了心愿,才让化身在此等待,等位有缘的小友啊……”

悠悠长叹落于耳畔,沉墨清心神震动,许久不言,只是静静低头,目光似要穿透云海,望见下方的渺远宗门。

然而,他之所见,只是凝固不变的云海。

鹤袍老者笑而不语,自斟自饮,静观那年轻的远行客沉寂半晌,再抬首与他相对,眼中没有茫然与黯淡,唯有一片清明:“敢问长老,可有超脱于飞升之上的境界?”

鹤袍老者提起脚边青竹,甩竿入云海:“有。”

“但,我们所在之界,乃孱弱的新生界,未曾出现那样的存在,其他更加古老的大界,亦不曾有生灵踏出过那一步。”

沉墨清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见那苍老嗓音随长风扫过层云:“飞升便是破天,可破天道桎梏,前往更强的世界。”

“飞升之上是挽天,力挽天倾,修正大道,世间法则,亦在掌中,弹指之间界灭,翻手界生!”

话音落,云海翻滚,百万里山河震荡!仿佛一语激起了大道共鸣,天道侧目!

纵然是沉墨清,听到这番话语中的大道之意,也被久久震撼。

哪怕是飞升的仙人,也要受世间法则限制。九千州是新生道界,实力稍弱,无法容纳一位飞升,所以第一位登天的仙人不能停留,要前往更强的另一方天地。

幽界是古老的强界,坐拥十二位飞升,却也无法反过来侵入九千州——世间法则会限制强者,保护稍弱的天地。

而飞升之上的挽天境,已然超越所有法则,凌驾万界之上,自身即是因果,即是法则!

难怪这位长耀宗太上长老敢断言从未出现这样的存在,挽天一出,万界更迭,世间法则也绝不会允许。

沉墨清缓缓闭目,灵海激荡,消化着这份冲击,再睁开眼时,听见垂钓云海的鹤袍老者平淡低语:“也许,等到万界皆坠末法,万界皆临终日……才会诞生那样一位存在,真正地力挽天倾,救赎万界。”

话音刚落,沉墨清眼中,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云海再度翻涌,洁白的云浪扫过鹤袍老者衣尾,如涨潮之水,渐渐漫上腿间,似要将他们淹没。

他一下意识到了什么:“长老——”

云海掀起巨浪,化作无边长河,他不受控制地坠入河中,冰冷河水没顶而过,将他推往下游。

刹那间,沉墨清动弹不得,更不能呼吸——不是因为水流堵塞鼻息,而是一股极为澎湃的光阴气息从四面八方而来,压没了他。

心神沉凝,沉墨清放松灵体,任由透明河水穿身而过,意识到这就是世间法则所化的光阴长河。

长河悠悠,掠过不可计数的岁月,他便如河中浮叶,无法掀起半点波澜,只能顺流而下。

眼眸的余光中,那位身形已然模糊的鹤袍老者端坐长河上端,举起茶盏,向他遥遥一点。

“往事已如烟,来日未可知,你与老夫有缘,便算作长耀弟子,去吧……”

一粒光星从茶盏间飞跃而起,跨过光阴长河,悬停在沉墨清面前。

那是一粒金芒璀璨的莲子。

瞬息之间,沉墨清神识剧动,眉心浮出一朵晶莹无暇的雪莲,九瓣莲花缓缓舒展,那颗莲子也受到某种牵引,没入莲心。

九颗莲子,九点璀璨星光,凝结为一轮皓月!

光阴长河猛然震动,一朵纯白无暇的莲花绽放,萦绕点点星光般的金芒,细看之下才发现每一片花瓣皆有星辰日月环绕,花瓣开合,大道气息毫不吝啬地奔涌而出,甚至搅乱了光阴长河一角,激起浪花飞溅!

——往生涅槃大道莲!

十品仙莲!

沉墨清的眼眸被仙莲辉光映得煌煌一片,他看见仙莲上方飘下一道端直的青衫身影,飘然若第一位登天的仙人,亦看到仙人身后,光阴长河上游,鹤袍老者缓缓转身,化为长河一朵浪花,就此不见于天地间。

他缓缓闭目,在心底轻轻地道,多谢。

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光阴长河的幻影已然消失,唯有一位年轻的灵体,依然静静地漂浮在虚无之中。

沉墨清凝望前方,如经历一场大梦,梦醒时分,又是一场故人离散。

半晌,他并起双指,神识一动,眉间再次浮现一朵仙莲,与此同时,他的左右两侧各有流光,是一把青金长剑,和一株新生的绿芽。

仙莲,染苍,蜕变后的枯木回春令。

沉墨清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落在染苍之上,眼眸微动,苍白手指抚过青金剑身,轻声道:“他以心头血铸成了你,对吗?”

他已经恢复了记忆,想起最后一刻,他耗尽所有力量重筑界壁,身躯被大道磨灭,神魂被卷噬到此地——虚空之外、九千州与其他大千世界的交界地。

这片特殊空间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而是充斥着肃杀与死寂的法则气息,所有陷落于此的生灵都会被世间法则直接抹杀,神魂寂灭,不入轮回。

他依然站在这里,正是被这三件法宝护住了神魂——飞升境的仙人,虽然不能凌驾于世间法则之上,却也有一定的相抗之力。

也是直到此刻,沉墨清才真正意识到染苍的特殊之处。

仙莲与枯木回春令都是仙人遗留之物,染苍并非仙物,却散发相似气息,说明他的妖皇一定在铸剑之时,为他献出了最重要的东西。

——心头血。

而且,绝不只是一滴两滴的心头血,应该是他闭关多久,苍舜就浇了多久的心头血,才让染苍身负大道,能够被世间法则认可。

这一切,苍舜从未和他说过。

听到沉墨清的话,染苍上下晃动,剑柄凑前,碰了碰他的眉心。

沉墨清寂然片刻,露出一丝轻微的笑意:“我知道。”

“我要快点回去找他,不然,他会伤心的。”

这句话的声音很低,是说给染苍,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沉墨清仰首,望着无星无月也没有边际的混沌长空,清楚现在的他就算靠着仙人之物,也无法走出这里。

此地如同囚笼,九千州的生灵无法寻觅,亦不能进入。而他自身想要从笼中出走,唯有劈开这方天地。

然而,此刻的他已跌落炼气,只能从头开始修炼。

他的神识微微向外放出,很快又收了回来,一无所获。

此方天地只有抹杀万物的世间法则,灵气稀疏,比九千州的下州还不如,是最不适合修炼之地。

意识到这点,沉墨清的心神依然毫无动摇,目光深邃,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无论曾经修为多高,往日种种,已成过去,不再回头。今日种种,不过一番大道磨砺。

他直接静坐于原地,三件仙宝环绕周身,为他护法。

神识入灵海,刚调动起炼气的功法,沉墨清的身躯就微微一定。

他感受到了一股……来源于自己身上的天道功德!

这份崭新的功德比他之前得到的那份还要庞大,不知何时降临于他的身上,随着正式修炼才显化而出,化作一层淡淡金光,笼罩他的身躯。

难怪……

沉墨清心底微叹。

他之前还疑惑,为何就算有仙宝护身,他也感应不到一丝一毫来自世间法则的威压——原来他自身的功德同样庇护了他,让他得到了法则认可。

功德加身,再无顾忌,沉墨清静坐虚无之中,神识入定,只觉天地皆寂。种种磨难,皆化作身下的踏脚石,为他铺成一条大道。

此刻,再走登天路!

灵海之上,神识仰首,遥望高空,似乎见到漫长大道之上,还有一道身影徘徊,为他驻足停留。

等我。

……

九千州,妖界。

一轮孤寒的弯月悬挂于空,泠泠月光洒落万丈高峰。

有鸟族挥动羽翼,攀上高峰之顶,单膝跪地,深深埋首:“陛下,前日的动乱已经查清,是青焚曾经的下属所为,妄图借人族之手,再引起两族争端……”

“杀。”

低沉的嗓音如世间至寒的冰川,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一字,却已裁定最严酷的死亡,今夜,又有至少百位妖族和人族因此而丧命。

前来复命的鸟族头埋得更低,连余光也不敢擦过那道声音的主人衣角,恭谨地应了声“遵命”,无声地低头退后数步,从高空一跃而下。

万丈之上的峰顶,寒风凛冽如刀,寸草不生的地面铺满霜色,无法分清是月光还是凝结的冰霜。

在这片冷寂的幽寒之地,唯有一轮明月高悬,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也只是仿佛。

月光下,一柄霜白长剑静静悬立,锋锐剑身映出半张俊美而冰冷的脸庞。

妖界之皇静静地坐在山巅,一个人,一把剑,望着一轮残缺的月。

“第九十九年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了开裂大地凝结的残霜间。

“他不要我了吗?”

山顶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霜色长剑清冽的剑刃折射而出的泠泠月光。

“……他不会不要我的。”

苍舜自己和自己说。

“他只喜欢我了,最开始,我们见到的第一面,他就把我给捡走了。”

“他只是……暂时不能来找我了。”

“我会等到他的,等他回到这里,再把我捡回去。”

一百年,两百年,五千年,上万年……

都不要紧。

他一定会再等到他的人族,等到他的月亮降落长空,回到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啊宝宝们!!今天留言的小天使发个小红包嗷!

第73章

九垓州, 作为修真界中最具盛名的上州,坐拥数不清的世家大宗。其中有一家族名为李家,也曾出过几位大乘先祖, 后来渐渐没落,早已被挤到了九垓州边缘, 眼看就要被无声无息地赶出这里——却在近几月来,再次引得众人关注。

李家家主的小儿子, 幼年资质平平,却在十六岁这年重测资质,检测出了十一道剑道根骨!

不要说九垓州,就连九千州都许久没有出现过这般的剑道奇才, 一时间, 整个修真界震动, 不少剑道大宗向李家递出橄榄枝,李家家主却一一婉拒, 只说要让幼子自行抉择。

妖界边境,一个少年踩在赤黑色的土壤上, 兴奋地环顾四周。

若是有李家人在此, 会认出这就是他们那位不久前才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新任少家主——李踏凡。

“系统,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我是这个世界命定的主角?”

少年眼中炙热,望着前方的空气, 好像那里有什么旁人看不到的存在。

“是的。”

他的脑海里响起一道平静的声音。

“您是独一无二的穿越者, 注定要来这个世界搅弄风云,成就不凡。待您修到飞升,就可以踏破虚空,回到原本的故乡了。”

“我才不回去呢!那个破地方都闹丧尸了, 哪有这里好!还能修仙,又是古代,民风淳朴,简直是世外桃源啊!”

“李踏凡”,或者说占据了“李踏凡”这个身躯的外界魂魄蛮不在乎地挥手,话锋一转:“你说能帮我变强,那我问你,能让我变得和三百年前的那个沉墨清一样强吗?”

不知为什么,他的脑海里,系统沉默了足足半晌,才慢慢的、似乎有些不那么情愿的、吐出了一个“可以”。

李踏凡笑了:“那样的话……我要用积分兑换道具,就换那个绝品易容丹!”

“……宿主,您的积分不太够。”

“分期啊!你不说可以分期吗!别那么小气!等我开始修炼,修为肯定蹿得嗖嗖快,一下子就能还你了!”

“……好的,宿主。”

很快,李踏凡就看见前面的空气里浮出了一颗金光灿灿的丹药。他毫不犹豫地捏住丹药,在指尖转动:“只要吃下这个,就能把我的脸彻底变成任何一个你见过的人,对吧?”

“是的。”系统很快答复。

“那好!”李踏凡笑了,一口吞下丹药,“我要……沉墨清的脸!”

沉墨清,人族仙尊,此世剑尊,同修剑符阵魂四道的人间绝顶者。

从小到大他就经常听到这个名字,什么三百年前人间大乱,仙尊牺牲自我,以身填补大道,救赎苍生,听得他耳朵早就起茧子了。

在他看来,要不是那个沉墨清有个渡劫巅峰的妖皇道侣,要不是那个妖皇为他守了三百年的墓,世人也不会这么夸赞他,还给他安了一堆夸张的名头——不都是为了讨好现在的妖皇嘛。

几月前,他觉醒十一道剑道根骨,身边关于“沉墨清”的声音更多了,很多人都说他会成为下一位仙尊,在他听来,也只是呵呵。

成为沉墨清?这不是咒他早死吗?

不过,他倒是真的对沉墨清的道侣——那位登凌修真界绝顶的妖皇十分感兴趣。

小时候他没有资质,备受族人白眼,那时他就知道,要改变自己地位,不仅要靠自己,还要一个强有力的靠山。

说不定……他真能靠现在这张脸,成为下一个沉墨清。

李踏凡的脸上一阵发烫,烫得几乎要烧穿脸皮和血肉,尽管他早知道这是易容丹在发挥作用,还是忍不住惨叫嘶嚎了起来。

翻滚痛嚎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他的脑海里响起系统一声“好了”,脸上起火的感觉才一瞬消失。

李踏凡怒骂一声,抖着手掏出一面镜子,对着自己。

登时,他愣住了,愣了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掌,摸摸自己的脸。

“……娘嘞,长这么漂亮。”李踏凡喃喃,“怪不得能勾得那个妖皇对他念念不忘,过了几百年,还有那么多人天天叨叨他,这是靠脸坐上的仙尊之位吧?”

不知为什么,踏入妖界中心地界后,脑子里的系统就没声了,李踏凡也不在意,他顶着这张新脸招摇过市,一切就和他想得一样顺利——

他遇到了一些妖族,那些妖看他的眼神非常惊异,他假装自己失忆,说不知为什么出现在了妖界边缘,也忘记了自己是谁……然后,他就被那些大妖带到了一座非常恢宏的殿堂前。

他从未见过如此大气古老的殿堂,那些妖族停在外面,他独自走过长阶,在逐渐放大的激动和战栗中,来到尽头的大殿。

大殿深处,幽暗压顶,微弱的烛火跃动,火光寸寸描绘出一把铁剑铸就的高大王座,将冰冷王座映出暗沉的血色,也映出那道高居王座之上挺拔锋锐的身影。

妖界之皇斜倚在王座之上,单手支着下颌,冰冷的乌发随意散落玄金衣袍之间,发间银饰微微闪烁,散发锐利的光泽,与赤色眼眸中的冷光互相映照,如一把劈开黑暗的利剑。

李踏凡僵在了原地。

踏入这座大殿前,他还满心欢喜,自以为如此轻易就能见到妖皇,自以为靠着这张脸,他已经胜券在握……然而,此刻,他站在黑暗的大殿中,犹如坠入了满是冰刺的寒窟。

妖皇高居王座,居高临下地睥睨他,像看着一只腐烂的虫子。

那双猩红如血的妖眸盯上他的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当即想要逃跑,想要尖叫着离开这里——下一刻,脸上突如其来的极致剧痛,令他发出了不成人声的惨叫。

就好像,被撕下了整张脸庞。

……

妖界边境,无人在意的一处深山里,一个人颤抖着,用血淋淋的双指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庞。

“宿主……”

从剧痛中醒来,李踏凡发现自己并没有死,但,他也永远失去了某种东西——

他的脸。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血红,哪怕抹上了系统给的丹药也无法恢复……就像一个怪物!

系统和他说,这是妖皇赦令,无法破解,除非用高额积分兑换一种道具。

他已经没有半点积分了,好在他还有系统,在他的连声哀求下,系统最终给他提供了一个方法。

“您可以押注您的灵魂,兑换三万积分。”系统的声音流淌在他的耳边,虽然语气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波澜,他却觉得充满了温暖,“您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气运之子,因此,您的灵魂是很珍贵的——但我不建议您这么做,一旦押注了灵魂,您就永远和我绑定,再也不能回家了。”

“……不需要!”

仅仅是片刻,李踏凡就下定了决心。

“三万积分,足够我再兑换不少道具了!系统,帮帮我,帮帮我!我想要一张脸,一张……和沉墨清一样好看的脸!”

“不需要和他一模一样,只要差不多好看就行了!”

他绝不能容许自己像个怪物一样苟活于世,但他也不想变回原来那个普通的样子了!他要……成为不输给那个沉墨清的存在!

妖皇没有杀他,不就是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有了一张新脸,有了十一道剑道根骨,下次再以“李踏凡”这个身份站在妖皇面前时,说不定,说不定他真的能……

李踏凡死死捂住脸庞,浑身微微战栗,听着系统反复确认三次的声音,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点头。

“来吧,系统,押注我的未来!”

“交易达成。”

当系统的声音落下时,他的眼前一黑,好像真的覆盖上了一张新脸。

再然后,他的视线恢复,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不知为何倒在了地上。

视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移动,好像漂浮在了空中,而他的“身体”旁边,毫无征兆地多了一个人。

一个样貌普通,身量普通,平平无奇的人,微笑着对上他的视线,发出一声欣喜的喟叹:“终于等到这天了……”

那个人全身上下都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只有一点——他的声音,和系统一样。

李踏凡眼睁睁看着那个拥有系统声音的人站在他面前,对他伸出右手:“你好,我的第一百九十二个宿主。”

“……你是谁……”过了许久,李踏凡才再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他的对面,那人笑容依然灿烂:“我吗,我叫……黎途。”

黎途,多么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李踏凡一下想起来了,这是他原来的世界,属于他的名字!

“不!你不是!”如果李踏凡现在有手脚,他已经抱头尖叫,但魂魄状态下的他只能上下颠动,如一团疯狂的火,“我才是!那是我的名字!”

“你不可能是黎途!如果你是黎途,那我又是谁?!”

他咆哮着,怒吼着,同样也恐惧着,让他恐惧的并不只是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而是一个隐约的、之前从未有过的猜测——

“你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他听见系统轻缓地说着,给他下了死刑,让那个猜测落实,“没有什么穿越,你就是原原本本的李踏凡,真正的气运之子。”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已经想起了过去!我记得我爸妈,我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这些记忆……这些都是谁的记忆?!”

系统,或者说黎途静静地看着对面癫狂的鬼火,咧嘴一笑:“我的。”

话音刚落,那团鬼火停止了跳动,如被冻结。

“很抱歉骗了你,但,世上的确有个叫黎途的人,也的确是个穿越者,被拉到了这个世界,被迫成为一个叫‘系统’的存在,只有吞噬了九十九个气运之子的灵魂,才能拥有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当然,必须要气运之子自愿献上的灵魂才有效,不然也没用。”

“所以,我的第一百九十二个宿主,你看,我其实也已经失败过很多次啦。”

“好啦,别哭得那么大声,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我劝过你了……虽然,我可能也给你下过一点小小的暗示,但我真的劝过你了。”

黎途微笑着抬手,捧起眼前这团剧烈颤动的、微不足道的魂火,张开嘴——吞了下去。

气运之子,受天道垂青的灵魂,真是……大补啊。

可惜,这个世界的伪劣天道所偏爱的气运之子,大多都是本就伪劣的人,灵魂格外难吃。

他曾经疑惑,后面才明白,这就是此方天道的恶趣味,就喜欢看一些烂人拥有逆天气运,登临高位,肆意搅弄这方世界,将这里的人间毁得一塌糊涂。

像他这样卑劣的骗子,不也是被天道选中才拉到了这里,害得一百九十二个天骄或是家破人亡、或是身陨道消,还顺口吞了九十九个天骄魂魄,都没受到什么惩罚。

甚至,他还有奖励,九十九个目标已满,他可以携带所有积分,回家去了。

黎途慢悠悠地走出山洞,直接化作一抹长光,遁空而去。

这个世界没人能拦住他,因为他的能力体系本就不属于此界,更不归此界管——似乎,这也是此方天道给他的特权。

舒朗的长风拂面,黎途愉悦地眯起眼睛,喃喃说:“终于可以回家了……”

“哦,是吗?”

没有一丝温度的嗓音压顶而下,天色大变,四面八方皆坠血红!

黎途身形骤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撕裂身体的剧痛吞没,当场惨叫出声——他刚刚凝聚出的身体,在他骇然的眼珠里,被碾碎为血雾!

一团孱弱的魂灵漂浮在高空,仓皇四逃,却无法逃出一双猩红眼眸的凝视!

乌发玄衣,俊美阴戾的妖皇踏凌高空,在漫天血色里,漠然地俯视那只虫子。

魂灵剧烈颤抖,在这个世间埋伏不知多少岁月的“系统”,此刻已然心神大乱。

……难怪,难怪他的上任宿主没有被妖皇当场镇杀!

他们出现在妖皇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发现了!

下一刻,孱弱魂灵毫不犹豫,直接自爆!

妖皇表情毫无波动,眼眸一扫,直接锁住另一个地方——

妖界上空,一道虚空裂缝爆开,一团几乎透明的魂灵直接出现在裂缝前方,钻入虚空!

只要横跨虚空,抵达界壁,就能回家!

积分护体,这里没人能够拦他!

魂灵光芒大盛,几乎成了黑暗里一方指引前路的明灯,他只觉眼前的宇宙广阔,任他遨游——

虚空深处,一道青金剑光斩下!

苍青染金的剑光撕裂幽邃黑暗,居然劈裂了虚空,直接横断了他的前路!

魂灵骤然急刹,从一团耀耀明跃的火光,变成了凝固的冰块。

黎途悚然的视线里,只见无边黑暗中飘下一角水墨染金的衣袍,出现了一道他死也不会忘记的身影。

那是……大乘大圆满!

是此界剑尊!

三百年不见,三百年,已是半步渡劫!

“哦?是你啊。”

他听见那人的清悦笑声,每一个字都令他如坠冰窟。

“多谢,为我引路。”

话音刚落,虚空再次震动,又被撕开深长裂缝,露出一片血红的妖界!

在那血色的背景里,伫立着一道高大深黑的身影,携滔天杀气而来,却仅仅一眼,就定格在原地。

沉墨清转身,时隔三百年,投往虚空之外的第一眼,再次看见了人间。

看见了他的大妖。

下一刻,妖皇的玄黑衣摆高高掠起,仿若化作一尾奔流的黑焰,烈烈烧灼虚空,不顾一切地向那道身影冲去。

时隔三百年,苍舜伸开双臂,终于将他的月亮困在了怀中。

——一如当初。

第74章

幽邃虚空, 仿若有一颗漆黑流星强硬地划开长空,坠落至沉墨清面前。

他嗅到了冷冽而血腥的气息,劈头将他淹没, 几乎是同时,一股近乎蛮横的力道将他箍进了双臂之间, 脸庞撞上一道冷铁般的胸膛。

那道与他相抵的胸膛僵硬而冰冷,仿佛寒冬腊月里失去生机的枯木, 唯有耳畔一声声急促、混乱、擂鼓般的心跳,提醒着他,他的大妖依然还活着。

咚、咚、咚。

没有人说话,沉墨清静静地听着那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自己的胸口好像也敲下锋利的凿锤, 破开封冻骨髓的冰层, 让寒冰消融,融化为无声的水流。

他说:“我回来了。”

依然清沉的声音, 上次再听见时,已是三百年前。

苍舜的身躯一震, 而后, 无法遏制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话语涌到舌尖,已经凝固不动, 最终, 只是流露出一声轻微的呜咽。

像是被遗弃多年,终于又被捡了回去,却因为长久流浪已然遍体鳞伤的妖兽,说不出话, 只是呜咽。

他深深地将脸埋进这个人温暖的肩侧,颤抖着嗅闻那熟悉而久远的香气,感觉他的人族抬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依然是曾经温柔的力度。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一切都回来了。

这一刻,苍舜只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万丈冰层之下、被意识清醒地封冻了好几万年的人,终于眼睁睁看到冰层裂开一丝缝隙,终于从缝隙之间,投照进来一缕足以融化寒冰的微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拼尽一切撞碎冰层,抓住那缕随时可能会从指缝间流走的光。

手腕忽然被一只毫无温度的手紧紧扣住,铁箍般锁在指间,沉墨清还没说什么,就觉腕间一沉,坚硬沉坠的触感擦过皮肤——一条真正的锁链缠住了他的手腕,再绕过他的腰间。

已是半步渡劫的人族仙尊垂眼看着这点小链条,再抬起眼帘,对上面前那双发红的眼睛,没有挣动,只是轻晃一下手腕,银白锁链发出沉甸响动。

苍舜一言不发,手指重重点下,银白链条化作一抹微光,融入他的人族体内。

妖皇禁制,寸步牢笼。

然后他又紧紧抓着沉墨清的手,缓缓开口:“我们回去。”

他的嗓音沙哑,宛若被粗糙铁块磨砺而过,落在沉墨清耳畔,也擦起微涩的疼。

“好。”

沉墨清的指腹蹭过苍舜手腕,感觉这只妖皇抓住他的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还在轻微地颤抖,心底叹息了一声。

而后,他随意地往旁边一瞥,袍袖微扬,不远处那团被禁锢的魂火朝他飞来,颤抖地缩在一旁。

苍舜阴冷的视线扫过,魂火抖得更厉害了。

虚空再破开裂缝,人族仙尊牵着他的妖皇,重归人间。

妖界——妖皇洞府。

重新回到这里,沉墨清发现宽阔的洞府已经被重新布置了一番,完全变成了他熟悉的人族居所,温暖而舒适。

他被苍舜紧紧拉着手,踩过地面的柔软毛毯,来到覆落轻纱的床榻边,床榻同样铺着蓬松轻密的软毯,松软得像陷进了云间。

沉墨清刚刚坐下,就见他的大妖一言不发地半跪在他面前,仰着头,双手搭在他的两侧,静静地凝望他。

三百年不见,苍舜的眼眸里多了一些东西,深深地沉淀在那汪不见底的赤红海洋深处,仿佛无光之处的寒渊,随时会掀起一场最凛冽的风暴,倾覆这个世间。

然而,当他凝望他的人族时,原本的深海有什么渐渐浮出水面,主动袒露在天光之下。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一寸寸描绘过沉墨清一如往昔的眉目,苍舜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拉起他的右手,贴在自己脸侧,偏过头去无声地亲吻他的掌心。

不可一世的妖皇,为他的人族虔诚俯首。

沉墨清垂下眼睫,无声之中,心底又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细流汇成长溪,奔涌而下,汹涌千里。

他揪住苍舜衣角,轻轻晃了一下,他的大妖便乖乖起身,坐到他身边。

沉墨清凝望那双比昔年更加深沉的眉目,笑了起来:“咪咪变成大咪了。”

苍舜依然没有说话,只有在那道熟悉的笑声落过耳畔时,眸底有光泽一闪而过,微微俯身,贴近了他的人族,抵住额角磨蹭一下,低头亲吻他眼角的泪痣。

细碎的吻落在眼角,眉心,鼻梁,脸侧,起初带着几分急切,很快又变得小心翼翼、黏黏糊糊,像是从未吃过糖的孩子得到了一颗最甜蜜的糖,含在嘴里也不舍得化了。

沉墨清抬手,掌心覆过苍舜后脑,往下一按,与他唇瓣相贴。

“……”

很大一只的妖皇愣住了。

变成了一块木头。

过了足足数息,木头才活了过来,开始咬人了。

“不准咬。”

“……噢。”

木头又冒出了一个字,哑哑的。

小心翼翼地舔了他几下。

沉墨清闭上眼睛,主动往前靠了一些,和他的大妖脸贴着脸,气息纠缠。

脸侧毫无征兆地落下一滴微烫的液体,很快变得冰凉,相抵的肩膀微微颤动,又一滴液体砸落到鼻梁间。

沉墨清身形一顿,刚想抬头,后脑就被一只手用力按住,苍舜紧紧地将脸贴在他的脸侧,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不断颤动的肩膀,以及落在他脸上的微雨。

沉墨清安静地靠在苍舜肩上,缓缓抬手,掌心贴上他的大妖脊背,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

他在无声地说,我回来了。

我不会再走了。

不知过去多久,埋在他身上的妖皇才不再颤动,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想碰碰他的脸。

结果摸到了一脸水。

“……”

苍舜头埋得很低,乌发遮住大半张俊美的脸庞,一声不吭地扯起床上软毯,要给他的人族擦擦脸。

沉墨清并没有开口,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任由苍舜为他擦去脸上的湿迹,再抬眼,对上一双哭红了的眼睛。

他的心脏不可遏制地泛起刺痛,控制着表情没有变化,对他的大妖笑了笑:“还要再亲一下吗?”

“……”

苍舜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又没忍住低头,碰一碰他的唇,隔了几息,又碰一碰,恋恋不舍,还想要亲。

沉墨清被黏糊糊地亲了片刻,再度抬指,拉住苍舜衣领,往前一拽。

木头飞快凑近,开始轻咬他的嘴唇,这次比刚才进步了一点,知道连舔带咬了。

沉墨清道:“这是在吃桂花糕吗。”

苍舜停顿一下,小声地说:“我很久没有吃过了。”

“小鱼干也是。”

妖皇坐拥一界,要天下之物都易如反掌。

只是,无论是小鱼干还是桂花糕,都没有那个人给他了。

沉墨清低头,掩住眸底神色,轻而温和地说:“我给你做。”

话音刚落,他的唇角又被轻咬一下,而后是湿漉漉的舔.舐,沙哑的嗓音紧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急切:“这是你答应我的,不准反悔。”

不等沉墨清说什么,苍舜又掀起眼帘,眸底也是湿漉漉的,带着些许祈求地看着他:“可以和我说说……你这些年吗?”

“……好。”

沉墨清轻浅地笑了起来,掌心温柔地覆落苍舜侧脸:“我很幸运,有仙人和染苍庇护,也遇到了长耀宗那位太上长老……”

在他清悦的嗓音里,三百年没有一刻停歇的修炼便如流水,缓缓淌过。

苍舜安静地听着,下颌压在沉墨清肩上,双手搂着他的腰,沿着腰际线缓缓往上,恋恋不舍地抚过那削瘦脊背,用自己的掌心感受着他的人族每一寸的温度。

再漫长的等待,也在此刻迎来了终结,成为萦绕心间的清风。

他亲吻他的明月,小心翼翼地说:“都是我不好。”

话音刚落,沉墨清曲起指节敲一下他的脑袋,摇了摇头:“你我皆已尽力了。”

他说着,又对轻蹭自己脸庞的妖皇笑了笑:“况且那时候,你只是只三百岁的咪咪,对面的道皇坐拥至少十几万年的岁数,连我都比你大一些。”

最后半句话稍稍重音了一下,以示这才是重点。

苍舜听了立刻拉紧他的手,说:“我比你大,我六百岁了!”

沉墨清看着他。

过了片刻,苍舜委委屈屈地低头:“你说得对。”再蹭一蹭他的人族。

沉墨清失笑,拨拨他的大妖发间一直没变过的银饰:“也和我说说你这些年的事情吧。”

……

洞府深处,亲昵的低语渐渐淡去,变成静谧的陪伴。

苍舜将脸埋进沉墨清肩窝里,宽阔的肩背完全放松下来,深深地阖上眼睛。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闭过眼了。

纵然修真者大部分时候无需睡眠,但,也会疲惫。

“睡吧。”他听见他的人族温和的声音,“我陪你。”

话音刚落,一只雪白小兽出现在沉墨清怀里,毛茸茸的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角,黏在他身上,像坨黏糊糊的小汤圆。

沉墨清抬手,掌心托起一团轻软的绒毛,飞快揉了揉。

好久没摸了。

多摸一会。

雪白小兽在他掌心里拱来拱去,蹭了他一手的掉毛,又顺着他的手钻进了他的衣袍底下,软软地蜷缩在他的胸口间,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沉墨清低头,亲了一口那毛茸茸的脑壳。

……沾了一嘴掉毛。

小毛绒球还是不吭声,继续看着他,变成了一团微微发粉的小毛绒球,抱在怀里烫烫的。

沉墨清心道,应该不是发烧了。

这么想着,他轻声笑了出来,又亲了亲这团小桃花糕:“睡吧。”

明亮的夜明珠黯淡下来,仿若轻柔的月光穿洒床纱,白衣仙尊静静垂眼。

雪白小兽趴在他的腿上,抱着他的一只手,睡相非常乖巧,是只圆滚滚的小糯米汤圆。

沉墨清伸了另一只手过去,拨拨那对自然耷拉下来的圆软兽耳,小糯米汤圆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睡着了。

他小心地捧起这团小汤圆,低头,脸庞埋进那柔软的绒毛里,一下一下,缓慢磨蹭。

过了半晌,他微微放下手。

对上一双明亮的溜圆兽瞳。

沉墨清:“……”

人族仙尊冷静地放下手,冷静地让小毛绒球躺在自己腿上,掀起衣摆,轻轻盖住。

快睡。

下一刻,俊美的黑发男人出现在他身边,双臂一揽,将他拥在怀中,往旁边一躺,抱着他一起滚到了床榻上。

沉墨清:“。”

他的嗓音依然毫无波澜:“我发冠乱了。”

苍舜轻笑一声,细致地拆下他的发冠,让那青丝散落一床,笼在掌心里。

然后,这只妖皇收紧双臂,再次紧紧抱着他的人族,好像抱住一只最合心意的漂亮抱枕,低头亲了下那柔顺乌发,整张脸都埋进他的肩窝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久违的,苍舜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依然是原形的模样,跳到了一轮美丽明亮的月亮上,月亮温柔地接住了他,于是他开心地围着月亮转起了圈。

没忍住悄悄啃了月亮一口,甜的。

被长出一只手的月亮轻轻敲了一下脑壳,又散发出皎洁月光,将他笼罩在了月光里。

第75章

妖皇洞府内, 夜明珠散发星辰般的微光,透过鲛人织就的轻薄床纱,便如月辉般柔和清雅。

乌发如云的白衣仙尊坐在软毯间, 隔着一层月影薄纱,纤长的眼睫微微覆落, 几缕乌发拂过的侧脸清丽而静谧。

他的膝上趴着一只蓬松松的雪白毛绒球,睡相非常乖巧, 缩成圆滚滚一小团,探出两只爪子,紧紧揪住他的衣角。

沉墨清安静地注视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柔软毛绒,乌墨眼眸泛起浅润微光。

原本这只妖皇以人形抱着他入睡, 还抱得挺紧, 结果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又变回了原形,闭着眼睛拱进他的怀里, 还咬了口他摸摸自己脑袋的手指。

果然是小白糖糕。

原形就是这么点大,之前还不承认。

沉墨清耐心地将衣间、手上沾到的雪白绒毛收集起来, 非常轻松地搓成一颗圆滚滚的小白团子, 放到熟睡的雪白小兽脑袋上。

小毛绒球头顶一只小白团子,嗅到他的气息,啊呜张嘴。

又轻咬了一口他的指尖,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沉墨清:“……”

待会就去炸点小鱼干, 给这只咪咪磨牙。

妖族的基础寿命远比人族漫长, 所以妖族的六百岁依然年轻,过了这些年,也没见这只咪咪长多大。

可惜,六百年里, 他陪伴他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几年。

沉墨清一下一下抚摸掌心里的细软绒毛,熟练地在他的小毛绒球张开嘴时收回手指,按一下那只小脑袋,等小毛绒球闭嘴的时候再继续摸摸。

至少以后,他们还有更加漫长的时间。

沉墨清眼尾扬起,忽然发现睡着的小毛绒球有点好玩。

他将手指伸过去,雪白小兽就会张嘴欲咬,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又会乖乖闭嘴。

平时玩不到,多玩一会。

逗着逗着,他的视线微微一偏。

一道玉简漂浮在洞府门外,是外界来信。

洞府内设下了妖皇禁制,但对沉墨清完全开放,他也等同于这里的主人——于是,他的神识一动,那道玉简直接飞入洞府,落入了他的掌心里。

他浏览了一下玉简内容,发现是朱雀的传信,交代了一番妖界事务和人族动向。

这些年来,整个修真界都被他的咪咪看着,管得很好。

对于这点,沉墨清并不意外,掌心轻轻盖住雪白小兽柔软的脊背,一下一下抚摸。

五千年前,妖皇统治下的妖界,也远比之前更加繁盛。

如今,他的咪咪已经是渡劫巅峰,真正的修真界第一人——之所以没踏出最后一步,或许,是为了等他回来。

熟睡中的雪白小兽被修长手指摸了几下绒毛,脑袋一扭。

——沉墨清回过神来时,他的手指已经被叼在嘴里了。

也没用力咬着他,就是牙齿抵住,不肯松口。好像一只凶猛的野兽叼住了自己最喜欢的猎物。

沉墨清无言,看着腿上巴掌大的凶猛野兽,伸出另一只手,把那只软乎乎小脑袋上的绒毛都给搓乱了。

于是雪白小兽变成了一只头顶鸟窝的蓬松毛绒球,依然毫无察觉,轻轻叼着他的人族,做了个悠长的美梦。

漫长的梦境结束前夕,意识到自己正在入睡,苍舜无声无息地惊醒。

那双赤红妖瞳睁开的刹那间,眸底一片森寒幽冷,仿佛无光的万年冰窟。

——但下一刻,熟悉的气息包裹了他,让他一瞬间想起自己并不是无缘无故陷入了沉睡,更不是孤单一人。

他的月亮已经回来了,不是在做梦,不是三百年无尽的轮回。

雪白小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形高大的黑衣男人,五官依然英俊凌厉,除了头顶一堆乱毛之外,丝毫不掩妖皇威严。

他没有起身,而是躺在沉墨清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袭白衣里,又开始轻蹭他。

沉墨清拨拨那乱糟糟的黑发,道:“刚才朱雀……”

话音刚落,就被苍舜打断:“不提别人。”

说完就一声不吭地抬起双手,抱住他的腰。

沉墨清笑道:“好吧,那——我的剑呢?”

话音刚落,苍舜还没什么反应,一道霜色剑光瞬间从洞府外冲了进来。

苍舜:“……”

霜白长剑悬立沉墨清身侧,紧紧贴着他的手臂,锋锐剑刃微微颤鸣。

沉墨清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拂过映出自己眉眼的剑身,时隔多年,再次握住那寒玉剑柄。

一如往昔。

他说:“我不会走了。”

一线极其锋锐的剑光凛凛划过尘芥剑身,凝止于剑尖一点,璀璨耀目,仿若能够撕裂世间万物——若非这里还是妖皇洞府,只怕尘芥的剑光就要出鞘,劈开此方天地。

沉墨清笑着用手指点点尘芥剑尖,对它说:“所以,你之前在哪里?”

尘芥剑尖飞快一点妖皇洞府外、万丈高峰的峰顶方向,又飞快点点沉墨清身边的苍舜,仿佛在使劲地指指点点。

沉墨清偏头,对上一双无辜的眼睛。

于是再转过来,摸摸尘芥:“好吧,是他不对,把你关在了外面,我待会说他。”

话音刚落,他的腰间环过一双手臂,苍舜闷不吭声地把下颌压在了他肩上。

沉墨清再摸摸霜色长剑,道:“去外面玩吧。”

他看得出来,他的咪咪现在只想和他待着,不然也不会一开始不让尘芥进来了。

尘芥剑刃缓缓斜了一下,一动不动。

沉墨清笑了起来,一柄青金长剑闻召而出,一出现就飞到了尘芥身边。

“让它先陪着你,好吗。”

于是尘芥慢吞吞围着沉墨清飞了一圈,两圈,三圈,慢吞吞飞向了外面,染苍也紧随其后。

等到两把剑都在洞府外转圈圈了,沉墨清才侧首,又看着压在自己肩上的苍舜。

这只咪咪对他眨巴眨巴眼睛,他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然后,手指一勾,召来朱雀的玉简,在上面写起了简单的回复。

苍舜:“……”

苍舜看着他的人族不紧不慢地在玉简上写字,一下子坐直了。

“不准写!”这只妖皇嗷嗷的,伸手盖住玉简,“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你不要理他。”

他只要他的人族看着他,别的什么都不准看。

他只要他的人族陪着他,毕竟……毕竟他都丢下他三百年了……

沉墨清就看着他的咪咪委委屈屈地低头,一声不吭地蹭蹭他的脸,又用一种湿漉漉的眼神望向了他。

沉墨清:“……”

他放下了玉简,笑道:“好吧。”

“不过,确实有件要紧的事情,要早点去办。”

面前这只咪咪又不吭声了,继续蹭蹭他,蹭得更快了,眼睛里的委屈都快要溢出来。

沉墨清笑着说:“我们的道侣大典呢。”

话音刚落,原本还委屈巴巴的妖皇一下子不委屈了。

“……我明天就吩咐下去,”他抱紧了沉墨清,眼底亮起一点点星子般的微光,非常小声地说,“然后我们选个近一点的,好一点的吉日,好不好?”

“好。”

他看见他的人族扬起好看的眼尾,对他摊开修长手指:“所以,我的戒指呢。”

苍舜一眨不眨地凝望那双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乌沉眼眸,捧起了眼前温暖的手背。

指尖微微一暖,沉墨清垂眼,一枚戒指已经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推到了自己的指间。

无暇莹润的白玉为底,雕刻细腻而美丽的流纹,一看便是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研琢而出,戒面触手生温,刚好贴合指根。

他的大妖掌心里还躺着另一枚戒指,对应的云纹,天生一对。

沉墨清眼眸微动。

他记得这只咪咪之前说过,要为他打造一对戒指。

原来他什么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