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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剑修陨落后 若鸯君 26651 字 3个月前

“他和沉墨清又是什么关系?!”

“完了!他二人走到一起,修真界要变天了!”

清月之辉披沐周身,温柔地笼罩着沉墨清,抚过他的发尾衣角。他平静地看着前方,嘴角微扬。

皓月凌空,妖皇降世,世间何人敢称尊!

苍舜俯视天枢,冰冷的嗓音如同世间最尊贵的法旨赦令,降临整个九垓州。

“欺我道侣,以血来偿。”

“今日,血洗天枢!”

第66章

低沉威严的嗓音响彻九垓州, 天枢宗内部一片死寂,护宗大阵悄然撑起,却无一人出现。

苍舜嗤笑:“怎么, 以为缩在龟壳里就没事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毫无温度的眸光从修长指缝之间投落天枢, 笼罩一宗。

“师兄……”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下方飘来。

沉墨清垂眼,道场之上, 浑身是血的公孙不识趴附在地,无法起身,显然已经筋骨寸断,却还挣扎着向前爬动, 在道场上蠕动着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高空, 一寸寸描绘那道许久不见的身影, 低低笑了起来,内脏碎沫伴随猩血一起从嘴角涌出。

“是你……真的是你……”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的!终于……我又等到你了……”

他一点一点爬向沉墨清的方向, 竭尽全力地抬起一只血淋淋的手臂,似乎想要跨越遥远的距离, 触及那道身影。

沉墨清平静地俯视他, 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忘了你了。”

苍舜随意瞥了一眼,拉住沉墨清的手,掌心紧密相贴,将他的修长五指笼在指间。

公孙不识瞳孔猝缩。

浑身剧疼, 修为皆废, 全身上下没有一寸不在流血,可他仍然在拼尽全力挣扎,只为离那人再近一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算他付出了一切, 依然离那道身影如此遥远,遥不可及?!

为什么那个突然出现的东西可以离那人那么近?!可以毫不费力地碰到他?!!

“放手!”

公孙不识怒吼了起来,更多内脏碎块从嘴角涌出,将整块下巴至脖颈染得血红一片。

“你也配碰他!!”

他抓起身边的断剑,用尽全身力气丢向高空,半截剑刃坠地,映照出一双狰狞而血丝密布的眼睛。

“师兄!你被胁迫了对不对?!是这个妖族逼你的对不对?!”

哪怕之前被“流云”数次打败,颜面尽失,哪怕公孙清当着自己的面被一击灭杀,公孙不识也没有像此刻这般失去理智,被彻底击破心防,大吼大叫,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

“你一定是被胁迫的!一定是这样!师兄!你看看我!看着我好不好?公孙家族能庇护你!离开他!回到我身边!”

他呕出了自己的内脏,呕出心血,祈求着,将自己的尊严完全摔碎,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求你了,我求你了!师兄……”

“回到?”公孙不识的眼中,他的师兄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那双漂亮得足以压过世间一切雪景的眼眸里泛起毫不在意的笑意,“你谁?”

我何时停留在你身边过?

仿佛被万剑穿心而过,公孙不识瞳孔中的火焰瞬间熄灭了,仅剩的那一点光彩,也彻底破碎。

他僵在原地,成了一个眼瞎嘴哑的疯子,喉间仿佛塞满了铁钉,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苍舜目光轻描淡写地瞥下,嘴角扬起,露出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他的眼里,都不会有你半点影子。”

“因为,他只会看着我。”

“哦,忘了,你没有下辈子了。”

声声嘲笑,利刃穿心。

公孙不识身躯剧颤,如遭极刑,彻底无法忍受,终于完全崩溃。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嘶吼着,咆哮着,头发被撕扯下来,十指在脸上划出一道道可怖的血痕,眼睛里爬满了血丝,几乎见不到瞳仁。

“我不该放过你的!当年我就不该放你走!像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生来就该做公孙家的炉鼎!永远见不得光!!”

“师兄!你不能丢下我!!求求你!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就一眼——”

苍舜的嗓音没有一丝波澜:“恶心的虫子。”

“此生,就是你的最后一世。”

妖皇赦令,灭杀神魂,不入轮回!

“不——不!!”

公孙不识留在这个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崩溃到了极致、几不成人声的惨叫。

微风拂过道场,吹散了一点残渣。

苍舜漠然地转过目光,猩红妖眸锁住另一具被剑气钉死、血肉模糊的身躯。

天枢宗二长老出现时,有人出手转移了道场上大部分旁观者,但,被他留下烙印之人依然困在此地,一个是公孙不识,还有一个——

一直在忍着剧痛装死的萧既白只觉一股恐怖的威压席卷了自己,刹那间,他发出尖锐惨叫,身躯当场被抹杀,神魂离体抽出!

剥皮之痛也不过如此,萧既白的神魂惨叫不已,跪倒在地,疯狂打滚,又强撑着身躯不断磕头,脑门一下一下重重砸在地上。

“我错了!!我错了师兄!!求你放过我!我愿意补偿!我有道具!我有系统!你要什么我都能赔给你!!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痛哭流涕之间,他听见那道冰冷的声音:“你能让时光倒流,让我在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杀了你吗?”

萧既白愣住了。

下一刻,他浑身都剧烈颤动了起来。

“不……不!师兄我知错了!我真的会悔改的!你不能杀我!杀人犯法!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你不能杀我!!”

神魂尖叫,扭转身躯想向远处逃窜,却又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定格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既白怕了,他真的怕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完全将他吞噬,他就像一个知道自己即将被五马分尸的死囚犯,开始后悔,嚎啕大哭,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对师兄出手,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选择。

似乎从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就滑向了谷底。

明明最开始,最开始他和师兄相遇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在想什么?

“他好厉害啊!这就是我的大师兄吗?他说话真好听……我遇到好人了!系统,我要抱他大腿!从今天起,我就是有师兄罩着的人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萧既白绝望的眼睛里,黑暗,成了他见到的最后一抹颜色。

落鹤峰,一具身躯猛然从床上弹起,又摔倒在地。

“系统!还好有你!还好有你!!”

萧既白趴在地上,喜极而泣,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紧紧抱住自己,身躯剧烈颤抖。

“还好你让我留下了这道分.身,呜呜呜呜!系统!以后我都听你的!你就是我爹!我爸爸!”

“宿主,您的修为已经跌至炼气,积分额度彻底耗尽,无法再兑换任何积分了。”

“不要紧!不要紧!只要我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待了,我不想修仙了!!”

萧既白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哆嗦着就要往外冲,可才刚冲出两步,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谁?!”

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此刻听到萧既白的吼叫,才不紧不慢地抬腿往前一迈,露出面庞。

慕容舟。

之前和他的大师兄关系很好的那个外门弟子,提着长剑,朝他一步步走了过来。

“宿主!快跑!快跑!!这是一具傀儡!不是真人!!”

萧既白浑身血液好像都凝结成冰,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完全将他吞没,他的牙齿格格打战,身体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尖叫,双腿却完全不受控制,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慕容舟”走到他面前,低下脑袋,平静地看着他。

——一如很多年前,他初入宗门时,身姿清绝的大师兄自云端落下,向他伸手。

“小师弟,要去哪里?”

落鹤峰上,一道惨叫,成了最后的余音。

天枢宗护宗大阵光芒流转,笼罩着一片死寂的宗门,好像无人看见公孙不识和萧既白的死亡,更无人为他们叹息半句。

苍舜直接闪现在护宗大阵上方,万钧之力,一脚踏下:“滚出来!”

雷光爆开,淹没天枢,护宗大阵,顷刻瓦解!

漫天雷光飞溅之中,俊美桀骜的妖皇玄衣翻飞,一言不发地扭头,看着身边的年轻人族。

沉墨清不紧不慢地抬手,轻轻鼓掌:“咪咪威风,世间无人能及。”

苍舜笑弯了眼睛。

天枢宗剧烈震颤,这个屹立在九垓州万年的庞然大物似乎很快就要瓦解——下一刻,一道身影从宗门最高的楼阁中飞出,悬立高空,反手下压,轻轻一按。

震颤的天枢宗又归于死寂般的平静,烟尘滚滚,倏忽散开,身披金衣的老者静静立在宗门上方。

——天枢宗避世多年的太上长老,莫尘,大乘中期!

他向前迈出一步,已瞬间来到苍舜和沉墨清面前,与他们相隔数丈,双手交叠:“见过妖皇陛下。”

苍舜挑眉,站着受了莫尘一礼:“玉百死了?让你这个半截黄土的老东西出来?”

莫尘神色平静,丝毫不见怒意,缓缓摇头,苍老的眼睛看向沉墨清:“当年之事,师门确有不妥,老朽代天枢宗上下向你赔礼道歉,可否就此作罢?”

苍舜笑了,笑意很冷,抬手横在沉墨清身前:“你算什么东西。”

莫尘双手合十,叹道:“公孙和萧已死,血染长阶,还不够吗?”

“长老心知肚明,”沉墨清平静道,“他们不过是棋子,就连公孙清,也在棋盘之上。”

“棋手尚在天枢,你们背后的谋算,也该天下皆知。”

莫尘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毫无征兆地出手!

大乘中期一击,山海倾倒,万里色变!

沉墨清不躲不避,按着苍舜的手泰然迎接上,眉心之间,晶莹剔透的九瓣莲花印记亮起!

霜雪漫天飞扬,寒冰覆盖大地,青山染作雪山。

千里无垠的皑皑白雪之中,一朵雪莲压没长空,降临尘世。比山峦还要高耸,比雪川还要洁白,半透明的九瓣莲花轻缓舒展,凛冽寒气横扫天地,显化丝丝大道气息!

八品法宝,天冰饮雪莲!

大乘中期一击,皆消弭在雪莲徐徐绽开的冰霜莲瓣之间,化为漫天冰晶雪砾,纷扬飞洒。

千里山河,唯剩雪色,大雪飘摇,压没天枢。

霜雪拂肩,沉墨清踏凌高空,安然无恙!

“……仙莲气息!”

他的面前,莫尘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神色波动。

“公孙清曾说,他在妖界遭遇的那位半仙也拥有一朵仙莲……本以为远在天边,想不到近在眼前!”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你们竟然没死在天谴之下……”

沉墨清修长手指轻抬,托起一朵无瑕璀璨的雪莲,淡然轻笑:“承师门万里追杀,尚且安好,何况天谴?”

莫尘双手再度合十,闭上双目:“既如此,天枢危矣。”

“作为太上长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天枢陨落,不能让万年上宗的基业断送在老朽手里……”

他睁眼,这一刻,天地再动,脚下的古老大宗亦震颤不已!

“听闻昔日妖皇力压九千州,世间无人能敌。老朽不才,也想请妖皇赐教!”

苍舜伸手,轻轻拨弄沉墨清掌心里晶莹璀璨的小雪莲,平静而淡漠地道:“赐教,你也配?”

莫尘声音渺渺,随风飘散:“那就压上天枢宗一宗气运,为我天枢,渡此大劫……”

“请诸位出手!”

话音落,长风起,天公变色!

“责无旁贷!”

“自当全力而为!”

天枢宗上空,群星接连亮起,共有四十九颗!

天枢宗所有高层,无论之前是否避世数千年,是否退隐不问世事,此刻皆已出现在天枢之上!四十九位大能铺就漫天繁星,毫不畏惧地撞上妖皇的清霜皓月,浩瀚剑气纵横世间,构建出一道璀璨大阵——北斗摘天阵!

莫尘高高飘起,落入阵眼中心,双手缓缓合拢,滔天气运从大阵四方而来,汹涌汇入他的身躯,宛若仙人抚首,授予长生——他的修为从大乘中期一步跨至大乘巅峰!再攀至大乘大圆满!

最后,再登天而上——

渡劫初期!

渡劫,修真界所有修士苦苦追寻的顶端,渡劫之上便是飞升成仙,也因此,渡劫亦被称作踏凌九千州的伪仙!

这便是天枢宗万年底蕴!立地造就一位渡劫大能!力压九千州群雄!

莫尘缓缓睁眼,所有天枢宗高层同时睁眼,一双双眼睛化作璀璨繁星,要压下凌空的皓月之辉!

他们的声音一起响起,层层叠叠的恢宏古音,荡响天枢:“请,妖皇授首!”

皓月依然清寒孤傲,苍舜背对满轮月色,轻轻地笑了起来:“渡劫,很了不起吗?”

他偏过头,看着身边的沉墨清,锋锐剑眉一挑,意气风发,张扬无比:“看我为你摘下群星。”

沉墨清嘴角微扬:“好。”

苍舜眸中光辉炽烈,原本清寒的皓月散发极昼光芒,煌煌似要吞天噬地!

满月流转,乌发随风高扬,发间银饰肆意翻飞,苍舜一步踏出,不再压抑自身修为,全盛的气势横扫而出,纵贯山河!

北斗摘天阵猛然震动,四十九颗天枢星辰的璀璨光芒被瞬间压下,黯然失色!

莫尘神情再度发生了变化:“不对!不可能!五千年前,你明明——”

五千年前,睥睨修真界、压得一众古老大能不敢抬头的妖界之皇乃大乘巅峰,战力可比肩渡劫!

而今,这位复苏的妖皇身上爆发出来的气势,力压世间亿万山河,横贯古老天地,令大道亦为之震颤——

货真价实——渡劫初期!——

作者有话说:今天留言的小天使发个小红包嗷~

第67章

数千年后, 围观了这场争流大赛的修真者依然会记得今日这一幕。

九千州年轻一代第一剑修重归,剑斩天枢!

天枢群星璀璨,更有渡劫降世!

妖皇复苏, 一步登凌渡劫!

堪称修真界万年来最浓墨重彩的一页之一,日后九千州所有典籍, 皆会记载这一天——同样,也会记载天枢宗的结局。

此刻, 整个修真界遥望天枢战场,都想起了一个曾经被他们刻意遗忘五千年的事实——

妖皇一出,同境之间,世间无人可与之争锋!

寥寥长夜, 玄金衣袍的俊美男人乌发肆意翻飞, 背负一轮清寒璀璨的皓月, 高大挺拔的身形亦如大月凌空,光照万里。

星辰皆隐, 不见日辉,苍天大地, 唯以妖皇为尊!

天枢宗最引以为傲的北斗摘天阵——撑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直接破灭!

四十九位天枢大能,化作血色流星,纷洒九垓大地!

宛若万古寒冰的血色妖眸俯瞰天枢,苍舜再一伸手, 莫尘身躯横跨千米, 落入他的掌中!方才还借大阵跨至渡劫的伪仙此刻满面骇然,被妖皇单手掐住咽喉,吊悬在万丈高空!

无论是天枢宗,还是围观了这一幕的九千州大半修真者, 皆被惊骇得面无人色,大气不敢出,天地之间,似乎只剩死寂与未散的血腥!

——这就是全盛之下的妖皇之威,一怒流血千里,曾经登顶修真界的大能在其面前也只能被碾碎为尘灰!

“……为何……为何你的修为……恢复得如此之快……”

莫尘浑身剧颤,凝固的瞳孔映出那双令人不寒而栗的猩红妖眸,重新跌落回大乘中期的修为被妖皇死死压制,一丝一毫都用不出。

渡劫之下,皆为蝼蚁!靠着北斗摘天阵的伪渡劫在真正的渡劫面前,不堪一击!

苍舜嘴角勾起:“因为本尊道侣天资绝顶,你们这些废物在他面前不过是酒囊饭袋,空长了几千上万年岁数。”

昔日殉道魔渊,他已经是大乘大圆满,半步渡劫。

妖皇承天运而生,哪怕突破渡劫,也无需渡过天劫。

曾经,苍舜认为这是天道馈赠,后来才明悟——那根本不是什么馈赠,而是天道从一开始就要他应劫而死,就算突破渡劫,他也要承担以身封魔渊的命运,断头之路,何须再来天劫干扰?

复苏之后,他的实力一点点恢复,又在他的人族帮助下逐渐摆脱天道枷锁——心间魂阵落下时,天道手段被彻底隔绝,他的神魂不再受控,重归于己,又和他的人族心意相通,只觉天地自由,心念通达,没有什么他做不到,没有什么他不能为他的人族做到!

于是,昔日的妖皇一夜之间彻底回归大乘大圆满,离渡劫只差半步。

后来的那道双修功法,修为低者修行速度越快、天资越高,修为高者得到的反馈越多,进益越大。

沉墨清本就是九千州天骄第一人,如万古晦暗中初升的大日。借由双修,二人修为进涨飞速,苍舜再度突破,终于跨过最后半步的门槛,登临伪仙之境!

“若非本尊道侣,要跨过渡劫,还需一段时日。”苍舜轻笑,“天道不公,唯有一件好事,就是将他送到了我身边。”

此世之间,唯有他的人族愿为他斩去天道枷锁,也唯有他的人族,能够逆转天道。

所以,他们生来相配。

莫尘:“……”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有什么脏话要脱口而出,又被硬生生忍下了。

苍舜掐着他的脖颈,直接震碎了他全身经脉,不耐烦地道:“怎么,你们那个废物宗主还不出来?”

莫尘浑身剧痛,嘴角涌出鲜血,却还是死死闭目不言。

他想强撑,却听见妖皇毫无温度的笑声:“以为本尊和道侣一样心善吗?”

莫尘意识到什么,猛然睁眼,在他骇然的目光里,气势绝顶的妖皇一步踏下!

万里山河震颤长鸣,天枢宗万年地基轰然崩裂,裂缝迅速横扫至整片宗门大地——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整座高耸入云的大宗以无法挽回之势倾颓塌陷!

遮蔽了九垓州万年的高山就此覆灭,却还是挣扎撑起了最后的护宗大阵,负隅顽抗。

凛冽寒风拂身而过,沉墨清并起双指,缓缓拂过尘芥剑刃,一剑割裂长夜,剑光连贯天地,劈开护宗大阵!

笼罩整个天枢宗的大阵无力消散,在那宛若巨人濒死前的悲鸣巨响中——九千州第一大宗,被夷为平地!

“不……不!!我等先辈万年的心血!!”

莫尘嘶哑痛哭,声声泣血,此刻的他比方才落败时还要痛苦,甚至不断呕出大片大片鲜血,一副崩溃欲绝之态。

苍舜嫌弃地松手,法术直接将莫尘禁锢在半空。后者猛然抬头,双眼血丝密布,目眦欲裂,连恐惧都忘了,只是怒吼:“妖皇!就为了一个人族!你毁了多少前辈先贤一生的心血啊!!”

苍舜毫无波澜,嘴角勾起轻蔑笑意:“以为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就能掩盖天枢累累罪行了吗?你们这座破烂宗门,没有一块地砖是干净的。”

“本尊道侣之仇,妖界之仇,还没与你们清算。”

沉墨清走到他身边,被苍舜一下拉住了手。他平静地看着莫尘狰狞的眼睛,乌沉眸底划过一丝银芒:“太上长老,借你的记忆一用。”

“你要做什么?不!等等!!你不能——”

莫尘对上那双银芒泛起的眼眸,心底竟陡然生出了最深切的恐惧,他拼尽全力地挣扎,却无法挣脱妖皇禁制,大脑剧颤,只觉有什么东西被从脑仁里直接取出,剥离体外。

魂道手段,记忆外显!

沉墨清眸中的银海涟漪不起,修长手指微动,一指那面仍然笼罩道场、记录着此刻景象的银镜。

银白镜面笼上云雾,又缓缓散开,很快,一幅幅画面飞速流转而过——莫尘记忆,投照九千州!

莫尘已有万年寿命,记忆庞大繁琐,沉墨清直接选取了他成为宗门长老后的记忆画面。

此时此刻,九千州所有正在借由观战法器注视天枢宗的修真者,都见到了这位也曾执掌过天枢宗、叱咤修真界,直到玉百横空出世后才逐渐退隐的天枢大能的过往。

原本,他们中有些人还对苍舜和沉墨清颇有微词,认为这对人族天骄和妖皇行事太过霸道狠厉,不过为一己私仇,便要血洗一座并未犯下大错的宗门。

然而,当他们亲眼见到莫尘记忆后,有不少人当场傻眼,哑口无言,更有一些人如遭雷击,得知了一些关于自己家族宗门的隐秘真相。

“等等?我家先祖……我家先祖不是因天劫陨落?!而是被天枢宗偷袭致死?!!”已被转移至道场数千丈外的楚浪涛双目猩红,咆哮出声。

楚家先祖,万年前乃修真界第一的渡劫巅峰,半步飞升,陨落于飞升天雷之中。

莫尘的记忆里曾有一次宗门密会,几位比他更加年长、已陨落数千年的天枢宗大能笑谈,昔日他们拼尽全力,于飞升天劫中埋伏了那位资质逆天的楚家家主,才使其登仙失败,保住了天枢宗万年第一之位。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孩子刚入你们天枢宗不到三年……就被你们长老拿去给剑开刃……”另一中州宗门,有宗主当场落泪。

一大古老世家之中,年迈家主暴怒出声:“莫尘!!就因为嫉妒,你血洗了我道侣全家三万人,伪装成魔修所为?!!”

“天枢宗!我要血洗天枢宗!!原来是你们害得我师父尸骨无存!原来是你们!!”

就连下州之地,亦有修士声声泣血。

银镜折射泠然寒光,沉墨清的眼眸亦笼上寒霜。

纵然早有预料,但他也没想到天枢宗背后、这些年岁数千上万的宗门高层背后,累累血债早已筑成高台。

苍舜也是颇为意外,挑了下眉。

“……不!不!这些都是假的!都不是真的!我天枢上宗乃名门正派!光风霁月!怎么会!怎么会!!”

莫尘犹在尖叫,崩溃怒吼,被迫目睹了记忆中一幕幕血淋淋的过往——有很多过往他自己都已遗忘,又或者,被他刻意忘却。

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他的面前始终悬立着一面巨大银镜,镜面照出他狰狞的面庞,照得他如同白日现形的阴沟老鼠,无处遁形。

直到这一刻,莫尘才惊恐地发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镜自照过了。

年少坐拥凌云志,放言要做第一人的天骄,暮年之时,不敢对望镜中人的脸庞。

更令莫尘绝望的是——从现在开始,天枢宗在天下人眼中,真正倒塌了。

镜面再次波动,又一道新的画面浮出,依然是天枢宗密会。

众人已经发现,莫尘记忆中每次天枢宗密会,不是为了铲除宗门眼中的异己,就是为了毁去得罪了天枢的“魔修”,又或者可能动摇天枢未来的“不定因素”。

这一次的密会里,还出现了一道白发雪袍、不若凡尘的身姿。

已有眼尖之人认出,那就是天枢宗现在的宗主,剑道第一人,玉百仙尊!

不仅如此,玉百身边还有一道身影,一道本不应该出现在天枢宗的身影——

“那不是金乌宗太上长老,凌万空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金乌宗早就和天枢宗沆瀣一气了?”

众人再度震惊,只见莫尘记忆里的视角晃动——忽然,画面破碎!

高空之中,漫天鲜血飞溅,尚未泼洒到地面,就被狂风卷散得无影无踪。

苍舜锋锐的长眉挑起,指腹轻轻蹭过沉墨清指节,一下一下摩挲,面无表情。

莫尘身死!

他忽然选择了自爆,而且是最为残酷最为痛苦的自碎神魂,一旦开启便无法阻止——这位天枢宗的太上长老,就这样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憋屈地陨落了。

大乘自爆之威,本可碾平万里大地,但在妖皇禁制之下,只是化为一团浓稠血腥的雨雾,泼洒在已然沦为废墟的天枢宗上空。

四十九位天枢高层、连带太上长老皆身陨,到了此刻,天枢宗内依然一片死寂,没有一个天枢宗弟子从废墟之下出来,好像一切都与他们毫无瓜葛。

沉墨清的指尖轻点苍舜掌心,淡淡开口:“来了。”

话音刚落,一柄赤黑长剑破空而出,横立天枢之上!

剑刃狭长,剑身漆黑,缠绕如血红纹,仅是凌空而立,四面八方便已阴风大作,更有奈何长桥虚影显现,引向鬼火重重的幽冥之地——仿佛此剑一出,人间颠倒,皆坠黄泉!

天下第一名剑,阎罗!

阎罗剑下无生魂!

阴风怒嚎的幽暗天幕下,尘芥剑刃大亮,如雪剑光直冲长空而去,成了无边晦暗中的长明之灯。

苍舜冰冷的眼眸封锁之地,一道白发雪袍的飘然身形,落于阎罗之前。

——天枢宗宗主,纵横剑道的仙尊玉百,终于登场!

曾经的大乘巅峰,如今已是大乘大圆满,半步渡劫!

虽然还未跨过渡劫,但他的气势居然比借北斗摘天阵强行提升至渡劫的莫尘还要强势!宛若一柄天道投于世间的利剑,镇压万界!

苍舜嗤笑:“难怪做了那么久的缩头乌龟,原来是闭关突破去了。”

玉百不语,只是垂下雪白眼睫,目中无尘地俯视妖皇与昔日的弟子,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微微一停。

而后,平淡地说:“为师知错。”

“当年,不该只以四剑诛杀你。”

“一时心软,铸成大错。”

第68章

巍峨高山, 云雾缭绕,晨光熹微,叶间露水未干。

有少年行于山间, 不过十岁的模样,风尘仆仆, 背着一个装满草药的背篓,手上拿本泛黄书卷, 默背夫子今日交待的功课。

他的乌发简单在脑后扎成团子,沾着草屑的额发微湿,专注于书页间的眼眸亮如晨星,粗布麻鞋, 也难掩幼年已然展露的清姿。

十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高, 身后的沉重背篓几乎压过头顶, 却压不住那轻稳脚步,他熟练地穿行于崎岖山道间, 仿佛已经走了不知多少万遍。

林海摇曳,山下似有大江起潮, 少年放下手臂, 安静地听了数息潮声,再要迈步时,前方的山道已多了一道身影。

白发雪袍,欺霜赛雪。

少年迈出的脚落回原地, 从小在山城长大的他从未见过这等姿容的人, 一时睁大了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像古书里的仙人。

林叶斑驳的光影洒落山间,少年听见一道非常好听的声音:“原来在此。”

没头没尾,十分奇怪。

少年悄然后退一步, 单手背在身后,悄悄握住了腰间镰刀。

然后,他听见那疑似仙人的第二句话:“你想修道吗?”

少年眨巴眨巴眼睛,一言不发,只是仰望着对面的白发仙人。

仙人似是觉得他未曾听懂,停顿片刻,又语:“你想过上好日子吗?”

“……什么样的好日子?”少年迟疑一会才开口,“能让我的娘亲不再日夜为我操劳,住进大宅子里,有穿不完的冬衣。能让夫子喝上醉仙坊的桂花酿,能给温姨请来最好的大夫,治好她的心疾吗?”

白发仙人安静地听完,只有一字:“可。”

少年眼睛一亮:“那,我想!”

白发仙人的神情依旧波澜不起:“既如此,你可拜我为师。”

少年思索了一小会,小心地放下装满草药的背篓,双手交叠,腰弯过半,稚嫩的声音充满恭谨:“弟子沉墨清,见过师父!”

少年山间遇仙人,拜师踏仙途,而后名动天下间——曾是九千州一段脍炙人口的佳话。

百年后,山城林海依然青绿,大江广阔,巍巍青山,不见昔年师徒。

沉墨清举目静望,玉百的眼眸如风波不起的宽湖,依然是他们初见之时的模样。

他的表情没有因为玉百的话起任何波澜,只有二字:“为何。”

天枢宗,所为为何。

你又为了什么?

阎罗剑刃散发冲天幽光,压盖四野,玉百手指微抬,握住长剑剑柄,只有一句:“待你到了为师这般境界,自然可知。”

苍舜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你的境界很高吗?”

“有修为而无道心,掌杀伐而滥用,行魔道之事,还要伪装成正人君子。”

话音刚落,天色骤变,幽冥之中亿万剑生,万鬼哭嚎,斩向妖皇!

苍舜一步踏出,将沉墨清护在身后:“不过如此!”

千丈之外,被移到此地的争流大赛旁观者不得不再退出万丈,通过传送大阵横挪数十万里,直至退出了大半个九垓州的范围。

之前天枢宗的二长老三长老合力出手,造成的气势已非他们能够承担,若非秋水派那位太上长老及时出手,将他们转移,他们中早已有不少人身负重伤。

而今,天枢宗方圆数十万里已无人敢靠近,一旦靠近,无论何等修为,皆有陨落之危!

这是何其震撼的一场战斗?

承天之运的妖界之皇,天道垂青的剑道仙尊,可以说是当前世间最顶级的两位大能交手,高山崩裂,江海倒流,大地陷落,苍穹破碎,撕开无边虚空裂缝。

哪怕无法直面这场战斗,仅是旁观那余威,就足以令一众大能心悸,久久说不出话!

——然而,在最初的震撼过后,一些世家宗门的心头又泛起了别样的滋味。

九垓州边缘,楚浪涛冷笑一声:“玉百仙尊好威风啊,魔渊之战,为何不见出手!”

旁边的神箓门长老亦呵呵笑道:“天枢宗战场上有三人,只有一位未曾参与过魔渊之战,真难猜啊。”

神箓门、楚家、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在魔渊之战中出力甚多的世家宗门,此刻皆有同样的感受。

当年他们奋力抵抗魔渊,折损极大。神箓门少主就曾被困魔血杀阵,险些身陨,还是靠沉墨清所救——也因此,事后天枢宗特意找上神箓门,让神箓门将百年内的符道秘境割让给他们,作为补偿。

楚家更是连八位长老都陨落在魔渊之中,才致这个落梧州第一大家族逐渐被司马家欺凌。

反观天枢宗,他们当然不是没有出力,也派出了许多宗门弟子,可……当年的魔渊之上,几乎不见天枢宗高层,更别提这位能与妖皇打得昏天黑地的玉百仙尊了。

只是当初战场上的沉墨清太过耀眼,一己之力庇护了许多年轻天骄,加上他宗主首徒的身份,才没什么人往深处细想——就算事后察觉,碍于天枢宗势大,更不能开口了。

周国数万里外,通过传送阵挪移到这里的宁离离虽然震撼不已,却也生出同样的疑惑,向玄龟阿白问了相似的问题。

玄龟阿白凝望天空,过了半晌,缓缓开口:“五千年前的魔渊,论起规模来其实远比数十年前的那场要大许多,否则也无需妖皇以身殉道了……但,数年前魔渊再临,战果反而和千年前差不多惨烈。”

“妖界隐世,人族大能不出,尤其是天枢宗那几位高层,更是早早就闭关了。”

“我们的这场魔渊之战,最终定局是靠沉墨清自焚神魂,燃尽精血才得以镇压,他最后的那道诸天万象剑阵,威能远超合体,甚至可能跨过了合体巅峰。”

“若非那一战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之后天枢宗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月内就将他逼到绝境……或许,这也是他的宗门算计的一环。”

宁离离听完沉默半晌,骂了句很难听的粗口。

天枢宗战场之上,虽然妖皇与天枢宗宗主战得天地晦暗,大道震荡,但不少大能依然看出,战局已渐渐偏向了其中一方。

幽冥黄泉无法吞噬妖界之皇,反而皓月凛凛,要照穿无光幽冥!

高悬的皓月光华大放,所有炽烈光辉一瞬没入妖皇眼眸,天空不再有那轮满月,唯有苍舜眸底光辉炽热,宛若两轮微缩的皓月。

他说:“禁。”

这一刹那,万物如被无形法旨禁锢,玉百也被封禁原地,动弹不得!

苍舜并起双指,踏凌高空,气势威严凛然,再降赦令:“斩。”

天地寂灭,妖皇赦令之下,无视修为,生灵必陨!

玉百身躯,被斩为两截!

这位世间剑道之首的仙尊,当前之下最强剑修——身陨!

沉墨清微微闭目,再睁开眼时,眼前又出现了一道雪袍白发的身影。

还是玉百!

他重现高空,完好无损!

——在他被斩为两截的身躯原地,已多了半截残破的剑。

那并非真正的剑,而是一道剑意凝留——阎罗剑意!

生死不归人间,归阎罗!

苍舜微微挑眉,心道剑修果真无赖——他的墨清除外。

微风吹来他淡漠的嗓音:“阎罗能救你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玉百手中的阎罗剑,在刚才那一击之后已黯淡下去,仿佛失去了所有光泽。

“死而复生”,这位剑道仙尊的表情依然不见什么变化,听到苍舜的话更是毫无反应。只是掌心往赤黑长剑上一抹,鲜血顿时涌入缠绕幽黑剑身的赤纹之中。

一瞬间,原本黯淡的阎罗再次红光大放,贯照幽冥,玉百本体也爆发出了惊人的剑意,似乎不再有任何保留,全身修为熊熊燃烧,彻底倾泄而出,滔天剑光化作世间最深的瀚海,呼啸万里,甚至将苍舜逼退了半步!

苍舜眉梢不动,知道对方已经开始燃烧神魂,这位半步渡劫的剑修要押注全力,做最后一搏。

他掌心稍抬,皓月再现长空,要镇住那剑意——这一次,却失败了!

剑意源源不绝,引动天地长鸣,似乎铺开了一条古老大道,覆盖九千州,令天下皆见幽冥剑光!

皓月光辉之下,沉墨清目光停驻,感受着那超脱他平生所见的剑道气韵,眸底泛起锐光:“他成尊了。”

有观战的古老大能惊声道:“果然以剑道成尊了!”

所谓成尊,就是登凌此世之间的此道顶端,占据此道所有大道气韵——修真者百条大道,一道只会有一位道尊,如同天空只有一轮皓月,其余皆为点缀的繁星。

这一刻,剑气横贯九千州,玉百踏立高空,白发随雪袍肆意飞扬,无数剑意凝结为一柄巨大的赤黑长剑,剑柄与剑尖连接了大地天空,扎根黄泉之下,贯穿星辰之外的虚空!

天下万剑不出,只见一剑!

这一剑,令人间彻底失光,天地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幽黑之中,九千州仿若鬼门大开,皆坠幽冥!

阎罗降世!

大半个修真界的古老大能皆被骇得无法出声,所有剑修皆在此刻无法再出剑!

剑道之尊,万法不侵,唯以剑破!

可已然成尊,世间剑法无人能出其右,亦无人能压过剑尊之剑!

——这便是剑道真正威能!成尊便无敌于世间,如天道降临!

苍舜神情不变,面对那压盖世间的阎罗亦毫无惧色,背后再升起一轮皓月——双月凌空!

尘芥与染苍同时飞扬在身侧,化作两道锋锐流芒,沉墨清落至他身边,毫不犹豫地说:“借我万法!”

“好!”

苍舜没有一刻停顿,直接伸手,与他掌心相抵,十指相扣。

妖皇澎湃滔天的修为化作覆盖天地的长河,毫无保留地涌向年轻人族!

将己身修为渡给他人,也要看双方是否道心契合,心神相通——而今,苍舜的修为沉于沉墨清灵海,被他顷刻接收!

沉墨清仰首,乌沉的眼眸有炽烈剑光大盛,穿透幽冥笼罩的长空,玄金衣袍飘摇,一步踏出,剑气纵横山河!

借妖皇之力,瞬息之间,年轻一代剑道第一人从化神大圆满——直跨大乘巅峰!

天地再变,仿佛被天道大手一斩为二,一半仍然是寒寂无光的幽冥,另一半则是极尽炽烈的白昼人间!

沉墨清只递出一剑,剑气隔开阴阳昏晓,为人间斩裂幽冥!

所有观战的大能再一次被震惊得无法出声,只觉自己如在梦里——

竟然又是一位剑道之尊!

修真界万古的历史上,同一时代从未出现过两位剑尊!因为世间法则,一条大道只承认一位登峰造极者!

这意味着日后,沉墨清真正踏足大乘,甚至无需大乘巅峰的境界,以他的剑道造诣,必然会登顶为剑道之尊!

玉百将从剑尊之位跌落,被自己的弟子取而代之,沦为剑道繁星,仰望一轮新升皓月!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神箓门长老心神大震,嘴巴张大半晌,好像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怪不得天枢宗不能容他!已有一位剑尊,又怎能容许来日横空而出第二位剑尊!更何况沉墨清还如此年轻,修得大乘,何需千年!”

大乘寿命万载,人族中最年轻的大乘正是玉百,一千岁便由合体巅峰突破大乘,而沉墨清展现出来的天资早已远超玉百年轻时,之前一度是修真界公认的未来人族成就至高者。

此刻,两位剑尊同现世间,以剑对决!

苍舜嘴角微扬,心道剑修果真出众,世间万人,皆不如他的人族。

占据世间半边的黄泉幽冥,玉百遥望昔日的弟子,嗓音依然如万古不变的雪山寒川,剑锋遥遥递出:“来,同境之下,看你能否越过我。”

极昼的炽烈人间,沉墨清持剑而立,直指苍穹的剑锋映出那双清锐眉目,眸中无波无澜,无喜无怒,没有万物,更不见玉百。

只有一剑。

神识入定,灵海如镜,只见剑意。

大乘巅峰的年轻剑尊,向昔日师尊,递出一剑。

此剑一出,万籁皆寂,不闻万物之声!

天地之间,唯有这一剑!所有修真者,所有世间生灵,只见这一剑!

千百年后,那些并不知情的凡人会在史书上记载——今年今月今日,鬼门大开,幽冥吞日,有剑仙降世,剑开青天!

剑光震碎世间寒夜,万籁俱静之中,只听玉百一声悠长叹息:“果然……”

阎罗面前,沉墨清唯出一剑!

此剑——斩剑尊!

第69章

笼罩人间的幽冥散去, 遥远的天际浮出一抹鱼肚白,晨曦微光再度洒落大地。

一柄赤黑断剑从高空直坠而下,不偏不倚地插在昔日的天枢宗山门前, 玉石砖裂,掀起满地尘土。

微风过处, 玄色流金的衣摆轻扬,沉墨清遥望那截黯然寂静的断剑, 眼眸沉如深潭,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没能从昔日的师尊口中问出那个答案。

身边多了一道高大身影,苍舜与他并肩而立, 道:“还有一堆小虫子。”

沉墨清转过视线, 俯视下方的天枢宗。

玉百留下了一道法力, 护住了那些未出的弟子。

昔日的九千州第一大宗,炼虚之上的高层战力皆灭, 纵然还有生还者,也无力再撑起“天枢”之名——更何况今日过后, “天枢宗”三字, 将遗臭万年。

这些曾经享尽天枢上宗荣光的弟子,也将背负起永远洗不净的恶名。

沉墨清淡淡地道:“走吧。”

他转身离开,没再看天枢一眼。

苍舜轻轻拉住了他,开口, 冷淡的嗓音响彻被夷平的天枢宗遗址:“本尊道侣心善, 留你们一命,但,本尊没那么好说话。”

“从今以后,凡天枢宗弟子, 此生不得突破元婴。”

妖皇敕令,封禁一宗!言出法随,昭告天下!

血红色的禁制从天穹降下,瞬间覆盖一整片废墟。刹那间,废墟之下传出起伏的惨叫——来自之前一直没有出声的天枢宗弟子。

所有元婴之上的天枢宗弟子,修为皆被无可违逆的妖皇禁制压下,跌落金丹!

从今以后,无论他们天资如何惊人,剑道如何卓越,终其一生都只能停留在金丹,无法向上突破。

金丹修士在一些下州或可被当做一方大能,放到上州却不过是不入流的小角色。天枢宗弟子几乎都出自上州各大世家,生来众星捧月,今日过后,早已见惯上州风景的他们,要开始熟悉另一副翻天覆地的景色了。

惨叫刮过身侧,苍舜表情冷漠,毫无动容。

当年他的人族被宗门万里追杀,纵然高层已被杀尽,剩下的人可以不死,也要付出代价。

苍舜偏头,凝望身边那双乌沉无光的眼眸,手指微动,轻轻勾起袍袖之下的白皙指尖,慢慢晃一晃。

他的人族回握住了他的手,修长手指埋入他的掌心里。

苍舜的嘴角一下扬了起来。

“走吧,”他拨弄掌心下的白皙指尖,捏了捏那纤细匀称的指节,“顺便和金乌宗一起算账。”

沉墨清对上那双飞扬的赤色眼眸,轻应了一声:“好。”

大仇得报,他却并不觉得释然,或许是因为曾经失去之人,再也无法回到他身边。

这里并非终点,还有一手造就青鸾州众妖牢笼的金乌宗,与他们勾结、一直在暗中炼化凡人生机的世家大宗,以及……天道。

他要走的道,尚未结束。

淡金色的太阳初升于洁白云海,长空起微风,尘芥和染苍肆意飞扬,化作两道流光,盘旋于他们周身。

带着他的人族横跨万里,苍舜一下一下晃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语调轻快:“此事结束后,我们就回妖界。”

沉墨清看向他:“然后呢?”

苍舜与那双乌玉般漂亮的眼眸对视片刻,忽然不吭声了。

眨眨眼睛,默默地凑近他的人族一点,埋下脑袋,用自己的脸蹭蹭那柔顺乌发,小声地说:“道侣大典。”

沉墨清:“咪咪又在嘀咕什么呢?”

苍舜稍微拔高了一点声音:“道侣大典!”

沉墨清微微压下扬起的嘴角,移开视线,故作不知:“嘀嘀咕咕的,听不见。”

苍舜:“?”

苍舜抓紧他的手,一指尘芥,大声地说:“我要和你主人举行道侣大典了!”

尘芥:“……”

尘芥剑锋朝上,一动不动。

旁边的染苍上下颠动,好似在连连点头,很快又被尘芥的剑刃甩了一下,安静了。

“你赖不掉的,”苍舜的手指埋入沉墨清指节之间,与他紧紧地十指交扣,理直气壮地说,“现在九千州都知道我是你的道侣了,大典之上,我还要让所有人都来观礼。”

他说着,又把脑袋埋进沉墨清肩窝里,蹭来蹭去。

沉墨清好像看到一大团毛茸茸咪咪呜呜地挤到他身上,要和他回家,忍不住轻笑出声,道:“好。”

清悦笑声落在耳畔,苍舜抬起一双灿亮如星的妖眸,看见他的人族眼尾微微上挑,几缕乌发拂过眉眼,落在眼尾的一点泪痣边上。

他曾见过妖界月下的清湖,落花满湖,涟漪碎影,亦不如他的人族眸底清辉。

苍舜凝望片刻,一言不发地落下掌心,温柔地托住沉墨清后脑,垂下额头,轻淡的吻点上他眼尾泪痣。

旁边的尘芥:“……”

这把仙剑似乎好像完全呆住了,一动不动地定在空中,只有染苍慢悠悠地在旁边飘来飘去。

亲完一口,妖皇默默移开目光,左看看右看看,紧紧拉住他的人族的手,一声不吭。

沉墨清好像又看到了一只探头探脑、挪来挪去的雪白小兽,说不定毛毛还是粉色的,变成了一团小桃花糕。

他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语带调侃:“看来我们的双修还要再往后推推。”

苍舜:“!”

苍舜的脸嗖一下转回沉墨清这边,默默地抵住他的额角,慢吞吞蹭了蹭,非常小声地说:“可以不用推。”

沉墨清还要说什么来逗逗这只妖皇,身后的远处天空,有红光冲天而起。

他和苍舜迅速转身,神情已经变了。

——那是天枢宗方向!

天色骤变,红光铺满苍穹,覆盖大地,目之所及,四面八方皆是血一般的猩红。

一道魁梧身影踏立在天枢宗上方,金袍张扬,英俊傲然——若有金乌宗高层在此,定会认出这就是自家宗门避世多年的太上长老,由渡劫跌落的大乘巅峰,凌万空!

九垓州早已被封锁,这位金乌宗太上长老却直接出现于此,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的存在,只证明一件事——从一开始,他就隐匿气息,躲在天枢宗内!

此刻,他忽然出现,朝着已然沦为废墟的天枢宗伸掌,掌心猛然一攥!

血红色的大阵拔地而起,刹那间,所有还活着的天枢宗弟子皆发出了惨叫,猝不及防地被钉死在大阵各处,胸膛喷涌出磅礴的血气!

漫天翻涌的血光里,凌万空冷笑一声:“玉百,你该如何谢我?”

——苍舜和沉墨清赶到时,就见血淋淋的大阵覆盖天枢宗废墟,所有弟子血液流尽,身躯已干!

从他们离开到返回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然而就是这短短一刻钟,天枢尽亡!

滔天血光化作一条条血红巨蛟,在长空之间肆意翻腾,所有血光融汇在一起——凝聚出一道挺拔身躯!

白发雪袍,纤尘不染,正是玉百!

隔着猩红的血气,他缓缓睁开双目,波澜不起的眼眸再度与沉墨清遥遥相对。

“血煞邪法?”苍舜的声音很冷,“难怪他要保住这些弟子性命。”

所谓血煞邪法,就是这世间最残酷的复活邪术,需要足够多的修真者,最好是资质出众的天骄,经年累月地在他们身上刻下术法,待到成熟时,以他们性命为祭,换得自己一次复生的机会。

谁也没想到,天枢宗这些弟子居然全都是天枢宗宗主的复活后手!

玉百的目光只在沉墨清身上停留了一息,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没长空而去!

他带着一身刚刚复苏的剑道气韵撞向整片苍穹!凌万空也紧随其后!

苍舜和沉墨清立刻就要出手,但为时已晚,转瞬之间,这两位半步渡劫悍然自爆,陨落天际,身躯化作澎湃血雨,泼洒九垓州!

他们的一身修为直接在九垓州上方爆开,几乎是世间最为恐怖的威能撞碎了天空,令整片苍穹崩裂,爆开无数道虚空裂缝!

数千丈外,刚和众人一起从传送阵落地的楚浪涛诧异仰首,望着密密麻麻铺满天空的漆黑裂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动静?!”

他的头顶飘下一道微冷女声:“不好。”

楚浪涛扭头,不远处的空中站着一位身形尤为高挑的黄衫女子,剑眉入鬓,眸若寒星,一身气势惊人凛冽——不久前,天枢宗二长老和三长老合力出手,威压波及观景台,正是她出手,救下了所有旁观者。

秋天越,秋水派太上长老,以兵修登大道的大乘巅峰!

下一刻,秋天越清锐之声响彻整片修真界:“诸位,九千州大灾将至,请炼虚之上所有修士前来驰援!”

楚浪涛瞠目结舌:“秋长老……您是否知道什么?”

秋天越缓缓摇头,依然凝视长空:“我有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话音未落,她的眼神陡然一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从容不惊的脸上居然出现了清晰的怒意。

“天道的气息消失了!”

这一刹那,不只是秋天越,修真界分散各地的所有大能,皆涌出一种悚然的预感。

踏入合体之后,便会与天地有所感应,更能隐隐感知到天道的存在——而如今,所有合体之上的大能震惊地发现,天道气息忽然不见,无法被他们感知了!

天道不仅是此界规则的化身,也能影响此界界壁,天道直接消隐,世间法则尚未反应过来,等同于他们生活的这片修真界被撤去了界壁,向更高层次的世界打开了门户!

霎时间,风停云止,山川静立,海河无声,天地皆寂,仿佛被定格于画卷之中。

在这极度反常的寂静里,九千州所有天空同时出现了一道深长裂缝,裂缝横跨天际,没有尽头,像是一个密封的盒子,顶部被划开了一道贯穿盒身的开口。

一只巨大的眼睛从裂缝里挤出,骨碌碌转动着,无声地窥探此界。

在那只巨眼的凝视之下,九千州众生一片死寂,被悚然与恐惧吞没!

天枢宗上空,直面破界裂缝的沉墨清心口忽然泛起尖锐烫意,几乎要烧灼肌肤。

枯木回春令!

这道一直沉寂在灵海中的仙人遗留之令第一次泛起了如此强烈的感应,好像在愤怒!在无声咆哮!

他身前,苍舜一步踏出,将他护在身后,赤色妖眸炽光烈烈,燃起怒火:“天道!”

天道未曾回应,宛若死寂,反而是一道尖锐的笑声传遍了九千州:“哈哈哈!哈哈哈哈!”

沉墨清目光紧锁之地,那只凝视此界的巨眼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黑点瞬间扩大,借由裂缝钻入九千州的地界,直接降临在九垓州上空!

“玉百啊玉百,若你早些喊本道出手,何止于沦落至此啊?”

一身漆黑的长袍飘荡在空中,如被裂火烧毁的枯木,散发森森的黑色气息。

长袍之下,一道扭曲的身影笼罩在滔天黑气里,无论是沉墨清还是苍舜皆无法窥见他的面庞,唯听他尖锐的笑声。

“现在好了吧,反而要本道多费一番力气将你们复活,啧啧啧,真是……嗯?”

笑声一顿,黑袍飘动,一颗头颅缓缓转向沉墨清,似有锐利目光穿透森然黑气,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怪哉,你这下界小辈身上……居然有几分本道熟悉的气息。”

沉墨清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见一只干瘦漆黑、如烧焦枯木的手从黑袍下探出,遥遥点住他的眉心。

“哦,本道想起来了,是寰尘的气息啊……”

寰尘。

心口的滚烫更甚,枯木回春令几乎要显现而出,沉墨清按住胸膛,神识沉凝,安抚住那道仙人之令,直视那位遥遥相对的黑袍来客。

“你说的是此界仙人?”

“仙人?”黑袍来客脾气很好似的,居然呵呵朝他点了下头,“是了,用此方下界的话,有资格跨界离去者,自然是仙人咯。”

“此界灵气如此匮乏,数十万年才出一个仙人,也算了不得。”

“不过……”

黑袍来客拖着长长的尾音,忽然又爆发了一阵尖锐的笑声,几乎要刺穿沉墨清的耳膜。

苍舜再一次挡在了他的面前,只见他们前方,黑袍掀起,无数黑气狂涌而出,瞬间吞没大日,令他们的视野一暗,令整片大地再度坠入无光幽冥!

遮天蔽日的黑暗里,裂缝中的巨大眼睛飞速转动,爬满细细密密的红色血纹——下一刻,源源不断的血红从眼睛里坠下,顷刻汇成汪洋的血海,淹没数万里天空!

血海沸腾,如上古时代吞噬天地的巨兽,裂开血盆大口!

苍舜和沉墨清的神情一瞬间寒冷如冰,周身气势毫无保留爆发而出,撞上那汹涌血海!

——魔渊!

泛滥的魔渊之下,九千州众生惊骇的眼睛里,黑袍来客狰狞的大笑响彻此方人间:“你们的天道早已腐烂!你们的仙人早在飞升的下一刻——就被吾等吃光血肉,分食一空了!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九千州,他的修为同样倾泄而出,仅一个照面,就将苍舜和沉墨清逼退数千米!

竟然是渡劫之上——

飞升境!

第70章

魔渊降临, 世间大乱!

直面血海与黑袍的九垓州上方,所有修真者倒了一地,身躯剧颤, 在极端的恐惧与惊骇中发不出一点声音。

众人之中,只有大乘巅峰的秋天越还能勉强站立。

那样的气息……

跪倒在地的楚浪涛如坠冰湖, 遍体生寒。

那个黑袍裹身的天外来客居然是渡劫之上的飞升!一位货真价实的天外仙人!

世间谁能与之为敌?!

无边血海撕扯着天幕,黑袍仙人悬立魔渊上方, 枯瘦的手臂一扫,血海翻涌,凝聚为两道身影——

天枢宗宗主,金乌宗太上长老, 玉百和凌万空!

“蛰伏千年, 终于等到此刻……”

重归人间, 凌万空单手背负身后,气势鼎盛, 大袖如战旗狂鼓。

他身边不远处,黑袍仙人发出桀桀笑声, 长袍一扫, 割开虚空。

“若非你二人震动大道,为我界引路,本道还不能这么快就定位到此界,跨虚空而来。”

“去吧, 上界好风景, 正待你二人一览!”

虚空裂缝再张开,露出无尽的幽深,在那黑暗至深处,隐隐透出一股极为玄妙的气息, 似有另一番世界的轮廓缓缓铺开。

凌万空毫不犹豫地向前迈了一步,又侧身,看了看旁边的玉百。

玉百站在汹涌的血海边缘,微微垂首,目光跨过魔渊,遥遥落在沉墨清身上。

沉墨清一言不发,与他目光相对。

这一刻,无人知道这位天枢宗宗主在想什么,亦无人看懂了他的眼神。

一息后,玉百转身,和凌万空一起迈向那道虚空裂缝——

威压如海啸山崩,倾轧而下——苍舜直接出手,要拦下他们二人!

妖皇一击直接撕裂了血海,仿若一柄锐不可当的巨剑横断魔渊,瞬间逼至玉百和凌万空身前——

“哦?”

黑袍仙人颇为惊奇地出声,宽袍肆意飘动,伸出一只枯瘦细手,向前一挡——

渡劫一击,皆被飞升一掌抵住!

虚空裂缝转眼合拢,玉百和凌万空没入其中,气息彻底消匿在九千州的天地之间!

“好一只承天道气运的小妖,短短几百岁数,竟已在此界登顶!”

空中那只枯瘦的手收入袍底,黑袍仙人遥望远处的苍舜,似乎十分欣赏他,缓缓收敛了一身飞升气息,不再外泄。

“不如入我上界,我界定会全力栽培你,日后,还能助你成就道皇之位。”

他又转向沉墨清,一样的和颜悦色:“稚子年岁,资质已不输给我界天骄。难怪寰尘会选中你,本道也很喜欢,和你的小妖一起入我上界吧?”

沉墨清只听他的话音刚落,又一道虚空裂缝出现在自己和苍舜身边。

一股强烈的窥探感浮上心头,沉墨清微微侧首,幽黑裂缝如睁开的眼睛,从那深处,散发出了不逊于黑袍仙人的气息!

心沉寒渊,沉墨清一瞬明悟——那个所谓“上界”,飞升之境不止一位!

他和苍舜对视一眼,望见彼此冷静的眼睛,再直面那位黑袍来客,平静道:“你入我界,又是为何?”

黑袍之下的声音依旧和善:“此界灵气匮乏,大道残缺,我界心善,愿将此界有资质的天骄引入上界,共登大道。”

“当年的寰尘,诸位道皇也曾盛情邀之,可惜,可惜,他宁死不愿入我界……如此,只能成为上界养料了。”

“你们如此年轻,和当年的他一样大道可期,应当不会像他那般愚钝不堪,顽固不化的,嗯?”

他宛若关心小辈的族中长辈,敦敦教诲,一派善意。

心脏间的滚烫愈盛,枯木回春令似要破开枝叶,绽放而出。沉墨清神情不变,淡淡道:“若上界如此强盛,何须觊觎下界,蛰伏万载——还是说,仙人口中大道完整,灵气充沛的上界,已然盛极而衰,需要下界作为新的容器?”

黑袍仙人没有说话。

寒风卷过血海,一袭烧焦枯木般的黑袍忽然扩大,无限延伸,遮蔽了整片天空!

无边黑袍之下,血海翻涌,冒出密密麻麻的血泡,血泡迅速隆起破开,钻出一头头黑焰缠身的狰狞魔物,汇成不见尽头的魔海。

“好孩子,你们也饿了许久,去吧……”

黑袍仙人缓缓笑了,依然是那番和蔼的语气。

“去将此界……吃得干干净净!”

时隔十几年,魔渊再降人间,血海席卷九千州!

所有修真者皆被迫卷入这场祸世浪潮之中,有世家闭户不出,有大宗封锁宗门,妄图躲过灾祸,更有修真者悍然不惧,以身撞向血海,主动投入魔渊之战。

九垓州,楚浪涛正和许多修真者一起并肩作战,看到身边的同伴,他只觉体内涌出了无限力量,可当他抬头,却见遥遥无边的血海从天空倾轧而下,化作一张血腥巨口,咬向了人间大地。

血海之下,每一个修士都显得如此渺小,如同蝼蚁。

秋水派的太上长老秋天越就在血海最前方,以大乘巅峰撕开了魔渊,她眼眸凌厉,贯穿长空,缓缓开口:“前辈可曾推算出天道所在?”

“……未曾。”

与她传音之人乃星演宗宗主,最擅长推算天机。

“老朽穷尽一身修为,也算不出天道……难道天道果真放弃了我界,弃我们而去……”

“不必丧气。”秋天越翻手之间,数万魔物被同时抹杀,声音清悦,响彻血海,“纵然天道凋亡,世间法则依然会撑起天地,催化新天道诞生,届时界壁也将再起,我界远远未到绝境之时。”

闻言,星演宗宗主仿若醍醐灌顶,高声道:“自然!异界再强,也不可能越过世间法则彻底侵入我界,只是趁天道不在才捡了漏!诸位只要撑过这场大劫,待天道重现,我界自然安然无恙!”

这番话语同样落入了九千州许多修士耳畔,为他们更添士气。

九垓州边缘,楚轻崖一声爆喝,漫天符文飞出,撕裂前面了一头魔物。

长鞭在他身后飞扬,直接搅碎三头魔物,鲜血泼溅秋在望的长衫,还有几滴飞溅在脸上,她眼睛不眨,寸步不退。

两人四周,血气泛滥,数十只魔物将他们包围,露出獠牙。

很快,楚轻崖就被迫和秋在望背对背,环顾左右,哈哈一笑:“别死太快!”

秋在望平静地说:“今日大吉,我未必会死。”

“快!前面就是传送阵!离开此界!”

通往下界的传送阵前,玄龟阿白咬住宁离离的袖口,拽着她往前飞。

“现在的九垓州是全天下最危险的地方!不能在这待着了!”

宁离离张口要说什么,又犹豫着止住。

身后忽然响起惊叫,她猛然回头,看见一头魔物向一位长剑折断的修士扑去,这一刹那她不再犹豫,甩出数道符箓,返身而往!

九垓州另一侧,楚家家主楚浪涛直飞向前,漫天符箓撕开几十头化神气息的魔物,忽然,他的身侧血光狂涌,一头合体气息的魔物直接降临!

楚浪涛毫无防备,身形暴露在那魔物巨口之下——

一箭自长空而来,万钧之势顷刻撕裂了魔物身躯,一箭诛杀合体!

楚浪涛瞠目结舌,只见赤羽漫天飞扬,传送大阵未熄的光辉中,红袍张扬的桀骜少年高举长弓,再度一箭射出。

燃烧的赤色长箭洞穿魔渊,化作烈火烧灼而开,顷刻将血海撕裂了千丈缺口,露出原本的一角晴空!

红袍火弓,大乘修为,天下只此一位——朱雀妖王!

楚浪涛大喜,九垓州本就是魔渊初降之地,魔气最盛,有妖界驰援,他们的压力立时减轻了不少!

“那是朱雀妖王?妖族怎么会来这里!”

很快,其他修士也认出了朱雀,惊讶出声。

朱雀持弓,又是数发羽箭如流火划没长空,面无表情地道:“吾皇在此,我们自然在此。”

他的身后,九条莹白狐尾翩然展开,天狐妖王璇玑从传送阵内踏出,加入魔渊战场!

“早说了他们是一对。”璇玑扫了眼高空,轻笑道,“看看,才多久不见,妖皇陛下就连道侣都喊上了。”

传送阵光辉不熄,很快又是数位妖王出现,除苍狼玄武之外,还有白虎和赤蛟——后两位曾掀起妖界动乱的妖王,此刻也投身了魔渊战场。

他们并未参与青鸾州荒墟秘境之事,只是身受魔渊侵蚀,才与圣雀妖王青焚合作,短暂叛乱了妖界。后来身上的魔渊腐蚀被一位年轻人族缓解,感知到魔渊再降,妖皇在此,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陛下不愧是陛下!”赤蛟大声地说着,长尾一扫,搅动血海,“如此有眼光,挑的道侣也是一等一的人族!太般配啦!”

“马屁留到后面再拍吧!”朱雀道,“先解决魔渊!”

白虎瓮声瓮气地道:“我知道你,朱雀,昔日当着陛下的面说什么妖界许久没有新皇,或许我可以取而代之。”

话音刚落,其他妖王哈哈大笑,笑得很大声。

朱雀:“……”

朱雀气得毛都掉了两根:“笑什么笑!你们还当着他的面叛乱了,被他一巴掌打了回去!开心了吗!高兴了吗!”

白虎和赤蛟顿时不吭声了,安静如鸡。

楚浪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平日里随便拎出一个就能震慑一方的妖王互相骂骂咧咧地揭短,不约而同地冲入了魔渊深处,没入滔天血海之中。

血海翻涌,源源不绝,哪怕被撕裂一角,也能在短时间内再度愈合,吐出更多魔物。

楚浪涛早有心理准备,十几年前那场魔渊亦是如此,一开始魔渊会不断再生,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但世间一切力量皆有力竭时,九千州耗了数年,才止住了魔渊的再生趋势,最终由一剑平定。

忽有清冽剑气呼啸而至,化作汪洋炽烈的雪色长河,覆没九垓州所有血海,撕裂万万魔物!

一时间,天地间只剩极致凛冽的剑光,浩瀚壮阔,无边无际,宛若诸天倒影,压盖长空,甚至压没了血海,不见魔渊!

朱雀环顾四周,视野皆被炽烈剑光吞没,微微惊诧:“是何人出剑!”

“诸天万象阵!”楚浪涛心神战栗,大喜不已,“是他!”

众人仰首,只见无数凛冽剑光尽头,一位年轻剑修身姿锋锐,剑指苍天!

他的身侧还有一道身影,背负皓月,威严凛然,两人并肩,将一袭黑袍压制于天幕之下!

“那是……沉道友和妖皇?!”

“他们居然在与仙人对战?!以凡战仙?!”

诸天万象铺就苍生罗网,尘芥与染苍同时飞扬于身侧,沉墨清踏立魔渊之上,大袖飘摇,眉间一点金芒灼灼,燃烧神魂!

苍舜没有阻拦,而是做出了和他一样的举动——以神魂为燃料,点燃此身所有修为,化作炬火,照耀一界!

诸天万象,映照妖皇皓月!

剑月高升,两人联手,燃烧精血的全力一击——压垮了遮天黑袍!

漫天黑袍被撕裂殆尽,露出一道焦木般的身躯,飞升仙人抬起枯瘦手臂,似乎还要挣扎——却被滔天而下的皓月与剑气一寸寸磨灭!

刹那间,天地剧震,沸腾的魔渊转瞬平息,所有魔物沉入血海,隐匿不见!

九垓州一片死寂,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修真者瞠目结舌,心神俱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飞升仙人居然身陨?!被那二人联手斩杀?!

以凡弑仙,万古未有!简直是压盖九天的奇迹!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长空之中,尖锐的大笑又起!

沉墨清目光冰冷,看见一袭黑袍再度扬起,迅速聚拢为一具焦黑枯木,方才那分明已经身躯湮灭的仙人,再度重归!

“了不得!了不得!你二人皆有道皇之资!”

“这小小下界已有几十万年未出飞升,想不到一下子连出了两位!只是可惜,下界残缺,你们留在这里,注定无法真正登顶!”

黑袍仙人抚掌大笑,居然比此界的修士还要激动。

“入我上界!天材地宝,顶级资源,随你们取用!”

“我界可全力培养你二人,五百年内,助你们登顶此世之间!”

狂风再起,他炙热的眼睛投向对面,却见那年轻剑修持剑而立,漠然俯视着他,表情毫无动容。

剑修身边的大妖更是冷笑一声,只有一字:“滚。”

黑袍仙人凝望片刻,缓缓摇头:“真是和寰尘一样的臭脾气啊……”

“可惜,可惜,真不忍心看到未来道皇,今日陨落啊……”

他一声悠长叹息落下,黑袍陡然张扬,再度遮天!

沸腾的魔渊之下,众生皆听他放声豪言:

“记好了,吾名折烛,幽界十二道皇之一!”

“你二人何其有幸,今日陨落在一位道皇手中!”

肆意延伸的无边黑袍缝合了天幕边界,从中裂开一道无边无际的长缝,将整个九垓州的天空一分为二。

众人惊诧仰首,只见裂缝中流淌出大片幽邃深黑——但,和之前什么都看不到的虚空相比,这一次,整个九垓州皆见无尽的虚空深处,漂浮着一座渺远高耸的绿骨殿堂!

幽光莹莹的殿堂之上,端坐着十一道虚影!

每一道虚影都如此渺远,又如此高大,他们身上散发着厚重磅礴的大道气息,十一道虚影背负着十一条完整的大道,皆不低于飞升!

那是来自“上界”最顶层的十一位战力,十一位飞升之上的道皇,窥探此界的一瞥!

他们的目光凝聚为一线,独独落在了九垓州。

“离离快跑!!”

九垓州边境,浑身沐血的宁离离只听得一声尖叫,眼前压盖下一道庞大身影——是现出本体的黑金玄龟。

这一刻,她的脑海里唯有一个念头:原来阿白你可以长这么大啊……早知道也给师父看看……

下一个瞬息,龟壳崩裂,和身后的少女一起化作血雾爆开。

血海之下,朱雀七窍流血,从高空直坠大地,他每坠落一寸,身边便有轰然爆开的血花,瓢泼血雨,泼洒何止百万里大地。

朱雀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裂喉管的怒吼,眼前似乎还刻着一幕幕倒影——

最后一刻,璇玑对他微微一笑,九条狐尾刹那间遮蔽天空,挡在所有人身前——却只拖延了不到一息,狐尾尽断,坠落血海。

玄武回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与白虎和赤蛟一起爆碎于空。

——九垓州,所有在这片魔渊初降之地以身抵抗魔物入侵的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爆开为一团团血雾!

十一位道皇一瞥之下,大乘之下的所有苍生,尽灭!

天地死寂,唯余猩红!九垓大地,沦为死地!

这一刻,整个世间寂静无声,就连身侧的风,都是浓稠的血雾。

沉墨清的眼中映出一双光泽尽褪的眼眸,曾经灿亮如星的赤红妖眸,此刻,黯然得如同烧尽的余灰。

他慢慢抬起手臂,冰凉的指尖微微颤抖,触碰到了皮肉融化之后,暴露于空的森森白骨。

——十一位道皇近在咫尺的凝视之下,他的大妖挡在了他身前,背对道皇,向他张开手臂,将他拥入怀中。

哪怕是渡劫的全盛妖皇,在十一位超脱飞升的凝视下,一身皮囊,当场消融大半!

鲜血浸透玄衣,又浸透沉墨清满身,他似乎听到了一道低弱的嗓音飘落耳畔,太过轻微,以至于根本无法听清。

下一刻,他被猛然推开,向下方坠去,他的身后悄然张开了一道虚空裂缝——连接着妖界。

凛冽寒风刮过身侧,沉墨清遥望苍舜被鲜血染没的眼眸,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忽然断了。

契约。

妖皇亲手斩断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十二年的契约,将他的人族,送往遥远故乡。

最后一刻,他依然凝望着他的人族,背对十二位道皇,嘴角扬起,无声地说:

别担心。

等我。

沉墨清静静地睁着眼睛,看到吞没了苍舜的血色,也听到了这世间苍生,无数魂灵的哀恸。

下一刻,他的手掌毫不犹豫按在心口之上,握住了那份灼热的烫意。

灵海之上,枯木回春令光芒大放!

这道鲜红令牌上的红色枝木一下活了过来,瞬间破木而生,撑开繁硕枝干,转眼长成一颗参天巨树!

古树独木成林,亭亭如盖。一道缥缈的青衫虚影就浮立在巨树上方,脚下有长河悠悠,浪花滚滚,似乎是从遥远岁月乘着光阴长河漂流而下,来到他的面前。

无需言语,沉墨清一步踏前,立在古树之下,听见仙人一声悠长叹息,似在为他悲叹,又似因他而欣慰。

灵海倒映古树,绿叶飘零,仙人抚首,授天机!

九垓大地,天色再变,一轮大日自无边晦暗中升起,光照百万里!

山川长河,灵气再聚,大道重起,天地飘下一条水墨晕染的江山长袍,披落一道修长身影!

青丝散落,纷纷飞扬,大袖飘飘,一双流转纯粹金芒的眼眸缓缓睁开,无尘无瑕,却不再无悲无喜,而是目露悲悯,俯视死寂的山河大地。

苍舜的瞳孔凝固,流出的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凝结成冰,他已无力起身,却还是高高仰首,死死地凝视眼前这一幕——

身披天地大道的年轻修士缓缓踏出一步,一步登高——

天阶在下,立地成仙!

飞升境!

折烛表情愕然,定格了足足数息,而后大笑起来。

“寰尘啊寰尘,你果然还有后手!”

“留在此界的一粒种子,居然是这世间最后一道屏障!偏偏还真给你找到了可以炼化种子之人!”

“可那又如何!”

黑袍剧烈抖动,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十分愉悦的事情,笑得弯下了腰:“告诉你们吧,此界的天道早已不是最初的天道!它腐蚀了此界,遁逃而去!你们的大道已然崩塌,世间法则不全——纵有飞升,无力回天!”

“除非!你想身陨道消!”

沉墨清不语,水墨长袍随风轻扬,山河人间皆氤氲流淌在一袍之间,灿金眼眸俯视之下,一道符箓缓缓燃起。

他无波无澜的嗓音,响彻大地:“此符名为,山河见晦。”

折烛笑声戛然而止,死死凝视那道符箓,忽觉不对,立即出手,直接就是全力一击——

半透明的符箓飘摇,灿金的符文四溢而出,纷洒大地!

刹那间,山河静止,天地静默,流淌的光阴长河——就此定格!

无论是折烛,还是苍舜,亦或九千州众生,皆凝止不动!折烛身后,十一位道皇身影,亦停驻在绿骨殿堂之内!

燃烧的烈烈符光映照沉金眼眸,沉墨清平静垂眼,霜白与青金两把长剑出现在他身侧,剑刃微微震鸣。

宽袖飘起,他抬指一点尘芥,魂道造诣,皆入剑身。

“护我道侣。”他平静地说。

尘芥停驻在他面前,一息,两息,三息,遁空而去,悬立苍舜身边。

染苍则毫不犹豫地没入他的眉心,化为一点炽烈的青金光芒,融没眉间。

沉墨清再一翻手,又有一符燃于掌心之上。

此符名为——天地即明!

凝固九千州的光阴长河在这一刻掀起滔天骇浪,大道震颤,长河怒号,却还是抵不过仙人拨转光阴的一指——刹那间,九千州所有的时间,向后倒退一刻!

天地间的一刻!苍生漫长的一生!

一刻之内,九千州所有陨落之人,随着倒流的光阴长河——重现天幕之下!

他们不约而同地仰首,望见了高阔无边的长空上方,那位背悬炽烈大日的白发仙人!

符箓燃尽,沉墨清缓缓闭目,青丝化作如雪霜白!

折烛猛然后退一步,两步,三步,身后的虚空裂缝已然消失,十一位道皇和绿骨殿堂皆隐没不见!

“……时间法则?你竟然掌握了时间法则?!”他的声音第一次开始变形,黑袍之下的枯瘦身躯第一次出现了剧烈抖动,“这是何符!”

沉墨清再度睁开眼眸,眸底灿金平静流淌,无澜的嗓音天地皆闻:“此界符道第一人,行云之符。”

“……无名小儿,从未听过!”

折烛高高扬起枯瘦手臂,怒声咆哮。

“你不过是个下界的飞升,看你如何来补这世间残缺大道!如何堵住天道崩陷的缺口!”

“本道改主意了!今日此界必陨,你,也要陨落——!”

血海再度沸腾,裹挟着一位道皇的怒火与全盛之力,从天空直坠大地,要碾碎这方山河人间!

瞬间吞没九千州的滔天血色中,沉墨清回首,隔着无尽血海,与苍舜遥遥对望。

苍舜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什么,刹那间神情俱震,精血与神魂同时燃起,跨过血海,跨过一位道皇威压,拼尽全力向他而来——

轻淡的二字,随风飘落妖皇耳畔,如一粒洒落荒芜大地的种子。

“等我。”

水墨长袍覆盖血海,仙人不再留恋,转身,直面倾颓的人间。

那一日,九千州众生,皆见一幕——

白发墨袍的仙人抬手摘星辰,封天裂,以己身,堵残缺大道!

塌陷的大道重筑,崩裂的天空合拢,异界而来的道皇随魔渊一起被仙人斩落,血洒荒芜大地!

泼天的血雨之中,一点新绿悄然破土而出——是一株向上舒展的绿芽。

新生的幼芽微微摇曳,晕开一层青绿色的光晕,飘飘摇摇,如散开的青纱,迅速蔓延向遥远的天际,化作肆意飞扬的青纱。

青纱越过山川,越过长河,所到之处,点点绿意纷扬如雨,铺满大地。荒芜的沙漠上,凡间的田埂边,上州没落的宗门废墟,下州遥远的小小城镇,皆绽开了星子般的春芽。

轻缓而悠长的春风吹过大地,吹散漫天阴霾,明耀天光穿云而过,再次长照九千州,万物染春,一场漫长的春景降临人间。

仙力燃尽的最后一刻,身躯逐渐消散的沉墨清在漫漫虚空中驻足停望,望见春和景明,望见他的大妖泣血。

仙人回首,赠予人间一片春。

当春风衔着一枚含翠的新叶落入妖皇冰凉的掌心时,天地之间,已不见仙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留言的小天使发个小红包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