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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剑修陨落后 若鸯君 24406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乌墨晕染的眼眸近在咫尺, 仿佛天上的月亮落入了掌心。

苍舜瞳孔微定,凝望那抹墨色深处的清月辉光。

……他是不是发现了?

这个想法划过,令苍舜心脏微微一沉。

沉墨清垂眼, 怀里的雪白小兽好像愣住了,一动不动了一小会, 开始左顾右盼。

抓住他的袖子,试图毛茸茸地钻进去。

沉墨清按住袖口, 不给钻,捏着这只雪白小兽的后颈皮提溜了起来,依然看着他的眼睛。

“若妖皇陛下不愿意,那我就自己去了。”

话音刚落, 他的手腕被苍舜紧紧抓住了。

【不行!】

低沉男声染上了几分急促, 雪白小兽埋下脑袋, 不停用柔软绒毛蹭沉墨清的手指。

【不准你丢掉我!】

沉墨清看着掌心里拱来拱去的小毛绒球,手指轻轻拢住那只毛绒脑袋:“咪咪就这么点大, 丢了就找不着了。”

雪白小兽停了一下,继续拱拱他。

沉墨清又拨拨那微竖的兽耳:“妖皇陛下要毛茸茸地泡进水里?”

苍舜抱紧他的手, 压在自己柔软的腹部底下, 过了两秒道:【到时候再变回去】

又飞快昂起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个灵池,你不要和其他人一起泡】

沉墨清:“和你就可以?”

“……”

苍舜又不吭声了。

脑袋埋进沉墨清的袖子里,过了一会, 小小地“嗯”了一声, 软软地贴着他。

【若你喜欢,等以后回妖界,我给你挖一个更大的池子】

沉墨清看着这只紧紧黏住自己的小毛绒球,嘴角微扬:“好。”

雪白小兽的圆软兽耳又翘了起来。

“少家主回来了!”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 街上不少人都向楚家城入口涌动,周围皆是热闹人声,沉墨清安静地注视怀中的雪白小兽片刻,顺着人流走去。

人群里,楚山楚水兄妹看到了沉墨清,飞快跑到他们身边。楚山盯着沉墨清袖间那团光滑柔顺的绒毛,手心痒痒:“毛绒绒!”

苍舜飞快抬头,眯起妖瞳。

“不能摸!”楚水一巴掌拍掉哥哥的手,“这是流云哥哥的道侣!他们是一对儿,只能流云哥哥摸!”

沉墨清:“……”

他无言地看着怀里的雪白小兽一下子支棱了起来,敲敲那毛茸茸的小脑壳,道:“你们小小年纪,怎么就知道这个了?”

楚水的辫子欢快地跳动一下:“大家都这么说的呀,说流云哥哥你年纪轻轻就有了道侣,还是团漂亮的毛茸茸,羡慕死他们了。”

雪白小兽挺胸昂头,跳到沉墨清肩上,绒毛蓬蓬,尾巴朝天。

楚山眼睛发直:“原来找到道侣……就能摸毛茸茸!”

被毛茸茸贴着脸拱来拱去的沉墨清沉默了一下,道:“别什么都听。”

楚家城入口,人群欢腾,他们离散二十多年的少家主楚不渡回来了,牵着一位女子的手,抱着一个婴儿。

沉墨清站在人群中,看到了朗笑着回应周围人的楚不渡,后者的目光与他相对,愣了一下,快步向他走来。

“流云兄!又见面了!”

意气风发的楚不渡身边,青月州的月夫人含笑走来:“小仙师,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沉墨清与他们打过招呼,目光落在楚不渡怀中的那团小小襁褓上。

粉雕玉琢的女婴被柔软的绸缎包裹,原本还在聚精会神地含着自己的大拇指,看到沉墨清后,乌溜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很快便冲他咯咯笑了起来。

“她认得你。”月念夕轻声道。

沉墨清微微笑了笑,取出一物:“令千金满月贺礼。”

月念夕“啊”了一声,只见一件盛满月华的轻纱落在他的指间,哪怕白日,也散发皎洁美丽的月霜。

“……千年鲛王纱?”纵然阅宝无数的楚不渡也是一惊,“这太贵重了,不可——”

话还没说完,他怀中的女婴“呜啊”伸手,抓住了那缕轻纱。

沉墨清顺势收回手。

“……”

苍舜趴在沉墨清肩头,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

那件鲛王纱是他洞府里的东西,之前顺手塞进了储物空间里。后来,他将储物空间刻下了他的人族神识,让他可以随时取用里面一切物品。

方才,他的人族就是直接从他这里挑拣了一番,选了这件鲛王纱。

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蹭过脖颈,痒痒的,沉墨清垂眼,肩上的妖皇与他对视片刻,又黏糊糊地埋进了他的肩窝里,非常开心的样子。

“流云兄,和我们回府上一叙?”

沉墨清将雪白小兽抱到怀中,看出了楚不渡未尽之语,颔首应下。

尽管楚不渡掩盖了周身气息,但,瞒不过他和苍舜的眼睛。

三年未见,楚家少家主,昔日的炼虚初期——跌落为金丹。

楚家府邸,楚母洛水间见到归来的楚不渡,愣怔了足足半晌。

最终,她没有过问他的修为,只有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又转向月念夕,拉起她的手:“让你受苦了。”

沉墨清坐在一侧,膝间窝着雪白小兽,旁观一家团圆,也得知了楚不渡能寻回女儿的缘由。

楚家有一秘法,若有身为修真者的至亲离世,楚家人便能凭借相连的血脉,以此秘法找到转世的至亲神魂。

楚家传承的万年里,极少人真正使用过这个秘法——灵魂虽然能再入轮回,但转世的时间不定,短则几年,长则百年千年。而无论能不能找到,一旦动用秘法,都要付出半生修为的代价。

楚不渡很幸运,其女月照霜恰好转世,终在一偏远下州寻回了她。但他也为此连跌四个大境界,半生修为尽数流空。

洛水间小心翼翼地抱过自己的孙女,温柔地轻拍襁褓,难掩嘴角笑意:“修为没了还可再炼,只要你们无事,比什么都好。”

沉墨清看着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垂下视线,拾起一块糕点,在膝间的雪白小兽面前晃晃。

苍舜亲了下他的指尖。

然后才叼走了那块糕点。

沉墨清:“……”

他熟练地把妖皇头顶的绒毛搓乱了。

一道人影飞也似地冲入堂内,惊起一阵穿堂风。

沉墨清微微侧首,见绿衣的楚轻崖走到自己椅子边,冷冷地盯着楚不渡。

“你跌境了?”

楚不渡站起来:“堂弟。”

楚轻崖张口就要说什么,余光瞥见月念夕和抱着婴儿的洛水间,闭上了嘴,转身对月念夕行礼:“见过堂嫂。”

又递出一物:“给小侄女的贺礼。”

月念夕笑着接过,看了看楚不渡与沉墨清,向洛水间致意,主动走向了后屋。

她走后,楚轻崖攥紧双拳,压低了声音:“你可知现在的楚家是什么境况!知不知道伯母这些年为你操碎了多少心!一走这么多年,不为楚家出力,反而自废境界,你眼里还有父母和楚家吗!”

“……我的确愧对楚家,”楚不渡缓缓低头,“我也愧对月娘和霜儿,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霜儿——”

沉墨清轻轻放下茶盏,抬眼,目光穿过屋檐。

“打扰一句,”他道,“楚家今日邀了贵客?”

“……”

护城大阵笼罩楚家城,灵力流淌的结界外,数道身影凌驾楚家上空,皆是一身华丽的金红家袍。

“楚家人给我出来!”

“打伤我家族中人,还不滚出来赔礼道歉!”

“别是怕了吧,一群怂蛋!”

除了为首闭目的一白发老者缄默不言,身后几个金红家袍的修士态度尤为嚣张,踩在楚家人头顶谩骂不休。

“你们谁啊!”

楚山楚水两兄妹爬上屋檐,朝空中丢了根肉骨头:“出去吃,别在这里狂吠!”

裹挟着灵力的肉骨头飞出结界,眼看要砸向那几人,为首的白发老者忽然睁眼,浑浊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竖子聒噪。”

阴冷的声音响起,一道银白疾光瞬间劈下——居然穿透了楚家大阵!

魂道手段,无视防御,直攻神魂!

楚山楚水惊恐睁大的眼睛里,天上忽然掉下了一把银刀,刀尖正对着他们脑袋,瞬间刺到眼前——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斜出,轻而稳地夹住刀刃。

距离楚山眼眶不到三寸的银刃在那人指间化作一缕细芒溃散,青衫宽袖一扫,轻飘飘拂落年轻兄妹头顶,和煦春风拂面而来。

沉墨清单手揣着雪白小兽,抬袖将揪着他衣摆的楚山楚水两兄妹罩在身后,平静无澜的眼眸投望高空。

那老者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沉墨清身上定了几息,缓缓开口:“楚家何时也多了个魂道修士?”

洛水间带着楚轻崖越众而出,淡然道:“原来是司马长老,不请自来,有何指教?”

她话音刚落,司马长老旁边的金袍男子立刻指着楚轻崖:“长老,就是那小子打伤了我们族人!”

“颠倒黑白!”楚轻崖怒声道,“明明是你们先对我出手!”

司马长老正眼都不看他,只斜睨了洛水间一眼:“楚家伤我弟子,总要给个交代。”

洛水间从容不迫道:“司马长老的意思是?”

“年轻一代的恩怨,让他们自己了结。”司马长老冷淡的声音响彻护城结界,“你我各派几个弟子比一场,谁赢了,就算谁有理。”

洛水间看了看楚轻崖,楚轻崖一步踏出:“怕你不成!”

“流云小友,”沉墨清收到了洛水间的暗中传音,“司马家与我楚家向来不睦,此次来势汹汹,还请小友帮衬一二。”

“那司马不回是司马家二长老,炼虚巅峰,主修符道,还掌握了魂道手段,极难防范。我夫君不日便将出关,只要拖得一时就好。”

沉墨清平静道:“自当倾力而为。”

洛水间心中一定,又听见那道清悦冷静的嗓音:“不过,家主夫人不觉得他们来的时间太凑巧了吗?”

洛水间显然有所同感,微叹口气,不再言语。

司马家故意挑起事端,然而,现在的楚家无力拒绝,只能应下。

楚家没有长老,曾经三位炼虚、五位化神长老皆死在了数年前的魔渊一战。楚家家主闭关,昔日炼虚修为的少家主也跌落金丹,此刻正是楚家最为薄弱之时。

楚家城外,黄沙堆起千米擂台,一场对决于大漠上拉开。

“上啊楚轻崖!虽然你平时嘴臭,还爱咬人,但你还是比我强那么一点的!”

“楚轻崖!别输啊!虽然我平时特别讨厌你,一张嘴叭叭的,但现在大家都在你身后!”

楚轻崖:“……谢谢啊。”

他看向对面,那是司马家的小儿子司马不傲,他最讨厌的人之一,一个成日里欺男霸女的纨绔。

司马不傲傲慢地用脚底拍地,冲他勾勾手指:“跪下来向爷爷磕头,爷爷还能饶你一命。”

楚轻崖眉头高高挑起:“求饶?向你这个靠丹药才勉强结丹,又一路吃药吃上的金丹巅峰?你爹娘给你求了那么多丹药,果然把你吃成了个肚满肠肥的废物。”

“找死!爷爷我今天就撕了你这张嘴!”

司马不傲一步跺地,地面凹陷足足三米,他浮立半空,大喝一声:“剑来!”

一柄极其华丽的金色巨剑从高空直坠而下,砸入他的手中,拖着他的手臂沉沉一坠。

擂台下的楚家人议论纷纷:“他什么时候成了剑修?他不是画符画不会,学阵全学废吗?”

楚轻崖冷笑,手指为笔,笔走游龙,符纹转眼绘成,百米高的沙盾拔地而起,沙尘漫天,挡下司马不傲挥斩的一剑。

只一击,他便觉得不对——那剑气绝不是金丹巅峰的威力,而是在元婴之上!

“他不是两年前才突破金丹巅峰,怎么转眼就元婴中期了!”

“这气势好像比一般的元婴还强!我靠,楚轻崖当心!”

擂台下,一众楚家人不断给楚轻崖加油打气。沉墨清静立人群,纵观战场,眸底微染幽深。

【又一只虫子】

苍舜嗤笑一声,时隔多日,他再一次嗅到了腐烂的气息。

众人眼中,虽然司马不傲每一击都散发着元婴中期的气势,但楚轻崖并没有落入下风,他不到两百岁便突破了元婴初期,放眼九千州,也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一来一回间,司马不傲挥舞的大剑居然逐渐被楚轻崖的符箓压制,落入下风,楚家人更是连连喝彩,气势完全压盖了对面。

剑气撞上飞扬的符文,再一次被震退,司马不傲虎口开裂,表情从一开始的傲慢变得有些扭曲,忽然大喝一声:“去死!”

话音刚落,他的身上冒出了无数黑纹,气势暴涨,瞬间攀至元婴巅峰——下一个过招,楚轻崖直接从高台跌落,呕出一大口血!

众人哗然,司马不傲黑纹缠身,双手拖着大剑哈哈大笑:“废物就是废物,爷爷我一人就能把你们全踩在脚下!”

楚轻崖捂住胸口不断呕血,被一群楚家人冲过来拥住,疗伤的疗伤,七嘴八舌地问“没事吧”。

楚轻崖摇摇头,摆开身边的楚家人搀扶,自己爬起来,冷声道:“再战!

司马不傲一口唾沫啐到他脚边:“手下败将,凭你也配!快让你们那什么少家主滚出来!炼虚我也照样砍了!”

听到这话,楚家小辈们出离愤怒了:“嚣张什么!”

“两年怎么可能从金丹到元婴巅峰!莫不是他作弊了!”

此话一出,司马不傲陡然转向那边,眼睛高高吊起,表情变得无比扭曲悚然:“给我死!”

一道剑气横斩而出,断头铡落下,斩向不设防的楚家小辈!

水花翻浪,撑起蔚蓝水幕,转眼将蛮横剑气消解为柔和涟漪。洛水间涉水而来,淡淡道:“未上擂台,不得动手。”

司马不傲才不管她,挥动大剑,又是连连数道剑气劈开,皆被水幕消解。

气得他指着洛水间大骂:“贱人!二爷爷,给我杀了她!”

话音刚落,忽有厉风而来,直接扇了他一巴掌,将他整颗头颅扇得扭转半边,两颗白牙飞出,在擂台赛擦出一道长长血痕。

司马不傲跌坐在地,捂住顷刻间红肿彭大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一道青白衣衫落在了擂台之上。

“你是什么人?!”

他的眼中,那乌发高束的年轻修士垂眸俯视,落下二字:“楚舜。”

苍舜:“……”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结道侣大典?

妖皇一声不吭,静静地趴在他的人族旁边。

司马不傲大怒,这人一看就是个只会画点破符破阵的废物法修,连他这个天之骄子的剑修一根毛都比不上。

这时,他收到了司马不回的传音:“不必留手。”

司马不傲大声地说:“听二爷爷的!”

他一咕噜从地上爬起,高举左手——一口古钟现于高空,连连震响,掀起千米层浪。

楚家小辈们纷纷色变,古钟声浪之下,他们的法术居然被暂时封印了!

“天绝镇虚钟!七品法宝!专克你们这些废物法修!”

司马不傲脸上的肥肉狰狞抖动,在古钟声浪之下,连连挥舞巨剑。

“一群虫子,给我死吧!”

剑气呼啸,伴随着黑焰滔天,沙海掀起黑色飓风,仿若巨蟒压顶而下,沉墨清静站不动,高束乌发随衣摆肆意翻飞。

司马不傲身上的黑纹,他曾经见过——昔日浩然宗,五百宗人,皆是今日的司马不傲。

黑色风暴转眼吞没了那道修长身影,擂台下,楚轻崖瞳孔猝缩,洛水间飞身上前,一群楚家小辈震惊呼叫,只有司马家人纷纷露出冷笑。

司马不傲更是仰天长笑:“我果然是天才!九千州第一人!”

一拳砸在他的面门上,直接砸出千米!

司马家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道锋锐身影从漫天黑沙暴里泰然踏出,一把掐住司马不傲脖子,将三百斤重的他离地提起,掐着脖子掼入地面!

大地裂开蛛网深坑,司马不傲双目凸起,一口血喷出,身体刚死鱼般弹起,就被一只不染纤尘的黑靴碾上胸口!

靴间银链飞扬,勾勒漂亮锐利的小腿弧度,靴底却有千钧重量,踩得司马不傲五脏六腑都要破碎,惊恐颤动的瞳孔深处,倒映着一双幽沉如深潭的乌眸。

全场死寂,唯有黑色沙暴依然呼啸不休,压不住那道穿透大漠的清冷嗓音:“果真废物。”

苍舜:“……”

他骂人的样子真好看。

妖皇悄悄地想。

喜欢——

作者有话说:今天留言的小天使发个小红包嗷~

第52章

不过一轮交手, 元婴中期的司马不傲就被踩在脚下,全场皆惊。

他们只见那袭修长青衫随风飘起,仿若林叶清幽竹影, 带起淡淡竹香——相比之下,被他一脚踩住的司马不傲就很凄惨了, 大口吐血,哆嗦着想要求饶, 结果一口气没续上来,直接晕死了过去。

“干得漂亮!”

楚家小辈立刻大声鼓掌,连连欢呼“楚舜”的名字。

苍舜飘在沉墨清身边,听着那一声声喝彩, 轻轻摇了下尾巴。

“放肆!”

高空之中, 司马不回一声怒喝, 双指并起——

苍舜随意一瞥。

司马不回的身躯陡然一颤,刚伸出的手被钉死在了半空。

大乘气息?!

仅仅泄露出的一丝气息便令他双膝发软, 差点没当场跪下。眼珠飞快扫过下方的楚家,却再没找到方才那气息来源。

但他知道, 那是警告——再不走, 便死!

冷汗顷刻浸透衣衫,司马不回头也不回地破开虚空,直接跨空遁逃而去。

一旁的楚家人:“……”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司马家的二长老刚放了句狠话,就和见鬼似地吓跑了, 剩下几个司马家人目瞪口呆地傻在原地, 吃了一嘴沙子。

虚空裂缝瞬间合拢,苍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跳到沉墨清肩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 尾巴轻轻绕过几缕柔顺乌发。

沉墨清目光淡漠地扫过司马不傲,转身走下擂台。

剩下的司马家人慌忙上前,几人合力将司马不傲拖下场子,来时有多嚣张,此刻便有多灰溜溜地逃走了。

楚家小辈们又是一阵欢呼,一窝蜂将沉墨清和苍舜围在中间。

洛水间面朝司马不回的逃跑方向,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位年轻修士的妖族道侣,见那团白得发亮的毛绒扑到了自己道侣怀里,宛若宣示主权般冲周围人微微瞪起了眼睛。

【他们离得太近了!】

【还摸你!不准摸!现在的小辈怎么这样!】

怀里的妖皇嗷嗷的,沉墨清非常淡定,手指轻轻拂过那雪白绒毛,顺便婉拒了身边几个少年少女想摸摸他的小毛绒球的请求:“会咬人。”

楚水在旁边说:“那是人家道侣啦!不让摸的!”

“……”

就在一众楚家人要回去时,天色忽变。

楚家城方圆百里,天空骤暗,飞沙走石,一股恐怖的气势席卷整个沙漠,怒声响彻大地:

“是何人犯我楚家!”

楚家人疑惑抬头,只见一道身影疾飞而出,踏立大漠之上——楚家家主楚浪涛,合体初期!

“是家主!他突破了!”

楚家人惊喜的目光里,楚浪涛大声地说:“谁犯我楚家!”

声音传遍大漠,无人回应。

“没谁,”洛水间微笑道,“都跑了,下次早点出来。”

“……”

半柱香后,楚家府邸。

沉墨清和苍舜被邀请到此,与楚家家主楚浪涛同坐一堂。

“二位小友不仅是渡儿的大恩人,又多次救我楚家于水火中,若二位不嫌弃,从今以后,便把楚家当做自己的家吧!”

楚浪涛朗笑几声,亲自倒了两杯茶,送到沉墨清手中。

“家主客气,”沉墨清接过茶盏,顺手将玉瓷杯盖轻轻放到雪白小兽的脑袋上,“我想知道司马家的详情,可否告知?”

“司马家?呵呵,二十年前,我就该顺手灭了他们!”楚浪涛冷笑一声。

据他所说,二十年前,向来与楚家不睦的柳家带几大世家一同围攻楚家城,楚家上下一心,柳家不敌而退。事后楚家算账,柳家倒台,剩下几个世家被楚家重罚,赶到了落梧州边界。

司马家就是当初跟随柳家作乱的世家之一,原本龟缩在落梧州一角十几年,近些年来却不知为何实力飞涨,横空而出了好几个炼虚修士——很快,司马家便不把楚家放在眼里,趁着楚浪涛闭关这几年,两家频有摩擦。

沉墨清见膝上的雪白小兽伸长爪子去够头顶的杯盖,好心地将杯盖移了移,挪到毛绒小短爪够不到的地方,道:“楚家主的意思是,司马家先前实力平平,这几年却突飞猛进?”

楚浪涛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天知道他们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群好吃懒做的世家子弟,停在一个境界几百年不动,近些年却和拔萝卜似的一个接一个冒了头。”

沉墨清与苍舜对视一眼,苍舜对他伸爪,在空中划拉两下。

沉墨清会意,拿走了雪白小兽脑袋上的白玉杯盖。

又顺手将喝完的茶盏轻轻放到了那只小脑袋上。

苍舜:“?”

头顶一只小茶盏的雪白小兽气呼呼地趴在年轻人族腿上,揣起两只小爪子,气呼呼地忍了。

家主出关,少家主回归,震退司马家,三件喜事加在一起,当晚,楚家城就办起了热闹的庆祝晚宴。

众人席地而坐,不分高低,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十分随性。

楚家有好酒,是沙漠一种特有的果子酿成,酒液清澈,入口清甜,酒香淡而细腻。

薄底的白瓷碗盛了七分酒液,沉墨清浅尝一口,放下瓷碗,一只小脑袋飞快凑了过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沉墨清对上那双眨巴眨巴的赤色妖瞳,见妖皇神色如常,道:“咪咪也会喝酒吗?”

【酒不好喝,我不喜欢】苍舜看着那只修长的手轻贴白瓷,在篝火暖光下,透出漂亮的白玉釉质,【你这个好喝】

又低头喝了一口。

沉墨清取了个新碗,倒了小半碗酒给他,结果这只妖皇脑袋一扭,挪开了。

又凑到他手边,喝他碗里的。

不远处,几个原本想去敬酒的楚家弟子嘀嘀咕咕:“完蛋了,看他们气氛,完全凑不进去。”

“稍微靠近一点都感觉自己身上大放佛光了……”

另一侧,又有几个楚家弟子一边偷瞄那对远近闻名的道侣,一边兴奋地比划着什么,又写又画,时不时发出嗷嗷声。

白日一战,楚轻崖让不少年轻一代都为他改观,此刻身边也有三五同龄人凑一起喝酒。

“楚轻崖,我老早就想问你了,你干嘛老是穿着绿衣服啊?”

有个楚家弟子笑着打趣。

“夏天穿完冬天穿,一年到头都是这个色,咋就那么喜欢?”

楚轻崖先前狂饮了几坛酒,脸庞被熏得通红,已有八分醉意,闻言居然一怔。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抱着酒坛嚎啕大哭。

身边的几个年轻人顿时慌作一团,连问怎么了,问了好几声,才听得楚轻崖哭声哽咽,字不成句:“你们都忘了……都没人记得了……”

“姐姐……姐姐她最喜欢穿绿衣……”

二十年前,世家围楚,他的姐姐在漫天火光里,为他挡下了那穿心一剑。

酒气太熏人,熏得平时没有的眼泪一直往下掉。方才一起饮酒作乐的楚家弟子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不远处,楚不渡一言不发地起身,走进火光照不见的夜色里。

——第二日,楚不渡暂卸少家主一职,开始闭关苦修。

这一夜,楚家城依然在篝火的明光中,酒香飘满城池。

夜下清泉,雾气氤氲,波光粼粼。

年轻修士姿态放松地倚靠池岸,乌发如云雾散于水面,一袭单衫皆被水汽浸湿,透出大片莹白玉色。

楚家暖池,灵力滋养,确实是个上好的修行之地。

就是……

沉墨清垂下被雾气染湿的眼睫,看着身边漂着的一团毛绒球。

雪白绒毛都浸湿了,一绺绺黏在身上,原本蓬松的体型缩小了一圈,变成一只湿淋淋的糯米团。

圆滚滚地在水面上漂来漂去,漂来漂去,始终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还不愿意化形。

也不愿意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沉墨清平静地想。

原来是个骗子。

他开口:“妖皇陛下以前答应过我一件事。”

潺潺的水声里,那道平静的嗓音透入微凉夜色。

雪白小兽的兽耳微动,随水流往外漂了一点。

沉墨清直接伸手,提溜起了这团沉甸甸的小毛绒球,让他转过来,对上自己的眼睛。

目光相对的一刹那,他的手指一沉,随即松开。

繁星在池水里溅碎千万颗,俊美的黑发男人出现在夜色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沉墨清,眼眸似乎比星辰还要明亮。

沉墨清看着那熟悉的张扬眉眼,发现此刻的妖皇脸上居然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有些不太对劲。

似乎,和以前的咪咪不一样了。

沉墨清刚要说什么,耳畔就落下低沉的嗓音:“做我道侣。”

“……”

沉墨清凝望那双近在咫尺的赤色眼眸,意识到了什么,面不改色地说:“你喝醉了。”

苍舜好像没听到,一声不吭地埋首,轻轻抵住他的额角,磨蹭了一下。

微卷的黑发散落清池,与柔顺乌发缠绵交织,妖皇锋锐的眼眸含了熠熠星光,一汪星海皆要倾泻在年轻人族身上。

“做我道侣。”

执着地重复着这个词,好像要糖的小孩子。

果然是喝醉了。

沉墨清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平静道:“不做。”

苍舜一下子委屈了起来,委屈巴巴地说:“为什么?”

沉墨清神色不变:“你有事瞒着我。”

苍舜不吭声了。

眼尾下垂,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一下一下蹭他。

“做我道侣,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漫天星辰就在头顶,星河轻轻回荡着他的声音。

“心也可以给你。”

沉墨清眼中划过一丝锐光,抓住苍舜的手腕,修长手指往下,抚过这具成熟的身躯,按到了妖皇覆着流畅肌肉的饱实胸膛。

苍舜:“……”

那双赤色妖瞳陡然睁大——

扑通一声。

一颗小毛绒球又摔进了池子里。

下一刻,湿淋淋的小毛绒球被年轻人族一把捞起,直视那双微微凝固的妖瞳。

千头万绪,沉墨清抓住了唯一的那根丝线:“你的心有问题?”

第53章

夜风微凉, 泉水淙淙,年轻人族的声音泠泠而落。

烈酒带来的醺意随夜风一扫而空,神识清醒, 苍舜瞳孔微定,映出那双乌沉染月的眼眸。

缥缈的水雾里, 沉墨清乌发染湿,鸦黑睫羽下的眸光依然穿透了沉冷夜色。

面对魔渊天谴都从无惧色的妖皇在这一刻, 居然下意识回避了那双眸底投射的视线。

【我好好的】

一道情绪如常的低沉男声在沉墨清耳畔响起。

【不用担心】

说完,湿漉漉的雪白小兽又和往常一样,一下一下轻蹭他的手指,脑袋拱进了他的掌心里。

沉墨清一言不发。

因为我, 他受到了天道之罚。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回响, 沸腾的思绪迅速冷了下来, 凝结为唯一的丝线。

能够通过我影响到他的,将我们相连之物——

“斩断契约, 或许可解。”

石落水中,涟漪惊起。

雪白妖兽一动不动, 片刻后, 水声碎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撕开四溢雾气,俊美的黑发男人眉目沉冷,暖池水雾也无法消融那眉梢眼尾的冰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苍舜眸底有暗沉的赤色灼灼, 宛若缓缓沉没大地的黄昏余晖。

“我不会斩断契约。”

契约一解, 他便无法为这个人消解魔渊腐蚀,无法与他一起承担因果。

曾经的枷锁对如今的他来说,是将他们相连的温暖脉络。纵然天道恶意再次加诸到这个人身上,他依然可以将他护在羽翼之下, 扭转契约,将所有灾厄渡到己身,替他担下一切。

沸腾的心声里,苍舜听到了一个更加隐秘、更加清晰的声音,来自他的骨血深处,来自妖皇诞生之时,与生俱来的掌控一切的欲.望。

——他就是要让这个人永永远远地留在自己身边,一步都不准离开他。

熟悉的剧痛卷土重来,仿佛有一把钝刀挖开胸口,一点点刨出心脏,这一次的痛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苍舜面不改色,眉梢眼角都未曾动过一分。

就算是掺着铁刃碎刀的蜜糖,一口下去鲜血淋漓,从喉管一路划破肺腑,他也甘之如饴。

九千州,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只要这个人。

藏在夜间的萤虫低鸣,偶有两三声鸟啼,隐没在无月的星空下。尽管面前的妖皇一言不发,只是在夜色中深深凝望着自己,沉墨清依然从那双眼睛里,听见了他心间的声音。

似乎始终清悦沉静,不为外物所动的嗓音,流淌在弥漫的水雾中:

“妖皇陛下怎知道你的一颗真心,一定能得到回报?”

苍舜垂了下眼睛,眸中星光渐隐:“不能吗?”

他毫不犹豫地上前,肌肉流畅的手臂曲起,单手便环过沉墨清后腰,炙热掌心抵住他的脊背,将他摁进胸膛,低头,脸庞贴上那微湿的乌发。

水声四溅,池边的鸟雀惊起,振翅飞入长夜,苍舜的声音清晰落在沉墨清耳畔:“就算不能,也不放开你。”

“你不高兴也没用,反正,你已经被我缠上了。”

月出云间,星辰皆隐,夜风穿过大漠,绕过绿洲清池,遥遥而来的风声落于身侧轻然寂静,皆不如妖皇的气息清晰。

沉墨清忽然出手,按住苍舜心口,指间之下,银芒绽放。

苍舜一动不动,没有松开环过他腰间的手,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眸化为一片无暇银白,在自己心间绘下一道阵法。

法阵脉络初成,沉墨清神情不变,对近在咫尺的妖皇摊开五指:“一滴精血。”

苍舜眨了下眼,眉间两颗血珠飞出。

沉墨清多看了他一眼,指尖一动,将泛着淡淡金意的鲜血收于掌心,又取出一团毛绒——妖皇陛下尊贵的掉毛。

妖皇之血,妖皇皮毛,世间任何天材地宝都无法比拟——因为唯有应天承运的妖界之皇,才拥有无与伦比的大道之威。

精血与皮毛在沉墨清指间顷刻炼化,借这澎湃的大道气息,他行云流水地绘下一道道古朴符文,符文飞转,依次落于阵间每一条脉络,铺开晦涩复杂的阵纹,游走方寸之间,又彼此连接为一体。

半个时辰后,一道繁复层叠的符阵于苍舜心口刻成,银芒闪烁,璀璨如微缩的银月。

沉墨清落下指尖,点于苍舜心脏。那轮光辉流转的银月随之融入妖皇心间,藏匿不见。

苍舜闭目,不属于他的灵力充盈在心脏之间,炙热而滚烫,像是在他的心田落下无数轻柔的绒羽,覆盖了冰冷的荆棘。

——撕裂心脏的痛楚在这一刻消失无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听见一道温和轻语:“好受了一些吗?”

苍舜一眨不眨地看着沉墨清,见那双银芒渐褪、复为乌墨的眉目染上些微笑意:“魂道手段,我还是略懂一些的。为你的神魂加了一道符阵,借你的力量,屏蔽天机。”

“这道符阵是我自创而成,还不完善,每隔一段时间会失效,要重新设阵。”

话音刚落,沉墨清听见苍舜的笑声,愉悦的低笑带起胸腔微微震动,因为两人挨的太近,同样传达到了他的心口。

“那我离不开你了。”

苍舜低头,轻轻摩挲沉墨清被水雾染湿的侧脸,理直气壮地说。

“你要对我负责,负一辈子。”

沉墨清:“……”

他不咸不淡地道:“妖皇陛下怎能恩将仇报。”

苍舜:“?”

苍舜收紧双臂,掌心穿过如云乌发,托住沉墨清后脑,按进自己肩窝里:“我不管,我就要缠着你,缠一辈子。”

“一辈子也不够,生生世世,你都只能被我缠着了。”

沉墨清被他按进胸膛,沾到了湿润的水汽,还有霜月般的清辉。

月亮是格外黏人的月亮。

“还难受吗?”

听见他的轻语,苍舜嘴角扬起,笑着摇了摇头。

“魂道手段,确实有用。”

那道符阵就刻在他的心脏间,为他隔绝了天道之罚。

这世间,唯有一人能将魂道掌握到如此程度,道融符阵,为他护住神魂。

“所以你之前一直在难受,”沉墨清声音凉凉的,“一直没告诉我。”

苍舜:“……”

理亏的妖皇乖乖地低下头,乖乖地把脑袋埋进年轻人族的肩窝里,乖乖地蹭他。

沉墨清后退一步,抵上池壁,不让蹭。

苍舜一顿,慢慢抬头,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朦朦雾气里湿漉漉地看着他。

沉墨清与这只化形的毛茸茸对视片刻。

一言不发地摊开手掌。

苍舜立刻弯起眼睛,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掌心里,又挤到了他身边,仗着自己身高手长,抬臂将年轻人族笼在怀中,刚好抱得严丝合缝。

“现在不疼了,”他的下颌贴在沉墨清的发间,小声地说,“给你摸摸。”

“不摸。”

苍舜慢慢“噢”了一声,勾住沉墨清修长的手指,小小地晃了一下:“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沉墨清安静片刻,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树透出的斑驳月色间,语气轻淡:“没有名分的。”

“我现在是个无名之人,给不了你名分。”

苍舜轻笑了起来。

“你人好,没有名分我也愿意。”他低头,不停蹭蹭沉墨清的脸,手指穿过他的指节,与他十指相抵,“我做小的,你做大的。”

沉墨清:“……咪咪,下次不准乱看话本。”

他见眼前的妖皇还是在笑,笑得眼睛如同天上的弯月,自己的眼底也不由得染上了几分笑意。

清池雾气朦胧,月下之人共饮了一壶月色。

夜风拂过池边林树,萤火光点飘飘,沉墨清轻点一下苍舜心口:“以阵法缓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会为你找到彻底解决之道。”

苍舜轻轻笼住他的手指,压在自己心口间,像含了一块甜滋滋的糖:“好。”

他再低头,看着掌心底下那只手,五指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节修长匀称,再往下是白皙手腕,腕口薄衫被水染湿,衬得那一截腕部如清池白莲,欺霜赛雪。

等等,他们在池子里。

妖皇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这点。

池水蕴含灵气,泛着青玉碧色,并不见其底,但,年轻人族的大半个上身都在池水之上,只披着单衫,乌发随意散于薄衫之间。

那一缕缕浸湿的青丝迤逦,随池水舒展,如漫开的浮萍。青丝之间,薄衫之下,是比白玉更加莹润的……

苍舜的眼神忽然躲闪了起来,左右游移了好一会,慢吞吞、慢吞吞地偷瞄了眼身边的人。

再瞄一眼。

沉墨清起身,水迹瞬褪,转眼披上新衣:“走了,回去修炼。”

“……”

暖池浸泡,灵气滋润,近来尘埃一扫而空。

沉墨清散着乌发,一袭白衫飘扬在夜色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为他拢好外袍领口。

沉墨清看着苍舜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任由他为自己整整衣领叠叠袖子,想起一事,屈指敲敲他的脑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没有下次了。”

苍舜乖乖低头:“我不想耽误你修行。”

那时正值他的人族闭关前夕,斩我诀何其重要,他不想他分心。

沉墨清停步。

夜间虫鸣不停,过了足足两息,沉墨清才再次开口:“苍舜。”

妖皇陛下一下站直了。

沉墨清与他对视片刻,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苍舜:“……”

完了!

惹他生气了!!

第54章

夜色下, 乌发如云散落的白衣修士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高大挺拔却委屈巴巴的黑衣男人。

“我错了。”

夜风静谧,无人理他。

没有得到回应, 苍舜看着沉墨清毫无表情的侧脸,一声不敢吭地垂下眼睛, 微微抬高一点手臂,试图勾勾白衫之下的修长手指。

手指避开, 白衫拂起,在他的手背上一掠而过。

妖皇顿时成了棵霜打的小树苗,蔫巴巴地跟在年轻人族身后,月下的影子好像一只垂头耷脑的毛绒妖兽。

他不理我。

……他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苍舜脚步一停, 按住心口。

哪怕心脏已被阵法覆盖, 不再泛起荆棘穿透的痛楚, 但当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刻,依然有利刃划过心间。

身后静悄悄的, 沉墨清走了几步,十分不经意地侧首——

一团蔫蔫的毛绒球飘在半空, 耷拉的圆软兽耳几乎贴到脑壳上, 尾巴也软趴趴地垂了下来,每一根低垂的绒毛都写满生无可恋的气息。

从圆滚滚的小白糖糕变成了压扁的小白糖糕。

沉墨清:“……”

他脚步微停,过了一小会,一言不发地抬手。

小白糖糕在半空刹住, 偷偷瞄了他一眼, 身形急坠,扑通掉到了他的手臂上。

毛茸茸的爪子抓紧他的衣袖,脑袋贴着他的胸口,抬起一双圆溜溜的兽瞳。

“咪呜。”

【是我不好, 让你不高兴了】

低沉的嗓音轻软,亦如妖皇垂着脑袋不断轻蹭年轻人族胸口的力度。

【以后我绝不会瞒着你了,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雪白小兽伸长爪子,短短地抱住身边的人族。

沉墨清垂下眼睫,望着那双赤红妖眸,声音清泠如洒落身侧的月霜:“我生气的不是这个。”

苍舜迅速开始回想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是最后一句话?不告诉他,是因为不想耽误他的修行……

苍舜眸中的赤色微微凝固。

他知道,他的人族一向将自己的大道看作最重要之物——最开始,大道是复仇之道,支撑他一路走来的正是血亲之仇,仇深似海,怎能不报。

后来,在仇恨之外,他的人族还看到了这世间,背负了更多人的期待,所走的大道也更加坚定,更加沉重。

百岁寿命,于大多修士而言不过是刚踏上修行之道,还未真正接触那一番广阔天地。但,他的人族踏出的每一步所要背负的重量,已是这世间至高之山,至深之海。

所以,他才不想让他分心,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他的大道。

可现在,他生气了。

那就是说……

苍舜一眨不眨地看着沉墨清。

在他的人族心里,他和他的修行大道一样重要。

修行之道,是每个修真者的道心。于苍舜而言,“沉墨清”这三个字,早已刻入他的道心之间,不可分割。

原来,苍舜之名,亦是沉墨清的道心之一。

红宝石般的眼眸仿佛坠入了漫天繁星,璀璨星河皆在其中闪烁。

雪白小兽嗖一下支愣起来了,绒毛蓬松,昂首挺胸,咪呜一声就要从沉墨清身上往下跳,化形为人——

被一只修长的手直接捏住了后颈皮,提溜在半空。

“不准变回去。”

妖皇乖乖地垂下脑袋,被他的人族提溜起来,一晃一晃。

那双灿亮的妖瞳依然看着他,一眨不眨,很快盈满了笑意。

毛茸茸地蹭蹭沉墨清手指,爬到他的手臂上,一整只毛绒小脑袋都埋进他的掌心里,蹭来蹭去。

沉墨清安静片刻,揽住这团黏糊糊的小白糖糕,手掌笼上蓬蓬绒毛,黏了一手掉毛。

楚家家主府邸,一方单独开辟出来的清净院落,沙漠引水,造了一池碧色。穿过院墙,山泉绕石,隔窗可见廊下竹林清影。

沉墨清坐在廊下闭目修炼,白衣如花瓣层叠铺落,又覆上一层玄金衣摆。

苍舜坐在他身边,与他肩并着肩,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那一缕缕柔顺乌发,编成漂亮而细长的发辫,以银链缠绕,散在乌发之间。

“我会好好的。”

沉悦的笑声穿过廊下,院中山泉泠泠碎石。

“会一直陪着你,天荒地老。”

年轻修士眼睫微动,听林影婆娑,落叶满廊。

楚家城墙之外,大漠一夜疾风。

第二日,沉墨清与苍舜相伴离开楚家城,借由传送阵横跨数十万里,来到落梧州另一处地界。

司马家。

原本他们隐匿了气息,打算暗中潜入此地——但真正来到司马家领地上空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撤去了隐匿。

脚下大地,残垣断壁,高城倾塌,唯见烈火黑痕,焦臭漫空,久久不散。

银芒大阵覆盖数十里,沉墨清搜魂三遍,未搜出生魂。

司马家,一夜之间,全族覆灭。

“至少是大乘修为。”苍舜道,“动手痕迹抹得很干净,没留下一丝气息。”

沉墨清静立高空,目光掠过大地,声音沉如寒水:“司马不傲身上的黑纹,来源于一种邪法。”

“以活人炼祭,取其魂灵生机,化为己用。哪怕是没有天资的修士,亦能通过这样的邪法,修为大涨。”

——就如同青鸾州的荒墟秘境。

妖族生机更加盎然,但猎杀妖族代价更高,若是猎杀人族亦有同样效用,只是效果略次于妖族,身上也会出现明显黑纹。

——亦如昔日的浩然宗,宗门五百人皆修行此邪法。在魔渊之战屠戮不知多少凡人修士,对外界只说,他们死于魔渊。

凛风裹挟着烈火焚烧之后的焦臭,经久不散。沉墨清闭目,眼前依稀是那年白玉城熊熊不尽的大火,撕裂眼眶。

一只温热有力的掌心贴上他的手间,修长手指嵌入他的指节,与他十指相扣。

“没事了。”苍舜沉声说,“布下今日之局的人,都会被我杀尽。”

沉墨清睁眼,指尖轻轻抵住他的手指。

“斩草除根,断绝线索,司马家不过是颗弃棋。”

“走吧。”

他给楚家传信,告知了司马家之事,既然在落梧州发生,便交由落梧州的人去调查。

离修真大比只剩两年,回去之后,他要再次闭关修炼。

黄沙漫天,一座城镇几乎与大漠一色,是落梧州远近闻名的黄叶城。

黄叶城有位黄老板,开的酒楼乃落梧州一绝,一天限量,只售二十桌。沉墨清和苍舜来得晚,今日的二十桌已被预定——不过,一袋灵石落下,黄老板的二十桌限量变成了二十一桌。

雅致的包厢内,菜香四溢,沉墨清夹了半条鱼,放到身边人的碗底:“恭喜,咪咪又大了三岁,是个大人了。”

苍舜笑吟吟地挨着他,语调轻快:“我比你大。”

沉墨清淡然道:“妖族与人族的年龄又不能直接比较,譬如修真者十八岁便算成年,而妖族的十八岁,多半还是个蛋。”

他看了看苍舜,又补了一句:“或者是个只会咪咪呜呜的小白糖糕。”

苍舜:“?”

苍舜微微睁大了眼睛,却并不说话,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沉墨清盛了一碗鱼羹,以两指推至苍舜面前,好整以暇地说:“所以,你高低应该喊我一声兄长。”

苍舜笑了起来,单手托着下颌,手指轻敲桌面:“那我还比你高!”说这话时,都不用特意挺直腰背。

沉墨清语调轻淡:“幼时家贫,能果腹已算知足。”

苍舜不吭声了。

默默给他夹了半条鱼。

沉墨清挑起筷子,轻敲一下他的碗沿:“叫一声来听听。”

苍舜对上那双眼尾微挑,笑意流转的眼眸,一声不吭地看了一会。

真好看。

微微凑过去,在他的人族耳畔轻喊了一声,却不是“兄长”,也不是“哥哥”,而是另外二字。

沉墨清挑眉:“你要这么喊我,我便叫你——”

剩下二字,只落到苍舜一人耳边。

苍舜:“……”

妖皇龇牙咧嘴,顿时老实了。

吃过生辰宴,两人在市集闲逛。街道两侧有不少摊贩,售卖灵物法宝,路过一个小摊时,苍舜的目光微微一停。

一堆平平无奇的法宝中,有两枚戒指成双成对,花纹还算别致。

再看一眼,做工粗糙,顿时没了兴趣。

“道友好眼光!”

摊主见有客人停留,正要推荐,又见那客人收回目光,抬步要走,赶紧出声:“道友先留步!我这还有一件宝贝,很适合您和您的道侣!”

听到“道侣”两字,苍舜不紧不慢地顿下了脚步。

那摊主双手压在桌面,微微凑近了他,放低声音:“我这有本双修功法,最适合恩爱道侣,事半功倍,一日千里不在话下……”

苍舜:“?”

原本走在前面的沉墨清侧身,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那摊主,不紧不慢,似要开口——

苍舜:“??”

拉着他的人族飞快走了。

“别理他,都是骗人的玩意!”

一边走还一边和沉墨清嘀嘀咕咕,指指点点。

沉墨清挑眉:“妖皇陛下有所了解?”

苍舜大声地说:“没有,光听名字就知道很不靠谱。”

这是他的实话。

沉墨清看了看他的眼睛,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回到楚家城,司马家之事早已在楚家炸开了锅,沉墨清将自己所见如实告诉楚浪涛,又向他借灵地修炼,说要闭关两年。

楚浪涛知道他要全力准备两年后的修真大比,无暇应付其他事情,当即一口应下,将楚家最好的灵地之一拨给了他。

大漠绿洲,水上一座浮空岛屿,灵气奔流,澎湃不息。

苍舜亲手开辟了一个洞府,干净整洁,比上次顺眼不少,开心地拉着他的人族走进去,又布下重重结界。

禁制隔绝这一方空间,苍舜回头,见他的人族坐在石榻边,乌发白衣,容貌清绝,眼尾一点泪痣——竟是本体模样。

昏暗洞府内,年轻人族周身仿佛都散发着一层玉石般莹润的微光,白肤胜雪,宛若池中盛放的清莲。

苍舜微怔,眼睛在沉墨清身上定了足足三息,才听见那道淡然从容的声音:

“咪咪。”

“要与我双修吗?”

第55章

苍舜站在洞府入口, 好像成了块挡风的木头。

沉墨清静坐石榻,对他摊开修长手指。

“……”

高个木头开始向洞府内移动,慢吞吞挪向姿容绝丽的年轻人族, 被他一把抓到手臂,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又成了一块坐着的木头。

沉墨清曲起指节, 敲一敲木头脑袋:“若你不愿,也无妨。”

话音刚落, 他的袖子被紧紧拉住了。

“我没有不愿!”木头惊奇地开口说话了,刚说完一句,声音又小了下来,“……会不会有些太快了。”

他们还没办道侣大典, 还没昭告天下。

他的人族还没给他个正式的名分——虽然没有名分他也愿意。

苍舜偷偷瞄了眼身边的人, 越看越挪不开目光, 忍不住抬手,指腹轻轻贴上眼尾的那点泪痣, 缓缓磨蹭。

沉墨清看了他一眼,眼尾微挑, 似笑非笑:“你好像对双修有所误解。”

“双修之法繁多, 的确有如你所想的神交,以及身交——”

他见面前的妖皇又微微睁大了眼睛,嘴角扬起几分,话锋一转:“也有单纯的修炼功诀, 譬如这个。”

他抬手, 指间已夹了一本青色的功诀,在苍舜面前晃晃。

“这是上州常见的双修功诀,我已检查过,并无问题。”

“……”

苍舜默默接过功诀, 飞快翻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半晌无言。

的确是除了修炼之外什么也不做的……双人修炼功法。

由修为高者引导修为低者,在正常修炼的同时运转此心决,不断为后者输送灵力——多了另一人帮助,修为低者便如遇水搭桥,逢山开路,事半功倍。

同时,修为低者修炼的速度越快,另一人亦能得到更多的灵力反馈,双方皆受益匪浅。

——这本功诀是从金乌宗长老的储物袋内搜出的,对外的正派大宗,总算有点正派的东西。

苍舜将功诀封面翻开又盖上,翻来翻去,也没翻出个什么东西。

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身边的人,过了一小会说:“你之前为何不让我帮你。”

沉墨清看看他。

“这是双修功法。”

苍舜眨了下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那也应该早点告诉我,”他低头,轻蹭一下沉墨清额角,“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就该和我双修,说不定现在已是大乘。”

沉墨清淡然道:“妖皇陛下那时不是说,待你修为恢复,便解开契约?”

苍舜不吭声了。

左顾右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一小会,又蹭蹭沉墨清。

“可以。”他拉住身边人族的修长手指,轻轻晃一晃,嗅嗅他身上好闻的香气,“你要什么都可以。”

沉墨清笑道:“那你再看看,待会我们就试试。”

苍舜这次认真地翻了一遍,发现这本除了修炼什么都不做的双修功法修行起来其实并不容易,心法功诀尤为晦涩复杂,难度不逊于一些古老秘诀。

而且,双修二人必须完全心意相通,才能发挥功诀作用,一旦失败就会损伤修为——这个他们倒是不用担心。

苍舜来回翻了两遍,还是没翻出半点额外的东西,只好放下,心底生出了一点略微的遗憾。

表面上非常平静从容地道:“现在的双修之法都是如此吗?”

“不是,”沉墨清又看了他一眼,“大多双修功法都是神交或身交,更简单一些。”

苍舜:“……”

苍舜终于察觉出了什么:“你,你是不是故意和我说这些。”

“是啊,”沉墨清眼尾微挑,“我知道咪咪不敢。”逗你。

苍舜:“?”

苍舜看着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往前一扑——

一只庞大的雪白妖兽将年轻人族扑倒了。

爪子轻轻搭在他的两侧,压着这个人,泛着月霜的细软绒毛垂下来,糊了他一身。

“……”

沉墨清抬手,试图推推,推不动。

“让我起来。”

妖皇优哉游哉地摇摇尾巴,就当没听见,低头凝望身下的人。

乌发如云,眉目如画,人间最出众的书画大家笔下的丹青,皆不如他一分眉眼。

喜欢。

妖皇飞快埋下脑袋,在年轻人族身上一通乱蹭,又一声不吭地压着他。

理直气壮地用绒毛把他的人族藏了起来,不给别人看。

——

秋去春来,四季轮转两番。

辰时刚过,楚轻崖就在灵地外等待,盯着天空的飞鸟看了片刻,再转头时,身边已多了一位气质清雅的白衫修士,怀抱一只圆滚滚的雪白妖兽。

居然毫无声息!

楚轻崖心底微惊,若是敌人,此刻的他早已身首异处。

“流云兄,秘境马上要开启了,伯父让我来请你们过去。”

“好。”

依然是清悦沉静的嗓音,沉墨清抬手示意楚轻崖先请,抱着雪白小兽跟随而上。

飞过辽阔大漠,楚轻崖忍不住频频侧头。

两年不见,这位流云兄周身气息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更加深邃精纯,他试着放出一点神识,只觉被拉进了一片渺远深海,海天相接,不见尽头。

楚轻崖震惊道:“流云兄该不会破镜了吧?”

沉墨清笑笑,并不说话,拨拨怀中雪白小兽头顶的绒毛。

楚轻崖再看他那妖族道侣,不知为何,从一团雪白毛绒里看出了非常得意洋洋的神色。

没过一会,那团雪白毛绒就爬到了年轻修士肩侧,熟练地钻进他的肩窝里,贴着温热脖颈,窝成圆滚滚一小团。

半个时辰后,他们横跨沙漠,来到另一处灵地。一根巨大的石壁矗立在风沙中,高达千丈,遥遥通天——楚家秘境入口。

秘境前方,一众楚家年轻弟子排列整齐,仰首听着家主教诲。

“这次秘境历练,不是为了争夺什么名次,而是为你们日后的大道。”

楚浪涛背手站在石柱前,与洛水间并肩而立,目光深长。

“进入秘境后,无论你们得到什么,都是属于你们的机缘,尽管拿走!只有一点——不准与族人私斗,不准争抢他人宝物,要是被我发现,统统重罚!”

“是!”

一众楚家年轻弟子意气风发,乘风入秘境。

楚浪涛转身,目光落在沉墨清身上,微微一凝。

闭关两年,再出来时竟无法看穿他的修为?

楚浪涛哈哈一笑:“看来小友这次闭关颇有所得啊!秘境一共开放三天,快去找你们的机缘吧!”

虽然这位流云小友和他的道侣并不姓楚,但帮了他们楚家这么多次,在他眼中早已和楚家年轻小辈没什么区别。

而且,他总觉得与这位流云小友相处起来十分舒服,像是高居山巅,观洁白而不染世尘的云海——能给他这种感觉的人,以前也有一位,名沉墨清。

魔渊之战,他曾与那位沉道友并肩作战过数次,见他性情高洁如松竹,拔剑凌厉如天道雷霆,还一度想邀对方来楚家做客……可惜对方出事时,他已在闭关,不闻外界之事,出来后才知,昔日天骄,竟然沦落到那个下场。

楚浪涛微微叹息一声。

沉墨清向这位楚家家主道谢,与楚轻崖一同进入秘境。

楚家秘境与其他秘境不同,进去之后并不会被随机传送到不同地方。一片绿意盎然的丛林间,楚轻崖和他面对面:“流云兄第一次来这里,不如和我相伴同行?”

肩侧的小毛绒球开始咪咪呜呜,沉墨清拍拍那只小脑袋,打了个响指。

无数黑色丝线在空中爆开,勾织为一道细长人形,漆黑的头颅与瘦长四肢,没有五官,只有一只泛着淡淡金色的眼睛。

符妖,滚滚。

楚轻崖一下睁大了眼睛:“等等?这啥玩意?!”

随着沉墨清跨过化神,由他造出的滚滚也从原本的金丹大圆满突破为了元婴——甚至是元婴中期。

非常嚣张地叉腰,站在沉墨清身后,抬头想蹭蹭他。

苍舜瞥了它一眼。

滚滚双手抱头,原地蹲了下来,瑟瑟发抖。

不久前才突破元婴中期的楚轻崖:“……”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们各自探索吧,告辞!”

掏出一张符纸,头也不回地跑了。

沉墨清无言。

原本,他是想让滚滚和楚轻崖相伴而行,护他平安,现在看来,可能对方也不是很想要。

滚滚依然抱着头蹲在地上,围着他蹦来蹦去。

苍舜瞥了一眼,十分嫌弃:“它这是学的谁?”

“自然是你,”沉墨清淡然道,“还能是我吗?”

原本妖皇听到前半句话还想嗷嗷,到了后半句话又沉默了下来,似乎是觉得无法反驳。

下一刻,俊美的黑发男人一声不吭地出现在沉墨清身边,牵住他的手,飞快晃来晃去。

沉墨清对滚滚道:“去吧,随便逛逛。”

滚滚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沉墨清带着苍舜游逛秘境,取出一方玉简,了解了一下这两年间修真界的动向。

司马家的灭门惨案最终也没有调查出个结果,一个千年家族就这样淹没在了大漠风沙之中——放眼九千州,这甚至算不上什么轰动消息,得罪了大能一夜之间家族尽灭,早已是老生常谈,见怪不怪。

楚家多得了一个修真大比的名额,分了沉墨清一个,剩下三个由楚轻崖和另外两名楚家弟子继承。秘境结束,他们便会一起前往九垓州。

沉墨清收起玉简,目光掠过无边丛林,投望远方。

争流大赛,九千州一万天骄,争一个顶峰之位。

于他而言,则是时隔多年,问剑天枢。

苍舜转过头,视线落在一处,又晃晃沉墨清的手:“有好东西。”

几乎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沉墨清眉心微凉,晶莹的九瓣莲花印记浮现,时明时灭,似在感应着什么。

丛林一处深潭,百丈瀑布凝空不动,皆被冰霜冻结,森森寒气肆意弥漫,凛冽的寒霜却只封冻瀑布,周围树木犹青。

沉墨清的目光穿透厚重冰棱,看见瀑布中间,凝结一颗雪白莲子。

“诶,流云兄!”

不远处,两个正要离开的楚家弟子飞了回来。

“这是冰霜莲子,一百多年前掉在了这儿。每次秘境开放总有人来这儿掏莲子,连冰层都破不开,你有什么法子吗?”

“我试试。”

沉墨清抬手,眉间微光飞入掌心,一朵霜雪凝结的白莲悬于指间,绽开九瓣晶莹花瓣,莲心共有七颗莲子。

下一刻,封冻瀑布的冰霜崩裂,水流激荡,掀起千米雨浪!

在楚家弟子震惊的目光中,一颗皎洁莲子破雨而出,融于沉墨清掌心里的雪莲!

八颗莲子。

八品法宝,天冰饮雪莲!

——

轻舟承风而起,飘至万丈高空,云海翻涌,隐约可见一些浮空岛屿。

轻风掠动高束的乌发马尾,拂过玄色衣摆。沉墨清坐在舟上,取出三根小鱼干,对身边的苍舜晃晃。

“这次,还要麻烦咪咪伪装得新奇一点。”

苍舜“噢”了一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沉墨清取出四根小鱼干。

苍舜单手托着下颌,依然看着他。

沉墨清放下十根小鱼干。

苍舜笑眼弯弯,依然不动。

沉墨清袖子一扫,收走全部小鱼干,不给了。

苍舜:“?”

苍舜飞快伸手,掌心朝上摊开在他的人族面前,一声不吭地凑近些许。

沉墨清眼底划过些微笑意,将一整袋小鱼干轻轻放到妖皇掌心,还没收回手,就被对方紧紧拉住。

那袋小鱼干被随手丢到一边,苍舜低头,在沉墨清的目光中,温柔地亲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我要这个。”

沉墨清:“……”

他对上苍舜笑得弯弯的眼睛,过了片刻,缓缓开口:“小鱼干被风吹走了。”

“!”

妖皇转身去捞。

“我们快到了!”

轻舟前方,传来了楚轻崖高昂的声音。

“修真大比!我必扬名!”

沉墨清和拎着一袋小鱼干的苍舜起身,望见一轮大日自云海升起,为千里云海镀上金芒。

云海如浪潮向两侧褪去,露出下方的广袤大地。精致楼阁鳞次栉比,宏伟殿堂连绵起伏,仙鹤与灵鹿低空轻舞,繁华盛景之上,悬浮着一座恢宏古老的宗门虚影,如天上的烈阳,照耀整个九垓州。

久违了。

天枢宗。

第56章

轻舟已至九垓州, 沉墨清带着苍舜向楚家辞行。

“楚伯父,这段时日承蒙楚家对我多番照顾,晚辈之后行事恐为楚家惹来麻烦, 今日暂别,下次再见, 可当不识。”

楚浪涛笑道:“说什么呢!我知小友你心性,又不是那等离经叛道之人, 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若有人欺负你,大可报上我楚家名号!”

沉墨清微微一笑,楚轻崖走到他身边, 神情间有些不舍:“流云兄, 这就要分别了吗?”

苍舜瞥了他一眼, 拉住沉墨清的手。

沉墨清手指微动,一道玉简飞出:“这是我的符道心得, 还有一些五品符文,应该对你所助益。”

楚轻崖接过玉简, 神识一扫, 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那道清悦嗓音:

“楚家之恩,铭记在心, 日后必报。”

玄衣在空中飞扬, 年轻修士道别楚家,与身边的人一起没入云层之下。

百年一度的九千州争流大会,一万天骄如繁星汇向九垓州,在九垓州第一大修真国——周国皇都等待七日后正式开启的修真大比。

繁华的万年古国都城, 就连驻守城门的修士都是化神。沉墨清出示了争流大赛的玉牌,那化神斜眼打量他一圈,又瞥了眼他头顶一只黑不溜秋的鸟崽,不问宗门,不问身份,随手放行。

沉墨清头顶雪白小兽,淡然穿过城门,举目所望,皆是熟悉景色。

昔年他第一次下宗门历练,同样经过了这道城门。少年游历,与如今已是两番心境。

“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竟敢对我不敬!”

身后响起了嘈杂的声音,城门口,一个穿金戴银的少年怒视那化神,拔高声音:“小小化神,我们家随便一个长老来了都能灭了你!”

化神盯着他,笑意阴冷,缓缓开口:“你当我是谁?”

话音刚落,他一掌拍下,少年猝不及防,整个人飞出数十丈,撞断城外一棵参天古树,吐血不已,已是筋骨尽废!

化神再一扬手,少年腰间玉牌飞入掌心,崩碎为齑粉。

“从今以后,你们家族后代永远不得再入九垓州。”化神端坐原地,随手拍了拍下摆,“滚吧。”

原本站在少年身边的两个侍从脸色惨白,一句话都不敢说,拖着昏死过去的少年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