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一剑修陨落后 若鸯君 23649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庞大的雪白妖兽凌空踏入高阔洞府, 趴俯在石床上,雪白皮毛厚毯般铺满大半张床。

起伏的雪山环绕着一道青竹,沉墨清闭目而坐, 身陷在一堆绒毛间,夜明珠莹润的光泽下, 纤长眼睫覆落苍白肌肤,打下浅浅阴影。

苍舜下意识抬爪。

瞥了眼自己比年轻人族脑袋还大的爪子, 默默收了回去,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微动的眼睫,缓缓凑近。

【有好受点吗?】

庞大妖兽的吐息洒落脸侧,留下微烫的热意。

沉墨清不语, 静静凝神。苍舜见他漂亮的唇瓣微启, 压抑的喘.息起伏不定, 一个没忍住,低下脑袋, 用软软的绒毛蹭蹭他。

沉墨清:“……”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牙关咬紧, 片刻后缓缓抬手, 掌心抵上妖皇脑袋,动作轻微地向外推了几寸。

苍舜不解其意,还以为他要和以前一样摸自己,又蹭蹭他的掌心。

沉墨清收回手。

过了数息, 才又响起他冷静而隐有一丝微颤的声音:“烦请妖皇陛下挪远数尺。”

苍舜心道我太大了, 挤到他了吗?

乖乖地往旁边挪了几个爪子的距离。

包裹着自己的蓬热气息退去些许,沉墨清终能再度凝神,神识沉入灵海,缓缓坐下。

涅槃果效力太过霸道, 他的灵海之前受过重创,短时间内难以完全承受,才导致涅槃果灵力溢出,不断冲撞灵海,搅得他不得安宁。

强行静心承受过前期的剧烈冲撞之后,他终于适应了些许,全神贯注,缓慢消化那份炙热灵力。

沉墨清闭目修炼,苍舜便在旁边守着他。

毛茸茸的大妖兽静静地趴在年轻人族身边,赤色妖瞳倒映出那道静坐在自己洞府之内的身影,细长尾巴一摇一摇。

灵海之上,变故又生。

吸纳的灵力沉于灵海,海面波澜起伏,沸腾不休,掀起波浪,于空中化为一道修长身形。

白衣散发,黑眸幽深,对平静无澜的沉墨清幽幽一笑。

那人与沉墨清拥有相同面貌,姿容绝丽,却犹如深潭一尾恶蛟。

心魔。

凡临元婴,皆会诞生心魔。昔日他道心坚定,心魔随手即斩,而今,沉墨清静坐灵海,任由那心魔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垂落身侧的长袖飘飘,心魔慢悠悠地围着他打转,走一步,便落下一句笑语:“若当日你未随玉百离家,未走上登天大道,留在叶城,考取功名,照顾娘亲,给夫子和温嫂养老,做一个凡人,也可安享百岁寿命。”

“若后来你愿意斩断仙凡之别,不为他们取来延寿丹药,不将他们接到白玉城,娘亲,柳夫子,温嫂……你至爱之人,至爱你之人,都不会死在那一场大火里,不入轮回,无法往生!”

“若你在魔渊一战未倾尽一切,更不会心血耗尽,修为重损,最虚弱时需闭关疗伤,才让那些畜生有机可乘,让一切都覆水难收!”

“他们都说你是年轻一代第一剑修,玉百之下第一人,可为何你连至亲之人,至爱之人都无法护住?!”

“为何你修行之前,娘亲,夫子和温嫂都安好,修行之后,他们惨死火海,你还苟活于世,还要走你的大道!”

声声如箭,字字如刀。箭穿心脏,钝刀割肉。

沉墨清闭目,灵海翻腾,掀起巨浪,灵气沸乱,碰撞溃散。

足足半晌,他才再度睁目,墨中乌沉幽暗,如映不见天光的深潭。

“错已铸成,我会用我之血肉神魂,换仇人与我同坠炼狱,受烈火煎烤,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心魔捧腹而笑:“大话谁不会说!你尽可用这些无用之语安慰自己!既然你觉得自己已抛却一切,斩断来生,大道坚定……那么,那只大妖呢?”

“你如此信任他,相处不过一年多,居然安心将后背交付于他?”

“你对他,究竟是什么心?”

“你可还记得,你走的是什么道!”

洞府之内,闭目静坐的年轻人族吐出一口血,气息剧震,灵气倒逆!

旁边的妖皇浑身皮毛顿时炸开,如绷紧之弓急射之箭一蹿而起,一掌托住他颤动的削瘦脊背,脱口而出:【墨清!】

沉墨清不答,紧紧闭目,眉心颤动,几缕乌发拂过苍白额侧,足足半柱香后,才勉强平定气息,缓缓睁开眼眸。

初入目,便是夜明珠的光辉之下,泛着美丽银霜的雪白皮毛。

“……无事。”

他抬指,拭去嘴角血迹。

“只是消化涅槃果时出了点岔子。”

话音刚落,他就见身边这团庞大的毛茸茸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变成一座塌俯的小雪山。

【是我不好】

苍舜低声说着,用绒毛包裹住眼前的人。

【早知你会如此难受,我应该先试过再让你服下,为你护法】

总是张扬的妖皇,此刻尾巴软软耷拉着,脑袋也趴在地上,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样子。

沉墨清安静片刻,抬手,似乎想如常地抚摸那雪白绒毛——掌心刚刚伸出,又一顿。

过了数息,他还是落下掌心,抚过妖皇的脑袋。

苍舜闷闷地抬起脑袋,蹭蹭他的额角,往他身上拱拱,给他渡去灵力。

沉墨清摇摇头:“不必,我已调息好了。”

他的神色如常,脸色也不见苍白,似乎刚才气息紊乱并未让他受伤。

苍舜还要抬爪轻碰他,见他直接取出一物。

万魂幡。

沉墨清手指轻轻搭上妖皇爪子,缓声道:“帮我隔绝此地气息。”

听到这直接的要求,苍舜的妖眸亮了一点。

【好】

原形近百米高的万魂幡,此时只有数尺长,阴风阵阵,幡面浮沉一张张哭嚎的脸庞。

黑金交织的大阵拔地而起,沉墨清站在大阵之眼,眼眸化作无暇银白,悲悯沉然,照出万魂幡内,苍生哀恸。

“请,诸魂往生。”

魂灵引渡,送往轮回!

上万魂灵飞跃而出,汇聚成汪洋的魂海,呼啸翻涌,环绕年轻修士数周,又在黑金大阵的光芒中升腾而起,向远方奔流而去。

苍舜静静地注视魂海中间的那道身影,再次从这个年轻人族的脚下,看到两条交织的大道。

杀伐与轮回之道,漆黑与灿金——上次还泾渭分明的相接之处,竟然出现了融合之态。

逐渐淡薄的魂海翻起一朵小小浪花,一个散发淡淡金芒的魂魄飘至沉墨清面前,长作一揖。

“仙人,我是青月州月家之人,名月照霜。外出游历,被乌皓所杀。”

“若仙人日后经过家乡,烦请为我家人带句话……告诉我的娘亲,孩儿不孝,请母亲勿为我伤心,多加餐饭,常添衣。此生母女之恩,愿来世再报……”

年轻的魂魄飘忽,听见那仙人之音,清沉镇魂:“我已知晓。”

话音落,魂魄再深深一拜,化作淡淡魂点,飘散而去。

黑金大阵的照耀之下,万人魂海皆回归天地大道,再入轮回。

沉墨清闭目,再睁开眼,乌黑眼眸倒映着一大团拱到他面前的毛茸茸。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苍舜语调微扬,沉墨清还没说什么,就被那条细长尾巴推到了妖皇脊背上。

苍舜载着轻飘飘的年轻人族穿梭妖界,横跨数十万里,来到一处丰饶草原,一口气抓了百只肥美灵兽,准备带回去给身边的人族炖肉吃。

“我已辟谷。”

【不管,你太瘦了,要多补补!】

【妖界的灵兽与你们人族圈养的不同,灵气更充沛,肉质细嫩,肥嫩相宜,最是可口,你尝了就知道了】

“哦?妖皇陛下如此老道,想来手艺很好。”

【……生吃也很好吃】

沉墨清失笑,指了指不远处的湖泊:“鱼。”

雪白妖兽飞快转身。

因为苍舜的禁制,外界并未察觉妖皇洞府已有妖皇和一位年轻人族入住。这段时间,洞府内时有香气飘出。

很快,妖界起了大动静——妖王中名声最盛的朱雀妖王发起万妖大会,所有妖王皆要离开领地,赶赴距离妖皇洞府百里外的一座万丈高峰上赴会。

近来天色时常变动,大妖动静响彻百里。洞府内,结束修炼的沉墨清睁眼,道:“要去和故人一叙吗?”

【不必】苍舜在他身边甩尾巴,盯着不远处一口炖着灵兽鲜鱼汤的锅,【本来也不熟】

况且……

他身边的年轻人族起身,走到崭新的灶台边,拿起汤勺搅了搅那口热腾腾的锅。

弥漫的水雾里,年轻人族的眉目清宁淡雅,如缓缓铺开的山水画卷。

苍舜的眼眸一眨不眨。

修真界皆知,昔日的天枢宗宗主首徒沉墨清陨落于周国北境——亦是五千年妖皇的葬身之地。

若我复苏的消息传开,他的破烂宗门必会产生联想,对他不好,也不利于他的复仇之道。

苍舜默默地想着,又开口道:【不必担心,他们认不出此刻之我,千年前,从未有人见过我的原形】

苏醒后,他亦未在外人面前动用过曾经的法术,所施展的雷霆亦是修真界最常见的攻伐手段。

沉墨清轻轻置上锅盖,转身,坐在铺着几层厚实软毯的石床边,手指拨拨雪白小兽的绒毛:“妖皇陛下不显露真身,是因为就长这样吗?”

毛茸茸一小团的妖皇:“?”

雪白小兽昂起小脑袋,大声“咪呜”:【才不是!】

又低头看看自己。

现在不好看吗!

“好看,”沉墨清道,“十分英武霸气。”

雪白小兽蹲坐在软毯上,昂起软乎乎的小胸脯。

的确。

妖界的热闹持续了几天,又逐渐冷寂下来。

昔日妖界之皇还在时,一声令下,众妖王便俯首于前——而今,由朱雀妖王以商议大事发起的万妖大会,只有不到半数妖王响应,圣雀妖王亦不在其中。

于是,又有许多传令妖使赶赴未至的妖王领地,请诸位妖王赴会——已伪装成雀妖的沉墨清就是其中之一。

圣雀一族隐世多年未出,难寻其踪。不过,在万妖大会和朱雀的施威下,这个曾是妖皇副将的家族还是主动现身,迎接了那位传妖令使。

青山碧湖,山水相映成色。

沉墨清抱着雪白小兽穿行青绿山水之间,前来迎接他的是圣雀家族的少家主,圣雀妖王青焚之子,烛燃。

这位年轻的少家主为圣雀妖王四百年前诞下的幼子,模样不过十八九岁,一身金绿华衣,怀抱一只皮毛皆黑的灵猫。

黑猫乖巧地趴在他手臂上,体态轻盈,肢体纤细,宛若一块漆黑细长的羊脂玉。

沉墨清不着痕迹地瞥了那边一眼,再看看怀中的雪白小兽。

圆滚滚的,是坨小糯米汤圆。

苍舜:“?”

雪白小兽立刻伸长爪子,摊直身躯,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白年糕条。

我比它长!

沉墨清默默收回目光。

烛燃性情活泼,见这位传令使也有只灵动可爱、圆头圆脑的雪白灵豹,顿感亲切,一路上都在与他交谈养猫心得。

那黑猫就安静地待在他怀里,走了一路,这位圣雀少家主身上已沾了不少猫毛。

沉墨清垂眼,目光扫过在自己手臂间打滚的雪白小兽,想起初遇时,这只妖皇老是滚一滚就掉毛,经常让绒毛黏他一身。

后来,苍舜对自己的皮毛施加了法术,就不再到处掉毛了。

他随意道:“灵猫一族也会掉毛吗。”

烛燃哈哈一笑:“妖族又非凡兽,怎么会掉毛,除非——”

雪白小兽忽然不打滚了。

烛燃没有注意到那只雪豹瞬间盯视的目光,挠挠怀中灵猫脊背,灵猫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又沾了他一手毛。

烛燃笑眯眯地抬手,露出掌心里的几根猫毛:“除非——他中意你。”

“凡妖族,皆是在中意之人面前才会掉毛的。”

沉墨清脚步微顿。

片刻后,缓缓低头。

苍舜:“……”

苍舜:“…………”

第32章

听到烛燃的话, 不仅是沉墨清陷入沉默,就连他怀中的妖皇也一瞬定住了妖瞳,呆了足足数息, 才慢吞吞,慢吞吞地仰起脑袋。

刚好对上年轻人族无言的视线。

“……”

一人一妖的视线碰撞数秒, 雪白小兽飞快低下脑袋,开始翻找年轻人族的袖子, 毛茸茸地钻了进去。

——才钻到一半,就听见那道传音入密的清悦嗓音:“彼时妖皇刚刚苏醒,力量不稳,掉毛也是情理之中。”

苍舜动作一顿。

片刻后, 雪白小兽又默默从袖子里钻了出来, 抬头瞄了瞄沉墨清平静的眼眸, 一声不吭地窝回他的怀里,算是默许了刚才的话。

于是一人一妖继续默默地向前走去, 临水长廊间只有那位圣雀少家主叽叽喳喳的声音。

苍舜安静地枕着沉墨清的袖口,一言不发, 眸中似有复杂的神色。

他是诞生于太初墟的大妖, 生来就孑然一身,从未在妖族族群中待过,所以,烛燃方才那番言论, 连他都是第一次听见。

五千年前, 独自在太初墟待到化形之后,他就一直以人身行走于世间,再没回归过原形。

初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族,他也没有在意过这件事。那时他和这个人相处起来总是毛毛躁躁的, 没多久就对自己施了法术,不想他拿走他的东西。

再后来,这个人也不要他给的东西了。

直到最近,才终于愿意接受一些。

苍舜抬眼,目光落过沉墨清的脸庞。

他的心底无端冒出一个想法——

若我现在解开法术……

“听闻圣雀一族的烛明大人天资不凡,”思绪被打断,苍舜听见年轻人族对那个圣雀的鸟崽子笑语,“不知是否有幸拜见?”

……又对别人笑。

雪白小兽闷成一团,一把抓住沉墨清修长手指,塞到自己绒毛底下。

沉墨清垂眼,看看这只似乎多了一些心事的小毛绒球,拨拨那条垂着的尾巴。

“那是我长姐!”烛燃眼睛一亮,又复黯然,“在我出生前她就去外州游历了,至今未归,连我也不曾见过她。”

——烛明,正是陨落于荒墟秘境的圣雀,圣雀妖王青焚之女。

【妖族极重视血脉,后裔皆会有魂灯留于家族。烛明身陨,投入轮回,青焚不可能没有察觉】

苍舜低沉的声音在沉墨清耳畔响起。

【再问问他】

沉墨清神色如常,不着痕迹地从烛燃这里打听了一些关于圣雀的事情,这位年轻的少家主性情天真,三言两语就被他套走了话。

他们交谈间,时不时有修长手指垂下来,轻轻拨弄雪白小兽头顶的绒毛。

苍舜:“……”

他,他是不是很喜欢我的毛。

妖皇在心底和自己嘀嘀咕咕。

——然后沉墨清就感觉掌心里的小毛绒球蹭蹭他的指尖,蹭来蹭去。

他停顿一下,似乎才意识到什么,收回手指。

小毛绒球跳起来抱住他的手。

“……”

瀑布坠落幽涧,溪流绕过一间独立的清净小院。

烛燃停步,道:“我知道令使是为父王而来,但父王近来正在闭关,这几天正是关键时刻,反正万妖大会还没那么快,令使不如在我族多待几天!”

沉墨清应下,烛燃便抱着他的黑猫离开了。

这位圣雀少家主悠悠来到山坡下,摘了根草叶逗自己的黑猫,黑猫略有点嫌弃的样子,从他身上跳下来,围着他脚边打转。

沉墨清收回目光,再微微垂下眼睫。

怀中的雪白小兽正仰着脑袋,溜圆的妖瞳一眨不眨看着他,似乎在想些什么。

有些走神,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依然搭在他的手指上。

沉墨清眸底似有微微涟漪,一闪不见,神情如常地走进圣雀一族为他们安排的居所,落座木榻,将雪白小兽轻轻提溜到一边,离自己十几寸之距。

刚松开手,雪白小兽就飞快跑回他身边,爬到了他的腿上。

苍舜习以为常地趴在这个人族膝间,甩了甩尾巴。

【待入夜,我们再探此地】

“好。”

沉墨清闭目,开始修炼。

膝上的小毛绒球自顾自地打滚,一会拨弄他的衣摆,一会又轻拱他的手指,无时无刻不彰显着自己强烈的存在感。

就像他们初遇时,阴差阳错,这只妖皇强行闯入了他的大道。

灵海内,心魔盘坐于地,手腕撑着侧脸,对他冷笑。

……

深夜,弯月如钩,星辰隐寂。

玄黑绣有金纹的斗篷微敞于夜幕之间,身披斗篷的年轻修士立于圣雀一族上方,肩上趴着一只眼眸锋锐的雪白小兽,自高空俯瞰下方。

沉墨清修长手指微动,一笔符文顷刻落成,似有星子洒落圣雀族地,刹那间,他的眼眸泛起符文脉络,俯视大地。

“有两处妖力最盛,西南,东边。”

那两处刚好是圣雀领地最高的两座建筑,精致楼阁,一看便知入主之人地位不低。

【先去西南】

苍舜说完,扑通往下一跳,稳稳抓住沉墨清衣袖,钻进了他的斗篷里。

玄色斗篷间的金纹微微泛亮,夜色下的修长身影隐没不见。

——那是乌皓储物袋一件六品巅峰法宝,名为月笼纱,可掩盖气息,隐匿身形。

圣雀一族,除闭关的妖王青焚外,最高修为者为炼虚中期——据烛燃所说,曾经他们还有两个炼虚巅峰的长老,数百年前寿终而亡。

凭借夜笼纱,加上苍舜隔绝气息的法术,他们深入圣雀一族内部,如入无人之地。

圣雀一族于千年前开始隐世,对外的原因是合体初期的圣雀妖王青焚要全力冲击高境。

白天沉墨清几次向烛燃提出想见青焚,都被拒绝。烛燃所还特意解释,自诞生后,他也很少见到自己父王。

高阁临月,斗篷掠过窗楹,人影静立月下。

苍舜掀开斗篷一角,冰冷地眯起了眼眸。

月光铺满华丽楼阁,凝结浅霜,每一块地砖皆是最上好的玉石雕砌,清可鉴人,也倒映出一道僵硬的身影——

烛燃。

的尸体。

七窍流血,跌坐在地,面朝屋外,黯淡的眼睛死死睁大,青绿羽毛散落满地。

他的黑猫就横卧于旁边,被斩为两半。

沉墨清脸上一片冷意,脚下银色大阵立现,闪烁一下,又复熄灭。

……魂魄已散,无法招魂。

圣雀一族少家主,居然在自己家族领地之上,无声无息地魂飞魄散。

周围寂静无声,安静得有些太过突兀。沉墨清手腕一翻,立刻就要发动一张跨空遁地符——

轰隆!

巨大的轰鸣自地底深处爆发,一道大阵冲天而起,瞬间笼罩整个死寂的圣雀领地,封绝天空大地!

阵法灿亮的脉络化作无数锁链,交汇向阵眼中间的两道身影,这一刹那,无论是沉墨清还是苍舜,皆动弹不得!

——大乘气息!

圣雀领地之下,埋着一道大乘法阵!

“吾儿……”

沙哑阴戾的声音缓缓响起,黑夜之中,一双墨绿眼眸如燃起的幽火,在黯淡的月光下漂浮。

“是你们杀了吾儿!”

怒吼响彻圣雀领地,死寂的圣雀领地似乎终于苏醒过来,数不清的身影从四面八方赶到。

“族长!”

“我们的少家主……天哪!少家主死了!”

“少家主以礼待你们,你们却暗害于他?!”

刹那间,一双双燃着怒火的眼睛裹挟着锋锐杀意,刺向大阵之内的那两个外来者。

“族长!杀了他们!”

苍舜无动于衷,站在沉墨清身边,仿若局外之人,冷眼旁观这一幕。

隔着淡漠的月色,他再见昔年的副将,那是一张和他的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脸,更加苍老,更加颓败。

他嗅到了一股腐烂气味,来自面前之人——这样的气味,也曾出现在那个叫萧既白的虫子身上。

圣雀族长青焚身披金绿长袍,眼眸幽绿如黄泉冥火,宽袍之下伸出一只枯瘦惨白的手:“我要将你们……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他的气势横扫而出,合体中期!

苍舜冷笑一声。

【别怕】

低沉嗓音落在沉墨清耳畔,和那双赤色妖瞳中的冰冷不同,妖皇的声音就如扫过脸侧的绒尾般柔软。

【我在呢】

沉墨清眼眸微微一动,传音入密:“尽力而为,妖皇陛下别缩水了。”

【忘记告诉你了】苍舜轻甩一下尾巴,又蹭蹭年轻人族的脸颊,【上次之后,我的修为——已恢复七成】

银白雷霆爆开,汹涌雷海横推千丈,目之所及,皆是狂暴翻搅的炽烈雷光!

青焚急退,晦暗的幽绿眼眸映出那一片灿烈银海,被雷霆照亮的夜空之上,皮毛皆散发清寒月霜的庞大妖兽踏立高空,俯视苍生。

那双妖瞳燃烧着烈烈的无温之火,冰冷肃杀的嗓音响彻所有圣雀灵海:【本尊若要灭圣雀一族,不过翻手之间,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声厉如雷,灵海震颤,其他圣雀只觉身陷灭顶威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纷纷颤抖跪地,向高空中的妖皇俯首。

唯有青焚依然飘于半空,晦暗幽沉的眼眸仰视那耀眼凌空的皓月。

他缓缓地说:“诸位……还不现身?”

天地再变,云层翻滚,自高空之上,又有数道身影降临!

凛风吹动衣袍猎猎,沉墨清微微仰首,无澜目光投照高空,嘴角泛起些微嘲意。

最先出现在滚滚层云之下的是一白发老者,宽袍大袖,衣袍间有赤红耀目的金乌纹路——上州之中,唯有一宗敢以金乌为宗纹。

天明州,金乌宗!

一位炼虚大圆满的金乌宗长老!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半步合体的老者侧身一步,为身后之人让道。

一人缓步越过了他,容貌极为年轻,看着不过二十余岁,是个白衣翩翩的公子,一双挑起的桃花眼,暗沉冷漠地瞥向下方。

他流淌光泽的玉白衣袍间以金丝玉线绣出七星拱卫的流纹——在九千州,那同样只意味着一个门派。

——天枢宗。

隔着天空皓月,沉墨清的目光遥遥与他相对,刹那间,那双桃花眼微微一凝。

——天枢宗宗主玉百的第二个徒弟,公孙不识。

众所周知,昔日天枢宗宗主首徒沉墨清还在宗门时,与其关系最为要好的,就是他这个二师弟。

那双凝止的桃花眸中,沉墨清迈出一步,来到夜空之下,与气势张扬的妖皇并肩而立。

苍舜微微侧首,轻蹭过他的发间。

【是你那个破烂宗门的破烂人?】

沉墨清正要开口,一道温雅的声音,已从高空落下。

“我看你这小妖的修为远远低于这只大妖,应当是被他胁迫的吧?”公孙不识嘴角浮出温文笑意,一对桃花眼紧盯住沉墨清,在他脸庞间不断游离,“不如弃暗投明,跟我回去……”

他微微抬手,指腹缓缓抚过空气,似在隔空摩挲沉墨清的脸庞,笑着说出剩下半句:“做我的妖宠,如何?”

话还没说完,妖皇抬起森寒的妖眸。

雷霆撕裂长夜,炽烈银白劈开天穹,化作连接天地的光树,将黑夜一瞬间照亮如白昼!

公孙不识还没来得及躲开,身边的炼虚巅峰已冷哼一声,抬手——

暴怒的雷光如仙人自天穹投落的巨剑,激起千丈雷潮!炼虚巅峰的老者撞上那咆哮山海般的天威,猝不及防,身形直接飞退千米,撞上一面山壁!

山壁崩碎,公孙不识的惨叫湮灭在雷霆中,肉.身当场灰飞烟灭!

全场皆寂,照彻天地的雷光之中,苍舜一步踏出,挡在沉墨清身前,高大如山峦的妖兽身形,完全将削瘦的年轻人族庇护于阴影之下。

赫赫雷光映照那双森寒猩红的妖眸,萦绕威严身躯,将这只大妖衬托得宛若上古时代掌控雷霆的神明。

这一刻,在场之人皆听得那直接震响于灵海内、仿若爆发火山般危险可怖的嗓音:

【谁敢动他?】

第33章

万籁俱寂, 唯有滚滚雷声映照庞大威严的妖兽,居高临下,君临圣雀一族。

沉墨清微微抬眼, 乌沉眼眸静静映出那抹高山雪色,为他挡下这方天地。

须臾间, 滚滚云层露出巨大豁口,一只遮天的巨掌裹挟万钧之威重重压下, 与雷海相撞,激起可怖的威压震荡,震彻大地的巨响之中,周围数十里皆被夷为平地——圣雀族地尽毁!

青焚:“……”

狂风呼啸, 苍舜岿然不动, 将沉墨清牢牢护在身后, 挑衅的眼眸瞥向前方。

那里站着一位发须皆白,面容却不过三十多岁的男人, 气息内敛,表情平淡。

他一身华丽金袍, 贵不可言, 单手托着一团孱弱魂灵——正是公孙不识的魂魄。

天枢宗三长老,公孙清。

合体巅峰,半步大乘!放眼九千州,毫无争议的绝顶人物!

此刻, 公孙清并未看向对面的大妖, 而是抬起另一只手,点了点掌心上的公孙不识魂魄:“早就告诫过你,别仗着身份惹是生非,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高兴了?”

语气轻淡,好像这里并不是什么妖界战场,只是在自家院落间,教训不听话的小辈。

公孙不识的魂魄垂首,一言不发。

【可惜】

沉墨清听见苍舜冷淡的声音。

【他身上有八品法宝,护他魂魄】

八品,可抵大乘之威。

沉墨清并不意外:“不止一件法宝,替死之物,至少七件。”

九垓州的公孙家享有“长生家族”之名,古树参天,掌握万年传承。而公孙不识正是公孙家族第五百代长子。

“公孙长老!”

之前被苍舜一击震退的金乌宗长老飞来,站在公孙清侧后方,恭敬行礼。青焚也缓缓踏足高空,与公孙清并肩而立。

一位炼虚巅峰,一位合体中期,一位合体巅峰!

这样的三位大能齐聚,挥手之间,就能令不知多少方世界覆灭。

他们对面,庞大雄伟的妖兽眼眸嘲讽,踏前一步,完全挡住年轻修士身形。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依然是天枢宗高居云端,压顶而下。

沉墨清凝望那抹灿烂辉煌的雪白,仿若见到灿日之下,永不消融的雪山。

九千州,大千世界,竟也有人与他相伴同行,逆流而上,挡在他身前。

他抬手,轻轻拂过圣洁雪山般的皮毛:“先走,他们尚有底牌,没必要消耗太多。”

他知道,这只妖皇的实力尚未完全恢复,就算有接近合体的修为,也难敌两位合体联手——更何况,他们下方是圣雀领地,还有一道不知作用的大乘法阵,等于是在他人领域内开战,更加不利。

苍舜道:【好】

他的眼眸冷漠地扫过青焚:【杀烛燃者,就在圣雀一族】

低沉嗓音贯穿圣雀领地的众人灵海,雷霆爆开炽光,向高空长遁而去。

公孙清淡笑一声:“想逃?”

他抬起掌心,天地无光,千丈长的巨大手掌没顶而下——

沉墨清回首,墨发飘扬于空,眉间燃起雪色莲印。

寒冰遮天,九瓣莲生!

纯粹无暇的九瓣莲花缓缓展开冰晶花瓣,万载寒冰沉淀着古老的大道气息,莲开百丈,雪染万尺。

合体一击,在绽放的无垢雪莲之下,皆尽消弭!

无数雪砾般的光点飞扬,撒下一场浩大雪雨,那两道身影已再不见行踪。

两位合体,一位炼虚,居然皆未能留下两个妖族!

“……七品法宝,呵,果然有底蕴,敢公然挑衅我等,又是哪个长生家族?”

公孙清收回手,脸上不见喜怒,一眼扫向身侧的青焚。

“那大妖亦是合体期,你可见过?”

青焚冷声道:“不曾。”

公孙清呵呵一笑:“是否有可能……是妖皇重生?”

“绝无此种可能。”青焚眼眸一寒,“数千年来,他陨落之地早已设下无数禁制,一旦复苏,必然惊动天地,众州皆知。”

公孙清以灵力缓缓温养公孙不识的魂魄:“纵然有一万周全,不怕万一?”

青焚俯视一片废墟的圣雀领地,冷笑一声:“北境由贵宗镇守,岂不比我清楚?为防贵宗主那位大弟子有重生可能,你们还特意将他抹杀于北境之内——”

公孙清眉头微皱,看着掌心上开始颤动的公孙不识魂魄,颇为恨铁不成钢地将其直接收入宽袖之中。

昔日的天枢宗宗主首徒沉墨清陨落周国北境,无人探查,一是众人相信玉百斩灭神魂的阎罗剑,二则是因为——北境拥有数千年禁制,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出现生魂。

一旦有人在北境行逆天的重生之法,必被发觉,所以,凡罪行滔天、必斩之魔,皆在北境处决,以防他们悄无声息地重生——这亦是一些古老上宗之间心照不宣的隐秘。

“罢了,纵然妖皇重生,也不可能再修出此等逆天修为。”公孙清拂袖负手,“若他真是妖皇,那身边那个不就是昔日的沉墨清了?”

“此等笑话,够老夫笑上三千年。”

他一句笑语,揭过此事。再与圣雀妖王转身,向远处而去。

——

“什么?让你们去喊青焚,你们把人家窝炸了?”

“什么?他的崽还死了?”

“青焚道侣早死了,他就两个崽,现在好了,全死光了!”

朱雀洞府,一身红袍的少年一脸遭瘟了的表情。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你们炸了圣雀族地,摊上了杀死圣雀少家主的罪名,然后光明正大地跑到我这里了是吗!”

沉墨清道:“未走正门,未被人发觉。”

朱雀一下子拔高声音:“这是走不走正门的事吗!”

【青焚早已背叛妖族,与天明州勾结,下一步,说不定就要打到你家来了】

低沉的陌生嗓音在他灵海响起,朱雀嘴角又是一抽:“我早就想问了,你为何不开口说话,要一直传音入密,是嘴瞎了吗?”

苍舜:“?”

雪白小兽立刻仰起脑袋,看看沉墨清。

沉墨清淡定地摸摸那只小脑袋,平静开口:“杀死圣雀少家主的不是别人,极有可能是圣雀妖王。”

当金乌宗出现在圣雀领地的那一刻起,一些事情已经昭然若揭。

“……没人会信这话的。”朱雀冷冷道,“就像没人会信——天明州是荒墟秘境的幕后主谋,哪怕你们有证据,哪怕那份证据现于世人眼前,依然没用。”

天明州,金乌宗。九垓州,天枢宗。

哪个不是赫赫有名的上古大宗,盘踞修真界上万年岁月、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在魔渊一战中,这两大宗亦创下累累之功。

此刻的妖界,妖王各自为营,大多隐世,早已是一盘散沙,就算荒墟秘境事情败露,妖界公然斥责又有何用?

众妖王中,唯有朱雀是大乘初期,力压其他妖王。而纵观人族上州,大乘巅峰共有三位,两位在九垓州,一位在天明州,他们之上更有一位渡劫期大能,虽避世多年,不知其踪,却依然是悬在妖界之上的利剑。

金乌宗并不会因此而倒台,只要他们大乘巅峰的太上长老一个眼神,万声皆寂。

听到朱雀的话,沉墨清的表情并无变化,皆在意料之中。

他和苍舜同样也清楚这点,所以才未将青鸾州的真相宣之于众,因为——此时无用。

修真界唯有一道,实力为尊。

“你们说,是青焚杀了自己两个崽,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是妖王,背叛妖界又对他有什么好处?”

朱雀来回踱步,脸色阴沉。

“反倒是你们,捅出了这件事的结果如何?原本天明州只是在一个小小的青鸾州圈出一块牢笼,各大妖王居于妖界,千年来相安无事——现在,若他们人族要以此为矛头向妖界开战,以妖界实力,沦陷不过数百年之事。”

苍舜眼中染上讽刺之色,沉墨清道:“一步退,步步退,五千年前妖族随妖皇征战魔渊,千年前各妖王隐世不出,再过百年,妖界要向人族俯首称臣?”

朱雀站定,回头,锐利的目光如尖刀直刺向他。

沉墨清面不改色,亦不躲不避,迎上朱雀锋芒。

苍舜冷冷眯起眼眸,踏立在他肩上,直接与朱雀对峙。

似有无形的气场卷开,在短时间内交锋片刻,最后,朱雀冷笑一声。

“……把你们在圣雀所见之事,事无巨细地告诉本王。”他冷着脸说,“之后再容本王想想。”

沉墨清道:“妖王愿意相信我们?”

朱雀沉默数息,瞥了眼他肩上那只雪白灵豹。

“若只有他,我早就把他叉出去了。”他没去理会那只雪白灵豹冷冰冰的眼神,只看着沉墨清,“但,你不一样。”

苍舜:“???”

他直接挡在了沉墨清面前。

沉墨清淡定地按住炸炸的雪白小兽,轻轻抚平那蓬松绒毛:“为何?”

朱雀一言不发,只是转身——是个送客的姿势。

未得到回答,沉墨清便平静地道了声告辞,抱着妖皇走了。

刚踏出屋檐,身后又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别乱跑,那边有片池子,随便找块石头蹲着吧你们。”

“……”

梧桐遮阴的院落,叶落碧池间。

一只雪白小兽跳到年轻人族肩上,凑过脑袋,用软软的绒毛轻蹭他的脸颊。

【在想什么?】

怎么从那只鸟那出来以后就一直在想事情。

都不看他了。

苍舜又抬手碰碰沉墨清的侧脸。

“……”

沉墨清微微偏过脸,望见那双专注凝望自己的赤色妖瞳。

“妖皇陛下之前说,你的修为已经恢复大半?”

苍舜哼哼一声:【还差几分而已】

最后几分,一旦跨过,便是蜕变。

他刚想说不用怕,以后我会护着你——一道清悦沉静的声音,已在他耳畔落下:

“既然如此,妖皇陛下可否——斩断你我间的契约?”

话已出口,没有回路。

沉墨清静静地注视那双赤色妖瞳,于凝结的赤红中,望见自己清晰的倒影。

妖界注定会有一场大乱,他不打算离开,但,大战一起,他和苍舜之间的契约或许会成为妖皇的桎梏。

……此为外因。

叩问此心,他的道,注定是没有归途,没有来路的断头道。

何必累及他人,拖着一颗赤诚真心,和他一同沉没?

“……”

在听到年轻人族那句话时,赤色妖瞳骤然静止。

风声瞬停,天地无声。

寂静之间,唯有一道清晰的声音,回响于苍舜心海。

……他要走了吗?

因为我将他带回妖界,连累了他?

……也是。

他本就不必参与进妖界的风波中,太危险了。

若不是和我回来,他也不会再遇上天枢宗。

所以,他要走了。

……他不要我了。

苍舜慢慢垂下眼睛。

【我不知斩断契约之法】

没有丝毫情绪的嗓音,似冬日落入冰湖的雪棱。

“之前妖皇曾说——”

【那是骗你的】

【本尊没有解契的手段,你可自寻方法,待寻到了,再来见本尊】

说完,苍舜就转身,踏碎满地落叶,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

朱雀刚跨过门槛,就见到那熟悉的身影站在玉石阶上,一动不动,像亘古凝固的雪。

他再跨出一步,左看看,右看看,唯有那形单影只的大妖。

朱雀当即乐了:“呦呦呦,他不理你咯!”

苍舜:“……”

那双赤红妖瞳静静地垂着,不见一丝情绪,只有一道无比低沉的声音穿过朱雀灵海:【为何他想走?】

是他不够好吗?

还是他不够强大……让他觉得,他护不住他?

朱雀:“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本王只知道,若是本王钟意的人不理我了,拖到床上口口一次就好了,若还是不理我,那就多口口几次。”

苍舜:“……”

苍舜冷冷道:【难怪你道侣跑了】

朱雀:“???”

“天杀的我和你势不两立!来人!把他叉出去!”

人倒是来了,不过是个身姿修长的年轻修士。

他几步上前,对台阶上的雪白小兽伸手:“我有话和你说。”

苍舜一言不发地转身,不看他。

沉墨清便直接抬手——捏住雪白小兽软软的后颈皮。

把这只小毛绒球一把提溜起来,揣在怀里,对朱雀点点头算作示意,直接抱着小毛绒球走了。

朱雀:“……”

留在原地的朱雀:“你们二人合伙戏弄本王?”

青石台阶上,年轻修士沿阶而坐,看着膝间一团冷气森然的雪白小兽。

雪白小兽窝成一个冷冰冰的团子,一动不动。

“咪咪,”沉墨清平静地说,“我只是要解开契约,没说过我现在要走。”

苍舜:“……”

“…………”

他慢慢抬起脑袋。

【你不走吗?】

“妖界正值多事之秋,”沉墨清道,“为何你觉得,我会丢下你?”

苍舜不吭声了。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他才慢吞吞地“噢”了一声。

然后,这只原本蔫哒哒垂着绒毛的雪白小兽神色如常地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跳下年轻人族膝间。

围着他蹦蹦跳跳了起来。

第34章

沉墨清眼睫微垂, 看着那只围着自己蹦蹦跳跳了好几圈的雪白小兽,伸手,接住了蹦回掌心的小毛绒球。

软乎乎的小毛绒球开始蹭蹭他, 蹭蹭手指拱拱手腕,毛茸茸一小团地到处乱蹭。

雪白绒毛蓬蓬的, 细长尾巴飞快一摇一摇,一不留神就缠着他的手腕绕了一圈, 脑袋拱进了他的掌心里,紧紧贴着他。

黏糊糊的小白糖糕。

“咪。”

他听见那道小小的声音:【你不走了吧?】

是询问,也是确认。

沉墨清:“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

埋进掌心的毛绒小脑袋一声不吭,那对兽耳微微翘了起来, 软软地贴住他的指尖。

沉墨清拨拨圆软兽耳, 感觉这团小毛绒球又开始轻拱他。

他抱着软蓬蓬的雪白小兽起身, 穿过梧桐院落,走进屋内。

屋门刚掩, 一颗圆润的小毛绒球落地,化为庞大的雪白妖兽, 踩上厚实毛毯。

雪山倾俯, 将年轻人族环绕在起伏的山峦间。

【纵然妖界大乱,你也不必担心】

苍舜垂首,贴着沉墨清的乌发,一下一下轻轻磨蹭。

【我会护着你】

【待此界事了, 你要复仇, 要杀上天枢宗,搅翻九千州——我都陪着你】

赤色妖眸深深锁住那双清沉的乌黑眼眸,妖皇抵着年轻人族的额间,低声说:【所以, 契约不解也行】

只要有契约,这个人族就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哪怕是昔日同族,亦会彼此算计,道侣亲人,亦能离心离散。

唯有契约,是最牢不可破的桎梏。

“……”

柔软的绒毛包围着他,强悍而庞大的妖兽,仿佛成了不可逾越的高山。

沉墨清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妖瞳。

“妖皇陛下的意思是,要我做你的笼中雀?”

话音刚落,那双妖瞳微微一定。

沉墨清神情不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留下,必是出自本心。若我想离开,纵然天道降临,亦留不住我。”

人族修士的眼眸是清沉的湖泊,亦是埋剑之湖。剑藏湖下,不败锋锐。

苍舜凝望那双眼眸,宛若凝望一柄迟早要出鞘,锋芒惊世的利剑,

他本就是一飞冲天的真龙,绝非池鱼,亦非笼中雀。

……纵然他有私心,也不想磨灭他的锋芒。

妖皇慢慢俯身,又抵着年轻人族的额间,缓缓磨蹭了一下。

【两年】

苍舜低声说。

【再等两年,可以吗?】

【最多两年,我的修为会完全恢复,到那时……我会斩断你我的契约】

到那时,无论这个人是走是留,他……

尾巴缠上年轻人族纤瘦的腰肢,苍舜不语,只是将这个人轻轻笼罩在自己的身形之下。

沉墨清:“好。”

两年光阴,何等短暂,不过弹指。

斩断契约,亦是斩断连累妖皇的枷锁。到那时,天地开阔,这位生来就要凌驾诸天之上的妖皇亦不会为他所缚。

听到那干脆利落的答复,苍舜垂下了眼睛。

……至少,至少这个人说过,他不会走的。

他答应过我的。

毛茸茸的一大团妖皇又开始一声不吭地拱身边的人族,一个用力,就将他压到了墙上。

背后抵上冰凉墙面,沉墨清还没说什么,苍舜立刻抬头:【撞疼你了吗?】

沉墨清拍拍那团绒毛:“怎会。”

苍舜一声不吭,慢吞吞变回雪白小兽,跳到他的肩上。

蔫蔫地趴了下来。

沉墨清:“……”

他抬手戳戳这只妖皇,拨拨那柔软绒毛。

雪白小兽扭了一下,翻了个身压住他的手指,那双赤色妖瞳依然耷拉着,没精打采地看着他。

沉墨清又抬起另一只手,逗逗那条细长尾巴,沿着柔软脊背抚摸而下,给这只妖皇顺毛。

顺了半天,雪白小兽还是蔫蔫的,一身绒毛耷拉着,半点蓬不起来。

沉墨清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开口:“待我可以突破元婴之日,还要你为我护法。”

听到这句话,原本蔫哒哒的雪白小兽一下子仰起了脑袋,瞳孔也明亮了几分。

【小事一桩】

苍舜拉住沉墨清的手,轻轻晃了晃:【你已经是金丹大圆满,不如就今天吧?】

沉墨清回握住那只爪子:“不急,我修为尚未稳固。”

苍舜嘴角微扬:【那等你万事俱备,就告诉我!】

说完,这只雪白小兽站了起来,沿着年轻人族的肩膀溜溜达达,时不时跳一下。

沉墨清抬手,雪白小兽跳到了他的掌心里,毛绒绒地抖抖毛,昂起小脑袋。

沉墨清另一只手又落在那只小脑袋上,感受着这只小毛绒球活泼地拱了拱他。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睫。

屋内安静下来,年轻修士抱着扒拉他衣角玩的雪白小兽,闭目修炼。

神识沉入灵海,心魔盘坐灵海,对他冷笑。

“你一日不斩我,一日不过元婴。”

“难道你要为这只大妖浪费两年时光?难道你已忘了昔日血仇,甘愿喝下这碗淬毒的蜜糖?”

沉墨清悬立灵海之上,衣摆飘摇,平静地俯视心魔。

“我的道,亦随我心。”

心魔一步一步踏上高空,与他平齐:“登天大道,当斩断七情,灭绝六欲,成就无悲无喜无情无爱,见苍生皆见刍狗。”

沉墨清微微笑了。

他说:“若斩却情感,成就无情,那便不是今日之我。”

灵海翻涌,掀起巨浪,风雨骤急,唯有年轻修士静静而立,如暴雨中的一叶孤舟。

“我走之道,非无情道。”

“我见苍生如见己,阴晴圆缺,不得圆满,亦是世间常情,亦是道。”

一语落定,翻腾的灵海瞬间平息,如无暇之镜,映出白衣的心魔与黑衣的修士。

心魔抱住双臂,俯身大笑。

“还是那么爱说道貌岸然的大话,那就看看……你的道到底能走多远,是否明日就夭折!”

沉墨清同样笑着抬手。

掌心之上,一枚鲜红令牌浮现。

枯木回春令!

咚!

心魔直接被打入灵海,激起千层浪。

沉墨清缓缓睁眼,回归现世。

膝盖间,自然搭在腿上的衣摆鼓起圆润一团,边角露出一小搓雪白绒毛。

他轻轻提起衣摆,与底下那团雪白的小毛绒球对视两秒,又放下了衣摆。

——

众妖大会最终还是如期举行,地点就在妖皇洞府百里外的一座万丈高峰。

这一日,天色晦暗,云层涌动,数道身影高居云端,澎湃的威压没顶而下。

高峰之颠,朱雀负手而立,红袍烈烈:“怎么,装都不装了?”

他的身侧,数位妖王环绕高峰,修为最低者亦有炼虚初期,一双双亮起的妖眸冰冷地仰望上方。

云层之上,圣雀妖王青焚一言不发地站在一侧,身前数道金乌宗纹随风招展,宛若上古时期,十日临空,炙烤大地。

四位合体,六位炼虚!

“师出有名,凡事都要讲究个名头。”为首的金乌宗三长老一身合体巅峰气息,淡然笑语,“朱雀妖王派来的令使杀了圣雀妖王之子,毁了圣雀族地,妖界内乱,就在今日。”

朱雀放声大笑:“青焚!你背叛妖界,就是为了给人族当狗吗?”

金乌宗三长老长老身侧,青焚漠然俯视朱雀,嘴角勾起:“朱雀妖王一心为了妖界,不还是连道侣都救不回来。”

朱雀神情陡然阴沉,一言不发,直接引弓一箭!

赤羽撕裂长空,青焚直坠大地,漫天染血雀羽飞落!

朱雀放下赤色的流火长弓,漠然道:“毫无长进。”

“畜生就是畜生,听不懂人话。”金乌宗三长老扬起掌心,冰冷的声音贯彻长空,“结——金乌蔽日阵!”

十位金乌宗长老双手掐诀,身上光芒大放,凝结为十轮金煌大日,封锁长空,照耀大地!

金乌蔽日,只手遮天!金乌宗镇宗大阵,曾弑大乘!

“好手段!”朱雀一步踏出,再度举弓,赤红流火直指高悬大日,“本王在魔渊厮杀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龟缩,现在倒是一个个送死来了!”

赤羽之箭尚未射出,浩瀚雷霆横扫天空,贯穿十轮大日,一瞬间,千丈苍穹,炽烈银白撕裂了漫天金煌!

灿烂的银色雷海浮沉,一头强悍庞大的雪白妖兽踏空而立,皮毛飞扬,化作无数锋锐的雷霆。

冰冷的赤色妖瞳如耀日临空,居高临下地俯视金乌宗,威严凛然,仿若主宰妖界的君王。

金乌宗三长老连退三步才站稳身形,缓缓笑了。

“妖界何时又多了一只合体大妖……有趣,有趣。”

“诸位,还不动手?”

话音刚落,朱雀身边数只妖王皆调转方向,锋芒直指朱雀!

临阵倒戈,妖王内乱!

朱雀缓缓放下手中长弓,目光一一扫过昔日的同族。

“为何?”他只有二字。

“其中理由,朱雀妖王何必故作不知。”

一道身影悠悠走出,金袍飘展,正是天枢宗三长老,公孙清。

他笑着看向苍舜,语气十分温和:“他们自然会选择我们,因为……昔日战魔渊有功的诸位妖王,也想活下去啊。”

万丈高峰上,被打落的青焚缓缓站起,染血的圣雀羽落下,黑色痕迹爬上惨白皮肤——森黑的火焰,正在烧灼他的左臂。

不仅是他,围攻朱雀的大部分妖王身上不同部位皆燃起了同样的黑焰!

无法熄灭的黑焰寸寸焚烧他们的身体,滔天的魔气,不断蚕食着他们的灵魄。

“纵然是妖王,纵有通天修为,亦挡不过这诅咒……”

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来自赤蛟妖王:“为这人间,吾皇已逝上千年,留下我们,日日痛苦,不得解脱……”

白虎四足踏地,眼眸幽寒:“朱雀,你何等幸运,未受魔渊侵蚀之苦……可你的道侣,三千年前不正是因为无法抵御魔渊侵蚀,自焚而死了吗?”

朱雀跄然后退一步,手指深深掐入长弓。

公孙清含笑的声音随风而落:“诸位妖王放心,吾等人族集结众大能之智慧,已研究出抵御魔渊侵蚀之法,诸位加入我们,便再也不用承受此等痛苦了。”

苍舜眸中一瞬间燃起无边怒火,烧灼那片赤红。

原来如此!

难怪千年前,妖界大部分妖王隐世不出,妖界也凋零至此!

昔日他以身镇魔渊,换来的不过是五千年太平。那一战,多少同族陨落,又有多少同族九死一生才捡回性命……今日在场之妖王,大多都曾为镇魔渊,拼尽一切。

最终,他们等来的并非天道功勋,而是魔渊腐蚀,腐朽加身!

苍舜眸中怒火烈烈,要焚烧这晦暗长天。昔日的妖皇仰首,怒向苍天:“天道!”

暴怒的咆哮贯彻天际,直达无边上苍!

刹那间,万千天雷轰然降落!天地变色,天公怒目!

——天谴!

凡忤逆天道者,皆受天道镇杀!

苍舜不躲不避,孤身立于大地之上,悍然撞向天谴——

瞬息之间,万叶新生,原本荒芜的高峰枝繁叶茂,苍翠欲滴,仿若一场春景绽放,万春降临的华幕撑开盛大穹顶,笼罩妖皇上方!

玄衣的年轻修士现于妖皇身侧,眉目锋锐,双指并起指天,指间一枚鲜红令牌高悬!

枯木回春令!

以仙人之令,对天道之力!

下一刻,天谴彻底降临于前!

“来战!”——

作者有话说:今天留言的小天使发个小红包嗷~

第35章

天谴之下, 万丈高峰,千里平原,生灵寂灭!

漫天遍地皆是银白雷海, 苍舜安然无恙地立于高空,眼眸深深地映出那道利剑般锋锐的身影。

沉墨清以手指天, 如拔剑出鞘,曾经抗下九重天雷的枯木回春令高悬于空, 撑开万春华幕,与天谴相撞!

仙人之令,为他之盾!

雪白皮毛散发圣洁月霜,妖力澎湃横扫, 苍舜上前一步, 与沉墨清并肩, 对视一眼,无需言语, 同扛天谴。

废墟大地,无论是金乌宗的十位长老, 还是一众妖王, 都被迫退出天谴范围,移到另一方战场。

“天谴……呵呵,看来天道在人族,在我金乌。”

金乌宗三长老张开双手, 俯视地上被一众妖王围攻的朱雀:“妖王, 认命吧。”

话音落下,天地间又有异变。

狼啸穿过千山,玄武重重撼地,苍狼与玄武两大妖王散发强悍的合体气息, 加入战场。花瓣裹挟浓郁花香,飘旋化作九条狐尾,轻盈落地——合体大圆满,九尾天狐。

以他们三位大妖为首的另一拨妖王落地,顷刻逼退了其他妖王。

“朱雀,我来助你,你如何谢我?”

九尾天狐璇玑笑声如铃,围着朱雀打转,身后的九条玉白尾巴如花瓣散开。

苍狼妖王左漠不言不语地一拳打退青焚,玄武望向可怖天谴下的那只庞大妖兽,声音沉如古钟:“妖界何时又多了一位合体强者?”

朱雀的目光扫过他们,轻“呵”一声:“是那隐世妖族之人。”

“隐世妖族千年不出,逢乱必出。”璇玑微微仰起脸庞,狐尾飘摇,“啧啧,身姿如此英武霸气,倒让我想起了昔日的妖皇陛下。”

赤蛟被突如其来的一狐尾扫退百丈,怒声道:“璇玑!你亦受魔渊腐蚀之苦,当知我们之痛!”

璇玑笑意嫣然,眼眸锐利:“呵呵……就算腐蚀加身,我亦是妖界之王,万狐之主,岂会做人族走狗,岂会践踏同族血肉?倒是你,姐姐我刚好酿了一壶千年玉酿,摘你头颅下来做成酒杯。”

公孙清漠然俯视下方妖族混战,见天崩地裂,万丈高峰接连磨灭。

他再转过目光,另一侧,天道怒目,天谴不休。

金乌宗三长老的声音贯穿长空:“诸位,随我一同——镇恶妖!”

金乌蔽日阵再结,十轮大日,攻势如雨,穿透天谴帷幕,砸向力扛天谴的两道身影。

苍舜漠然转首,妖瞳一片猩红沸腾。

压盖天地的妖力横扫长空,搅翻大日。金乌蔽日阵猛然动荡,差点被一击而散!

妖界之皇,同境无敌!

金乌宗三长老连退三步,瞳孔猝缩:“明明同为合体,为何他竟然——”

一只巨掌拨开层云,万里苍穹化作棋盘,天地草木,皆为棋子。

那宏伟壮阔的棋盘之上,一道身影飘然而下,气息平平,宛若凡人——但,在场众人都认出了那张脸庞。

金乌宗二长老——大乘初期!

“哎呦喂,好大的阵仗。”璇玑轻漫一笑,狐尾甩开,将逼近的赤蛟拍入大地,陷下百米深坑,“人族左一个合体,右一个大乘,怎么上次魔渊之战皆成了缩头乌龟,让一个才过百岁的年轻小辈护在你们这群老家伙身前呢?”

那大乘初期的金乌宗二长老只是淡淡一笑:“畜生聒噪。”

他一翻手,天地棋盘翻转,与天谴一同压下!

公孙清抬步,瞬移到天谴一侧,与那二长老笑着对望:“老友,我来助你。”

一位大乘初期,两位合体巅峰,两位合体初期和四位炼虚巅峰同时出手!足以毁灭不知多少中下州的恐怖力量伴随着天谴力压而下!

苍舜身形急速坠落,余光之中,身边的年轻人族闭目,一丝鲜红染没苍白唇角。

瞬间,寒冰笼住妖皇心脏,令他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斩断契约,让他走。

比意识更快行动的,是苍舜已经抬起的手——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伸出,温和而有力地压下了妖皇的爪子。

沉墨清侧首,对上他的眼睛。

若我走了,你又怎么办?

他没有开口,但苍舜已经看懂了藏在那双清沉眸底的话。

“看来,因为我,你也被天道讨厌了。”

滔天的雷光之中,年轻人族对他笑语。

“我们只能有难同当了,妖皇陛下。”

眉间一滴鲜红血珠凝结而出,沉墨清闭目,心头血如一轮缩小的烈日升起,融入高悬的枯木回春令。

燃烧精血——全力催动这枚仙人之令!

一瞬间,年轻人族乌黑的长发再度化为霜白,而枯木回春令光华大放,千里的天地之间,万叶新生,春境降临!

苍舜瞳孔颤动了一瞬,浑身修为暴涨,妖力肆意倾泻而出,撞上压顶的天谴!

妖皇的怒吼响彻天地,澎湃妖力伴随着撑起的万春华幕,凝结为一柄连接天地的巨剑,将天谴的万千雷光——劈裂为两半!

天谴破灭!

“成了!”朱雀惊语,“世间法则,天道绝不能连续两次降下天谴,他们胜了!”

天地沉寂了数息,忽有地鸣惊响,仿若天地大道震怒不已——比刚才还恐怖数番的天谴再度降临,撕裂了天地人间!

朱雀愕然抬头,只见吞天噬日的天谴之下,那两道身影皆如断翅之鸟,急坠而下!

恐怖的雷光淹没整个世间,金乌宗数位长老早已飞速退去,面露惊骇,再无人敢靠近天谴降临之地,就连朱雀亦止步,直觉告诉他——一旦靠近,纵然是渡劫修士,亦会当场魂飞魄散!

这就是天道之威,只手之间,抹杀一切生灵!

公孙清惊疑不定地仰起脖颈,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无声无息间,已退到所有人身后,身影一闪不见。

天谴将天地照得炽白一片,刺痛双眼,朱雀深深蹙起眉头。

不对,不对!天谴有伤天地灵气,故而世间法则,天道不能随意降下天谴——除非身负累累恶债,动摇世间大道之恶徒,才受天谴之罚!

为何天道……会如此疯狂地出手,只为抹杀那二人?!

倾泄的雷海之内,沉墨清浑身沐血,眼眸依然清明一片,燃烧精血,以枯木回春令撑起最后的华幕。

苍舜紧紧按住他的肩膀,澎湃精血亦如火炬燃起,为他源源不断地渡去灵力。此刻,一人一妖仿若暴风雨间的轻舟,虽风浪骤急,风帆与竹舟始终牢不可分。

【你不会有事的】

苍舜的声音轻而沉稳,抬手,几乎将年轻人族拥在怀中。

他有未说完之话——当他们即将坠地、离天道最遥远的那一刻,他会亲手斩断他们间的契约,以所有力量破开虚空,将这个人送出妖界。

天谴由他抗下,他只要这人远走平安。

沉墨清转首,对上那双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剩平静的赤色眼眸。

这一刻,天地皆寂,不闻雷声。

沉墨清的目光只在苍舜的眸中停留了一秒。

——毫不犹豫地抬手,一点自己眉心!

霎时间,他的眼眸染上炽烈金芒,周身灵气轰然爆开!

燃尽修为,献祭神魂!

不顾身边妖皇一瞬而起的怒吼,沉墨清再伸手,一把抓住高悬的鲜红令牌!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彻底炼化枯木回春令!

染血的手指深深刻入鲜红令牌,最后的精血毫无阻碍地涌入,神魂亦与之相融,沉墨清平静地凝望仙人之令,押注自己的一切,做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他要赌——枯木回春,能够逆转生死,亦能够逆转天道!

年轻人族乌沉的眼眸有火焰明烈,任由神魂烧灼,焚尽己身,直至时间流转,一息,两息,三息……

一道悠长叹息,隔着岁月缥缈而来。

“逆天而为,必无善终。”

“燃尽几身,又能如何?”

沉寂已久的古老低语,再次响彻灵海。

沉墨清轻轻地笑了。

灵海内,他的神识仰首,清沉如镜的眼眸,映出不可逾越的天堑。

“天道崩塌,唯有以身为剑——斩却腐朽!”

“好志气!”仙人放声而笑,“即如此,送你一场春又何妨?”

灵海剧震,浪起千丈,贯穿天地的万千雷光之下,沉墨清的眼眸穿透天谴,望见渺远的高空之上,一位仙人虚影回首——与他对视!

春回人间!

苍舜眼眸定格,看见一道银白大阵自沉墨清脚下悍然而起,延伸不知多少万里,笼罩此方天地!

天地寂默,万籁无声!

妖王,金乌宗,天枢宗——数十双纵横九千州的大能目光汇聚之处,一道玄衫飘然的修长身影踏立高空,任由天谴加身,如沐轻微的风雨。

他长发皆白,眼眸流淌辉煌金色,眉心一抹鲜红印记,宛若燃烧的心火,照亮天地晦暗。

众目睽睽之下,年轻修士一步一步登向天穹高处,仿佛数十万年前,第一位仙人登天。

广袖飘飘,青丝成雪,无悲无喜,无嗔无怒,俯视尘间。

天谴再降,他只是微一抬手——

万千天雷,天道之罚,皆握于掌中!

仙人登天,摘星辰!

“明明不过一金丹修士……怎么会有仙人气息……”金乌宗二长老声音颤抖,强行攥紧拳头,压住要俯首跪拜的恐惧,“不,你不过伪仙!向天地借来了一身仙力!”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此时,结阵!”

金乌蔽日阵再起,以大乘初期为阵眼,十一轮大日,浩然凌空!

沉墨清垂下无波无澜的灿金眼眸,再一抬手,宽袖飘飘间,已然摘下一轮大日,如拾起一粒沙尘。

……

终其一生,朱雀都不会忘记今日这一幕。

——上古时代,十轮大日,炙烤人间。

而今,十一轮大日,于仙人拂袖间,陨落大地!

金乌十一位长老,身死道消,神魂无存!

那位大乘初期的二长老,直到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凄厉哀嚎,甚至跪地求饶——最终,于仙人轻描淡写的一瞥中,灰飞烟灭。

剩下的一众妖王皆俯首,无人敢直视仙人,窥探仙人之貌。

低头的众生之中,唯有一道目光,始终牢牢地锁住那道高渺的仙人身姿。

苍舜静静仰首,望见一轮清冷耀眼的霜白皓月。

神识沉入灵海,万籁寂静。

灵海之上,心魔抬头遥望:“你一定要走此道?”

沉墨清高悬于空,眼眸不映风波:“粉身碎骨,亦要踏尽天阶。”

心魔再道:“不斩七情六欲,不得大道。”

沉墨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无情,我非我。”

心魔笑了,站姿如松,摊开双手,微挑下颌:“来。”

沉墨清平静地俯视自己,抬手,落下一剑。

灵海泛起涟漪,又归于沉静。

掌心之上,仙人之令静静飘悬,光华灿烂。他再抬眼,万丈天堑从灵海内拔地而起,

炼气,筑基,金丹——昔日他每过一境,皆要跨过天堑。

曾经,他以为是仙人的阻碍,而今才明悟,那是一场仙人对他的考校。

亦如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枯木回春令的含义。

枯木回春,本就是逆转天命,行不可能之事,本就是——夺天道造化!

从他炼出这枚仙人之令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要走上此道!

天道不配,夺天之运!

沉墨清一步踏出,于灵海之内,直接踏碎万丈天堑!

天地震动,无数灵气从天地间升起,化就汪洋之海,汇聚向踏立高空的年轻修士,源源不绝,融入他的身躯!

苍舜笑了起来。

击碎天谴之后,又抢夺起了天地灵气,简直是要活活气死那个天道。

至纯至粹的浩瀚灵力汇入灵海,被吸入璀璨的金丹之中。沉墨清沉静阖目,神识横扫山河大地,大袖飘扬,周身气势节节攀升——

金丹大圆满,一步突破元婴!

元婴初期!元婴中期!元婴巅峰!

连跨三个小境界,直至——元婴大圆满!

灵海内,沉墨清缓缓睁开眼眸,抬手,枯木回春令坠落掌心,光泽黯淡,陷入沉眠。

仙人之令,已被他彻底炼化。

夺天之运,再回半步化神!

苍穹高空,年轻修士眸中的灿金缓缓褪去,垂下乌沉眼眸。

隔着不到百尺距离,他与苍舜对望,嘴角微微一扬。

接住我。

苍舜一步跃上高天,伸手,目睹明月向他而来——落入他的怀中。

扑通。

妖皇将人扑倒了。

压在自己腹部底下,用无数绒毛包住,像是要把他的月亮偷偷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被绒毛糊了一脸的沉墨清:“……”

忘记妖皇没有手,只有爪子了。

好吧,也行。

他微微抬手,拂过那一大团蓬松绒毛,正要说什么——苍舜仰首,冷冷地凝望天空。

乌云滚动,雷声沉闷,又有惊雷在蓄力,即将降落!

苍舜冷笑,一掌拍下,澎湃妖力冲天而起,化作撑开的无边结界,覆盖整个原初地脉——封锁此界!

他再一甩尾巴,银芒破开空气,一道漆黑裂缝陡然出现,露出后面深邃的星辰寰宇——虚空!

妖皇叼起他的人族,直接跃入虚空,消隐不见。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