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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剑修陨落后 若鸯君 24406 字 3个月前

城门前排队的一众修士视若无睹,下一个人走到那化神面前,开口笑道:“周叔,还记得我吗?”

化神一听这声音,脸上倨傲一瞬消失,换上一副亲热笑容,起身相迎:“原来是王少爷!”

城门已经远远地落在后面,沉墨清漫步街头,一条细长尾巴从头顶垂下来,轻蹭他的侧脸。

苍舜目光平淡地扫过四周,不紧不慢地开口:【此地果然民风淳朴,尊老爱幼】

沉墨清失笑。

周国皇都人流如织,随处可见世家大族的年轻天骄,不少人身边还跟着各种各样的妖宠。

一块玉牌只代表一个争流大赛的名额,但妖宠并不占多余名额,可以被带入修真大比。因此,一些天骄在大比前夕还会特意让家族捕捉妖兽,收为妖宠,增添战力。

人流之中,一袭黑衣的年轻修士并不多么引人注目,唯有头顶一只圆滚滚的黑色小鸟崽还算可爱,偶尔会引来一两道目光。

苍舜时不时低头,轻蹭沉墨清的乌发。落到旁人眼中,就是那只小鸟崽一直在嘬嘬嘬啄自己的主人。

“不愧是九千州第一大宗门,果然一派上宗气象!”

宽阔街道上,一个世家弟子带着几个侍从横排而站,堵住长街一角,遥望周国皇都上空那座宏伟壮阔的宗门虚影。

“可惜多了沉墨清这个污点,平白玷污了天枢宗盛名。”

周围短暂寂静片刻,有人笑道:“说得对!”

“沉墨清”这三个字一出,如石子滚入沸水,激起不知多少波澜。

“要我说那沉墨清真是自甘堕落,放着好好的仙尊首徒不当,非要与魔修为伍。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不是说他被魔气侵染才走火入魔的吗?”

“都一样!定然是他自己出了问题,魔渊之战那么多人都没事,偏他被魔气侵染,什么九千州第一天骄,可笑!”

“没错,可见此人先天就心性有损,出身下州,身份低贱,一朝登天,也站不住脚跟。”

“时隔多年,你们还惦记着他,到底是名门正派不齿魔道贼子,还是觉得自己终于有机会将这个名字踩在脚下了?”

一道朗朗女声越众而出,压下群声。

众人只见一明黄衣衫的女修阔步走来,腰间佩鞭,身后两位随行之人皆是气质沉然的女子,修为高深莫测。

方才激烈的议论稍稍一寂,唯有最开始提到“沉墨清”的世家弟子瞥了黄衫女修一眼,表情讥讽。

“沉墨清本就是魔头,自甘下贱,人人得而诛之!仙子还想给魔头洗白不成?别忘了浩然宗山门前的血还没洗净啊!”

那黄衫女修打量他几眼,笑了:“我认得你这家纹,你是黑岩城黑家人。”

黑家少主挑起下颌,神色颇为自得:“正是!”

黄衫女修拍掌而笑:“哎呀,听说当年你们黑家被魔物围攻,向外界求援,因为平日做人太不行,把一州的人都得罪了个遍,竟无一宗门施以援手。”

“最后黑家是怎么得救的?哦,我想起来了,是那沉墨清横跨两州,奔袭百万里,应援而至,解了你们黑家生死困局,外界传闻,你们家太上长老还当场向他下跪磕头呐?”

“天哪,你们居然要靠那魔头才能捡回一条命,苟且偷生至今,怎么还不羞愤就死呢?”

黑家少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立马就要冲过去:“你——”

他身边的侍从赶紧拉住他,急声道:“少爷!她们好像是秋水派的……”

黑家少主闻言脸色微变,片刻后又强挤出一声冷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大比上见真章!”

丢下这句自以为是的狠话,他便带着随从匆匆跑远了。

听到黄衫女子来自秋水派,在场其他修士好像很忙地纷纷散开,没一个留在原地。

街道转眼一空,黄衫女子嗤笑一声,甩了甩手指的玉牌彩绦:“无聊。”

一场好戏,热闹非凡,沉墨清坐在茶楼临窗的二楼,多吃了两块糕点。

顺便给手边冷冷盯着楼下的妖皇喂了一块。

“甜的。”

苍舜气呼呼地咬住糕点,抱住他的手。

【他们不如你,便要诋毁你】

“有什么要紧,”沉墨清笑道,“我又听不到。”

“况且,还有好心人仗义执言。”

苍舜退一步越想越气,拉拉沉墨清的袖子:【我要去打人!】

沉墨清淡定地抱起这只炸炸的妖皇,熟练地摸摸脑袋揉揉尾巴,过了一会,把那炸开的绒毛摸顺了。

雪白小兽趴在他怀里,绒毛软软垂落下来,将他的手压在爪子底下,哼哼一声:【进去以后再揍】

沉墨清又拾起一块白玉糕,喂这只软乎乎的小白糖糕。

七日后,周国东境,九垓州最大的秘境——东皇秘境开启。

九千州争流大赛的一万天骄,身携玉牌进入秘境,互相厮杀——在秘境内被杀并不会真的死亡,而是被玉牌传送出秘境,就此出局。

秘境持续开放,直至剩下一百人才会关闭,这一百位天骄便是万人中的胜者,进入下一轮对决。

一面山峦般高长的银镜悬立于空,下接大地,上通云顶,镜面有银白云海波澜起伏——东皇秘境的入口。

一万天骄聚集于此,等待着秘境开放,沉墨清站在人群后方,抚摸着怀中雪白小兽的绒毛,并未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辽阔天空,一声龙吟悠长震荡,从高空落至大地,有人惊呼:“快看!天枢宗的人来了!”

沉墨清身边的众人纷纷抬头,只见他们上方,千丈云海被一扫而空,一艘宏伟仙船破云浪而出,船身被雕琢为一条金色巨龙,龙身刻有七星拱卫的灿金流纹,投落下高山般巨大的阴影,遮蔽万人头顶。

金光璀璨的仙船之上,九十九位天枢宗弟子背负长剑,白袍飘飘,他们正前方站着两道修长身影,其中一位年轻男子身着白金仙袍,清俊儒雅,一双桃花眼含着温润笑意。

“是公孙不识!玉百仙尊的二弟子,不到两百岁的化神!”下方已有不少人一眼认出了那为首的年轻剑修。

“他突破化神了?上次听到他还是元婴,好恐怖的天资!”

“两百岁的化神的确匪夷所思,但这样的怪物天枢宗可不止一个,还有个比他更怪物的,就在他身边!”

“那是谁?没见过。”

“大名鼎鼎的萧既白啊!天枢宗宗主关门弟子!十道剑道根骨的天才!不到百岁的化神!”

“什么?!不到百岁就突破了化神?!他还是人吗?莫非是仙人转世?!”

连连的惊呼声被风吹起,飘到仙船之上。

春风得意马蹄疾,萧既白觉得很符合今日的自己。

十年前,他因为一件小事遭受重创,几乎道心破碎之际,师尊找到了他,不但替他开解心结,还给了他一颗宗门人梦寐以求都抢不到的绝品仙药。

吞下那颗仙药之后,他的修为一路飞涨,从金丹直跨元婴大圆满,突破化神,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至于那个池非?呵呵,他听说青鸾州当日出现了一个炼虚魔修,名为乌皓,专杀年轻天骄。那天之后,青鸾州全州元婴以上的修士皆被屠尽,整整十年,修真界再也没出现过“池非”这个名字。

有系统又如何?修真界实力为尊,任你再多手段,还不是被炼虚抬手秒了。

只要自身实力足够强大,一切都是虚妄,这是师父教会他的道理。

现在想想,那个池非靠着系统,确实修出了几分本事,值得他的尊重——不过,他的坟头草应该也有十丈高了吧。

萧既白嘴角浮出一点笑意,享受着仙船之下众人欢呼以及身后一众师弟师妹们艳羡的眼神,不着痕迹地瞥了身边人一眼。

这个公孙不识,之前跟随二长老去妖界历练,居然差点被一个大妖王拍碎了神魂,真是丢脸。

后来妖界生变,金乌宗十多个长老陨落,只有公孙长老带着公孙不识逃了回来,闭口不谈当日之事——十年过去,现在又和没事人一样了。

听说近两年来,他这个便宜二师兄的院子里多了好几个弱柳扶风的男子,眼角还都带着泪痣……真是恶心,找替身也不吃点好的。

萧既白移开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还好这次修真大比禁止妖族参加,”他对系统吐槽,“那群畜生真是疯子,等我成长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镇服妖界,抓几只大妖来当坐骑玩玩。”

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宿主,您还要回家吗?”

萧既白呵呵一笑,移开目光,对系统的话并不是很在意。

自从那一次道心破碎后,他算是看明白了,有时候系统也不靠谱,帮不了他,而他的师父——一个大乘巅峰给他的助力才是实打实的。

这是修真界,靠的还是真正的实力,譬如现在,他已是化神,所见风景与昔日金丹不可同日而语。

不知炼虚又是何风景,可惜他那早死的大师兄都没当上几年炼虚。

想到这里,萧既白目光微微一动,一股壮志涌上心头:“我会取代他,成为修真界最年轻的炼虚修士!”

“那您要加紧修炼了,没剩几年了。”

“……少说点吧你!”

乘风而立,俯瞰万人。公孙不识瞥了身边的小师弟一眼,温文笑意之间,添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仙舟下方,沉墨清淡定地抚摸怀中妖皇,道:“知道了,不生气,生气要掉毛。”

雪白小兽嗷嗷的,果然在他手心里蹭掉了几根毛。

沉墨清拿出一根小鱼干在妖皇面前晃晃,没用,于是淡定地抱起这团炸炸的小毛绒球,举到脸侧,脸庞轻轻贴着绒毛磨蹭了一下。

雪白小兽一下子不嗷了。

乖乖地贴着他的脸,溜圆兽瞳眨巴眨巴,变成了一团软软的小毛绒球。

好闻的香气萦绕在鼻息间,苍舜感受着绒毛另一侧沉墨清脸庞的温暖,兽耳微微竖起。

那好吧,我不生气了。

妖皇一声不吭地想。

马上就和他们算账。

抖抖绒毛,一小团黏住了他的人族。

随着天枢宗仙舟到场,修真大比才正式开启,由天枢宗弟子最先入东皇秘境,接着是九垓州其他天骄,最后才是外州天骄。

浩浩汤汤的群星汇入银镜云海,东皇秘境之外,数不清的仙舟楼阁起伏,连接为一座空中巨城——是各大宗门世家的观景台。

天枢宗的仙舟上,一位长老端起茶盏,悠悠道:“这一代年轻天骄可是千年来最出色的一代了,不知谁能夺魁?”

“还用想吗,自然是萧了。”

“我看公孙也不错啊。”

“呵呵,不如来赌一赌?”

众位长老言笑晏晏间,未曾注意到一位乌发玄衣的年轻修士抱着一只圆滚滚的黑色鸟崽,淡然地踏入了银镜之中。

——下一刻,银白镜面中的云海沸腾,一个人从里面跌出,仿佛被丢出的破麻袋,骨碌碌滚了好几圈,重重摔下高台!

“等等,那是什么?”

“已经有天骄被斩了?!”

第57章

东皇秘境内的天空是一面倒悬的明镜, 雪白云海点缀镜间,映出不知多少万里的辽阔大地。

沉墨清被随机传送到一片林叶葱郁的山谷,还未落地, 余光便瞥见一道身影。

黑家少主一扭头,发现不远处有个落单修士, 一身黑衣,只在衣摆袖口处绣有流金暗纹, 头顶一只黑不溜秋的小鸟崽——全身上下一件贵重首饰都拿不出来,一人一妖相依为命,好不落魄。

一看就是下州来的土包子。

他冷笑一声,并起双指, 一柄十几丈长的巨剑悬于头顶, 随着落下的手臂重重斩下:“受死!”

他无比自信, 此剑必杀!

临行之前,父亲可是将家族至宝交付给了他, 叮嘱他一定要在修真大比中大展风采,洗刷他们黑家曾被沉墨清那魔头所救的耻辱。

这个落单的寒酸修士倒是幸运, 能成为他亲手斩杀的第一人, 正好用他的血,为他们黑家光辉的未来铺路!

巨剑斩下的气浪劈开山林,群鸟惊起,黑家少主看着那黑衣修士一动不动, 任由剑锋劈头而下, 显然是被他的气势震慑,直接吓傻了。

他哈哈大笑:“下一个,就是秋水派那贱人……”

话还没说完,一双近在咫尺的乌黑眼眸, 瞬间出现在了他面前。

眼尾上挑,对他微微一笑,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柔搭在他的脖颈之间。

咔嚓。

东皇秘境外,每一个观景台前都有数十面巨大的银镜悬空,倒映出秘境内的众生百态。方才那一幕回放在所有观景台上,一众上宗世家都无语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黑家少主上来就对一个年轻天骄祭出法宝,自身却毫不设防,转眼就被对方近身,干脆利落地扭断了脖子。

进入秘境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黑家少主就被丢了出来,落地即败。

“那人居然是体修?倒是少见。”

“这黑家少主也太轻敌了……不成大器啊……”

观战的大能们倒并不觉得那黑衣天骄有多厉害,无非是占了蠢货便宜,侥幸捡了一胜。

体修炼体,也只是炼体,纵然天资不错,境界低时能靠强悍体魄力压其他修士,但随着境界增长,轻易便会被法修甩在后面——更别提剑修这种天道垂青的天骄,同样有不逊于体修的体魄。

以往的九千州争流大赛也有零散几个体修,皆是最快出局的那批。

观景台的大能们不再关注那黑衣天骄,银镜泛起波澜,画面转换,切到了一位白金衣袍的儒雅天骄身上。

他宽袖一扫,对面十几个修士当场爆开为一团团血雾,转眼又被传送出秘境之外。

“是公孙不识!”

“果然厉害,抬手间镇压强敌,这才是真正的天骄对决!”

接连的赞叹声中,昏死过去的黑家少主被悄悄接回家族仙舟,那艘漆黑仙舟掉头离去,只留下两个化神巅峰的黑家修士。

他们浮立高空,目光不善地盯着秘境入口。

区区体修,又能在争流大赛中撑过多久,家主之命已下,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秘境外一双双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沉墨清正抱着雪白小兽向前疾飞。

他的速度太快,中途就算遇到其他天骄,对面也根本追不上他,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身影一瞬远去。

穿过万里森林,一路往东,果然见到一处无底断崖,沉墨清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顺便抬手,摸了把雪白小兽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绒毛。

雪白小兽蹭蹭他的掌心,从袍袖里挤出个小脑袋,看着下面。

断崖延伸不知多少千丈,越往下越漆黑幽冷,光线被吞噬,四周皆是蒙蒙黑雾,仿佛坠入幽冥地府。

沉墨清垂眼,手臂间的小毛绒球圆滚滚一团,每一根雪白绒毛都散发着月霜辉光,在极致的黑暗中,就像一团小小的月亮。

双手抱起来,举着往四周探一探,当成蜡烛使。

苍舜:“?”

被举在半空的妖皇嗷嗷的,抱紧他的手指,低头。

飞快亲了一口他的指尖。

沉墨清沉默,默默地将这团小毛绒球塞回了袖间。

雪白小兽摇了摇尾巴,歪了下脑袋贴住他,高高昂起下颌。

不知过去多久,沉墨清眼前,一片幽黑中浮现星点银光,微微照亮了一小片深崖。

一粒银芒飘至他的身边,他怀中的雪白小兽举爪去抓,抓了个空。

沉墨清抬指,一点那银芒,将自己的魂道造诣融入其中。

微弱的银芒飞扬,刹那间迸射为万千银光,纷纷扬扬飘落深崖之底,更多银芒不断涌现,转眼汇聚成一条白银融化的汪洋,将漆黑深崖染上大片银白柔光。

——东皇秘境不只是一众天骄竞争的擂台,本身也是一片机缘颇多的福地。昔日他阅览天枢宗典籍,得知秘境内有一块魂道灵地,唯有修行魂道之人,方可开启。

就在此地。

沉墨清浮立银海之上,乌发白衣皆镀上银芒霜洁。

最初,他研究魂道只是为了解开和苍舜的契约,而现在——

沉墨清垂下泛着银芒的眼眸,对上那双红宝石般的赤色妖眸。

他希望,这只咪咪神魂安好,不受侵扰。

眸中银芒炽烈,年轻修士轻敲修长指节,无数银白符文萦绕身侧,仿若长空倾泻而下的银河,向下方的魂海涌去。

灵力相撞,激起层浪,蕴含魂道造诣的银海掀起数十丈波澜,直接压没了年轻修士的身影。

神魂入海,沉于寂静,恍惚之间,沉墨清和苍舜似乎都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又似乎只是他们的错觉。

波浪坠回海面,魂海重归平静,沉墨清缓缓睁眼,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妖眸。

雪白小兽飘在半空,没有一丝缝隙地贴着他,与他额头相抵。

胸腔内的心跳急促,擂鼓般不曾息止。苍舜眼眸沉凝,紧紧锁住面前的身影。

方才,他的神魂忽有触动,沉入了一个短梦。

梦境里,他回到妖界,独坐高峰之上,孤零零地仰头望月,身边唯有一把霜色长剑。

那把剑不是他锻造的染苍,他的人族也没有陪伴在他身侧。

若只是梦境,或许他还能一笑置之,偏偏那一幕给他的感觉如此真实,就好像……

苍舜轻轻抚摸沉墨清脸庞,感受着掌心之下触手可及的温暖,低声道:【你梦见了什么?】

沉墨清指尖微动,捏捏脸侧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只有魂道造诣。”

苍舜点点头,闷闷地蹭蹭他,将自己梦中所见说了。

沉墨清安静听完他的话,目光微动:“是尘芥。”

“尘芥在,说明我也在。”他笑着用手指拨拨雪白小兽的尾巴,“看来是个好梦。”

苍舜一眨不眨地凝望那双眼眸。

如今的尘芥还在天枢宗,若到了他的手中,意味着天枢宗已经倒塌。

那,他的人族肯定还在他身边。

雪白小兽又一声不吭了,飘到沉墨清手边,飞快把脑袋埋进他的掌心,软乎乎地蹭他。

银海之上,一颗纯银无暇的果实浮起,沉墨清抬起另一只手,果实飘至他面前,静静悬立。

澎湃的魂道造诣从银色果实表面四溢而出,仿佛融汇了这片魂道灵地的精华。

苍舜凑过去,抬爪拨弄了两下,让圆滚滚的果子滴溜溜打转了起来:【直接吃了?】

“现在还不行,”沉墨清道,“消化它需要一段时间,到时候还要咪咪给我护法。”

苍舜跳到他脑袋上,趴在乌发间,垂下长长的尾巴:【好!】

就在这时,一道笑声在他们上方响起:

“道友,放下。”

银白镜面,云海流转,已是数个时辰。

观景台上,一众大能已看了半天的好戏。

有的天骄落地便主动出手,大杀四方;有的天骄暗中蛰伏,等待时机;还有的天骄左右逢源,短短时间内便呼朋唤友,聚成一个小群体,所到之处,众人避让。

第一天过半,已淘汰了近千位天骄,基本上都出自中州下州。

镜面拨转,其中一面银镜上浮现了一道白金仙袍的身影,立在光华流转的银海之上。

“公孙不识?他好像得了什么大机缘!”

此话一出,顿时吸引了不少上宗世家的注意力,纷纷操纵银镜,调转出同样的画面。

很快,一座楼阁间传出苍老而震惊的声音:“是仙魂海!东皇秘境隐世千年的魂道福地!唯有魂道造诣极高的修士才能引动这片魂海!”

听到这话,一番议论声接连而起:“公孙不识何时修魂道了?还有如此高的成就?此子天资,恐怖如斯!”

“等等,不是他,是他对面那人!那人竟得了魂果!那可是仙魂海精华所在!”

“我怎么瞧着他有点眼熟……他不是那个斩杀了黑家少主的体修吗?一个体修怎么也修上魂道了?”

“呵呵,侥幸罢了,魂道有什么用?在剑道面前一无是处!运气如此不济,撞上天枢宗第一天骄,他完了。”

秘境入口,那两个黑家的化神修士也是冷笑连连,提前放出法宝,准备在那个体修被逐出秘境的第一时间出手。

魂海之上,公孙不识仪态优雅,翩翩下落:“我有一位爱宠,近来对魂道很感兴趣,这枚魂果于他有助益,若道友愿意割爱,我便放你离去,如何?”

听到这番话,秘境外又有大能感慨:“不愧是玉百仙尊的爱徒,高风亮节的谦谦君子。”

“这体修小儿运气着实不错,又让他逃过一劫。”

就在他们以为一场绝对碾压的战斗要化解为于无形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公孙不识对面那人居然毫不犹豫地翻转手腕,将银色果实收入了储物袋中!

“若你想要,便自行来取。”银海翻浪,年轻天骄黑衣飘然,笑语轻淡,“不过,后果自负。”

公孙不识一双桃花运微微眯起,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十分新奇的事物,随即笑了起来:“好,很好。”

“我与道友有缘,真不忍心见道友以身殉宝啊。”

沉墨清按住雪白小兽,掌心一下下拂过细软绒毛,笑意不减:“你有几件替死之物?”

“这话问得也太暧昧了,”公孙不识嘴角微扬,“八件。”

沉墨清微微颔首:“死在这里,只会被传送到秘境之外,但临死之前的痛苦依然清晰,绝不作伪。”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公孙不识放低声音,倒真像在和情人轻声细语,“别怕,虽然你不是美人,也值得怜惜,我会让你没有痛苦地解脱的。”

秘境外,已有人笑出了声:“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为了区区灵果丧命,连鸟兽都不如了。”

“你们说,公孙不识杀他要几剑?”

“何须出剑,一击足矣。”

话音刚落,秘境之内,面带笑意的公孙不识大袖飘扬,双指并起,遥空一点——

果然没有出剑,只是一击。

只一击,定胜负,一人生,一人死。

玄色衣摆飘动,暗金云纹流淌,鲜血飞扬,划开一条锐利直线,肆意飞洒。

扑通。

无头身躯坠落,在即将沉没银海前化为一具巴掌大小的玉傀儡,于空中焚烧一空。

那是一件替死法宝。

秘境之外,所有的观景台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公孙不识睁开眼睛,踉跄着捂住喉咙,被割开喉管、斩断头颅的感觉依然清晰,令他手指都在剧烈颤动。

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颤抖着抬眼,却看见了第二场噩梦——

无光深崖,冰冷银海,黑衣修士衣摆翩翩,高束的乌发肆意飞扬,身姿挺拔,如出鞘的利剑。

他手持银雷闪烁的符箓,垂下眼眸,在漫天降落的雷光里,轻然笑道:

“别怕,还有七次。”——

作者有话说:今天留言的小天使发个小红包嗷~

第58章

“师兄?”

天枢宗的云海总是冷的, 和这里的人心一样冷,所谓的天下第一大宗,不过是冰封万年, 一片死寂的雪川。

“正巧,你也在这里。”

可再冷的雪地, 总能找出一抹与众不同的景色。后来的长夜里,公孙不识总是会回想起那天雪漫山河, 他和那人一起在湖心亭观雪的片刻。

那人乘风雪而来,骨瓷般的手指掀起亭檐挂帘,从袖间取出一包油纸,摊开, 是一叠如雪的糕点。

“新做的, 要尝尝吗?”

桂花糕, 何等低下的凡人之物,不属于天枢宗, 更不属于上州,就和这个人一样, 来自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偏远之地——但, 他听他说,那个地方山清水秀,有大江过山川,竹林映清影。

冰天雪地里, 那人身上亦有淡香, 是从远方飘来的一叶竹。

桂花糕在指间悄无声息地化为雪屑,他一偏头,见一片晶莹洁净的六棱雪花卷入湖心亭,飘落那人鸦羽般的眼睫。

若是属于他的就好了。

青竹在冬日活不长久, 所以后来,那人也死在了一个冬日。

原本他是不用死的。

公孙家族,长生大家,要保全一人性命何其容易,只不过要委屈他多受些磋磨——根骨俱废,天资仍在,亦是世间最好的炉鼎。

公孙家族已有长老指明要他,就连天枢宗的几个老怪物亦有意动,抛来一句话,废去手足,锁在宗门禁地,不为外人所知。

纵为炉鼎,埋首弯腰也能活下去,待他日后掌权公孙,定不会让他在宗门受苦,他会将他接回族中,为他抹去记忆,抛却作为炉鼎的过往,从今以后,他只用与他一人双修。

可惜,青竹宁可被雪压垮,也不主动为他弯折。

后来,被他养在院中的美人,每个人眼角皆有一颗小痣,可看来看去,全都不像他。

世间无人像他。

……吗?

公孙不识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胸口被洞穿的痛楚如此清晰,甚至压过了上一次被天雷粉身碎骨之痛。

他如溺水之人,挣扎着剧烈咳嗽起来,双目凸起,直直投望天空——

高空之上,黑衣凛凛,衣袍暗金流动,宛若一道道剑光流转,割裂天幕。

那人垂眸俯视自己,乌沉眼眸无波无澜,无喜无怒,只是俯视。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像?

那样的眼神,分明和那人一样,高居云端,视眼中一切皆为蝼蚁。

公孙不识狂笑了起来,跪在地上,拖着流血的双腿,竭力向高空伸手。

他终于遇到了……一面完美的镜子。

若能掌握在手中……

扑通。

手臂断落在地,公孙不识愣怔片刻,剧烈的痛楚席卷而来,和前几次一样,他惨叫了起来。

——

高阔银镜云海翻涌,吐出一具鲜血淋漓的躯体。

那生死不知的残缺躯体刚摔出秘境,便有一道微光从天枢宗的仙舟上射出,笼罩住他,瞬间将他接回仙舟。

观景台上依然一片寂静,谁也没有公然出声,秘境入口前,两个黑家的化神修士已是汗流浃背,目瞪口呆。

天枢宗宗主二弟子,化神初期的公孙不识,九千州赫赫有名的天骄……被人接连斩杀了八次!

八件替死法宝,整整八次!

第一次被斩杀之后,公孙不识很快反应过来,直接祭出自己的本命剑。化神一剑何等惊天动地,连深崖都为之崩裂——却挡不住对面那黑衣天骄的赫赫天雷!

从始至终,那位黑衣天骄只出了八道符箓,斩了八次剑修!

他根本不是什么体修,而是一位天赋绝顶的符修!至少在化神之上!

“诸位,九千州何时又多了位惊才绝艳的天骄,可有知其名者?”

一道悠长声音响彻观景台,在场大多数人皆是一惊。

敢在这时开口,甚至不顾及天枢宗的……只有那位同样坐拥大乘巅峰的秋水派。

天枢宗的仙舟毫无动静,很快,几道声音在附近响起:“看他之前近战手段了得,却不想是个更了不得的符修!”

“能以符箓近身对战剑修,还将剑修压制到如此程度,可怕,实在是可怕!”

“上州没有这样的人,难道又是下州出来的怪物?”

金乌宗的殿堂之中,一道沙哑声音响起:“突然冒出来一个化神符修,掌握着早已式微的魂道手段,符魂两道造诣又如此惊人……诸位难道真的相信,他是个三百多岁的天骄?”

远处一座楼阁,有人附声:“几年前被灭的司马家,家族二长老也修魂道,现在想来,莫不是哪个魂道魔修盯上了他,才给司马家招来灭顶之灾。”

“几位前辈的意思是,有魔修隐瞒岁数,伪装成天骄,混入了修真大比?”

“呵呵,老朽可什么都没说。”

“什么样的魔修能瞒过诸位的眼睛,让在场的世家大宗都无法看破他的伪装?”依然是秋水派画舫内传出的声音,娓娓动听,“我眼睛里看到的,分明是一个年轻天骄。”

“此言差矣,魔修手段毒辣,毫无下限,又最擅长伪装,更有那借尸还魂者不计其数,外表根本难以分辨!”

话音刚落,落梧州楚家的轻舟里有人开口:“现在放言还为时过早,根本没有证据证实他就是魔修,或许只是那公孙不识太过掉以轻心才被抢占了先机,大家还是再看看吧!”

天枢宗仙船上,结界隔绝外界,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去周国北境,查看禁制是否有松动。”

“是,属下这就出发!”

秘境之内,万里林海与暗红土壤相接,贫瘠开裂的大地上草木不生,偶有火焰从地底深处蹿起。

沉墨清已经离开魂海,抱着一团小毛绒球一路往南。

苍舜抬头看着他,安安静静地拉住他的一角袖口。

“怎么了?”沉墨清垂眼,挠挠这只似乎心事重重的小毛绒球,“咪咪想吃桂花糕了?”

【……没有】微低的声音响起,雪白小兽蹭动一下,将他的手压在柔软的腹部底下。

【要是我能早点苏醒,早点找到你就好了】

苍舜眼眸暗沉。

有他在,绝不会看着他的人族被那些虫子欺凌至此。

最好是能提早苏醒一百年,趁他的人族刚出生就把他叼回去养着,给他塞无数天材地宝,给他至高的地位,让整个九千州皆在他面前俯首,根本不敢抬眼看他。

妖皇的尾巴一晃一晃,又跳到年轻人族肩上,脑袋贴过去,一下一下轻蹭着他的脸。

方才那只虫子的眼神太过恶心,等出秘境,他不会留着那双令人生厌的眼睛。

沉墨清感受着脸侧柔软的绒毛,微微一笑:“若是早些相遇,妖皇陛下可能未必会理我。”

话音刚落,肩上的雪白小兽立刻仰起小脑袋:【才不会!】

“那时我们都没有契约了,”沉墨清又拨拨那条细长的尾巴,语带调侃,“妖皇陛下日理万机,应该也没什么和我相处的时间。”

苍舜偷瞄了眼他的脸,一声不吭。

才没有。

他明明在看到他的人族的第一眼……就不想走了。

等此番诸事结束,他要把他的人族叼回窝里,和他……和他举办道侣大典。

道侣大典要穿什么衣服?他好像更喜欢白色,青色和黑色也常穿。

他穿什么都好看。

小毛绒球悄悄钻进了沉墨清的肩窝里,悄悄埋成软乎乎的一小团。

雪白的绒毛尖尖不知为何染上了些微的粉色。

沉墨清戳戳那团微微泛粉的毛茸茸,见毛茸茸又一声不吭地往自己衣领里钻钻,嘴角微扬。

赤红漫天,空气炙热,萦绕着浓烈的火属性气息。

这里是东皇秘境南地的一座火山岛屿,名极炎岛。仙魂海凝结的魂道果实要以极炎岛的地心岩浆催化,借炎火第一时间服食。

沉墨清揣着发粉的毛茸茸来到岛屿附近,还没落地便听到一声怒吼惊响,一头火红狮兽怒目圆睁,腾空而起,冲他张开血盆大口。

他看也不看,玄色衣摆翻飞,抬指一点。

无数符文飞出,化为锁链,将妖兽定在原地。

啪嗒,啪嗒。

鲜血从空中滴落,坠地成声。

沉墨清侧首,锁链并没有伤到妖兽分毫,但这头狮兽已是鲜血淋漓,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尽管如此,被定住的它也不断怒吼着,奋力想要挣脱,丝毫不顾寸寸撕裂的伤口。

“真是废物!”

不远处,一道怒声响起,有修士怒气冲冲而来。

“让你偷袭都做不到,要你何用!”

那怒吼咆哮的狮兽听到这声训斥,浑身暴戾气息一下收敛,呜咽了一声,慢吞吞垂下硕大头颅。

沉墨清表情不变,打了个响指。

符文飞散,锁链消失,狮兽不再受控,立刻扭转身躯,拖着血淋淋的伤腿一瘸一拐地跑回那修士身边。

沉墨清站在原地,将肩上的小毛绒球抱起来。

毫无疑问,那是一只妖宠。

妖宠多为妖兽——与妖族不同,妖兽不会化形,大部分心智未开,和人间动物差不多,只是先天带着灵力,可以本能地修行。

修士捕捉到妖兽之后,会与之签订契约,大多是强制的主仆契约,妖兽必须听从主人命令,生死皆在主人一念之间。也有平等的共渡契约,两者相伴而行,互帮互相——还有少数修士无需签订契约,也能让妖兽心甘情愿地跟随。

炙热的火山边缘,血淋淋的狮兽呜咽着想往主人身边靠靠,却被一脚踹开:“废物!”

狮兽本就身负重伤,这一脚下了狠力,它身上好几道深长的伤口再度崩裂,发出阵阵呜声,已然带了几分哭腔。

修士不为所动,冷眼看着这头低低呜咽的狮兽拖着残腿,一抖一抖地在他身边徘徊,不敢再靠近,也不愿意远离。

苍舜瞥了一眼,轻轻扒拉一下沉墨清的袖子,沉墨清直接取出一物,丢向那边。

那修士接过一看,是瓶疗伤丹药,当即笑了:“好东西啊,多谢道友!方才是这畜生不对,竟敢随意咬人,还请道友莫怪!”

说着就将丹药直接收入储物袋中,丝毫不管脚边血流如注的狮兽。

苍舜冷笑一声,眸中寒芒一闪而过。

那修士身躯一震,大脑剧疼,忽有所感——他和那只畜生的主仆契约被斩断了!

妖皇赦令,大于契约!

就在修士震惊而不明所以的时候,那头狮兽缓缓起身,深深地看了昔日的主人一眼,头也不回地朝远方遁去。

“畜生!给我回来!”

修士惊叫,连忙追了上去,然而狮兽就如同一团烈火,转眼投入大地,不见踪影。

四周安静下来,沉墨清垂下眼睫,对上一双溜圆的兽瞳:“咪咪斩断契约的手法真是熟练。”

苍舜:“。”

雪白小兽左看看,右看看,兽耳微竖,尾巴一摇一摇,好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什么契约,不知道,他才不会斩断契约。

越靠近火山口,空气越是炙热滚烫。沉墨清一边逗怀中的小毛绒球说要给他剃毛散热,被小毛绒球蹭了一手毛毛,一边寻了一灵气充盈之地,静坐下来。

典籍记载,极炎岛每六个时辰便会有一次火山喷发,届时地心岩浆也将现世,取之可催生仙魂海的魂果。

此刻时机未到,沉墨清从储物袋里取出一袋小鱼干,放到探头探脑的雪白小兽身边,任由这团毛茸茸在他腿上到处乱爬,闭目开始修炼。

没过一会,又有一道身影掠过高空,停留此地,向下探望。

沉墨清没有睁眼,神识已探知到对方样貌。

明黄衣裙的女修,身后两条俏皮的小辫子,怀抱一只黑金玄龟。

好巧不巧,竟是熟人——昔日他和苍舜初次离开周国北境,在东州遇到的金丹符修白玥的弟子,宁离离。

初见时,她还是筑基巅峰,如今已突破为金丹大圆满,曾经一对明眸,此刻左眼多了一道寸长疤痕,贯穿上下眼皮。

她本就是八道符道根骨的天才,修为进步如此之快,可见也下了苦功。身上并不见什么灵物,只有一只黑金玄龟相伴。

龟甲蛇身,寸许长短,个子不大,却散发一股老态龙钟的气息——沉墨清一眼看出,那并不是妖兽,而是一只真正的妖族。

苍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她运气不错,居然捡到了一只玄武后裔】

沉墨清对他传音入密:“难怪看着圆滚滚的,与众不同。”

苍舜:“?”

哪里圆滚滚了!

哪里好看了!

雪白小兽咪咪呜呜,毛茸茸地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一圈,窝成圆滚滚一团。

哪里比他好看了!

沉墨清失笑,揉揉那只在他衣袍间拱来拱去的小脑袋:“咪咪最好看。”

雪白小兽不吭声了,吧唧一下坐在他的腿上,挺起软乎乎的小胸脯。

确实。

宁离离在高空中徘徊,原本有些戒备,发现那个黑衣修士只是闭目静坐,身边的小鸟崽一直蹦跶来蹦跶去,都没有要攻击她的意思,便试探着抱着玄龟落地。

“道友,这么巧,你也在修炼啊。”她哈哈一笑,声音轻快,“这地方这么大,不如我们一起?”

说话间,她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敲动,符文无声绘成,眼睛始终没从那个年轻修士脸上移开——对方眼帘不抬,只道了一声“可”。

“无妨。”宁离离听见另一个声音,直接在她的灵海内响起,“他没有杀意。”

宁离离脸上笑意不减,直接坐在一旁,从储物袋内取出一只小包裹。

“相逢即是缘,道友要不要尝尝我家乡点心?”

她摊开包裹,里面是一块块整整齐齐的白糕,散发桂花香气。

“此物名为桂花糕,味道清甜可口,是我师父亲手给我做的!”

沉墨清睁眼,戳戳腿上雪白小兽。

苍舜扭头表示不要,叼起一根小鱼干。

沉墨清便道了声谢,接了一块桂花糕,轻咬一口。

苍舜:“……”

妖皇飞快跳上年轻人族肩头,凑过脑袋,伸长爪子,看起来很想啃啃他手中的桂花糕。

沉墨清飞快一口吃完,拍拍手,表示没有了。

苍舜:“……”

他一声不吭地趴了下来,一声不吭地盯着沉墨清修长白皙的指尖。

宁离离见那个年轻修士接了自己的糕点,顿时对他好感大增,和玄龟悄悄地说:“他吃了!他是个好人!谁懂啊,这些上州修士连桂花糕都嫌弃!真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可恶!”

不等玄龟接茬,她又非常自然熟地和那个年轻修士聊了起来。

玄龟:“……”

它无声叹了口气。

宁离离东扯西扯,把自己的桂花糕分出去了一半。刚聊了没一会,就见年轻修士怀中的小鸟崽圆滚滚地冲自己瞪起了眼睛。

她微微一愣,心道这一幕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很久以前,她也见过一只特别黏人的妖兽,是只圆滚滚的雪白小兽,像猫又像豹子,很爱吃点心,也很爱霸占自己的人族。

一直没忘,是因为那位名叫“江逾”的道友是她和师父的大恩人,青竹城一别,已有十年未见。

这十年里,她游走世间,再也没见过关系这么亲密的一人一妖,再也……没遇到过那么好的修真者。

“阿白,你说你知道天下间所有的事情,真的没听过江逾这个人吗?”宁离离惆怅地说,“他很厉害的,论起符道,一点也不输给这些上州天骄。”

“若真有那么厉害,应该早已闻名。”玄龟阿白冷酷地说,“或者,身死道消,中途陨落……”

宁离离怒敲一下那龟壳,敲得邦邦响:“闭嘴吧你!”

她再抬头,见不远处的年轻修士又开始闭目修炼,那只黑不溜秋的小鸟崽原本黏在他腿上,不知何时飞到了他头顶,窝在乌发之间,睥睨山河,绒毛蓬松,变成非常膨胀的一大团。

时不时低头,轻轻啄啄自己的主人,又或是贴着他的发冠蹭来蹭去,蹭了一会,就掉下了一根羽毛。

年轻修士眼睛不睁,精准拾起头顶的绒毛。小鸟崽又主动凑到他伸过来的指间,抖抖绒毛,要他摸摸。

宁离离看看那只软乎乎的小鸟崽,再看看自己的手里硬邦邦的龟。

举起玄龟,摇晃摇晃。

“快掉毛啊,给我掉!”

玄龟阿白:“……?”

第59章

大地震动, 火山喷发,赤红吞噬天空,岩浆滚滚而下, 淹没千里地面。

雪白小兽窝在年轻人族头顶,每一根绒毛都散发月霜光华, 撑起隔绝烈火的霜色结界。

沉墨清头顶毛茸茸的妖皇,从浓烟滚滚的火山口一跃而下。

不远处, 宁离离整个人都蜷缩在一件寒光流转的冰蓝披风下,听见玄龟阿白的催促:“快跟上他们!一定要躲在法宝里,这里的岩浆足以融化一个元婴肉身!”

宁离离心惊不已,赶紧飞了过去。漆黑浓烟瞬间吞没视野, 好在一片黑暗中, 她还能看见前面散发微光的霜白结界——结界移动的速度并不快, 她立马追上,紧紧跟在后面。

和怒涛汹涌的火山口不同, 火山之底静籁无声,唯有暗红泛金的岩浆静静流淌, 平静的岩浆下表面, 有什么东西闪烁着发亮。

沉墨清在原地等了一等,顺手拨拨垂到脸侧的毛绒尾巴,很快,浑身上下被烫得发红的宁离离嗷嗷冲下来, 一把丢出黑金玄龟:“去吧!”

玄龟在空中翻转了好几圈, 睁大了两只绿豆眼,似乎是很无语地瞥了宁离离一眼,而后穿过滚烫岩浆,张口咬住一簇长在火山石壁间的红草。

离火草, 可解世间一切寒冰之毒。

玄龟四爪拨动,游游回了宁离离身边,无语地将那簇草吐到她手上。

“太感动了阿白!”宁离离激动得声音都带颤,“要不要多拿一点?”

“烫死了,快走。”阿白说,“离火草火性凶猛,一点指甲盖大小的草叶就够救你师父了。”

宁离离抹了把通红的脸,岩浆温度太高,眼泪刚落下就蒸发了。

她扭头要冲身边的年轻修士比划着什么,却见对方眉间微光一闪,一口厚重古鼎重重砸在暗红泛金的岩浆海上,激起岩浆翻腾。

灵海内,玄龟阿白的声音一瞬拔高:“八品法宝?!”

“他居然有八品法宝?!还当着你的面拿出来了!”

宁离离“啊”了一声,传音入密:“有什么问题吗?”

玄龟阿白睁着绿豆似眼睛瞪着她。

宁离离:“……哈哈,他应该不会是想杀我灭口吧,哈哈。”

玄龟阿白一口叼住她的衣袖:“先走为上!”

宁离离立马向上飞去,不敢回头,生怕头顶掉下来哪块岩浆将自己砸死,又听见手里的玄龟惊呼:“他在用那口八品的鼎装地心岩浆!”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地心岩浆再好,最多也就五品高阶,撑死能烧死什么破化神,但那可是八品的鼎——又不是什么煮汤的破锅!暴殄天物!”

玄龟连连尖叫,甩头摆尾,宁离离重重拍了一下那龟壳:“哎呀,别人的事情你少管!”

“……”

八品镇虚鼎紧闭的鼎盖泄开一条缝隙,暗红泛金的地心岩浆涌起,如无数条火蛇腾空,被源源不断地吸入古鼎之中。

来都来了,装满一锅再走。

沉墨清淡定地把头顶的雪白小兽抱下来,一边轻揉软软蓬蓬的绒毛,一边耐心等待。

岩浆之海翻腾不休,古鼎却丝毫不见满——很快,整片岩浆下沉三分,露出火海中间一颗散发炽烈红光的宝石。

沉墨清伸手,鲜艳如血的宝石飞起,落入他的指间,微微转动一圈,折射璀璨光泽。

炎火凝晶,最上等的火系法宝材料之一,这样的一颗放在外界拍卖会,能轻易拍出数百万灵石的高价。

不过,就算是最好的炎火凝晶,也不如他的咪咪赤红流火的眼眸。

沉墨清随手把几百万灵石放到头顶的雪白小兽的头顶,鲜亮宝石陷落进一堆柔软绒毛里。

“拿去玩吧。”

苍舜飞快晃晃脑袋,一颗亮晶晶的宝石掉了下来,被他抓在手里。

真好看。

妖皇的眼睛弯弯。

他的人族送给他的。

谁也没有,就他有。

极炎岛的火山喷发不过两刻钟,便又归于沉寂。

一直待在高空的宁离离缓缓落下,踩上依旧滚烫的大地,看见一道修长的黑衣身影从赤红中走出,随意飘扬的衣摆并未沾上半点泥灰岩浆。

沉墨清静坐于地,乌黑眼眸时有银芒一闪而过。

仙魂海的魂果已由地心岩浆催生成熟,被他一口吞下。但要完全消化魂果力量,还需借极炎岛炙热的火行元素辅助。

他看了身边的雪白小兽一眼,不用开口,妖皇已一步踏出,炽烈电光爆起,撑开结界,覆盖一方。

然后,这只雪白小兽围着他蹦蹦跳跳,跳到他的膝上,昂起小脑袋。

【无需担心】

沉墨清笑了笑,伸手蹭蹭那软乎乎的小脑袋,闭目,神识沉入灵海。

银海自天空倾泄,撞入灵海,呼啸激起层澜,似要将他的神识一并吞没。

沉墨清不退不避,神识直接与那份澎湃浩大的魂力相撞。

不远处,宁离离看着那个年轻修士直接开始修炼,身边黑不溜秋的小鸟崽就围着他一蹦一蹦,绒毛乱抖。

她想了想,也蹲在地上,从袖子里抖出一包瓜子,慢吞吞磕了起来。

极炎岛的异动早已被附近一些天骄察觉,之前火山喷发的威势太过惊人,有两个元婴试图靠近,当场身死,剩下的人便不敢再动。

此刻火山沉寂下来,那些天骄才飞快靠近,见岛上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修士,各带了一只妖宠,平平无奇,一看就是软柿子。

“此地是我们的地盘了!”为首的一个天骄高声道,“滚出去,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与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早已打好算盘,等这两人一走出结界,便当场击杀!

结界之下,宁离离不吭声,看见那只活泼的小鸟崽依然围着年轻人族蹦来蹦去,跳到他的衣摆间,扭过小脑袋,随意瞥了眼高空。

砰!

尸体如雨坠下,砸在结界上,又被顷刻传送出秘境。

“……”

宁离离刷一下睁大的眼睛里,那只圆润的,可爱的,巴掌大的小鸟崽抖抖羽毛,低头啄啄年轻人族的衣角,一副乖巧又黏人的模样。

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之后又有天骄陆续路过,要对他们出手——刚一靠近就当场身陨,转瞬即逝。

宁离离从最初的震惊到麻木,最后习以为常地看着那个时不时冲身边的年轻人族撒娇、杀人却连翅膀都不用抬的小鸟崽,对身边的玄龟指指点点了起来。

“阿白,你看看人家!”

玄龟阿白:“……”

它不看,只是将绿豆眼睛闭了起来。

时辰流转,转眼已是一天过去。

宁离离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结束入定,不远处的修长身影依然静坐如竹,那只活蹦乱跳的小鸟崽却不知道去哪了。

她的眼珠转了转,四处找了一圈都没找到,目光再回到那道修长身影上,微微一定。

年轻修士膝间,垂落的玄色衣摆微微拢起,一只圆滚滚的小鸟崽就窝在轻柔的衣衫下面,非常舒服地眯着眼睛,好像在打盹。

原来一直黏着他。

宁离离笑了笑,忽然觉得这一人一妖简直像极了十年前的那对。

“小心。”

玄龟阿白的声音在她的灵海响起。

“有二十几个人向这边来了,为首的是元婴巅峰。”

——遥远天际,果然有乌压压一片身影飞来,停在结界上方,领头之人笑道:“得,又有两个漏网之鱼。”

宁离离扭过头,那只小鸟崽懒洋洋地从年轻人族衣衫底下钻出,羽毛乱糟糟的,还有些依依不舍地蹭蹭身边的人,浑身散发一种被打扰了好梦的烦躁气息。

宁离离顿时不敢想那些人会怎么死的了,熟练地闭上眼睛——下一刻,凌厉鞭声响彻长空。

“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鞭声余响中,一道清越女声随之而起,“谁敢来和我一战?”

“……是秋仙子!”

“仙子勿怪!我们这就走!”

方才还从容自若的一群人飞也似地逃蹿而去,天空中只剩下一道身影,是位高挑女修,一袭黄衫,手持长鞭。

玄龟阿白凝视片刻,不紧不慢道:“秋水派,其太上长老乃大乘巅峰,是位兵修。”

宁离离“哇”了一声:“和那位玉百仙尊谁更厉害?”

“难说。”

苍舜瞥了眼空中,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继续趴在他的人族腿上,慢悠悠滚了一圈。

一只修长的手落在他头顶,指腹贴着一撮柔软的绒毛蹭了蹭。

苍舜立刻抬起脑袋,对上那双含笑的乌墨眼睛,一声不吭地站起,飞快往前一扑。

沉墨清抬臂,接住这只黏糊糊地扑到他怀中、在他胸口蹭来蹭去的小毛绒球,笑道:“久等了。”

“咪!”

【一点都不久】

苍舜的脸庞埋进沉墨清胸口,不断嗅闻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心想,才一日不到而已。

那只带着淡淡香气的手勾勾他的尾巴,又拨拨他的耳朵,温柔地抚过他的脊背,都是他喜欢的力度。

细长尾巴飞快一摇一摇,雪白小兽偷偷低头,轻咬了一口面前的白皙指尖,小心翼翼地叼住。

沉墨清手指一顿,飞快收回,迅速搓乱了这只妖皇头顶的绒毛。

脑壳炸炸的雪白小兽一动不动,睁着溜圆兽瞳,无辜又乖巧地看着他。

沉墨清无言,再次伸手。

雪白小兽低头。

沉墨清收回手:“不准动。”

【噢】

耳畔响起乖乖的声音,雪白小兽坐在他的手臂上,尾巴依然轻快地一摇一摇,昂着脑袋看着他。

沉墨清慢慢将手指伸过去,抵住苍舜心口。一道小小的银色法阵一闪而过,没入这只妖皇心脏之间。

“完善后的阵法,”他道,“比之前稳妥一些,也可以持续更久的时间。”

心脏又泛起了熟悉的暖意,流淌向全身经脉。苍舜微微眯起眼睛,下颌压在那几根修长手指间,慢吞吞地蹭了两下。

喜欢。

他们的道侣大典穿红色应该也不错?反正他的人族穿什么都好看。

沉墨清抱着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妖皇,起身。

结界散去,黄衫女子站在半空,单手叉腰,看着那位年轻修士抱着自己的小鸟崽,跟揣个宝贝似地来到了她面前。

“方才之事,谢过道友。”

“小事。”黄衫女修摆摆手,“这次能碰到也算有缘,其实我有一事,之前就想问你了。”

沉墨清还没什么反应,苍舜已经警惕地抱住他的手,抬眼盯着对面。

黄衫女修看着他们,嘴角扬起:“之前在秘境入口,我就看中了你这只小鸟崽,不知可否——”

话还没说完,她就见眼前的年轻修士微微一笑:“不。”

只有一字。

黄衫女修挑了下眉:“若我愿意出高品法宝,灵石随君报价呢?”

“道友再不走,”沉墨清笑意不变,“我要出手了。”

苍舜立刻转过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地面上的宁离离微微惊讶,心道这个人明明脾气挺好的呀,怎么会……

那黄衫女修听了这句话,又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沉墨清转身,抱着雪白小兽向前走去,走了几步,低头。

苍舜同样在看着他,紧紧拉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一人一妖静静对视片刻,苍舜听见灵海内响起一道轻淡而没什么波澜的嗓音:“妖皇陛下真是受人欢迎。”

苍舜蹭蹭他的手指,心道哪里有。

过了两秒,微微一顿,再次迅速抬头。

眼眸沉静的年轻修士目视前方,表情未变,已经不看他了。

苍舜飞快跳到他肩上,抬手碰碰他的脸,又埋下脑袋,轻轻将额头抵上了他。

【你……】妖皇的声音小小的,一边嘀咕着,一边偷瞄他的人族平静的眉眼,【你是不是……吃醋啦?】

沉墨清偏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是。”

苍舜:“!”

雪白小兽一下子挺直了脊背,揣起两只小爪子,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那怎么办?

毫无经验的妖皇坐在他的人族肩上,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第60章

脸侧贴上一团轻软的毛绒, 散发蓬蓬的热意,沉墨清垂眼,肩上的雪白小兽伸长两只毛绒小爪子, 短短地抱住了他的脸。

做什么。

他不动,苍舜也不动, 一人一妖就这样对视了两眼。

微风拂起几缕乌发,滑落雪白绒毛, 苍舜嗅到乌发间淡淡的清香,宛若夜下月色的青竹。

他的目光微微泛起涟漪,心念轻动间,已下意识低头, 在那白皙脸侧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蜻蜓点水, 一触即分。

然后这只妖皇就飞快把脑袋埋进了他的人族肩窝里, 不抬头了。

“……”

沉墨清看着这只刚刚亲完自己的小毛绒球一声不吭地往自己衣领里钻钻,软软蓬蓬的绒毛尖端都染上了些微粉色。

变成一只小桃花糕。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揣起这团软得好像要融化了的小桃花糕,笼在怀里。

小桃花糕一动不动, 脑袋闷不吭声地埋进他的掌心, 过了一会,又悄咪咪地往他胸口挪挪,一小团贴在他的心口间。

黏住了。

“好像是我被轻薄了吧,”沉墨清的语气悠然, 轻飘飘落在苍舜耳畔, “妖皇陛下这是要翻脸不认账吗?”

【……没有!】

苍舜飞快抬头,偷瞄了眼年轻人族微挑的眼尾,目光黏连,有点移不开了。

拉住他的袖子, 小声地说:【你不生气了?】

沉墨清揉揉这只妖皇的脑袋:“本来就没生气。”

苍舜不吭声了,主动抵上他的掌心,拱进指间一通乱蹭。

沉墨清刚要伸指拨乱那柔顺的绒毛,指尖就微微一湿。

又被苍舜轻咬了一口。

沉墨清:“。”

之前还是亲的,现在就变成咬了。

屈起指节,敲一下妖皇脑袋。

苍舜眨巴眨巴眼睛,乖乖地看着他。

地面上,宁离离略有些呆滞地睁着眼睛,方才她看着那只小鸟崽在年轻修士身上一通扑通,一会跳到他的肩膀上蹭蹭,一会又钻进他的怀里到处啄啄,一人一妖好像说了一会悄悄话。

不知为什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此刻,那只小鸟崽依然窝在年轻人族怀里,昂着小脑袋,非常高兴的样子。

“道友,先别走啊。”

身后又响起清越女声,沉墨清侧首,见那黄衫女修利落抱拳:“在下秋在望,想与道友切磋一番。”

苍舜抬眼,见他的人族微微一笑,笑意清雅温文:“好。”

雪白小兽一声不吭地揣起两只小爪子,心道,又对别人笑。

转眼间,天空拉开无形擂台,修长黑衣流淌暗金云纹,与利落黄衫遥遥相对。

秋在望握住长鞭,反手一甩,气息毫不遮掩,化神初期!

“这一代的人族天骄真是了不得。”宁离离听见玄龟阿白的声音,“三百五十岁内,竟然出了好几个化神。”

宁离离想也不想地道:“原本我们还有个更厉害的,是百岁的炼虚呢!”

“那是天骄吗就拿来比,”阿白幽幽地说,“那是怪物来着吧。”

宁离离笑了起来:“要是江逾还在,说不定也是化神了。”

玄龟阿白一听就乐了:“你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才炼气吧?这么点时间从炼气到化神?哈哈哈哈……那个沉墨清都没那么逆天!”

宁离离熟练地捏起沙包大的拳头。

玄龟阿白的笑容戛然而止,目视天空,正色说:“好精彩的战斗。”

秋在望是一位化神兵修,手中长鞭乃蛟龙骨所制,挥甩之间,九条蛟龙虚影游走长空,睁开怒目。

蛟行大地,风起云涌,却碰不到那道修长轻然、符文环绕的身影。

秋在望定睛凝目,对面的年轻符修气息内敛,窥不出修为,身侧飞扬的符文却是笔走游龙,随心绘就,如行于山水之间般轻松惬意。

好符法。

秋在望一双眼睛渐亮。

这样漂亮的符法和战斗方式,她也曾见过,不过不是符修,而是剑修。

——昔日的天枢宗宗主首徒,剑意行如流云,锐可劈天。魔渊一战,撕裂血色长渊的诸天万象剑阵,是她平生所见最惊才绝艳的一剑。

想不到,还能遇到第二人似他。

漫天符文化作长空天幕,笼罩蛟龙,龙向长天而去,却冲不破罗网,最终坠落于地。

“痛快!”秋在望知败局已定,哈哈大笑,毫不见气馁之色,“这次我输你一子,下次再来!”

她静站原地,等待被逐出秘境的那一刻,却见对面的年轻符修宽袖一扫,符文如雨洒落大地,消隐不见。

“为何不出手?”

沉墨清淡然道:“切磋而已,何必你死我活。”

秋在望又笑了:“我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不如我们……”

苍舜:“?”

妖皇嗷一下跳到自己人族肩上,开始瞪着对面。

秋在望笑得更大声了:“你们两个都挺有意思,不像妖宠,像一对儿!”

“……”

她笑够了,再一抱拳:“还没请教道友大名?”

“流云。”

“好,流云,出去之后,我们还有相逢时。”

秋在望一甩长鞭,收入腰间,黄衫猎猎,就此离去。

沉墨清落地,宁离离抱着玄龟蹦跶到他身边:“流云兄,我也要走了!这是我的通讯玉简,下次来我们东州玩啊。”

沉墨清颔首:“我曾经过那里,确实是山水灵秀之地。”

又摊开修长手指:“这道符箓可以防身。”

宁离离嘿嘿一笑:“不用,我也是个符修!这次争流大赛我要的东西已经拿到啦,不管名次多少,尽力就好,早点回来——这是我师父说哒!”

玄龟阿白幽幽的声音在她的灵海响起:“那是一道五品雷劫符。”

宁离离二话不说握住沉墨清的手,正色凛然:“公若不弃,愿拜为义兄!”

苍舜:“?”

在那只小鸟崽要蹦起来的前一刻,宁离离飞快收回了手,顺便扒拉走了那道五品雷劫符。

然后,她听见对面的年轻修士轻然笑语:“你对你师父很好。”

宁离离一愣。

“咋了?”

那位年轻符修带着他的小鸟崽离开已有一段时间,玄龟阿白碰了碰依然满脸呆滞的宁离离。

宁离离慢慢低下了头,与那双绿豆眼对视:“……阿白,不会真有人能五年元婴十年化神吧……”

玄龟乐得笑翻了身:“哈哈哈!你傻了?我说我是沉墨清你信吗?”

“……”

刚出极炎岛没多久,便有乌压压二十几个修士现出身形,拦在沉墨清面前,显然已经等待多时。

“道友,运气不好,一个人在外面啊。”

那为首的天骄笑道:“秋仙子可是早就走远了,不如……你陪兄弟几个玩玩?”

沉墨清拨拨雪白小兽翘起来的一撮绒毛,按住那只毛绒爪子,亦笑道:“你们谁先来?”

——

“楚家家主!你又有何话可说!”

秘境之外,观景台上已是争吵不休。

“先是斩了公孙不识,又胜了秋在望!此届有名有姓的天骄里,除了萧既白根本无人能做到!还说他不是混进来的魔修!”

楚家轻舟内,楚浪涛憋了片刻,说:“侥幸,侥幸而已嘛!”

话音刚落,观景台的银镜波动,映出一道新的画面。

黑衣符修长身玉立,踏凌高空,符文飞扬间,对面二十几个天骄尽数陨落。

云海翻涌,东皇秘境入口,又有二十多道身影被吐了出来。

——至于之前还蹲守在秘境入口的两个黑家化神修士,早就不知道躲哪去了。

这一次,观景台静默了足足数息,金乌宗的楼阁里响起一道幽冷声音:“呵呵?侥幸?”

楚浪涛不憋了,开始破口大骂:“你们是嫉妒吧!人家一个下州来的天骄,就因为资质逆天,不是你们宗门的人,就能被随便扣上魔修的帽子?”

“张口魔修闭口魔修,你们倒是说说他哪点符合魔修作风了!那魂果是公孙不识要抢的,切磋是秋在望主动提的,这二十多个人是自己不长眼送上门的!争流大赛本就要争个第一,还不准人家还手吗!”

“菜就回去多修炼!别老天天魔修魔修的!修为不如人,出个门举目四望全他爹的魔修!”

“放肆!楚浪涛!你不过刚过合体,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苍老怒喝从另一艘仙船内响起,合体巅峰的威压立时碾向楚家轻舟!

“言之有理。”

娓娓女声飘来,汹涌呼啸至楚家轻舟前的威压顷刻消弭。

观景台又是一寂。

方才那道声音,来自秋水派画舫,来自一位他们在场大能都无比熟悉的人。

——秋水派太上长老,秋天越,大乘巅峰!

她竟亲身到此?

她竟也护着那名为流云的符修!

短暂的寂静后,远处殿堂,一道声音传出:“秋长老真知灼见,我观那流云小友天资惊人,心性坚定,如骄阳升空,来日必定不凡!”

“是啊,如此天才,举世罕见!这等宝贝你们不要?那我要了!九阳宗很乐意收他为内门弟子。”

“你们九阳宗算什么!我太上门门主正缺一位关门弟子!”

“呵呵,你们太上门都是一群阵修,我神箓门的符术乃九千州第一,他必入我门!”

风向拨转,不少先前不发一言的上州大宗又争抢了起来。

……

“公孙不识被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东皇秘境某处无人山洞,萧既白笑弯了腰,震得山洞石子掉了两颗。

“八条命也能死!哈哈哈哈!”

“宿主,小心外面有人在看您。”

萧既白捂住脸:“呜呜,师兄,我的好师兄,你死的好惨啊……是谁,是谁害了你!”

系统:“……”

系统说:“您要为他报仇吗?”

“报仇?呵呵,能斩杀公孙不识,定然是化神修为,我对那人一无所知,真打起来,我们两败俱伤,其他人渔翁得利吗?”

萧既白嗤笑一声。

“现在只是修真大比的初赛,决出前一百的名额,我只要成为这一百人之一就行。”

“等出去后,那人的底细定会被挖得干干净净,下次再撞上他,我便有九成九成把握了。”

萧既白在五子棋盘上重重落下一子,运筹帷幄,依然稳坐在无人山洞内,并不打算出去。

“宿主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也许这就是主角的成长吧。”萧既白抹了把头发,冷酷地说。

秘境内的时间不断流逝,最后一百位名额迟迟未能决出,诸位天骄在多日的试探后,终于一处山谷爆发了一场大战。

最先加入战场的有不少天枢宗弟子,互相配合协作,一度压下了其他天骄,但剩下的天骄很快反应过来,又同样合力压了回去——很快,不知为何,天枢宗弟子也开始内乱,于是场面彻底失控,成了一场不分敌我的大乱斗。

没过多久,东皇秘境剩下的大多数天骄都感知到了这场乱斗,纷纷向此地而来。最后一百人的名额,有人依然选择藏拙,隐匿于暗处,有人则毫不犹豫地加入混战,力图战至最后一刻,成为胜者。

“一群傻瓜。”

山谷不远处,依然躲在一处山洞内的萧既白嗤笑。

“不过是初赛,连藏拙都不会,让他们出风头去吧,反正最后的胜利,只会是聪明人的。”

“宿主高见。”

萧既白呵呵一声,正要回去修炼,忽然看见天空中一道身影飞掠而来,几乎是瞬息横跨百丈,又轻然落下,衣摆飘掠如苍鹰振翅。

那是一个年轻修士,一袭黑衣,乌发高束,眼眸沉静,气质如深林寒潭,一眼窥不见其底。

他的肩侧,一只黑不溜秋的小鸟崽抖抖绒毛,安然窝下,时不时侧过脑袋,轻轻啄啄身边的人族。

附近一个天枢宗弟子瞥见他们,还以为是哪个不自量力的前来找死,一剑刺去。

黑衣修士不躲不避,乌发随风扬起,剑锋悬于眉心前三寸,静止不动。

在那天枢宗弟子愕然的目光中,他微微一笑,依然未有什么动作,眉心前的长剑缓缓调转方向,锋利剑刃指向原本的主人。

一剑寒芒,贯穿天枢宗弟子胸口!

此方战场,第一个天枢宗陨落!

“什么?!”

周围一众天骄震惊不已,剑修乃百修之首,更别提出这些自天枢宗的剑修,一个个皆比同境修士更加强大——然而,那个突然加入战场的陌生天骄居然瞬间斩杀了一个天枢宗,轻描淡写得如同摘叶飞花!

众人目光汇聚之处,意气风发的年轻修士墨衣飞扬,袍袖之间暗纹流金,一步踏出——

化神修为!

全场皆惊,鸦雀无声!

下方山洞,萧既白瞳孔一震:“化神?从哪又冒出一个化神?我没见过这个人,他绝不是上州的!”

“系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系统没有说话。

……又是这样!

萧既白眼神冰冷,攥紧双拳。

系统靠不住,简直是个废物!

不过没关系,等他出去就能找师父了,师父会帮他的!

“天枢宗弟子听命!联手御敌!”一道声音响彻长空,有天枢宗弟子悍然出剑,剑锋划开冷光,“纵为化神,又有何惧!”

剑修之剑,可斩跨境之敌,近身作战,更是从不惧怕任何法修。

其他不是天枢宗的天骄也反应过来,有人开口:“诸位!我们先一起解决他!”

在场天骄还剩下三千人,只要他们齐心协力,纵然是化神,也不可能挡住所有人围攻!

长剑所指,法宝所向,三千人之敌,皆为一人!

黑衣修士踏立高空,微微一笑,笔走游龙,绘下一符。

此符名为,日月凌空!

——符修江逾自创之符!

刹那间,长空撼动,日月皆隐,山河失色,不见天光,唯有万千符文自天上奔流而来,浩浩汤汤,涌向人间!

狂风平地而起,符海翻涌而生,黑衣修士大袖飘摇,立于万千飞流的符文之上,踏海凌空,威不可挡!

一众天骄神识剧震,震惊骇然之中,又见无数璀璨符文连接长空大地,穿梭四方山水,仿若一幅天地山河画卷流淌而下的墨痕,萦绕于那道锋锐身影周围,化作一条水墨流金的大道长袍,披诸他身!

水墨长袍绘有流动的墨色山川,翻飞的袍袖间,金色墨痕化作长河肆意游走,墨染金芒,皆是大道气息!

这一刻,仿佛有仙人自天阶而下,降临尘间,威严赫赫,压得所有天骄垮下了头,无人能够起身!

一人凌驾千人之上!

一双双凝固的眼眸中,在场三千天骄,皆听得那黑衣修士轻然笑语:

“来,看看谁能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