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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剑修陨落后 若鸯君 24772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身躯仿佛被寸寸撕裂, 耳畔回响万千人的哀嚎,沉墨清闭目,强行咽下喉中腥涩, 眼尾冷冽,神识入定。

灵海剧烈翻涌, 原本端坐的元婴眉心紧蹙,一丝丝黑焰燃烧金身。

枯木回春令已然沉眠, 至今仍未复苏。沉墨清盘坐灵海,直接以神魂对抗那焚烧元婴的黑焰。

昔日屠戮魔渊血海不止千百遍,何惧侵蚀!

他的眉心亮起一抹金芒,宛若烧灼晦暗长空的流火, 笼罩于元婴周身, 凝实金身。

黑色火焰被金芒压制, 缓缓将熄——下一刻,灵海掀起巨浪, 一大片幽黑涌出海面,仿若幽冥洞开, 无数阴魂哀嚎充斥灵台。

沉墨清神识剧震, 于众生悲恸之中,听见耳畔一声熟悉的悠长叹息。

“既要解脱生魂,引渡轮回,就要替亡魂承担生前因果。”

“既要消解魔渊腐蚀, 化解世间之恶, 就要以己身承受此恶。”

“因果加身,重于世间至高之山,至深之海。”

“这便是你要走的道,前路无终, 后路无退,若不登天,便以身殉道的断头路……”

声声叹息,飘忽远去。

沉墨清缓缓闭目。

原来,为亡灵引渡轮回,为众生寻求解脱亦要承受恶果,以一己之身,担下万千人过去今时来日的因果。

这便是天道之道,本非凡人之躯可以承担。

他眉心原本黯淡的金芒再度烈烈烧灼,灵海之上,两条大道横亘而起,充满杀机死寂的漆黑与生机轮转的金芒——杀伐轮回之道!

神识与元婴同时金光大放,再度烧灼腐蚀灵海的大片幽黑——魔渊的黑焰以极为缓慢的速度,一点点褪去!

灵海沸腾,己身亦受烈火焚烧,剧痛之中,沉墨清神情不变,笔直端坐,宛若狂风中咬定岩石的青竹。

他已踏出,绝不回头!

现世中,一双赤色妖瞳燃起无边怒火。庞大妖兽一步踏出,无数妖纹轰然爆开,化作璀璨的星海呼啸汹涌,环绕那个血染白衣的年轻人族。

——然而,就算妖皇力量滔天,也无法掌握生死轮回,无法化解魔渊腐蚀。

苍舜的瞳孔死死锁住沉墨清身影,心脏仿佛被冰棱洞穿,在刺透骨髓的寒冷之中,连痛苦都变得麻木。

赤色眼眸再度烧灼,如焚尽长空的烈日。妖皇沸腾的妖力毫不留余地地倾泄而出,渡向年轻人族。

如果一定要他受魔渊腐蚀,那就与他同渡!

心念刚起,苍舜的目光一定。

一条无形锁链缠绕在他和年轻人族的手腕之间,将他们相连。

契约!

苍舜毫不犹豫抓住锁链,浑身妖力暴涨。锁链震颤,沉墨清脖颈之间的漆黑纹路一点点褪至手腕,沿着无形链条,被苍舜悉数吸入己身。

覆落的眼睫微动,沉墨清听见一道冷铁般沉坚的嗓音:【纵有因果,我替你担】

眼睫缓缓抬起,乌沉眼眸映出雪白皮毛飞扬的凛然妖皇,每一根毛发皆散发至洁银霜,宛若降临于他面前的皓月。

象征腐朽的黑纹皆被剥离他的身躯,转移到妖皇身上,黑焰再度燃起,要吞没雪白。

苍舜冷笑一声,与生俱来的天道之运,将那些黑焰一瞬绞碎。

妖界之皇,不受邪侵。

璀璨妖文汇成的星海静流,庞大的妖兽微微垂首,抵上年轻人族苍白额角。

【没事了】

“嗯。”

冷汗浸透衣衫,沉墨清的身形微晃,还未后倾,已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

俊美张扬的黑发男人坐在他身边,抬臂扶住他的肩膀,指腹轻轻抵住他的唇角,灵力微转,拭去了苍白唇边的血迹。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又按住他的后颈,贴着揉了揉,微烫的灵力缓缓注入。

沉墨清闭目,调息片刻说:“可以了。”

他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赤红妖瞳,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这一次,还要多谢咪咪。”

苍舜不吭声,又抬起袖子,给他擦擦额角的冷汗。

沉墨清检视了一下灵海,确定元婴无恙,神识放出,悄无声息地笼罩月府。

忽然发作的魔渊腐蚀、因果反噬,不知是否和青月州,和此地灵眼有关。

又或者,青月州是上古时期长耀宗旧地,自有玄妙的天地大道气息?

沉墨清正要和身边的妖皇说我们出去走走,一只有力的手抵住他的后脑,将他往前轻轻一推。

苍舜一言不发地将他抱在怀里,双臂揽着他的肩膀,低声说:“还好你没事。”

“下次,有我在,也不会有事的。”

沉墨清动作一顿,微微笑了笑,又要说什么——

苍舜将他抱紧了一点,低头嗅嗅他的乌发,又蹭蹭他的脸庞。

沉墨清:“……”

沉墨清:“君子授受不亲。”

“我是君子吗?”苍舜长眉一挑。

沉墨清心道确实。

是在日头下晒化了的白糖糕,格外黏。

苍舜发现自己不仅比这个年轻人族高,单手能绕过他的腰,抱起来下颌还刚好可以压住那乌发,喜滋滋的,不停用下颌蹭蹭沉墨清发顶。

沉墨清无言数秒,道:“妖皇陛下以前也是这么和人相处的?”

苍舜:“??”

苍舜低头,看着被他揽在怀中的人,绸缎般的乌发散在白衫之下,勾勒出漂亮的削瘦脊背。

一想到若是怀中之人换成别人,顿时膈应得都要吃不下鱼了。

默默收紧手臂。

还好不是别人。

是他。

这只妖皇仗着自己手长又高大,紧紧地把年轻人族搂在怀里,按着那弧度漂亮的脊背,完全压进自己胸膛。

可惜化形后就没有绒毛了。

不然能用绒毛包裹住他,不给别人看见。

遗憾地再蹭一蹭。

沉墨清:“……”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变成一大团毛茸茸的妖皇那么喜欢拱他了。

可能这只咪咪就喜欢用绒毛拱人。

下一刻,苍舜怀中一空,立刻扭头——

年轻修士站在门口,笑道:“咪咪,走了。”

说完,一步跨过门槛,衣衫飘然而出。

苍舜:“……”

一只雪白小兽飞快跳出房间,被年轻修士微微俯身,接在了怀中。

月府后花园,莲叶点缀碧湖,已不是莲花盛开季节,却依然有满湖清莲。

沉墨清抱着雪白小兽,目光点过湖面。

碧湖深处,一枚玉珏嵌于坠池的巨石间,微微发亮——这块灵玉,就是月府灵眼。

【有趣】苍舜轻笑一声,【居然是炼虚禁制】

一个最高修为不过金丹初期的小州,一座凡人府邸,却有炼虚修士留下的一处灵眼,还特意施以禁制,不让外界察觉。

沉墨清道:“恐怕月府之人也不知情。”

他在后花园转过一圈,遇到了几个洒扫的月府下人。月府口风倒是很严,他没能从这些人口中问出什么,不过,转眼也互相结识,熟络地攀谈了起来。

苍舜:“……”

怎么又和别人走那么近,还对他们笑。

雪白小兽一声不吭地趴在年轻人族肩头,一副淡然从容的样子。

过了一盏茶。

雪白小兽站起来,开始咪咪呜呜的,似乎很想挠人。

沉墨清淡定地拍拍这只小毛绒球,带他走了。

华灯初上,照映人间皇城。沿河一家酒楼,店小二眼尖地发现白日那位出手阔绰的客人回来了,殷勤上前,将他引至留好的雅间。

“全鱼宴来咯,客官请用!最近可是月花鱼最肥美的时候,就连仙人吃了我们醉仙楼的鱼宴,都要赞不绝口呢!”

沉墨清执起筷子,笑道:“说好的飞鱼?”

店小二干笑两声:“那……那鱼在河里游着,日光一照,河水清澄澄的,就像鱼儿在飞嘛。”

苍舜叼起一条鱼,听身边的人向那店小二打听起了城中事,问了一会,便让他出去了。

月花鱼的确鲜美,肉多刺少,粘上红烧的酱汁更是别有风味。苍舜将盘子推到沉墨清手边,示意他趁热吃,又溜达到一尾清蒸的鲜鱼旁边。

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转眼,雅间里多了个俊美的黑发男人,把凳子搬到沉墨清身侧,挨着他坐下,又摊开掌心,默默地等他发筷子。

沉墨清对上那双眨巴眨巴的赤红妖瞳,心道,还挺乖。

刚把筷子放到这只妖皇掌心,就见妖皇端起他的茶盏——

沉墨清夺了回来,给他换了个新的。

也不是很乖。

身边的妖皇又在嘀嘀咕咕,沉墨清只当没听见,淡定地拾起筷子,给他夹了条鱼尾巴。

夜间下起了小雨,细碎雨珠敲打窗楹,直至黎明方散。

上午时分,月府来了客人。

“兰姨!听说姑姑今日起来大好了,是不是吃了我送来的仙药!”

绸衣男子脚步匆匆,穿过厅堂,被一位发丝雪白的老妇人拦住了去路:“承蒙月少爷好意,不巧,昨夜下了一晚上雨,早起没有晨露,便没服那仙药。”

绸衣男子想也不想地道:“不可能啊,那姑姑她怎么——”

“小姐的朋友来了,带来了小姐师门的仙药,”兰姨笑道,“夫人服用后,今天一早什么病都好了。”

绸衣男子一愣:“霜姐姐的朋友……等等,不会是那个相貌平平无奇,带着一只老虎到处跑的人吧?”

“他不是骗子吗!”

兰姨笑而不语。

明净室内,脸色红润的月夫人捏着一枚绣花针,穿针引线。

“过几月是霜儿二十八的生辰,我准备为她缝件新衣,多年未见,不知她身量,小仙师可否告知?”

她笑容满面,明眸有神,和昨日已然判若两人。

沉墨清身边的木几摆着一叠月花糕,他拾起一块喂膝上的雪白小兽,三言两语地描述了一下。

月夫人捏针的手一顿:“……长这么高啦?”

她低头,慢慢放下绣棚,绕到屋角衣柜前,一下下抚摸着里面的衣料:“当年霜儿也就及我腰这般高……这些衣服,怕是要穿不下了。”

沉墨清目光扫过,一叠叠新衣,从短到长,整齐地安放在木柜内,快要填满一整个衣柜。

缝就新衣的母亲,表情既遗憾,怅然,亦有欣慰。

他的眼睫微微一动,不再停留,起身告辞。

廊外飘来一阵细雨,苍舜跳到年轻人族肩上,用尾巴蹭蹭他:【不是说要问她一些事情吗?】

沉墨清立在廊中,观檐挂雨帘,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他轻轻开口:“娘亲也给我做过许多件新衣。”

每年一件,盼着他回来。

可惜,凡人衣料,又不是仙丝灵线,一把火就烧没了……到最后,竟然一件都不曾留下。

苍舜陷入沉默,看见年轻人族静立廊下,乌沉眼眸唯映着一场雨幕。

那被雨水浸润的乌墨同样染进凝望的赤色里,妖皇心脏无端一揪,仿佛心房洞开,也飘进了一场绵绵的凉雨。

纵然道心如铁,被迫离家远行之人,亦走不出一根绣花针的长线。

正因心澄如镜,不染尘埃,才会触景生情,见人如见己。

【还有我呢】

苍舜抬手,掌心落在沉墨清脸侧,声音穿透风雨而来。

他还有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的。

“……”

沉墨清目光轻动,听见了雨声,也听清了雨里未曾落下便随风飘远的话。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比这场泼洒人间大地的细雨还要重上数倍。

可……

他慢慢垂下目光,修长双指轻轻抵住那磨蹭脸侧的毛绒爪子。

“若是按照年纪……”他只是淡淡一笑,“我是做不了你娘亲的,咪咪。”

苍舜:“……”——

作者有话说:今天留言的小天使发个小红包嗷~

jj能写剑三文啦,所以丢了个剑三坑坑,应该是几万字十几万字的小短篇,可能会夹在下篇接档坑坑的中间开,喜欢的小天使可以收藏一下!没玩过剑三的宝宝也能看懂,可以算作架空江湖文,么么哒!

《暗杀对象是前情缘[剑三明唐]》ID9746780

江湖人皆知,唐照夜是天字榜前的杀手,唐门出必见血的利刃,江湖赫赫有名的杀神。

暗影阁以万金下悬赏,指名要唐照夜暗杀一个明教。

接过目标名单一看,唐照夜笑了。

“认识?”

“是故人。”

——昔日春风一度的故人。

后来,唐门的弩箭抵上明教咽喉,明教抬手,炙热的掌心沿着唐门脊背一路抚下。

“那个悬赏是我下的。”

“我知道。”唐照夜语气轻佻,“杀了你,也有定金。”

陆沉澜单手揽上他的腰:“临死之前,能否春风二度?”

“要加钱。”

“都给你。”

——

陆沉澜对一个唐门一见钟情。

初次见面,两人一夜缠绵,第二天一早,他的唐门跑了。

陆沉澜:是他不够好,他反省。

后来,他将他的唐门带回圣墓山,同床共枕三个月,夜夜十指相抵,气息交融。

三个月后,他的唐门又跑了。

陆沉澜:“……”

长风自西域追至巴蜀,明月从大漠照落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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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雨过天晴, 沉墨清神色如常地头顶一只叽叽咕咕的雪白小兽穿行廊下,听见廊前有人交谈。

“兰姨,那人不可轻信啊, 若真是霜姐姐的故友,怎么会一件霜姐姐的信物都拿不出来……”

“我看他来路不明, 必定有鬼……”

沉墨清淡定路过,那拉着兰姨的绸衣男子猝不及防见到他, 当场愣怔。

苍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凡人在原地站了几秒,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居然还上前, 拦住他们去路。

“我名月见江, 是这府上主人的侄子, ”绸衣男子笑容满面,十分客气地说, “这位小仙师,可否请教贵姓?”

沉墨清道:“免贵, 涂寻。”

“原来是涂小仙师, 失敬失敬!”月见江双手抱起,上下摆了摆,眼睛一直盯着对面之人的脸,“今日晴光如此好, 不知小仙师可愿与我……”

苍舜眼眸眯起。

轰隆!

惊雷劈下, 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泼了廊下的月见江一身,顷刻打成了一只落汤鸡。

沉墨清淡然道:“月公子还是回去换身衣服吧。”

说完向前走去,将头顶的雪白小兽抱下来,对上这只妖皇理直气壮的目光。

苍舜微昂脑袋。

怎样。

沉墨清轻挠雪白小兽下颌:“不必对凡人出手。”

【我又没对他做什么】

苍舜理直气壮地说完, 下颌压住他的手指。

过了两秒,又说:【我不喜欢有人盯着你算计】

沉墨清垂眼,对他笑了笑。

苍舜:【……】

笑得真好看。

妖皇悄不吭声,一直盯着那个年轻人族看。

之后两日,青月州,耀国皇城周边百里,沉墨清带着苍舜一路寻过,并无行云前辈的秘境线索。

他并不着急,如常修炼,每天花一段时间让苍舜陪他对练,剩下则潜心研究符阵两道。

苍舜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凡间没有那么多破烂虫子,好像一切琐事都离他们而去,这个人满心满眼都只有他……还有修炼。

细雨润凉风,穿拂窗楹,沉墨清静坐在一大团毛茸茸身上,凝神绘符。

并不是他放着床榻不坐,而是某只妖皇近来就喜欢挤到他身边,仗着自己一大只,躺下来像一床蓬松的厚毯子,霸占了整张床榻,让他只能坐自己身上。

毛茸茸的厚毯子,带着热烘烘的暖意,除了有时候会变得黏黏的到处乱拱以外,似乎也没什么坏处。

又过一日,月夫人亲自敲响他们屋门,小半个时辰后,沉墨清抱着雪白小兽坐上马车,随她一起出门。

京城宁王,耀国国主亲弟,邀诸位世家前往赴宴,受一位仙人赐福。

月家是耀国落寞的世族,因二十年前月照霜被修仙大宗带走,月家地位水涨船高。如今的家主正是月夫人,名月念夕,其女跟随母姓,坊间传言,她的丈夫早已去世。

宁王府邸气派无边,沉墨清跟在月夫人身后,对外人只说是她的远房外甥,一身修为也压制到了炼气初期——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气质清淡的年轻人,唯一特殊之处就是肩上的那只小白虎。

宴会设在王府花园,落座时沉墨清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微微侧首,对上另一双眼睛。

那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蓝衣少年,一双炯炯星眸看着他,对他咧嘴一笑。

炼气初期。

宴会上皆是凡人,唯有那少年也是修真者,神情间带着一股自矜之意,显然是把同样炼气的沉墨清当成了自己同类,频频看向他。

苍舜:“……”

雪白小兽跳上桌案,开始瞪着对面。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十分惊奇的样子,目光往这边瞄得更频繁了。

他身边的人也注意到了少年动向,出于不解或好奇,一时之间,有不少人都看向了沉墨清这边。

苍舜:“?”

沉墨清淡定抬袖,笼住这只嗷嗷的小毛绒球,听见旁边的月夫人一声轻笑:“霜儿五岁时也养过一只小白猫,离家那日,她还抱着小猫哭了许久,让我一定要照顾好猫咪,等她回来。”

“只是……那小猫几年前便走了。”她微微叹息,摩挲着袖间装着丹药的瓷瓶,许是想到了女儿,嘴角又浮出一点笑意。

苍舜扫了一眼,爪子轻轻搭上沉墨清手背:【她身上沉疴已解,丹药药效完全吸收,若告诉她,大悲之下也不会太伤身】

沉墨清眼睫微动:“我知道,就这两日吧。”

世间终无两全法,就算斩了乌皓,万魂幡的魂灵也无法回来。

“太子到——”

一声传报,宴会如沸,竟是耀国太子亲自驾临。很快,宁王和年轻太子携手而来,宴席已开,却并不见仙人。

沉墨清拾起一筷子桂花鱼,放到苍舜面前的碟中,余光瞥见方才一直频频看他的蓝袍少年一言不发地离席,过了没多久,耀国太子也借口赏花去了。

一位修真者在凡人宴席上有异样,以防万一,沉墨清的神识扩散而开。

后花园假山深处,有人低语。

“窈儿,你为何避着一直不见孤?”

“太子殿下请自重,别忘了,您已经有太子妃了。”

“我已向父皇鼎明心意,非你不可!”

“……什么?你疯了!不要你的太子之位了!”

“只要你在孤身边,孤可以什么都不要!”

“……我已拜仙长为师,下个月,我就要离开这里……仙凡有别,太子殿下好自珍重。”

“修仙有什么好!你到了那里也不过是个普通弟子,留在孤身边,便是耀国万人之上,何等尊贵!”

“太——”

话音戛然而止,忽然响起了特殊的动静,沉墨清神情不变,直接收回神识。

苍舜看了他一眼,眼带揶揄,笑了一声。

沉墨清屈起指节,敲敲这只雪白小兽脑壳。

雪白小兽脑壳轻点一下,微微睁大了溜圆兽瞳,抬爪抱住脑袋,看着沉墨清。

沉墨清与他对视。

嘴角微扬,又轻敲一下那毛绒绒的小脑壳。

苍舜:“……”

雪白小兽气咻咻地抱住那只手,压在了自己柔软腹部底下,趴着压住,变成了一坨一动不动的小毛绒球。

宴席过半,太子仍未归来,宁王偏头,向身侧侍卫丢了个眼神。

那侍卫无声而去,不过片刻,振翅之声接连响起,一行白鹤飞过花园,引得众人惊呼。

其中一只白鹤上端坐着一位白袍白发的老者,须发飘飘,一派仙风道骨。

“是仙人啊!”

“天啊,多少年未曾见过仙人了!”

沉墨清目光扫过,是位炼气巅峰。

老者乘白鹤翩然落地,宁王起身相迎,笑道:“有仙人庇护,我耀国自然千秋万代,还请仙人为我耀国之人赐福。”

“不急,不急。”

白袍老者淡漠抬手,两位年轻貌美的侍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住他。

“老朽这几日夜观星象,见有灾星隐现,耀国皇城恐怕混入了妖邪。”

又一番惊呼声中,沉墨清平静地举起筷子,夹了一片云腿。

一盘八宝鸭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推到他手边。

【这个好吃】苍舜道,【多吃点】

宴席上首,宁王微微皱眉:“敢问仙人,可有方法除去妖邪?”

“这个自然,我等修仙之人,庇护众生责无旁贷。”白袍老者微微闭目,苍老手指拨动,似在计算着什么,“今日众人皆在此,让我看看,何人身上沾染妖邪之气……”

月夫人居于下首,眉心微蹙,一言不发地往前挪了挪,微微挡住身侧的沉墨清。

老者睁目:“找到了,是他!”

他一指月夫人,手指移动,指向她旁边的沉墨清,再一动,最终直直地指着沉墨清前方桌案上——的苍舜。

“妖邪在此!”

苍舜微微挑眉。

众人眼中,那只小白虎毫无反应地低着脑袋,不紧不慢地给碟中一块鱼肉挑刺。

而他身边,白衫乌发的年轻男子手指搁于桌面,一言不发地抬眼。

老者对上那双明明清沉无澜的眼眸,心头不知怎的猛然一悸,仿佛误入深山老林的旅人,偶遇一尾深潭里的恶蛟。

他到底是活了八十多岁,强撑着脸皮,犹然镇定道:“若是不信,将之丢入烈火,受烈火焚烧而毫发无损,便是妖邪!”

铿锵笃定的话语响彻宴席,众人再转首,见那白衫男子静坐不动,唯有一声笑语:“我看你也像妖邪,不如一同测验。”

“若你有幸葬身火中,我出二两,为你寻副好棺。”

他的笑声清雅悦耳,落在老者耳中,却令他当场激出一身冷汗。

……此人修为明明不过炼气初期!为何会如此令他不安?!

老者后退半步,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向一侧,见宁王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仙人?”

“仙人,这是我的外甥,绝非妖邪。”月夫人起身,语气温婉,凝视着老者眼睛,“若要以如此危险的方法,我绝不同意。”

老者心道你又是什么东西,神色一振,正要开口,旁边的宁王已悠悠道:“月家主哪里的话,既是你亲自担保,在场诸位哪还有不信之理。想来,日后京城也不会出现妖邪无端伤人、甚至吃人之事吧。”

月夫人笑道:“天子脚下,龙气浩然,又有宁王重兵巡视,京城百姓皆受您庇护,哪会有妖邪伤人?”

宁王“呵呵”两声,转身之时,目光不着痕迹地刮过老者。

老者心头一颤,袖袍之下的手立刻一捏。

一颗火球燃起,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直线,以极快的速度滚向桌案上的雪白小兽!

月夫人只觉有热浪翻涌而来,想也不想地抬臂一挡——

一道温和声音落在她的耳畔:“夫人,小心。”

她身后,沉墨清放下茶盏,白瓷盏底轻轻叩桌。

炽热火光爆开,直冲屋顶,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烈火如同出笼的恶兽,反身一口咬向了白袍老者!

炙热火焰焚烧他的衣袍须发,引火烧身,老者发出痛苦哀嚎,连连在地上打滚,直到宁王喊人取水,几盆水当头泼下,才腾起一阵黑烟,灭了余火。

老者瘫倒在地,没死,却也快成了焦炭。

宴席鸦雀无声,宁王眼眸沉沉,只盯着前方二寸地面。

平淡的轻笑响起,众人皆听得那安坐于席间的白衫男子温和笑语:“仙人好心,省了我二两棺椁钱。”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单手抱起那小白虎,白衫飘然,径直离席而去。

……

宴席散去,宁王一言不发地坐在首位,台下老者抖着手从袖子里取出一瓶丹药,吞了大半,忍痛说道:“那人好生算计,居然隐藏了实力!他绝不只是炼气初期,应当是中期,不!有可能和我一般,皆是炼气后期!”

“王爷放心,我这就写信给我师祖,请他来斩杀此魔修!”

“哦?天鹤仙人乃筑基大能,他若出手,本王自然是放心的。”宁王笑道,“一切皆仰仗仙师了,来人,送仙师回房休息。”

……

马车里,一只雪白小兽跳上跳下,一会扒住窗户,一会跳到马车顶部,惊人地黏在车顶,垂下一条晃来晃去的细长尾巴。

沉墨清揪揪眼前的细长尾巴,那团小毛绒球就掉了下来,扑通落入他的怀里。

扭来扭去,用毛茸茸的脊背蹭他。

沉墨清指节微屈,揉揉那软乎乎的腹部:“咪咪怎么这么开心?”

苍舜看着他,不说话,眼睛弯起。

这还是第一次,他看见这个人这么生气。

因为他而生气。

妖皇的尾巴飞快一摇一摇,轻轻抓住年轻人族的手。

沉墨清指尖一顿,似有所预感,手指微收——

苍舜抓紧他的手不松开,低头,在那双乌沉眼眸的注视中,轻轻地亲了一下那白皙指尖。

沉墨清:“……”

他的神色冷静,丝毫不乱:“你又饿了?”

苍舜抬眼,定定地凝视他。

下一刻,雪白小兽消失不见,俊美的黑发男人出现在沉墨清面前,单人马车因为妖皇高大的身形顿时变得拥挤逼仄,他一抬臂,便将年轻人族困在自己胸膛之间。

那双锋锐的眼眸微微弯起,仿若一弯新月,苍舜再度垂首,一点点捧起沉墨清的指尖,指骨与他相抵,不容他抽离,而后——又亲了亲他的指节。

抬眼,笑盈盈地看着他:“不饿,就是喜欢。”

沉墨清:“……”

第43章

马车驶过长街, 在拐角处颠簸了一下。

狭窄的车厢内,苍舜慢条斯理地低头,下颌轻轻抵住沉墨清肩膀, 抬臂将他一揽。

被塞到他怀里的沉墨清抬眼。

苍舜对上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理直气壮地说:“挤。”

沉墨清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起伏:“妖皇陛下不能变回去?”

“变回去你又要躲着我了, ”苍舜盯着他的眼睛,“我早就想问了, 你为何有的时候总躲着我。”

明明他们相遇之后,吃穿同住都是在一起的。历经种种,心也早就贴在一起了。

所以为何不让亲。

沉墨清沉默片刻,终于从那双专注的妖眸之中意识到了什么。

妖族的思维, 和他作为人族的思维, 是不一样的。

在苍舜眼中, 无论是人形的自己,还是本体的自己都没有区别。所以, 当他做出一些举止时——也意味着若他变成人形,也会这么做。

一路行来, 这只小白糖糕从未离开过他。

喜欢黏着你, 就算变成人,也喜欢黏着。

沉墨清眼睫微微一动,偏过脸:“不行。”

苍舜:“……”

他似乎愣怔了一下,而后, 那双眼睛微微耷拉了下来。

这只妖皇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一大团蔫巴巴的毛茸茸, 说:“为何不行?”

一阵风吹过马车窗帷,沉墨清并不看他,目光穿过长街,望向来往的行人。

“大道在前, 长路不见尽尾。大仇未报,此身不敢回头。”

“……”

原本,苍舜还没精打采地垂着脑袋,有点难过地看着他,但他每说出一个字,那双赤色妖瞳就亮一分,到最后,一双眼睛分外灿亮,亮晶晶地凝望他。

沉墨清:“?”

“说了这么多,没有一个是我的原因。”苍舜一开口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微微扬起下颌,“所以,你并没有不喜欢我!”

沉墨清无言两秒。

“妖皇陛下察言观色的能力,真是冠绝古今。”

“我也觉得,”苍舜颔首,“你就喜欢说好听的话给我听。”所以还不是喜欢他。

沉墨清:“……”

苍舜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晃一晃,又轻笑着道:“我已经知道你心意了。”

沉墨清:“?”

是可忍孰不可忍,沉墨清屈起指节,敲了一下这只妖皇脑袋。

苍舜眨眨眼睛,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居然有几分乖巧的样子。

沉墨清的手指还没收回,就被他抓在掌心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拢住纤白如玉的指尖,苍舜的嗓音沉悦,带着张扬的意气风发:“我很强,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放眼世间,能与未来之你并肩的,只有我。”

“不用担心你的大道,向前走,我会追上你,寸步不离。”

“也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

“……”

马车驶过长街,车夫隐隐听见车厢内响起了什么声音,却听不太分明,很快,那里又安静下来。

忽然,街头一阵喧嚣,马车靠边暂停,宽阔街道,行人皆让开中间长路。

修长的手掀开车窗帷帘,沉墨清靠窗而坐,膝间一只雪白小兽,在他的腿上蹦蹦跶跶。

沉墨清没管这只活蹦乱跳的小毛绒球,表情平静地看向外面,一列长队穿过城门,向城中而来。

“是姬小将军!”

“姬家军得胜归来了!”

马匹嘶鸣与铁甲铿锵,裹挟着寒铁的肃杀冰冷扑面而来。骑在马上的是一位虎背熊腰,目光如鹰的老将军,一道疤痕贯穿脸庞,令人见之生畏。

他身侧,高头大马,鲜红铠甲,女将英姿飒爽,眉目如刀。

“姬小将军!她看我了!”

耀国子民夹道欢迎,投花掷果。高骑在马上的女将军很快便鲜花盈身,向人群挑了挑眉,笑得肆意热烈。

沉墨清静静地注视着那边,直到那支铁甲军穿过长街,才放下马车帷帘。

【不是她?】

苍舜问道。

“……是相像,”沉墨清微微摇头,“但,并非她。”

昔日在流空前辈的大梦浮生阵里,他和苍舜来到上古时期的长耀宗,与宗门师兄弟共同经历了一段时光。

长耀宗大师姐,第一个喊他“小师弟”,最终以一人敌数千魔物,悍然自爆的长耀宗第一剑修——与方才那鲜衣怒马的年轻女将军,眉眼之间有几分重合。

“或许是她的家族后人,依然留存于今。”沉墨清手指轻敲窗楹,平静地道。

也或许,昔日的英灵入轮回,忘却前尘,重归人间,成了相似的灵魂。

青月州,长耀宗,原来是故人之地。行云前辈是想让他来到这里,再见故人吗?

脸侧蹭过柔软的毛绒,沉墨清垂眼,看见跳到了自己肩上的小毛绒球。

小毛绒球与他对视,欢快地蹭蹭他的脸。

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沉墨清:“…………”

他一掌闷住了这只小毛绒球。

马车停下,已到月府。

一袭白衫的年轻男子从车上下来,抱着一只精神抖擞的雪白小兽。

这只雪白小兽不知为何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时不时抖抖蓬松绒毛,蹲坐在沉墨清的手臂上,高高昂着小脑袋,好像刚打下了江山的君主,睥睨天下。

变成了一颗膨胀的小毛绒球。

沉墨清低头看了一眼,没忍住,又敲了一下那毛茸茸的脑壳。

雪白小兽扭头望着他,直接往他手臂上一躺,扭来扭去,是只黏糊糊的小糯米汤圆。

月夫人站在前面的马车边,回头看看那白衫修士和他的小白虎,似乎欲言又止。

“夫人不必担心,”沉墨清指腹压在雪白小兽头顶,揉乱了一小撮绒毛,平静道,“月府无事。”

“不,我是担心宁王府。”月夫人更欲言又止了,“小仙师您……您可千万别灭口呀,宁王膝下唯有一子,好歹给他们留个后。”

沉墨清沉默片刻,道:“夫人多虑了。”

月夫人深吸一口气,按住胸脯:“果然要灭满门?”

“……”

之后,沉墨清从月夫人这里了解了一些关于那位姬小将军之事。

姬家,耀国大将,守边境百年,今日应召而归——姬小将军名姬断雪,是将门独女,随姬老将军出征已有十年,曾为耀国带来数次大胜。

回到客房,他坐在榻边,看着紧紧贴着自己的雪白小兽。

那双溜圆妖瞳满是亮晶晶的笑意,时不时埋下脑袋,抵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沉墨清抬手,捏起雪白小兽软软的后颈皮,将这只小毛绒球提溜到一边,轻轻放下。

小毛绒球飞快跑回他身边,挨着他的腿,毛茸茸地蹭一蹭。

沉墨清又提溜起小毛绒球,再放到一边。

小毛绒球再飞快跑回来,跳到他的腿上,抓住他的衣摆。

沉墨清再伸手——

黑发男人出现在他身边,微微挑眉,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沉墨清淡定地收回手。

“怎么不捏了?”苍舜眼尾微弯,还要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后颈,“随你捏。”

沉墨清闭目:“我不和你说话了。”

苍舜:“!”

苍舜乖乖地坐在他身边,非常老实的样子。

过了一会,又变回一只雪白小兽,扑通落到他的腿上。

沉墨清睁眼,腿上的一小团毛茸茸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地冲他眨巴眨巴眼睛。

对视两秒,他的眼尾划过一丝笑意,抬手摸了摸那软软的绒毛。

小毛绒球抱住他的手,竖起圆软兽耳,“咪咪呜呜”地蹭他。

月朗星疏,圆月挂于林梢,夜风吹动窗前林影摇曳。

“吱呀”一声,屋门缓缓打开,月光洒落屋内,映出临窗静坐的一袭白衫。

刹那间,无数白鹤于平地飞起,振翅之声惊响长夜,洁白鹤羽纷纷洒落,一道仙风道骨的玄衣身影拨开白羽,乘月而来。

屋内,乌发如云的年轻修士依然双目轻阖,静静修炼,似乎并未察觉到门外的盛况。他膝间趴着一团圆滚滚的小毛绒球,正懒洋洋地甩尾巴。

那道玄衣身影站在门口,淡然而笑:“死在本座之手,也算你的荣幸。”

他缓缓抬手——

火光烈烈,惊照长夜。

皇城起伏连绵的屋檐上,一个黑衣男人仓促奔逃,每次回头,身后都有一道修长的白衫身影,不多不少地停在二十丈外,夜风吹起乌发白衣,飘然若仙。

那翩翩白衫落在拼命逃跑的黑衣男人眼中,简直如索命的厉鬼般可怖。

他失算了!此人居然不只是炼气修为,至少和他一样,是筑基后期!

男人像只无头苍蝇四处奔跑,很快就来到一面高墙下。他的嘴角顿时扬起,脸上恐惧一扫而空,单手按住墙面,高墙如泛起波纹的水面,一下吞没了他的身体,让他当场消失在原地。

沉墨清不紧不慢地停在空中,揣着一只无聊打哈欠的雪白小兽,俯视那四方高墙。

皇宫。

修真界规定,修士皆不得干扰皇室之人,不可进入皇宫。

下一刻,沉墨清一步踏出,身形直接出现在皇宫最大的宫殿上方。

宫殿阶前站着一位中年男人,一身月白龙袍,仪态矜贵,正在抬头赏月,见空中忽然多出了一道修长身影,微微蹙了下眉。

“来人。”

皇家禁军出动,将耀国国主护在中间。

“好一个修仙者,竟不把朕放在眼里。”这位耀国国主面容威严,声音冰冷,“谁允许你闯入此地。”

沉墨清垂下目光,淡然道:“惊扰国君实属无意,我来找一人。”

“笑话!皇宫禁地,岂是你说来就来的,速速退去!”

耀国国主厉喝一声,身上有无形气浪翻涌,周围一众禁军只觉一股天威力压而下,几乎无法站稳——一国之君,龙气加身!

一条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月色巨龙从耀国国主身上腾空而起,睁开怒目,向那月下的白衫修士席卷而来——

苍舜瞥了一眼,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

月白巨龙瞬间溃散,化为一股气浪,飞也似地缩回了耀国国主身上。

耀国国主一瞬睁大的眼睛里,那道修长白衫立在清朗圆月之下,笑意温和:“陛下,可否让我寻人?”

耀国国主一步退至众人身后,正色道:“有何不可?”

“仙人请,请进。”

第44章

“仙师, 殿内已备好了金丝玉露茶,仙师可进殿品尝一番。”

“若仙师有需要,皇宫禁军皆可为您寻人。”

耀国国主站在众人身后, 神色和缓,声音恭谨, 与方才判若两人。

沉墨清:“不必。”

耀国国主只见那年轻的仙人宽袖随意扫过,如风过夜间的玉兰——月色下, 一个黑衣男人高悬皇宫,仿佛被无形的丝线高高吊起,涨红了脸,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陛下可认得此人?”

仙人问询, 耀国国主垂首道:“许是哪个宗门的人, 仙师可否带出皇城处置?若有修真者死于此地, 恐为我耀国招来灾殃。”

那男人惊恐得连连求饶:“仙人饶命!仙人——”

话还没说完,他的眉心亮起一丝微光, 一闪而过。

当场自爆!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间,谁也没想到这个上一刻还在拼命求饶的修真者转眼自爆, 身躯化为一团血雾溅洒皇宫大殿——神魂俱毁。

沉墨清俯视皇宫, 唯见一片冷瓦屋檐起伏于夜色之中。

【刻入神魂的印记】他的肩头,苍舜嗤笑一声,【邪修爱用的不入流手段,纵然刻下印记之人在数十里外, 也能瞬间发动】

“……仙师, 此事——”

下方宫殿,耀国国主面露难色。

沉墨清道:“与你们无关。”

耀国国主见这位仙人没有怪罪他们的意思,重重松了口气,又拱手道:“仙人到我耀国, 是举国荣幸,可否请仙师为我耀国赐福?”

沉墨清扫了眼皇宫上方淡薄的龙气,道:“国之兴盛在民,若陛下爱民如子,国运自然昌盛。”

耀国国主正色道:“谨遵仙师教诲。”

夜间一场风声,又归于沉寂。

临竹轩窗下,沉墨清又坐在了一大团毛茸茸上。

他低头,毛茸茸睁开一双赤红妖瞳,对他眨巴眨巴,绒毛如山峦拱起来,到处蹭蹭他。

沉墨清任由自己被绒毛包裹,闭目开始修炼。

第二日清晨,他来寻月夫人,得知她陪同耀国太后一起上香礼佛去了。

“太后很看重我们夫人,时常邀她,近两年夫人病重无法出门,得知她大好,太后便又让人来请了。”月府的兰姨笑着对沉墨清解释,“夫人两三日就会回来,怕小仙师在这人生地不熟,特意让我留下来,若您有什么吩咐,直接和我说就好。”

沉墨清:“若她回来,劳驾兰姨告诉我。”

“不敢当,不敢当。”

兰姨连连应是,看着年轻的白衫修士带着他的小白虎离去,心道这位小仙师的性情可真是好,说话温和,待他们也毫无架子,不像之前见过的仙人,一个个都用鼻孔看人。

耀国皇城安稳了两日,一辆马车停在月府门口,月夫人提裙而下,见到了那位等着她的年轻修士。

他站在檐下,亦如初见时平和:“有一事,我要告知夫人。”

月夫人微微一怔,下意识抓紧了手指,旋即如常笑道:“好,我们进去慢慢说吧。”

她带人回到屋内,并未落座,而是先绕到衣柜前,取出了一只小包裹。

“这是我前日缝好的,凡俗之人针脚粗糙,怕入不了小仙师的眼。但也算我的一些心意,小仙师收下,随意处置就好。”

月夫人笑着伸手,沉墨清接过包裹,轻实的分量,打开四角,里面是一件小小的短褂。

月白的云锦衣料,光泽流转,开了四个孔洞——刚好可以给一只小兽穿。

“我还做了件小仙师明年的春衫,就是要等段时日,这件短些,便先赶出来了。”

听着月夫人的笑语,沉墨清将那件小褂轻轻放到雪白小兽背上。

苍舜对上他的目光,非常配合地抬爪,钻进了短褂里——尺寸刚好。

于是沉墨清怀中多了一只穿着漂亮小衣服的雪白毛绒球。

月夫人莞尔:“看来我的眼力还和以前一样。”

雪白小兽在沉墨清手臂上打了个滚,尾巴轻轻圈住他的手腕,抬头看着他。

沉墨清微抬眼睫:“月夫人——”

“夫人,出事了!”兰姨匆匆进来,一脸急色。

“姬老将军的府上搜出和熠国勾结的信件,老将军被扣上谋反罪名下了大狱!姬小将军不知去向,他们说,她叛逃了!”

城外二十里,劲装马尾的女子一人一枪,纵马狂奔,鲜红衣摆猎猎飞扬。

她的身体压伏在马上,忽然拧身搭弓,一箭如雷霆射出!

箭矢破空,被一只苍老的手稳稳抓住,箭羽犹自颤动。

“呵呵……姬小将军,伏诛吧。”那抓住箭矢的老者骑着白鹤浮空,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们姬家不过是凡人,一粒小小沙尘,再怎么负隅顽抗,结局都已注定。

姬断雪冷笑:“小小凡人,竟也劳动仙人处心积虑的算计,你们自诩高高在上不问凡尘,也会和猪狗一样争夺拱食!”

那老者神情一冷,抬手指天,尖笑道:“不必多说,姬家今日必亡,上天为证!”

轰隆——!

雷霆自上苍劈落,白鹤惊走,老者从高空坠地,身躯焦黑,抽搐不已。

姬断雪勒马,只见一袭翩然白衫点过飘落的鹤羽,眉目清宁的年轻仙人怀抱一团毛茸茸的小白虎轻然落地。

她凝视对方陌生的眉眼,微微挑眉:“你我……是否在哪里见过?”

沉墨清并不回答。

姬断雪抱拳一笑:“既然救我,定是好人。大恩不言谢,若姬某能从这场风波中活下来,小仙师只管开口,姬某没有别的东西,不过是倾尽这条命罢了!”

话音刚落,她听见那位仙人清悦的嗓音:“姬家守国百年,何人要对你们下手?”

姬断雪嗤笑一声,笑意转冷:“那可太多了……我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请动修真者。”

修真者一向不干涉凡间俗事,更有不少宗门明令禁止弟子不得踏足人间朝堂——因为一旦干涉,凡人命运便如草芥,可以被轻易摆布更易。就如守国百年的将门,一夕间便可倾倒。

“我不知小仙师为何在此,但听我一句,走吧,不要被卷进这场风波里,耀国很快要变天了。”

沉墨清给怀中的雪白小兽理了理身上的月白小褂,淡然道:“看来姬将军知道些什么,譬如,耀国皇宫底下,有道阵法。”

姬断雪沉默片刻,道:“之前只是猜测,直到昨天才确定,也因此,姬家引来大祸……小仙师,别再多问了,你一个人,敌不过他们人多势众。”

沉墨清:“你孤身一人,又要去哪里?”

“父亲还有一些旧部在城外,”姬断雪反手握紧长枪,眼神冷厉,“待召回他们,我会杀回来,带父亲远走。”

话音刚落,地面震响,沉闷的轰鸣之声从地底层层传出,仿佛地龙翻身,搅翻大地。

耀国皇城,明明还是白日,天空却乌云密布,沉沉欲坠,昔日辉煌的皇宫之内,四处皆寂静无声。

一道尖声尖气的声音响起:“太子到哪啦?”

“回公公,小的们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

“好,记住,一定要找到太子,把他好好地带到宁王面前来。”

御花园,一人神色匆匆,躲在假山后面左顾右盼——正是耀国太子。

忽有一只手从山石后伸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太子悚然一惊,看清那人的脸,又是一怔。

蓝袍少年站在他面前,道:“跟我走!”

“窈儿!你怎么来了!”太子紧紧抓住少年手臂,神情急切,“这里很危险!宁王带着几个修真者杀了父皇!你快走——”

“你是凡人,我是修真者,我能保护你!”蓝袍少年直接打断他的话,“别说了,快跟上我!”

他抓着太子的手就向外跑去,太子紧紧盯着两人相扣在一起的手指,随着他飞奔在皇宫的石路上,神情几度变化,最后缓缓笑了。

“好,那你就陪我一起……”

噗嗤。

血肉之躯被洞穿的声音。

飞奔的蓝袍少年停了下来,瞳孔定格,慢慢低头——看见一只惨白的手从身后穿透自己胸膛,抓住一颗咚咚跳动的心脏。

“终于……一颗七窍玲珑心啊……”他身后响起了太子低沉的笑声,“有了这个,孤就能胜过宁王,胜过父皇……让他们知道,朕才是天命所归!”

“窈儿,我的好窈儿,不枉我苦心孤诣,为你倾尽了这么多年的心血,终于得到你的心了……”

太子低低笑着,攥紧那颗笼着一层淡淡金光的心脏,就要将手收回——忽然,他的手卡在了半空,被死死抓住了手腕。

太子眼珠一颤,看见本该气绝的少年一点一点扭过脑袋,阴冷的眼睛死死盯视着他。

这一刻,太子才意识到什么——眼前的人不是普通人,而是修仙者!脱胎换骨,心脏破碎依然不会当场死去!

“窈,窈儿……”

“下地府去吧!”

假山内,一道锋芒厉光一闪而过,太子和蓝袍少年齐齐倒地,一个被掏了心脏,一个被利刃穿破胸膛,竟是一样的死法。

那颗泛着金光的七窍玲珑心摔在地上,沾了一圈草木碎屑。

“好一对殉情的亡命鸳鸯。”

又有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来,宁王拍拍衣摆,弯腰捧起那颗心脏。

“若不是那突如其来的仙人,若不是不长眼的姬家,本王还可缓缓图之,不至于如此操之过急……好在,多年筹谋,一朝收网。”

他的身上犹溅热血,高举心脏,缓缓笑了:“皇兄啊皇兄,昔年你抢了我的位置,可那又如何……终究还是我得了大位啊!”

他哈哈大笑,笑声穿透假山,传遍皇宫,要让天下皆听到他的声音。

下一刻,一抹银芒一闪而过,照亮了他的眼睛。

宁王笑容戛然而止。

他看见自己忽然被移到了皇宫的殿前广场,看见被他亲手杀死的皇兄,还有刚才双双“殉情”的太子和蓝袍少年,全都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

他们脚下,一道银白大阵闪烁起伏,实明实亮,时隐时现,盯得久了,陡然涌出一种镜花水月般真假难分的虚幻之感。

是活人,还是死人?

方才种种,究竟是真实,还是做梦?

四双眼睛互相看着彼此,皆笼上一层悚然。

银白大阵拔地而起,笼罩皇城,灿烂银芒宛若浩瀚的银河星海,乌发高束的年轻修士踏星辰而来。

大梦浮生,一场幻梦。

这一刻,皇宫所有人皆从梦中惊醒,从一场血腥政变的幻境里脱出,看见天穹之下,那抬手可摘星的仙人身影。

沉墨清高居于空,乌沉眼眸染上银芒,平静无澜地映照出皇宫众生百态。

皇宫殿前的平地上,安然无恙的太子,蓝袍少年,耀国国君,还有宁王——四人皆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场面一时极度尴尬了起来。

“不说话了?”他们听见那位仙人淡然的声音,“方才诸位还其乐融融,相敬如宾。”

宁王后退一步:“……仙人是何时发现的?”

沉墨清拨弄雪白小兽的绒毛,只有一句:“皇宫之下的阵法并不完善。”

“……原来如此,你一到皇宫,就察觉到了此地端倪。”宁王沉声说,“是我失算,错估了你的实力,你不止是筑基修士——敢问仙人究竟是何等修为,筑基巅峰?金丹?”

沉墨清不语,只是淡然地一下一下拂过雪白小兽的脊背,任由那条细长尾巴缠住自己手腕

“……事已至此,看来仙人是不会放过我们了。”

耀国国主缓缓开口,目光一点点转向了宁王。

“历代先祖的心血,不能在我们这里断送。”

“你从小就比我争先,现在,就由你继续代我向前吧。”

“父皇!”太子出声。

耀国国主看也不看他,脊背挺直,眼睛穿过皇宫大殿,投向那把金黄龙椅:“与其在只差一步时功亏一篑,被外来之人摧毁耀国基业,不如放手一搏,助你登天!”

话音落,不见他有任何动作,脚下突然蔓开鲜红纹路,亮起的法阵长出无数荆棘,将他缠没——一瞬之间,耀国国主化作一摊血泥。

沉墨清眼眸泛起冷意。

阵起的第一眼,他就看出这道大阵连接着整个皇城——连接着整个耀国。

耀国千万百姓之气运,交织汇聚为无数丝线,构成了这道繁复大阵。历代皇室的龙气汇聚,叠加百姓的生生世世——因果庞大,纠缠交错,已成一体。

太子退后一步,两步,三步——拔足狂奔。

蓝袍少年漠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一动。

噗嗤。

一道利刃贯穿太子心口,他扑通跪地,挣扎着扭转头颅,死死盯着蓝袍少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就这样死不瞑目地咽了气。

新的荆棘涌出,缠住太子,将他拖入红色的阵法之中。

宁王呵呵笑了:“没有七窍玲珑心也罢,多亏了皇兄自愿献祭,加上你这纯正的储君血脉……足够了!”

他摊开双臂,脚下的赤色大阵离地三寸,再次覆盖整座皇城,无数鲜红气息流淌,化作庞大的红云,从四面八方汇聚向他。

“仙人,是不是觉得这大阵坚不可摧,无法可解?”

宁王缓缓笑了。

“你一人之力,怎敌我耀国皇家五百年龙气,怎敌我耀国百姓五百年的生生世世啊?”

沉墨清静立不动。

阵眼系于宁王一身,他抬手可杀。

但,宁王一死,大阵顷刻瓦解,耀国百姓皆遭气运反噬——不出片刻,便是一国皆灭。

这道大阵不只是几年几十年的布局,而是横跨了五百年——由第一代耀国国君铺下的棋局,随着五百年的岁月加固,阵法的每一丝脉络皆死死地与每一个耀国百姓相连,密不可分。

宁王笑了:“仙人不是魔修啊,若今日随便来个魔修,此局皆可解。杀了我,杀了一国万民,又有何妨?”

沉墨清:“你所为何?”

“我?不,是我们耀国皇室,是我们开国先祖留下的遗愿——”宁王掷地有声,“要修仙,做那仙人,一步登天!”

他站在至亲的骨血之上,亲王朝服大袖飘摇,滚上一层月白龙纹——历代龙气汇聚于顶,此刻,他便是耀国国君!

“一子落慢,满盘皆输,你杀不了我了!”宁王白龙缠身,仰首而笑,“朕乃人间帝王,修真者不得斩君王!”

龙气加身,一国气运,皆在一人!

天道法则,修真者无法对人间天子出手,动则必遭天谴!

沉墨清微微笑了,在滔天血色之下,他的声音依旧清沉淡然:“我知世间还有一物,可斩人间天子——其名,斩龙刀。”

宁王笑意轻蔑:“斩龙刀,龙可斩,天子自然也可斩!但你有吗?斩龙刀早已失传于世间,不知多少千年!”

沉墨清不语,只是轻笑。

苍舜抬眼,凝望那风朗月明般的笑意。

他苏醒后,随这个人一起走过山河,阅览人间,也从别人口中,听到过很多关于这个人的事迹。

沉墨清,年少成名,十五岁便独自离开宗门到尘间历练,独闯不知多少秘境与极危之地,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之中,早已将自身锤炼为一柄惊世之剑。

他的佩剑尘芥,是仙人遗留的一块仙铁铸成,原身并非剑,而是仙铁有灵,认主沉墨清后,随他所擅的剑道自发熔炼了自己,重铸为剑。

在铸成剑前,那块仙铁是一把刀。

一把锋锐无比,可斩世间一切之物的——斩龙刀!

虚幻的银白大阵忽然凝实,璀璨的银芒似要撕裂一切血腥晦暗——大梦浮生阵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阵法。

——不见朝!

苍舜微微笑了起来,看见沉墨清立于阵眼之上,乌发随白衫飘扬,如皎洁鹤羽振翅。

这一次,他回归的不是昔日炼虚时的自己,而是更久远以前,在一座极危秘境中历尽数十轮鲜血洗礼,孤注一掷地舍命一搏——终于九死一生之际,夺得大道机缘。

耀国皇城,明明还是白日,却升起一轮皓月,皎洁月光照耀晦暗大地,洒落的月华凝聚为雪白刀刃。

皓月锻造的长刀悬立于前,沉墨清抬手握住刀柄,清寒刀刃亮起雪光,照亮了他锋锐无匹的眼眸。

此刻,再见昔日之己,再见秘境中为天地机缘拼尽全力,为登临大道燃尽己身之我!

宁王挺直的脊背忽然垮了下来,剧烈飞扬的宽袍之下,身躯似乎也随之不断颤动。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是世间真龙对斩龙刀的畏惧!

“……不可能!不可能!我是人间帝王,奉天命承天运,这世间没人能斩朕!仙人也不行!”

“朕一死,气运反噬,耀国三千万子民都要给朕陪葬!你担不起这因果!”

沉墨清手持斩龙刀,清泠锐利的嗓音如法旨敕令,降临耀国皇城:“应天承运——”

四字真言,贯通天地,言出法随!

斩龙刀,应天常理,承接天运,一刀——斩龙!

一道刀光劈开千丈苍穹,照亮了耀国皇城,昭告了天地大道。

宁王定在原地,飞扬的袍袖无力垂落,身上月白龙气一点点消融,化为血泥塌陷。

那双凝固的瞳孔里,一人手持斩龙刀,立在凛凛皓月之下,眼眸明烈威严,亦如升起的大日。

他说——

“耀国子民之因果,我担了。”

第45章

斩龙刀下, 真龙授首。

苍舜与沉墨清并肩而立,见滔天血光冲天而去,云海翻涌, 似有龙啸阵阵,久久不散。

忽然, 天地震动,翻腾的云海被巨掌扫平, 露出深邃长空,炽烈的雷光迅速积蓄,汇就百里的汪洋雷海,雷霆将落——

因果反噬, 等同天谴!

沉墨清垂落身侧的手指被另一只修长的手轻轻勾住, 乌黑长发的俊美男人与他并肩而立, 黑衣随风扬起。

沉墨清偏过头,对上苍舜张扬的眼眸, 彼此之间无需言语,相视一笑。

天谴又如何?天道又如何?

来战!

沉墨清手握斩龙刀, 一刀斩向长空——

天空化为虚影, 雷海消失,周围的耀国皇宫迅速崩塌,一整座凡人皇城变作起伏高山——山谷之中,一道熟悉的笑声响起:

“我这红尘不渡符, 比之师兄的大梦浮生阵又如何啊?”

眼中种种皆如云散, 唯有身边的妖皇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这一刻,沉墨清眼底清明,如从一场大梦中苏醒。

他看见符文自天空汇落,缠绕一位宽袍大袖的修士, 宛若天地为他披身的长袍。

行云。

沉墨清收刀入鞘,不见朝阵法散去,他的双手交叠,向这位再次相遇的上古符道大能行礼:“原来是前辈的一场幻象红尘。”

他已经反应过来,昔日行云前辈赠予的奈何卷轴的确是开启秘境的钥匙,当他初次来到耀国皇城,在皇城郊外召出卷轴时,已踏入了秘境之中。

进入皇城,种种所见,皆为秘境上演的一场虚幻。

大千世界,红尘人间,皆在一张符间,一叶障目。

沉墨清与苍舜对视一眼,再看向行云:“是城门口贴着的符?”

行云哈哈一笑:“若你不杀那亡国之君,不敢接下耀国因果,便与我无缘。”

“不敢逆天而为,向天挥刀者,不配继承吾之道。”

沉墨清静然道:“我已明悟,幻境之内所见之人皆非真实,而是他们的倒影。”

“此刻,他们在现世又如何?”

行云背负双手:“这一点,等你出去了再自行见证吧,我只有一话告诉你,不必觉得自己来得太晚,无力回天。纵然大局已定,后来者亦可走出后来者的道。”

沉墨清目光微微一动:“谢前辈。”

“可否请教前辈真名?”

昔日东州初见,行云前辈曾放言,唯有见到他之本体,才有资格知他真名。

宽袍随飘扬的漫天符文而动,行云仰首一笑:“哈哈,这正是我本名,没想到吧!”

沉墨清无言。

“他肯定是当时想起个好听又霸气的名字,起不出来,”苍舜对他传音入密,“所以才说了那些话诓你。”

沉墨清亦回道:“妖皇陛下如此有经验,难怪昔日你和我说,你的本体并非小白糖糕。”

还说什么无人能见到妖皇本体,非常霸气的样子。

结果就是小白糖糕。

苍舜:“?”

苍舜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眼——最后一声不吭。

气咻咻地忍了。

“你二人未免有些太过分,眉目传情还要窃窃私语,”行云幽幽道,“我之前就觉得你们腻腻歪歪,不怎么清白。”

“……”

短暂的沉默后,沉墨清再开口,目光带了一份歉然:“前辈,我已得到您师兄的部分传承,可惜来得太晚,未能得见流空前辈本体。”

行云听完缄默片刻,脸上并不见什么神色波澜。

“不,并非你来晚了,而是——命不可违。”

他缓缓抬首,凝望长空。

“中年时,我回顾少年,觉得是我年少轻狂,不通世间人情,才与师兄负气决裂。可到了暮年,我的修为再上一层,终于来到那个境界,才看清了一切。”

“我和师兄之所以分道扬镳,不只是因为人意,背后还藏着……天意。”

简单的一句话,沉墨清瞬间想到了许多。

天意操纵,促使了那个时代最出众的两位大能此生不见,所走之道永远没有交汇融合的那天。

符阵两道本为一体,被天意拨转,分一为二——直至今日,符修与阵修的数量最多,但他们毕生专研之道,皆不完整。

天道,在凝视人间。

苍舜眼眸冷淡,浮上一层嘲意。

天道惯用的伎俩,操纵世间的棋子,落成棋局。让他苏醒,也是为了杀死他身边之人。

“沧海桑田,时事变化,皆有天意……然而,天地不会亘古不变,总要诞生变数。”

行云的目光落在沉墨清身上,一挥袍袖。

秘境的天地骤变,他的身侧,无数符文飞扬呼啸,最终化为两道金芒璀璨的符箓,飘悬于沉墨清左右。

“此符名为,山河见晦。”

“此符名为,天地即明。”

“这两道符是我毕生心血凝结,世间无一灵物可炼成符箓,无一张符纸可以承载其威,只有以你之神魂精血催动,以你之身躯血脉承载,己身做烛台燃油灯芯,方可点亮此符之火。”

“切记,任何一道符箓现世,不仅自身受反噬,亦会引发天谴,故而,在你能够担下大因果之前,绝不可动用此符。”

沉墨清目光凝聚,眼眸被符文光芒照得灿亮一片。

他感受到了……时间的定格与流转!

这两道符竟然蕴含世间最为禁忌的法则之一——时间!

难怪符箓只以符文呈现,而非以符纸绘就,正如行云前辈所说,世间任何至灵至贵的天材地宝,都无法承载时间。

沉墨清心有所感,无论是行云还是流空前辈,历经魔渊与宗门覆灭,此后余生都在岁月的长道上燃尽心血,一生求索——只为探尽“时间”之道。

他们为的是逆转天命,更改过去……又或者,逆天而为,取代来日的天道。

行云的手指隔空一点沉墨清眉间,“山河”“天地”两道符文融入他的眉心,他身躯一颤,嘴角有血迹渗出。

苍舜眉心紧蹙,一把抓紧沉墨清的手,听见行云平淡的声音:“何必担心,若他无法承受这两道符的真意,也走不到今天。”

灵海之内,沉墨清的神识仰首,望见浩瀚符文化作漫天繁星,而他如同第一次仰望星空之人,竟无法看清那些星辰脉络。

时间法则亦是一条晦涩大道,需一步一步攀登而上。

沉墨清睁眼,对上一双满是担忧的赤色妖眸,抬手摸了摸苍舜的乌发:“无事。”

苍舜微微低头,无言地轻蹭他的掌心,又给他擦去唇角血迹。

行云:“……”

沉墨清转向他:“前辈今日之话,晚辈定铭记在心,所授之符,必全力研习。”

行云微微颔首:“我赠你之物,除了这两道符,还有……”

他一抬手,身侧浮现半部残诀。

沉墨清神识一动,储物袋内保存多时的半部残诀飞出,与行云的半部相融——一卷完整的功诀漂浮于空,散发璀璨金芒。

《斩我诀》

脱胎换骨,重塑自我,根骨再生!

沉墨清深深地凝望那部功诀,听见行云平静低语:“要重塑根骨,就要斩却自我,其中痛苦非常人能忍,若一步踏错,修为尽废,沦为凡人,绝无登天可能……你要想好了。”

苍舜再度蹙眉,看着沉墨清的侧脸。

沉墨清应了声“是”,毫不犹豫,一把握住《斩我诀》。

他神色郑重,正要说什么——却见行云身体逐渐变淡,转眼之间,似乎真的要化作缥缈轻云。

“前辈?”

沉墨清上前一步,没想到这一次行云前辈本体的魂魄会消散得如此之快。

“数万载已过,本体执念,皆已落定……”

行云微笑着看向他,背负双手,任由大袖飘摇。

“无法改变既定之过往,便试着篡夺未来之气运吧。”

“不必多言,我们后会无期。”

这位上古时代的符道大能洒脱而笑,化为一阵肆意飞扬的符文,飘旋而去,散落于天地之间。

“……”

沉墨清静静地捧着那部《斩我诀》,驻望许久,俯首长拜。

行云,流空,这对上古时期符阵两道的大能,曾为苍生力抗初次魔渊者,终别人间,唯余寂朗清风。

他们的名字,还有长耀宗,皆被天道抹除于光阴长河之中——终有一日,他会让他们重新回响于世间。

秘境消散,山林葱郁,这里是耀国皇城郊外——在此地,沉墨清第一次召唤出了奈何卷轴,而后便和苍舜一起进入了行云前辈的秘境之中,寸步未离。

卷轴仍在,赠予之人却已远行。

风拂衣摆,沉墨清良久静默。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碰碰他的脸。

沉墨清偏过头,听见苍舜低沉平稳的声音:“至少,我们会带着他们的托付走下去。”

“……的确。”沉墨清抬指,微风穿林,绕于指间,又向远方而去。

苍舜嘴角流露出一点笑意,又说:“昔日剑修之首,又能重新握剑了。”

沉墨清眼底泛起温润光泽,一路行来,故人离别,旧剑未回,唯有这只妖皇还陪在他身边。

“就算剑道根骨重塑,现在也无剑在手。”他对苍舜摊开掌心,“妖皇陛下可有剑借我?”

“简单,”苍舜眼睛一亮,牵着他的手,带他慢慢往林外走去,“我洞府里有不少适合铸剑的灵宝,到时候挑一些给你铸剑。若时间太长,就去朱雀那给你抢一把好的。”

他不等沉墨清说什么,又补了一句:“重塑根骨风险过大,你一定要让我给你护法。”

“嗯。”

得到这句回应,苍舜眼睛弯弯,低头蹭蹭身边的年轻人族,像一大团摇尾巴的毛茸茸。

去他的天道。

就算天意操纵,他也不会和这个人分开。

“我们去哪里?”苍舜道。

“到皇城看看吧。”

沉墨清目光远眺,望见熟悉的山川长河,心境已然不同。

“好!”

林叶拂动,黑衣与白衫渐行渐远。

“咪咪。”

过了一会,风吹来年轻人族清淡的声音。

“嗯?”

“怎么了?”

“为何不说话了?”

“你不理我!”

妖皇嗷嗷的,飞快摇晃年轻人族的手,晃来晃去。

晃了一小会,他听见身边的年轻人族轻淡道:“忽然发现,咪咪还挺可爱。”

“……噢。”

苍舜小声地应了一句。

他夸我了。

……他果然喜欢我。

悄不吭声地盯着沉墨清看了一会,眼睛亮亮的。

捧起他的手,微微低头——

沉墨清飞快往他嘴里塞了根小鱼干。

淡定地向前走了。

苍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