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第一剑修陨落后 若鸯君 25908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初春的万化宗山峰犹染翠色, 林叶渐深,飘落时已是漫山红枫。

红枫铺满庭院,其中一枚轻轻落在一只雪白的小毛绒球背上, 被一爪子拍了下来。

雪白小兽轻松一跃,躲开了出现在脚下的法阵, 跳到屋脊上方,洋洋得意地抖抖耳朵——被一道瞬间而起的法阵困在其中。

阵法铺开, 符箓流转,符阵结合——定住了妖皇的身形一秒。

下一秒,苍舜一巴掌拍下。

枫叶纷扬卷起又飘落,洒下一场红枫之雨。一枚红叶掠过妖皇的妖瞳, 又倒映在年轻人族清沉的眸底。

【不错, 居然能定住本尊】

沉墨清微微一笑:“是妖皇陛下谦让。”

【本尊又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嘴硬】

苍舜不紧不慢地踩过空中的红枫, 跳到沉墨清肩上。

【你进步很快】

沉墨清:“嗯,咪咪陪练得好。”

苍舜下意识骄傲地哼哼。

过了一秒, 不对!

为什么真夸他的时候又喊他那个名字了!

雪白小兽睁着圆溜溜的兽瞳,抬起毛茸茸的爪子扒拉这个年轻人族的乌发。

沉墨清淡定抬步, 带着这只妖皇走出院落, 穿过山间溪流,来到一间竹林小院。

云不晚正在院中浇草,掺白青丝依然以雕刻雀羽花纹的簪子挽起,在日光下流转和润光泽。

沉墨清照常向她请教阵法上的问题, 皆得解答。

“三日后宗门秘境, 我会全力以赴。”

这段时间,青鸾州未曾有阵道秘境现世,反而是万化宗拥有的一宗门秘境即将开放,内门弟子皆要进入其中, 参加考核。

云不晚一言不发地丢出一物,是枚流转彩色华光的鳞片形法宝,名为护心鳞。

“秘境凶险,就算你出事,我也不会去救你的。”她依然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早点出来。”

沉墨清笑着接下法宝:“好。”

护心鳞闪烁发光,亮晶晶地倒映在赤红妖瞳中,雪白小兽一声不吭地凑近盯着,沉墨清便顺手把鳞片放到那只毛茸茸的脑袋上,陷下一个浅窝。

被雪白小兽飞快晃晃脑袋甩下来,抓在爪子里把玩。

云不晚:“你要带猫进去?”

“是,”沉墨清神情沉静,“我与他生死共退。”

苍舜停住拨弄那枚亮晶晶鳞片的动作,偏头看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云不晚一言不发,就在沉墨清以为她没有什么要交待了,准备告辞时,听见她轻淡的声音:“我少年之时,曾有所领悟,自创一阵。”

沉墨清停步,正色转望。

云不晚单手背负身后,身姿如高崖云松:“我只演示一次,能否领悟,全看你自己。”

她单手掐诀,一步踏出,一道灿金色的大阵悍然而起,直冲云霄,横扫山峰层云!

——金色之阵,乃所有阵法中最强之阵!

淡金色的光辉飘洒而下,沉墨清听见耳畔的那道朗朗之声:“记住,此阵名为——朝闻道!”

……

法阵皆入神识,沉墨清修长双手交叠,俯身一拜:“谢师父。”

云不晚转身而去,长衣飘飘,未做回应。

苍舜蹲坐在沉墨清肩上,偏头看他。

【我与你对练这么久,你是不是也要喊我一声师父】

说完松快地抖抖毛。

沉墨清一言不发地抬手。

苍舜飞快捂住耳朵,蹿到他的头顶,尾巴也藏在了肚子底下,眼神带点小警惕。

“……”

沉墨清淡然地抬高手指,揉了一把蓬松松的绒毛。

揉乱了。

苍舜:“?”

雪白小兽开始大声咪咪呜呜,沉墨清毫无反应,就当听不见。

“池兄!”宗门道场,楚落远远地朝着他们跑过来,“听说了吗,隔壁炼道宗出了大事!”

苍舜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沉墨清道:“愿闻其详。”

楚落没理池兄那只眼神凶巴巴的雪白灵猫,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炼道宗有个很有天赋的女修,叫凌霄,其道侣是个妖族,不久前凌霄得了一道五品符方,那妖族贪图宝物,居然暗害了她!携符方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凌霄。

这个名字沉墨清并不陌生——九个月前,他初次来到青鸾州金银阁拍卖会时,以五品雷劫符符方和凌霄交换了千年圣雀羽。

那时凌霄还赠了他一道四品的七情燃引符符方,因为符方所需材料特殊,过去这么久的时间,他也才炼成一道七情燃引符。

至于那枚圣雀羽,依然在苍舜那里。

楚落叹息:“可惜那凌霄,天资如此卓越,却所遇非人,香消玉殒……唉,为何要和妖族相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苍舜瞥了楚落一眼。

楚落又感觉身上冷飕飕的,好像被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不过,这大半年间每次他找池兄说话都会时不时地蹿起这种毛毛的感觉,所以已经习惯了。

他和池兄走了一路,看着那只雪白小猫从池兄头顶跳到他的手臂,又爬上他的肩膀,没过一会又从左肩绕到右肩——在他身上蹿上跳下,扒拉他的袖子和发尾,没一刻停歇。

好烦人一猫,还好他不养。

不愧是池兄,如此习以为常,一看就是被闹惯了。

到了藏书阁前,楚落道别,沉墨清把头顶的妖皇提溜下来,抱在怀里。

这个姿势让雪白小兽安静了下来,在他怀中窝成一只软软的小毛绒球。

过了一会,沉墨清听见苍舜不咸不淡的声音:【你怎么看?】

沉墨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微微摇头:“确实惋惜,只是,传言未必与事实相符。”

苍舜沉默了两秒,又说:【本尊沉睡之后,这千年间经常有人族与妖族相恋吗?】

沉墨清:“不曾关注。”

苍舜哼哼:【你一心修行,想来也没机会与人花前月下】

沉墨清看了这只得意洋洋的雪白小兽一眼,不语。

苍舜:“?”

雪白小兽一下子竖起了兽耳,探起上身,爪子轻轻按住他的胸口,盯着他的侧脸。

真的有吗?

雪白小兽又飞快跳到沉墨清肩上,毛茸茸的小脑袋几乎凑到他的脸前,微微睁大的溜圆妖瞳紧紧盯着他。

真有吗??

沉墨清笑了,垂眼对上那双赤红妖瞳:“与妖皇陛下有何关系?”

苍舜:“……”

雪白小兽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一双溜圆的兽瞳眼角下垂,微微耷拉了下来。

气呼呼地揣着爪子,自己和自己生闷气去了。

一个时辰后,沉墨清从藏书阁出来。

万化宗所有魂道典籍,他已尽数阅览参详,也对自己神识施展过相应法术——只是,仍未找到解开他和苍舜的契约之法。

生了一个时辰闷气的苍舜似乎自己哄好了自己,在沉墨清肩上轻踩爪子,语气平常地冒出一句:【你为何如此执着魂道?】

魂道相较于其他修行之道,因为不成体系,更加晦涩难通。这大半年来,这个年轻人族每次来藏书阁,大半都为此道。

沉墨清语气平淡:“解开契约。”

相处这段时间,他看得出来,这只妖皇对于契约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但,于他而言,契约绝不能存在。

将来他要走之道,注定不得善终,十死无生……没必要连累苍舜。

苍舜:“……”

沉墨清见这只妖皇忽然又不出声了,平和道:“若此道无用,我再转学他法,总有一法能派上用场。”

苍舜:“…………”

赤红色的妖瞳宛若凝结的冰川雪地,热意褪去,唯剩空寂。

苍舜偏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沉墨清,就这么看了许久。

一直到三天后,宗门秘境开启,内门弟子考核开始,苍舜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荒墟秘境,乃是上古大妖陨落后形成的一方天地,机缘巧合,为我宗所得。”

古老山脉连绵起伏,一座与山同高的石碑矗立,布满岁月风霜。石碑前,宗门一位长老俯视内门弟子,缓缓开口。

“千年来,秘境内生出无数魔物,皆被我宗镇压于此,使其无法逃出秘境,才保得青鸾州安定。”

“内门弟子乃宗门未来,日后也要承担宗门之责,现在,你们可进入秘境之内,斩杀魔物。”

他袍袖一挥,数百道玉牌飞出,悬立于每个内门弟子身前。

“此乃保命玉牌,若遇性命之危,可捏碎玉牌,立刻脱离秘境。”

“所有弟子皆按斩杀魔物的数量排名,排名前三者皆有奖励,去吧。”

得到玉牌的一众内门弟子立刻动身,群鸟般投向石碑,古老石碑微微发光,众人身影随之隐没其中。

沉墨清站在人群后方,微微偏头,看了眼身边的苍舜。

苍舜依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漂浮在半空。

沉墨清踏入石碑。

山脉上方,巨大法阵托起楼阁,一众宗门高层端坐阁内,通过法阵光幕观看秘境内弟子情况。

“云长老今年也不来吗?”

“呵呵,五百年前,云长老初次进秘境便受到重伤,本源受损,至今修为停滞,只怕也不愿意见到这伤心地。”

“云长老的弟子倒颇有她年轻时的风范,不知会不会步上她的后尘啊……”

“我看那池非确实比不上段长老弟子,虽然在入门考核侥幸赢了萧墨,可后来萧墨修为接连突破,不过数月就从筑基初级到即将冲击金丹,此等天资,何等惊世骇俗!”

“还是段长老教导有方啊,你说是吧,段长老?”

不久前刚闭关出来、且不知为何闭着闭着就掉了一个境界的段涯脸色阴沉,瞥了那刻意奉承之人一眼,咬牙切齿道:“池非日日刻苦用功,天道酬勤,更有云长老悉心教授,来日必然不凡。”

其他宗门高层:“……”

您老人家怎么忽然转性了!这是何意啊?

天色晦暗,有血腥味扑鼻而来。

沉墨清被传送到一处,目之所及,大地荒芜开裂,纵横地面的细长裂缝之中,一团血红生物挤了出来。

这只魔物仿佛皮囊与骨骼融化、糅杂在一起,汇聚成扭曲的形体,没有手足,在地上蠕动爬行,发出凄厉的尖啸。

沉墨清目光微凝。

——仅第一眼,他便认出那并不是魔物。

六年前,被封印五千年的魔渊才再度破封而出,魔物侵毁世间,他与之交战过千百万次,也见证了许多宗门因之覆灭。

若是仅凭一个万化宗就能镇压真正的魔物千年,那魔渊之战也不会持续席卷九千州整整六年。

如浸冰窟的声音响起,来自身边的妖皇:【这就是你们人族口中的魔物?】

沉墨清垂眸,对上那双翻涌着怒意的森寒妖瞳。

那只血红的扭曲生物一边尖啸一边向他爬来,而他站立原地,一动不动。

那并非魔族,哪怕肢体扭曲,形态狰狞,身上依然未曾沾染丝毫魔气,只有……妖气。

——妖魂。

妖族陨落之后,魂魄不得解脱,徘徊于此,沦为囚徒。

很快,从地缝里钻出一只又一只扭曲的血红生物,生前皮囊皆毁,灵体崩溃,只剩下不成形的血肉,发出尖叫嘶嚎。

放眼望去,所有出现的“魔物”,皆为妖魂。

此地根本不是什么镇压魔物的秘境,而是众妖陨落之地,众妖囚笼。

沉墨清落下手指,轻轻按住苍舜爪子:“我会弄清真相。”

苍舜俯视前方大地,眼眸阴戾,每一根皮毛都泛着利器般的冷光。

【无论真相如何,此地人族——】他看了眼身边的年轻人族,漠然转首,【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好。”

沉墨清顺手将雪白妖兽揽进怀里。

苍舜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并未挣开,闷着脸,一动不动趴在他的手臂上。

“哟,这不是池师弟吗?”

一道朗朗笑声从高空飘下,萧既白从远处而来,停在他们对面。

“好久不见,池师弟似乎修为未曾寸进啊?”此刻的萧既白一脸意气风发之态,折扇轻合,一点最近的那只妖魂,“不如我们来比一比,谁斩杀的魔物最多?”

沉墨清眼眸如沉水,表情毫无波澜:“劝你别动手。”

“怎么了,这些都是魔物啊,魔生于天地,祸害天地,本该除之。”萧既白惊讶道,“池师弟你不对它们动手,难道是怜悯魔物?”

怀中的雪白小兽动了,沉墨清掌心轻轻抚摸那绒毛脊背,扫过萧既白眼睛:“你也是修士,应当看得出他们究竟是什么。”

萧既白更惊讶了。

“什么?在我眼中,在整个宗门眼中,它们都是魔物啊。”他一脸不能理解的样子,轻敲折扇,看向沉墨清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为何偏偏池师弟你看不出?”

他的嘴角咧开:“莫非……池师弟,你也入魔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还有一更,叉腰!

抽奖结束啦,系统随机抽的,宝子们中了嘛!

第22章

“莫非……池师弟, 你也入魔了?”

沉墨清轻轻地笑了起来。

此情此景,何等眼熟,一如当初。

“师尊!师兄他……他入魔了!”

——当初, 他的这个小师弟,也是如此昭告师门。

他说:“你果然毫无长进。”

萧既白呵呵笑了:“不见得吧, 我早已今非昔比,反而是池师弟你, 修为一点不动啊。”

苍舜看了看沉墨清,又漠然地瞥了眼对面那个聒噪不休的虫子,抬手——

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揉了两圈。

苍舜沉默片刻, 还是放下了手。

他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

以前他遇到讨厌的虫子, 想替这个人族一巴掌拍死的时候, 都会被这么轻揉两下——后来他问,这个人族笑着说, 是“尊贵英俊的妖皇陛下先别动”的意思。

他还记得这个人说过,要亲自解决那个“故人”。

……不让他出手, 是因为这个人觉得, 他们终究只是因为契约才在一起的吗?

若哪一天,契约解开,这个人……会头也不回地走远吗?

苍舜眸光暗沉,一言不发。

萧既白忽然一扬扇面, 狂风卷起大地震动, 数不清的妖魂被吸引而来,密密麻麻,很快堆满周围千米的荒野。

“怎么样啊池师弟,这里全是魔物, 我们来比一比谁杀的多如何?”

萧既白一边笑说,一边负手背后,掐碎一块玉石。

反向传影石!

他们二人的对峙会立刻被传影到秘境之外,被宗门所有人看见!

这是他从系统那里兑换来的道具,使用起来可是得心应手,而他笃定,眼前这个炼气必然无法察觉——

沉墨清随意往一个方向瞥了一眼,掌心微抬,一只妖魂飞跃而出,浑浑噩噩地悬在他面前。

他乌沉的眼眸亮起银白法文,宛若银月升于墨湖:“我问你,你因何而死。”

那妖魂不断抽搐,痛苦低语:“五百年前……被人族所害……”

苍舜跳到沉墨清肩上,低沉开口:【问他,你们为何会来此】

沉墨清复述,那妖魂却只是痛苦地重复着刚才那句话,已然说不了太多。

魂道手段!

萧既白心底嗤笑,果然是气运之子,还真有他不知道的手段。

表面上,他却是震惊道:“你居然能与魔物对话!”

沉墨清掌心微放,让那妖魂落回地面,面朝一侧虚空,语气淡漠:“魔渊现世不过六年,诸位就已全然忘记魔物样貌了吗?”

萧既白眼皮一跳,依然在笑,眼底却多了几分冷意。

“……呵呵,又是魔渊,一个魔渊之战被你们反反复复扯出来多少次,过夜冷饭嚼不腻吗?”

不就是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尚浅,魔渊之战没能有什么高光,反而被那个大师兄夺走了一切本该属于他的荣誉……

可那又如何?魔渊已经结束了!哪里还需要诛魔!

“我有个师兄最擅杀魔物,杀了最多的魔物——你知道,他的下场是什么吗?”

萧既白脸上满是嘲弄。

“自身亦受魔气侵蚀,堕落为魔修,被千夫所指,万人所唾……呵呵,池师弟,我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像极了他。”

沉墨清:“是吗。”

他笑着看向萧既白,风轻云淡地说:“纵然我是魔修,你又能如何?”

萧既白嘴角勾起:“那就留你不得了!”

他一转身,面朝一侧,振开双臂:“池非勾结魔物,背叛宗门!请诸位长老见证,今日我便镇压此魔修!”

什么气运之子,皆为他的垫脚石!

萧既白再抬手,朗笑道:“剑来!”

一剑自天外而来!被他握住掌中,剑身嗡鸣,剑气震响长空!

沉墨清轻轻鼓掌:“原来是剑修,了不得。”

苍舜:“……”

萧既白浑身气势暴涨,从筑基巅峰直接攀至金丹大圆满,眼眸明亮如燃烧的火焰:“来战吧!堂堂正正地比一场!”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了!

终于不用再隐忍,终于能够展露出真正实力,将这些人统统踩在脚下!让他们连他的背影都无法仰望!

他萧既白,是世界的主角,是剑道第一天才!

萧既白一步踏出!

玄色衣摆随风而起,一丝金芒倒映在沉墨清乌墨无澜的眼眸之中,璀璨的金光烈烈燃烧,铺开的法阵自他周身层叠冲天而起,瞬间构成一道覆盖天地的大阵。

朝闻道!

萧既白的笑声停滞了,他的剑尖也凝固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他无法动了!

他猝缩的瞳孔里倒映出那道连贯天地的灿金大阵,遮天蔽日的金煌之下,黑衣修士发丝飞扬,垂下漠然眼眸。

煌煌大日,天堑之差。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你根本不是炼气修为!你是……金丹中期?!”

萧既白在怒吼,极度的震怒之中,他看见那人微微一笑,风轻云淡地说:“有了系统,还止步于金丹?”

这一刹那,萧既白表情凝滞,如坠深潭。

他说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系统?!

整个世界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温度和色彩,他根本看不清任何事物,只能看着那人的嘴唇一张一合,笑语淡然:“系统,我要兑换法宝。”

话音落,那人微微抬手,仿佛空气中有所特殊感应,自他掌心之上,果真凝聚出一柄雷霆造就的小剑。

他随意一挥,信手斩下。

——萧既白最后所见,便是金色大阵压顶而下,呼啸的炽金浪潮裹挟着漫天灿烈的雷霆,极尽燃烧的灿金与银白,撕裂了他的视野。

……宛若地狱。

九垓州,天枢宗,落鹤峰。

奢华无比的房间里,一个躺倒的青年猛然睁眼,脸色惨白,翻身呕出一大滩血。

分身死,他的修为从金丹大圆满连退一个大境界,直降筑基!

然而,比修为跌落更让萧既白崩溃的还是那个池非最后说出的话。

“怎么会有第二个系统!系统你说话啊!告诉我那是假的!!”

“宿主冷静,也许是这个世界出现了紊乱……正在调查。”

“什么叫出现了紊乱?!你的意思是还有第二个系统,甚至更多吗?!”

“……无法确定。”

萧既白长发凌乱,双目圆睁,犹如神智癫狂的困兽。

“你骗我!这和你一开始说的不一样!!”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他不应该是唯一的金手指拥有者吗?!!

为什么那个池非比他更强,比他更从容……就像,当年的沉墨清……

萧既白不断战栗,死死咬住手指,无论系统怎么安慰他都听不进去,反而那一次次响起的系统声音在他听来已经和催命符一般可怕。

两次,连续两次他都输给了池非,最后一次甚至死于他的手下,那些下州人全都看见了他的死状……

曾经,他靠着系统把挡路的大师兄踩了下去,现在轮到他了吗?这个池非也会靠着系统,把他踩下去吗?

……他成了下一个沉墨清吗?

萧既白抱头,连哭带抖,崩溃地叫喊了起来。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

“萧墨”的身躯当场湮灭在大阵之下,不留痕迹。

【没有神魂】

苍舜淡淡开口。

“嗯,”沉墨清从高空轻飘飘落在地上,束起的乌发发尾垂落腰侧,“只是分.身。”

不可杀,可诛心。

他就是要成为这位小师弟的噩梦,让他日复一日地恐惧着他的存在,直到,他如噩梦般再次降临在他面前。

荒野之上,数不清的妖魂依然在徘徊,发出声声嘶嚎。

沉墨清垂眼,俯视大地,缓缓抬起掌心。

“他在做什么!”

秘境外,万化宗已是一片哗然。

通过传影石,方才的一幕幕都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池非先是与魔物交流,又公然承认自己魔修身份,最后仅一击——斩杀了萧墨!

那之后,他又以阵法困住了那些魔物,却并不诛杀,反而开始穿梭秘境,阻止其他内门弟子出手!

“此等行径,和魔修何异!”

段涯霍然而起,拍碎身下座椅。

“宗门竟混进了一个魔修!若被上宗发现,宗门必遭重罚!”

“传我命令!凡金丹巅峰以上皆进入秘境——诛杀魔修!”

凛冽的风搅动血腥,吹起衣袍猎猎。

沉墨清一路往秘境深处飞去,对苍舜道:“若遇到修为更高的大妖,或能问出什么。”

苍舜看着他,声音低沉:【你会被当成宗门叛徒】

沉墨清:“噢?”

【还会被他们诬陷为魔修】

“呵。”

【你是人族,此地是妖族之事,和你无关】

“妖族之事不就是妖皇之事?”沉墨清眼眸轻淡,声音随风飘落,“那便与我有关。”

微风吹过雪白绒毛,苍舜一动不动。

与……他有关?

那双原本冷冽的赤色妖瞳变得圆润了一点点,雪白小兽的兽耳也微微翘起了一点。

过了两秒,他又埋下头颅,轻轻贴着这个人的指腹,低声说:【这个秘境存在多年,必然有高层战力在掩饰真相,执意调查,不仅是万化宗,整个青鸾州皆会与你为敌】

沉墨清:“那就来。”

几秒的安静后,苍舜声音更低了:【这也无关你的修行之道】

这个人族在此地本就是为了学习阵道,同时等待即将出现的阵道秘境。就算这里有问题,他也可以完全当做不知,斩杀妖魂,安然留在宗门。

“何为修行?”苍舜听见那个人族轻笑,“证己证心,亦是修行。”

……所以,他的心在他这里吗?

他,他站在了我这边。

他选择了我。

苍舜悄悄攥紧爪子,又慢慢抬起来,似乎有些无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一粒小小的种子落入毛茸茸,悄然绽开一朵小小的花。

苍舜再次抬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沉墨清。

过了一会,雪白小兽默默地飘到他的头顶,默默地窝了下来。

沉墨清抬眼:“妖皇陛下不生气了?”

【……我才没有生气!】

雪白小兽嘀嘀咕咕,用柔软腹部磨蹭他的发丝。

安安静静的小毛绒球,一声不吭,只是黏着那个人族蹭来蹭去。

沉墨清手臂微抬,将这只软趴趴的小毛绒球抱在怀里,掌心贴上柔软脊背,一下一下抚摸那蓬松细滑的绒毛。

三天没摸过了,多摸两下。

苍舜静悄悄地想:他三天没摸我了。

……好吧,我也有不好的地方,不应该三天不理他。

妖皇陛下自我反思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那人带着淡淡香气的温暖掌心里蹭一蹭,又抬起眼睛,偷偷瞄他。

一人一妖的视线恰好对上。

“……”

若无其事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第23章

荒墟秘境, 数个内门弟子将一群浑浑噩噩的妖魂包围,就要动手之际,法阵如星雨落下, 他们身陷阵内,动弹不得。

“是谁袭击我们!”

他们震惊抬头, 只见晦暗天空之下,年轻的黑衣修士骑坐一头庞大的雪白妖兽, 任由凛风吹动乌发,投下无澜目光。

“别动此地妖魂,自行离去。”

“池非?”有人认出他的脸,更加不可思议, “你在做什么?你想叛逃宗门吗!”

话还没说完, 苍舜一步踩下。

漫天雷霆轰然砸落, 那几个内门弟子系在衣袍间的传送玉牌顷刻破碎,被逐出秘境。

雷光收敛, 沉墨清听见妖皇一声轻哼:【这样更快】

他摸摸掌心下的蓬松绒毛:“有劳。”

苍舜扭头看看自己背上的人,道:【不如你和他们说, 你被我挟持了】

沉墨清:“有何必要?”

苍舜轻笑一声:【也是, 他们都知道你和我是一起的】

一条长长的尾巴绕过沉墨清后腰,毛茸茸地轻蹭他。

沉墨清坐在妖皇脊背之上,陷落进蓬松厚实的绒毛之中,又被矫健强悍的脊背稳稳托起。

他淡定地捏住那条活泼的尾巴, 目光投落更远处的荒野。

秘境外沿的妖魂尚且浑浑噩噩, 越往深处,妖魂修为越高,甚至开始主动攻击他们。

几只妖魂一跃而起,张开獠牙——被妖皇一巴掌拍飞。

【滚下去待着】

留下一只提溜到沉墨清面前, 让他施展魂道手段,直接与妖魂沟通。

沉墨清眼眸划过银芒,片刻后消隐:“无法问出。”

【没关系,慢慢来】

苍舜摇了摇尾巴,又颠了颠背上的年轻人族。

【你怎么又轻了?】

沉墨清平淡地道:“妖皇陛下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苍舜不吭声了。

心底悄悄冒出一个念头:确实又轻了。

若和他回妖界,多弄点灵兽肉给他补补。

庞大的妖兽脚下爆开雷光,如瞬发的雷霆冲入秘境深处,晦暗天空划开炽烈银芒,将苍穹一分为二。

呼吸间横跨数十里,苍舜高悬于天空之上,漠然踏下一步。

澎湃的威压似海啸倾没,横扫荒墟。无数妖魂战栗跪拜,只有少数几个挣扎着想要站起,又无力倒下。

沉墨清扫过那几只妖魂,眼眸微凝。

青鸾州最高战力不过化神初期,秘境深处,却开始出现化神巅峰的妖魂。

——这说明,有人在青鸾州之外猎杀妖兽,投入此秘境。

苍舜眸中的怒火烈烈烧灼,薪火坠落为灰烬,凝结成冰:【妖族亦有参与】

否则,妖界不会对此毫无动静。

沉墨清轻轻抚摸那厚实皮毛,似在安抚:“让我探魂。”

【好,你小心】

苍舜一抬手,那几只化神妖魂直接被拎到了沉墨清面前。

修长双指并起,一点眉心,沉墨清乌沉的眼眸化为一片纯粹无暇的银色,无悲无喜,倒映出浑噩的妖魂。

他的低语,宛若赦令:“你们因何而死。”

“……天明州……”

化神初期的妖魂断断续续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之后无论沉墨清如何询问,皆是这三字。

天明州,上州之一,九千州极北之地。

天明州第一大宗门金乌宗乃是九千州最古老悠久的宗门,足有上万年的底蕴。其太上长老凌万空曾是渡劫期修士,修真界半步飞升第一人——因未能渡过飞升雷劫,境界跌落至大乘巅峰,闭关已有四千年。

苍舜周身气势一瞬间寒厉到极致,察觉到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拂过自己脊背,回头,对上那双依然沉静的墨色眼眸。

他凝视那汪乌墨,仿若月下观湖,沉心静气,周身冷意也随之消融些许。

“走吧。”

【好】

秘境宽广无边,妖魂不计其数,妖皇如入无人之地,长驱直入,横跨千里。

直至深处,一道深不见底的幽谷割开荒野,边缘吐出莹莹幽光,浸染了周围的大地。

【坐稳】

苍舜俯身,稳稳载着沉墨清直坠深谷。

幽绿的荧光漂浮在深谷内,越往下越密集,到最后居然在千丈谷底汇成浓郁的幽绿之海,无声流淌。

碧绿之海上沉浮着大片苍白,那是一具铺满谷底的巨大骸骨,躯干延伸千丈,两侧翼骨展开,幽绿的荧光不断从骨缝间渗出,自高空俯瞰,犹如溺死于碧海间的巨大白鸟。

沉墨清单手掐诀,符文游走于周身:“青鸾尸骸?”

【……是他】苍舜的嗓音低沉寒凉。

荒墟秘境的中枢,困住无数妖魂的囚锁——乃四千年前,陨落世间的最后一只青鸾。

青鸾森白的头骨前方,碧海波动,一道身影缓缓浮出。

她披着金绿色的长裙,裙摆绽开雀羽纹路。碧玉般的长发散落雀羽裙摆,苍白的脸颊犹如冰冻的冷玉。

无需言说,沉墨清已认出她的身份——

圣雀。

她坐在青鸾骸骨之上,仰起脸庞,没有一丝眼白的幽绿瞳孔直勾勾对准天空中的妖皇和年轻人族,“咯咯”冷笑了起来。

一瞬间,极度恐怖的气势自她周身爆发而出!

——炼虚初期!

——

“宗门金丹巅峰以上修士进入秘境,找到池非,就地诛杀!”

高台上,段涯命令刚下,一道铮然厉喝自天而降:“谁敢动他!”

墨绿长衣的女子踏空而来,高悬在一众宗门之人上方。

“云长老?”段涯冷笑抬头,“怎么,五百年都不敢踏入荒墟秘境的云长老今日转性了?”

云不晚眼眸冰冷:“若非我多年未出,还不知昔日的万化宗居然成了上宗走狗!段涯,此事是你一力促成,还是太上长老亦参与其中!”

“你闭目多年,自然不知宗门大计!”段涯双臂一振,“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万化宗跻身上州!为了宗门的万年基业!”

“好一个上州大宗,要践踏弟子血肉,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云不晚气势凛冽,压得一众修士无法抬头,“你们修的是什么道,苟且小人之道吗!”

段涯被那元婴中期的气场压得后退一步,咬牙道:“你又收了什么好弟子?初入宗时不过炼气,转眼便达金丹中期,还一击斩杀了萧墨!云长老不打算解释一番吗!”

云不晚笑了:“说明他勤奋苦练,刻苦上进,比某些靠丹药堆上去的废物中用。”

“……呵呵,多说无益!早在青鸾陨落此地的那一天起,今日的局面就已注定!不是万化宗,也会有别的宗门担此重任!”

段涯笑意渐敛,面色森冷。

“现在,你是要为一个魔修忤逆宗门,还是——清理门户,替天行道?”

……

碧海汹涌,无数幽绿萤火燃烧而起,宛若天星长坠大地。

圣雀立于碧海浪潮之上,双臂抬起,发出“咯咯”的尖锐笑声:“此地……可通天……”

“留在此地,成为不熄的薪火……”

漫天坠落的萤火之下,妖皇傲然而立,雪白皮毛散发月华般的银光,月霜化为圆盾,护住他背上的年轻人族,使其丝毫不受侵袭。

沉墨清两根修长手指并起,竖于身前,魂道术法运转,眼眸银芒流动,直视圣雀:“她不是原身,此身已被另一个魂魄占据。”

苍舜冷嗤一声。

【鸠占鹊巢】

冰冷无情的嗓音如神明法旨降下,妖皇浑身皮毛飞扬化作无数尖锐雷光,凝聚为一轮冉冉升起的明耀大月!

皓月凌空,映照诸界,威严凛冽,宛若天道睁目!

圣雀的笑容倏忽不见,不发一言,抬手一指。

炼虚之威,可吞天地日月——却无法吞妖皇之月!

皓月坠落于无声,浩瀚银霜如纱如尘,覆没千丈碧海。

圣雀闭目,瘫倒在地。

一击——灭炼虚!

银霜倒映于沉墨清的眼眸,为他的眸底墨色染上如月清晖。

炼虚之战,就算上州亦不多见。

近距离观察这样的战斗,收益颇多。

然后他就发现苍舜扭过脑袋看向了他,赤色妖瞳一眨不眨,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沉墨清微微笑了起来:“不愧是妖皇陛下,力压强敌,战无不胜。”

话音刚落,那一大团毛茸茸就黏在了他身上,像塌下来的棉花小山。

苍舜的下颌轻轻压着他的肩膀,似乎是担心自己太重,还收了些许力道,一声不吭地往他身上蹭蹭,爪子也搭在了他的腰上。

一对兽耳微微翘了起来,尾巴轻轻摇晃。

沉墨清眼睫微垂,这只妖皇似乎付出了不少代价,原本强悍的躯体微微塌伏,泛着美丽月华的皮毛也变得黯淡无光。

妖力严重耗损,所剩无几。

他的手指一下下拂过那垂落的绒毛:“我来吧。”

苍舜不吭声,直接变回一只雪白小兽,直坠下落——被一双修长的手稳稳接住,揽在怀中。

这只小毛绒球慢吞吞翻了个身,对上那双乌黑沉静的眼睛,一声不吭地贴上年轻人族胸口,缩成了软乎乎的一小坨。

似乎还是第一次,战斗之后有人能陪着他。

苍舜悄不吭声地想。

又往那个有着好闻香气的人族怀里缩了缩,被那双修长的手一下下拂过绒毛,舒服地眯了下妖瞳。

沉墨清落至青鸾骸骨之上,一边抚摸着怀里安安静静的小毛绒球,一边上前,来到双目紧闭的圣雀身边。

占据圣雀躯体的魂魄已灭,他能感觉到荒墟秘境的中枢崩塌,这里很快就要覆灭。

然而,无数妖魂的因果尚未结清,此地的缘由亦不明晰。

沉墨清垂着眼睫,眼底墨色无声涌动。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怀里的小毛绒球立刻探起一点小脑袋。

“咪。”

声音小小的。

沉墨清继续抚摸这只小毛绒球,揉揉那只软软的小脑袋。

小毛绒球趴在他手上,摊成一坨小圆饼,舒服地咕噜噜了起来。

沉墨清指尖微顿,安静地想,原来是这样。

之前他也听过这只妖皇发出类似的莫名其妙的声音——原来是处于虚弱状态。

看来,刚才那一战的确消耗巨大。

他一边耐心地抚摸咕噜噜的小毛绒球,再抬眼,静静地注视碧海上的青鸾骸骨。

踏出一步,两步。

每踏出一步,便有金色脉络自靴底延伸向前,游走于碧海之上,如宣纸的青绿山水间缓缓铺开的金色笔墨——直至第七步踏下,一道薄金大阵,已然成型。

苍舜又昂起脑袋看他。

做什么?

沉墨清闭目,再踏出第八步。

金色阵法以他为阵眼,开始逆向转动。他缓缓睁开眼眸,眸中墨色尽褪,染上纯粹无暇之银白。

然而,他脚下的金色大阵却陡然覆上深黑,神圣炽烈的金芒与幽深晦暗的漆黑交织,化为黑金流转的大阵。

苍舜的眸光微微凝聚,他再次感应到了一种特殊的气息——这个人族,在自创法阵!

【你要做什么?】

雪白小兽抬起爪子,轻轻扒拉年轻修士的衣角。

沉墨清不语,只是再踏出一步,站在青鸾苍白的头骨之前,俯视圣雀。

黑金之阵瞬间扩大,金芒与黑暗遮天蔽日,横扫百丈千里,目之所及的深谷里,一半灿烂流转的金色,一半幽沉直坠的深黑,宛若幽冥与天道的交界。

凛冽的风卷动玄色衣袍,年轻修士的眼眸映照纯粹至洁之银,以上古之语低吟。

“请——诸魂往生。”

刹那间,荒墟秘境,万魂齐鸣!

苍舜瞳孔微定。

这个人族要以一己之力接引荒墟秘境所有被困的妖魂,让他们从千百年的牢笼中解脱,让他们得以再入轮回!

敛骨吹魂,渡灵往生!

妖皇定定地凝着这一幕,连风声都静止了。

是……为了他吗?

因为他是妖族,因为这些人是他的同族,所以……

下一秒,苍舜的神情再度发生了变化。

那双赤色妖瞳之中,年轻修士的脚下踩着两条大道。他的身后是一条漆黑而涌动血光的大道,充满杀戮与死亡的气息——杀伐之道。

他的前方却铺开一条不断延伸的金色道路,光明,璀璨,无限生机。

两条泾渭分明的道路居然出现在一人身上,苍舜的眼眸不见一丝喜悦,唯有肃穆沉凝。

他知道,继杀伐之道后,这个年轻人族踏出了第二条道——

轮回。

翻手杀伐,覆手轮回,生死交转,亦如天道无常。

世间从未有人走出过轮回之道,因为——那属于天道之道!

天道尚在,不可能诞生另一个天道,除非——

这一刻,苍舜忽然有种悚然的预感,来自于他的血脉之中最深刻的直觉。

他是承天道之运而生的大妖,所行皆为分担天道之责。第一次诞生,是为了镇平魔渊。

第二次苏醒,原来是为了……杀死将要颠覆天道之人。

原来,他是为他的死亡而来——

作者有话说:天道:有病毒,丢个防火墙过去。

过了一段时间。

天道:??我的防火墙怎么和病毒跑了??!

第24章

沉墨清站在黑金交织的大阵之上, 双眸化为无暇银白,如无风之湖,无尘之镜, 俯视尘间。

昔年魔渊之战,故友同门陨落, 憾不能追至黄泉碧落,将生魂夺回人间。

今日, 愿为困于此地之众妖,敛骨送魂。

煌煌大阵遮天,光照荒墟,要夺日月之辉。

徘徊于荒墟秘境千百年不得解脱的妖魂茫然抬首, 虽无神智, 却不约而同地向那大阵阵眼走去, 仿若飞蛾本能追逐温暖的火星。

苍舜静静地趴在沉墨清肩上,赤红妖瞳同样映出那灼灼的光辉, 如同望见绚烂而暮沉的晚霞。

若他的诞生,是为了抹除未来终将取代天道之人……

若要他对这个人动手……

下一秒, 苍舜瞳孔猝缩, 看见眼前的人族身形微晃,嘴角溢出鲜红血迹,缀染苍白唇瓣。

沉墨清闭目,眉心紧蹙, 额间冷汗细密, 脚下原本稳固的大阵微微摇晃。

金丹所限,修为不足。此阵已容纳上百妖魂,而秘境之内,还有更多妖魂正向此地而来——

一团柔软的毛绒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磨蹭两下,一股强大的灵力随之涌来,毫无障碍地融入他的灵海。

【不必顾及,放手去做】他听见苍舜微低的声音,【更不用道谢,这是为了我的族人,应该是我向你道谢】

沉墨清垂眼,看着趴在肩侧的小毛绒球:“留一丝余力,我怕妖皇陛下缩水。”

苍舜:【……才不会!】

小毛绒球飞快抖抖绒毛,灵力送得更快了。

失去的力量很快被补足,又被源源不断地赠予。沉墨清闭目凝神,过了一会,轻轻按住苍舜。

“够了。”

他的神识沉入灵海,一把抓住枯木回春令。

此刻,再借仙人之令!

煌煌大阵璀璨明亮,瞬间横扫万丈,由大地贯穿长空,覆盖荒野!这一刻,荒墟秘境所有妖灵皆没入大阵之下!

极致的灿金与深黑之中,一双无尘的纯银之眸缓缓睁开。

压上所有修为与灵力,为亡灵斩去百年枷锁,送徘徊之诸魂往生!

玄衣飘摇如张扬的鹤羽,年轻修士踏立浩瀚宏伟的大阵之中,宛若神圣浩然的天道降临。

这一幕映刻在苍舜眼中,许久许久,他都没有移开视线。

“今夕……何年……”

一道微弱的声音飘来,被在场的一人一妖瞬间捕捉。

他们眼中,圣雀慢慢从地上爬起,原本被墨绿吞噬的眼眸恢复了些许眼白,眼珠迟钝地转了转,一点点移向侧边。

“多……谢……”

她的目光停在沉墨清和苍舜身上,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一些话语。

“此地……是天明州所为……妖族亦有参与……当年,我隐瞒身份,来此暗查,却不想此地阵法专为妖族所造,最克制妖族……”

苍舜一言不发,浑身皮毛瞬间变得尖锐。

唯有妖族,才对同族弱点如此清楚。

“……我不敌此地阵灵,反送性命,魂魄亦被囚禁……已不知有多少年……”

沉墨清抬手,轻轻拂过怀中雪白妖兽的皮毛。

阵灵,就是方才占据了圣雀躯体的炼虚魂魄。炼虚修为在上州亦是高阶战力,于妖界则是能纵横一方的妖王。

苍舜轻轻拉住他的手:【问她,是否还知道什么】

沉墨清轻缓道:“可否再告知一些关于这五百年的详情?”

圣雀喃喃:“五百年……”

“此地……是为了炼化众妖灵气,供给上州……”

“上州……需要……”

圣雀神魂颤抖,无法再言语。

【上州……呵,那些老不死的东西】

苍舜冷冷地笑了起来。

“我已了解,放心,”沉墨清望着圣雀眼眸,“结下今日因果之人,必得来日之报。”

圣雀的身形摇晃,逐渐不稳,却依然勉强维持着灵体,似乎不愿意散去。

沉墨清:“你可还有未了之愿?”

圣雀不语,下一秒,慢慢仰起了脸。

就像坠落深谷之人,在阳光投照谷底的那一刻,已本能地感知到了曾经熟悉的温度。

深谷之上,烈烈狂风卷动墨绿长衣,云不晚面色如冰,挽起乌发的金绿雀羽发簪折射和她的眼眸一般的冷光。

这一刻,圣雀血色尽失的惨白脸庞如冰霜化雪,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她遥望高空中的那人,声音轻如落下的飞鸿:“师……姐……”

仅此一眼,圣雀残魂终于执念了却,随大阵覆盖的千万妖魂一起淡却身形,顷刻消弭于人间。

云不晚袍袖下的手指微微一颤,是个略微抬起的动作,但因为太过轻微,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也许是因为此地杀戮之气太重,连风都冰冷如霜刀。

五百年前,新入门的小师妹整天跟在她身后,喊她师姐。

她教之以阵道,教她自创的阵法——转眼,荒墟秘境,小师妹摇身一变成了妖族卧底,以她所传之阵法重创她本源,一连斩杀她的数十同门,最终消失在秘境深处,遍寻不得。

那一日,终成她无法斩去的心魔。

凛冽如刀的寒风,卷来年轻弟子沉缓的声音:“她说,五百年前,她刚入此地便因妖族血脉遭阵灵吞噬,种种行为,皆身不由己,血海深仇,唯有用自己一死,向师姐谢罪。”

多年心魔,于此刻裂开一丝细纹。

云不晚冰凉的手指缓缓抬起,摸到发尾金绿发簪,沿着簪首一路抚至簪尾雀羽,冷玉沉甸而细腻,一如许多年前,昔日的小师妹触碰到她掌心的力度。

“师姐,此物赠你。”

……原来,已是五百年前。

云不晚重重闭目,无人窥见她此刻情绪,再睁开时,又是昔日冰冷无情的万化宗长老。

“你来我万化宗,又有何目的。”

凛风吹起修长衣摆,沉墨清身姿如松,平静坦然:“为求阵道。”

“你走吧。”

没有多余的询问,高空落下云不晚的声音。

“不要再调查此地之事,走。”

“贼子何在!”

苍老的怒喝掀起气浪,传送大阵覆盖天空,数十道气势凛然的身影从大阵内落下,宛若乌云蔽日。

十位元婴,两位化神!

青鸾州三大化神,已有两位齐聚于此!

【呵,好小的阵仗】

苍舜轻轻按住沉墨清的肩膀,直视天空,眼神宛若睥睨地面的虫豸。

【难怪此地血煞之气如此浓郁,果然蛇鼠一窝】

沉墨清脸上波澜不起,脚踩黑金交织的大阵,任由狂风四面呼啸,岿然不动。

凛风之中,众人只听得他清淡无波的嗓音:“妖魂就在眼前,诸位还要指鹿为马?”

“果然是魔修,颠倒黑白的本事一绝,此地镇压的明明就是魔物!”

“正是!我们青鸾州镇压魔物已有千年!此等功绩,岂容你亵渎!”

沉墨清笑着点头:“劳苦功高,为何魔渊一战未闻此州之名?”

昔日魔渊现世,祸害人间苍生,有小州悍然应战,亦有大州闭门不出。

“我们要镇守此地,哪有余力应付其他!”

“休听这魔修胡言乱语,速速斩杀!”

“诸位!”云不晚朗声道,“既是我弟子,便由我亲自清理门户!”

一众青鸾州大能高居云端,冷眼默许。

云不晚落至深谷之下,墨绿长衣猎猎飘动,居高临下俯视自己那年轻的弟子。

苍舜眼眸冷淡,一丝电光爆开——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按住脑袋。

沉墨清平静抬眼,与云不晚对视,听见她冷淡开口:“交出护心鳞,我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沉墨清神识瞬动,毫不犹豫地掐碎一枚华光流转的鳞片——正是护心鳞!

刹那间,他因为超度上万妖魂而耗尽的灵力回复圆满!

黑金交织的大阵再动,通天撼地,最后的魂灵引渡——终成!

荒墟秘境,数万妖魂皆随风而散,前往黄泉幽冥,不再留于世间。

此刻,留给青鸾州一众大能的,是一片空地荒野。

“你做了什么?!”

“云不晚!还不杀了他!”

云不晚反手起阵,沉墨清和苍舜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阵内——被移出百里之外!

“记住。”

疾风卷来她模糊的声音,飘散在沉墨清耳畔。

“此阵是我自创的第二阵,名为——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沉墨清默然。

好名。

他袖间的跨空遁地符隐去,终是没有用出的机会。

深谷上方,冷风幽幽,吹过一众青鸾州大能青紫交加的脸庞。

两道瞬间而起的大阵,一道送走了徒弟,一道让师父自己也跑了。

这对遭瘟的师徒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罢了,秘境已经封锁,他们不过是笼中困兽,逃不出此地。当务之急是修复大阵,看是否有补救可能。”

一化神修士沉声说着,缓缓飘落而下——

电光火石间,他身后一元婴猛地出手:“老匹夫!受死!”

全力一击,毫无防备的化神当场身死!神魂俱灭!

剩下的修士甚至没能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那出手的元婴头皮被陡然撕裂,一对洁白鹤翅从血肉之中肆意伸展而出,将血淋淋的皮囊搅碎成千万块——一个狞笑的男人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从那元婴的躯体里钻出了出来。

背生鹤翅,是为鹤妖。当着瞠目结舌的众人之面,那鹤妖浑身鲜血,披头散发,哈哈大笑。

“我道侣凌霄,乃炼道宗宗主弟子!为救家人以千年圣雀羽换得一五品符方,才请得避世已久的神医出手相助,谁料炼道宗皆是畜生,竟杀人夺宝!害得她尸骨无存!”

“老匹夫,你害死凌霄,便为她偿命吧!”

鹤妖时笑时哭,一张脸庞半悲半喜,声音响彻荒墟秘境。

“凌霄,我为你报仇了……你等等我,别孤零零一个人走……”

话音未落,这只鹤妖身形急涨——当场自爆!不留残躯!

从那炼道宗的化神身陨,到鹤妖自爆,一切只发生在短短数息之间,如此突兀离奇的转折,剩下的元婴大能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还以为是中了什么幻境,唯有另一个化神修士却是瞬间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魂灵献祭!”

魂灵献祭,邪修之法,将自身肉.体和灵魂一同献祭他人,以死后魂魄受对方所拘、永不入轮回为代价,借得他人之力!

此等邪法不仅代价惨烈,结成之法也极为苛刻,就算在魔修之中亦只有寥寥数人掌握。

那鹤妖不过金丹巅峰,方才却爆发出了足以击杀化神的战力,支撑不到片刻就身陨道消——说明他至少向一位化神巅峰的魔修献祭了!

“是谁!胆敢在青鸾州放肆!”

“正是本座!”

朗朗大笑响彻长空,虚空被破开一道深长裂缝,一口漆黑棺椁直坠而下,周身缠绕着的森黑气息如火焰吞噬而开。

其他元婴当场色变,从那棺椁之中感受到了逼人的死意,转身欲逃——下一刻,他们所有人的身形皆被定在原地,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棺椁之上,墨绿长发在空中飞扬,英俊的男人袍袖翻飞,如睥睨蝼蚁般俯视那唯一的化神,笑意玩味。

“好痴情的鹤妖,既然主动向我献祭,我怎能不允?”

在场修士无一人敢动,亦无法从那恐怖的威压中挣脱,一元婴面如死灰,颤声道:“黑棺为座,厄运缠身,难道……难道你是乌——”

墨绿长发的男人轻笑一声。

元婴巅峰爆开一团鲜红血雾,当场陨落!

——

疾风卷起衣摆,沉墨清抬起宽袖,笼住怀中的雪白小兽,向远处疾飞而去。

他已将身上大部分灵石都喂给苍舜,却依然如石沉大海——这只妖皇消耗的灵力太多,一时半会还无法脱离虚弱状态。

一团小毛绒球软趴趴地躺在他的手上,倒并不怎么担心:【只要十日,我的灵力就会全部恢复】

【到那时,这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你不准拦我】

沉墨清拨拨那只软软的兽耳:“我为何要拦?”

苍舜不吭声,也没捂住耳朵。

沉墨清又拨拨另一只毛茸茸的兽耳。

苍舜:“……”

他,他怎么总喜欢碰我。

雪白小兽慢吞吞翻了个身,小脑袋埋进年轻人族胸口,慢吞吞地把兽耳藏了起来。

然后他就感觉那只带着淡淡香气的手又开始摸他脊背上的绒毛了。

小毛绒球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被摸了一会,绒毛变得软软的,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沉墨清垂眼。

灵力见底,这只妖皇连身形都缩水了一些,变成一只小小的糯米团子。

不到巴掌大一坨,比之前更圆滚滚了。

他又多摸了两下。

小毛绒球咕噜噜得更响了。

沉墨清心想,居然虚弱至此。

再喂了苍舜一袋灵石,担心这只小毛绒球会支撑不住昏睡过去,笑道:“一击斩炼虚,妖皇陛下果然不凡,若是昔日的我在你面前,也要被斩了。”

苍舜立刻仰起脑袋:【我为什么要对你出手】

又补了一句:【你不一样,就算那阵灵本体前来,比你再高两个小境界,也不敌你】

纵然修为相同,此人在人族之中亦是同境界内最强的那个。若是五千年前他们敌对,他一定是难缠的对手。

雪白小兽的下颌被那只好看的手轻轻挠过,眯起溜圆妖瞳,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指尖。

不过,如果真的在五千年前见到这人,他们未必会做对手。

苍舜一声不吭地抬爪,悄悄抓住那人的修长手指,压在软软的绒毛底下。

沉墨清任由这只妖皇的小动作,抬眼——一道癫狂愤怒的男声响彻秘境上方,怒骂炼道宗,揭开道侣之死的真相。

苍舜安静听完,沉默片刻,说:【倒是痴情】

妖族与人相恋,却未得善终。

他偷瞄了身边的人族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下一秒,那双赤红妖瞳陡然冷厉,一把抓住沉墨清衣袖:【走!】

几乎他刚开口,沉墨清已催动了跨空遁地符,带着苍舜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再度横移出百里之外。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底牌,就算灵力耗尽,面对青鸾州一众化神和元婴围攻亦能当场逃离。之后再借隐匿符掩盖气息,哪怕秘境已被封锁,只要等待一段时间,灵力自然恢复,便可与那些青鸾州修士一战。

然而,就在他落地的下一刻,天空被撕裂为两半,露出深长虚空裂缝,一口数米长的漆黑棺椁破空而降,墨绿长发的男人脚踩棺椁,黑袍如魔焰滔天。

“呵呵……本座嗅到了命运的气味,又一个气运之子……”

“本座已拥有九十九个气运之子的命魂,你就是最后一个——”

“江逾!”

他肆意的笑声,传遍荒墟秘境。

沉墨清毫不犹豫,直接甩出数道符箓,再度消失于原地。

刚闪现落地,天空又有漆黑棺椁高悬,数道符箓飞扬,沉墨清和苍舜的身形如被寸寸抹除,消隐不见。

“呵。”

一声冷笑自耳畔炸响,远在天边,又仿若近在眼前。

沉墨清再取出一叠符箓,心如止水,乌沉眸底一片清明。

几乎是第一眼,他就凭借那人的外貌和气息断定了对方身份。

——乌皓,九千州最臭名昭著的魔修之一,千年前,以运道踏上炼虚!

运道是所有修行之道中极为特殊的一道,据说可篡天道之因果,改命定之气运——因涉及天道权能,一度被视为禁忌,凡修运道者,皆死于非命。

放眼九千州,唯有一位以运道登临高位的大能,便是乌皓。

他千年前现世,屠戮数万性命,卷起无数血雨腥风,直至七百年前,各大修真宗门要联手将之诛杀,乌皓忽然失踪,此后只是偶尔出现,再无人能探查其行踪。

此刻,无边的荒墟秘境之上,一场生死追逐正在上演。

借由之前炼就的符箓,沉墨清的身形时隐时现,每一步皆横跨至少千丈——然而,每步落定,那口漆黑棺椁都如影随形,挥之不散。

怀中的雪白小兽忽然挣动着要跳出,沉墨清迅速以手按住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又啪地将一道符箓贴在那对兽耳间。

忽然就无法动弹的苍舜:“……”

若非灵力消耗见底,昔日的妖皇也不可能被这道符箓困住,他紧紧盯着身边的年轻人族,沉声道:【放手,我去拦着他】

沉墨清一言不发,顺手将这只小毛绒球用宽袖拢住了,护在胸口。

苍舜视线一暗,已埋入那人锁骨之间,贴上温热肌肤,嗅到他身上好闻的香气。

“……”

这只雪白小兽开始非常小幅度地挣动,抖抖兽耳,似乎很想将那张符箓抖下来。

沉墨清按住那只小脑袋,急速扫过灵海。

灵海内的枯木回春令高悬,纵然是乌皓也无法以他之气运看穿他真正的身份,只能停留于“江逾”。

然而,就算他还留有底牌以应对那些化神元婴,炼虚一出,一切皆是虚妄。

化神突破炼虚,引发的雷劫可以毁灭千里之地,只要跨过天劫,便拥有真正通天之能,甚至能够掌握部分天地法则,与化神的差距犹如仙凡之隔。

哪怕数个化神大圆满叠在一起,也挡不住炼虚初期一击——更何况,乌皓已然踏足中期。

最后一张符箓用尽,灵力见底,山穷水尽,正是此时。

何等熟悉的一幕,亦如曾经,宗门万里追杀。

沉墨清眼眸沉凝如水,仍然未停下脚步,抱着一团雪白小兽向前疾飞,等待灵气缓慢恢复,等待一个时机。

“不必跑了。”

不知何时,那漆黑棺椁上,乌皓已悠闲地翘腿而坐:“遇到本座,是你时运不济。”

他曲起手指,轻敲一下身下棺椁。

“岂不知——运去英雄不自由?”

刹那间,沉墨清指间最后一张符箓无风自燃,周身灵力凝滞,如断翅之鸟急坠高空!

他抬手就要绘符,然而,昔日一笔就成的符文当场失败!

运道手段!

乌皓轻笑,再扬起手。

四面青铜拔地而起,燃烧森森黑焰,高达百丈,如一具棺椁,将沉墨清困在其中!

他再翻手摁下,一面黑焰燃烧的青铜自天而降,百丈遮天,如棺椁封顶,砸向那个渺小的金丹修士。

炼虚中期,全力一击!

沉墨清猛然回身,毫不犹豫地单手掐诀,正面应敌!

既躲不过,便战!

古朴至简的灿金符文泛于乌沉眼眸之中,游走全身,为他镀上一尊无悲无喜的神明金身。

无数符文撕裂身躯,他的嘴角溢出血迹,墨袍染血,仰望那压顶的遮天青铜,不避不躲,踏前一步!

归墟引!

——这一刻,一道庞大的身影跃上高空,挡在了沉墨清面前!

他的速度太快,沉墨清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雪白撞上了漆黑的烈焰,一瞬之间,雪色溢出大片鲜红——

妖皇以身为盾,为他挡下炼虚中期全力一击!

鲜红飞溅,撕裂沉墨清的视野,他的脸庞泼洒大片温热的液体,直到一秒后才反应过来——

那是血。

刹那间,那双永远沉淡冷静的眼眸笼上最刺骨的寒霜。

一滴鲜血自沉墨清眉间凝成,朱砂般鲜红欲滴。

以心血为祭,献祭此身,燃烧神魂!

眨眼间,沉墨清乌发散落,紧闭的双目滚下鲜血,染红苍白侧脸,满头青丝,化为霜白。

他的修为在此刻暴涨,修长双指并起,遥空悍然一指!

——一道玉雕卷轴于他上方浮现,紧闭的卷轴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幽玄浩渺的黄泉之下,一道通往幽冥的长桥。

奈何桥上,不见生魂!

六品攻伐法宝“奈何”,此刻终于展现其威!

乌皓脸上的笑意微敛,眯起眼眸,抬手——

一瞬间,天地震动,日月失光!

一道青铜古门破开秘境,拔地而起,厚重门扉雕刻着的繁复花纹一寸寸亮起,与半空之中的“奈何”卷轴遥遥相对,仿若产生了无声而古老的感应!

——那是一座阵道秘境!

奈何卷轴翻转,面朝青铜古门,散发出的光芒与门扉连接成桥梁,下一刻,青铜古门缓缓开启,其后幽深一片,翻涌着玄妙的阵道气韵。

白发沐血的沉墨清抱住血淋淋的雪白小兽,如长星直坠,坠入开启的青铜古门,坠入那片幽深之中——

消隐不见——

作者有话说:今天留言的小天使发个小红包嗷~

第25章

辽阔高山, 巍峨起伏,无边无际。

咚!

满是泥污的身躯从高处坠落,砸进山谷凹陷处, 血迹斑斑的霜白长发散乱在衣袍间,宛若泥地里的一捧白雪。

沉墨清发白的指尖撑住地面, 另一只手护住胸前的血色毛绒球,吐出一口血, 哑声道:“滚滚。”

黑色丝线于空中爆开,迅速勾勒为符妖身形。滚滚落地,跑到沉墨清身边,捧着头无声大叫。

沉墨清又吐出一口血, 鲜血滚过削白下颌, 他没有理会, 颤着抬手,捧起一团脏兮兮的小毛绒球:“为我护法。”

——周围的山谷, 冷风吹过,数十只透明的灵体漂浮于空, 已将他们包围。

阵灵, 守护此方阵道秘境,每一只皆不低于金丹初期。

已是金丹大圆满的滚滚叉腰,飞快点头,扑向第一只袭来的阵灵, 一拳将其打进地里。

四周乱斗不休, 沉墨清勉强撑坐而起,血迹未干的眼睫微垂,凝视掌心里一团满是血污的小毛绒球。

蔫蔫的雪白小兽蜷缩着,曾经散发月霜的美丽皮毛黯淡无光, 耷拉垂落,被鲜血染成杂乱的一绺绺。

他的指尖触碰到小兽腹部,昔日最为柔软温暖的地方,已是一片冰凉。

——炼虚中期的全力一击没有一丝余力波及到他身上,皆被妖皇挡下。

沉墨清神识瞬动,储物袋内所有治伤药物皆作用于这只雪白小兽身上。

他低声道:“苍舜?”

那双溜圆明亮的妖瞳紧紧闭着,没有动静。

沉墨清闭目,再睁开,心沉于胸内,将这只一动不动的雪白小兽轻轻放到自己膝上,开始调息。

很快,他的周身散发极为淡薄的微光,那是被强行调离体内的灵力,每凝聚出一丝一缕,便飘至昏迷的苍舜身上,织就薄纱,笼住这只虚弱的雪白小兽。

霜白长发滑过衣袍之间,沉墨清的侧脸比白发还要苍白,额间渗出细密汗水,削瘦肩膀微微颤动。

数息之后,他忽地吐出一口血,霜白长发泠泠拂落,侧脸如碎裂的薄瓷绽开细纹,气息萎靡,已是灯尽油枯之相。

沉墨清咬牙咽下喉中血腥,抬指一点毫无血色的额间,鲜红纹路浮于眉心,绽开红枝。

枯木回春令!

不知过去多久,染血的衣袍间,静静蜷缩着的雪白小兽慢慢动了动,睁开眼眸。

那双黯淡的赤色妖瞳映出的第一眼,就是年轻修士落满血衣的霜白长发。

青丝化就白雪,苍舜一愣,足足定了三秒。

下一秒,那双赤色眼眸骤然冷厉,苍舜想也不想地跳下沉墨清膝间,一掌打断了输送向自己的灵力脉络。

外溢的灵力回归,沉墨清身形微晃,向后仰倒——被一团毛茸茸托住了。

苍舜脑袋抵住那过分削瘦的脊背,微颤妖瞳凝视散乱的白发,心脏剧烈跳动。

这个人……这个人已无灵力,却一直燃烧精血,强行炼出灵力,为他渡灵!

刹那间,他气得耷拉下来的毛毛都炸开了一点,出口的声音却压得很低,似乎是怕吵到他:【精血一旦损耗就无法补回!你,你不知道吗?】

沉墨清闭目,半晌才沙哑道:“妖皇陛下难道不知道,以身挡下炼虚一击,轻则修为尽失,重则魂飞魄散?”

【……我皮厚,修为也比你高,本就该为你挡】

苍舜小声地嘀咕出这句,看看沉墨清的侧脸,蔫了下来。

蔫巴巴地贴在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用软趴趴的绒毛蹭蹭他的侧脸,又蹭过他染血的唇角。

沉墨清还要说什么,忽然脸上一湿——被雪白小兽轻轻舔了一口。

“……”

他垂眼,苍舜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别动,我看看其他伤口】

雪白小兽又舔了舔他的脖颈,上面一小道伤口顷刻愈合。

沉墨清无言。

差点忘了,这只妖皇还能这样疗伤。

他静坐不动,没过多久,就感觉脸上身上到处湿漉漉的。

雪白小兽爬来爬去,一对圆软兽耳软趴趴地垂着,溜圆的妖瞳也耷拉下来。

……怎么到处都是伤。

又轻轻扒拉他的衣服,往他锁骨之下探探。

沉墨清闭目。

咚!

一道身影重重砸在他面前,弹了一下,飞快爬起。

滚滚手臂乱挥,无声地吱哇乱叫,连连指着前方。

——刚才它还以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压制周围的阵灵,可现在,那些阵灵忽然分而合一,化作一具小山般高耸的身形,修为暴涨,已然是化神初期!

沉墨清一把捞起钻入衣袍间的雪白小兽:“走!”

苍舜直接从他手中脱出,身形瞬间庞大,变成一只染血的妖兽,俯下脊背。

沉墨清被那条尾巴推上妖皇脊背,呼啸疾风掠起霜白长发,他的手指缠绕在冰凉皮毛之间,目之所及,雪白皮毛皆沾染大块鲜血,触目惊心。

灵力耗尽,命悬一线的绝境,之前并非没有经历过。

昔日宗门追杀上万里,哪怕山穷水尽,一人独撑,亦不觉得艰难。

可这一次,他居然不再是一个人。

沉墨清早已没有力气,只是强撑着精神,几乎贴俯在苍舜的脊背上,听到那蓬松皮毛包裹着如雷心跳,和他胸腔的跳动重合在一起,化作逃命的风声,向遥远的前方遁去。

砰!

山谷至深之处,一只庞大的妖兽从高空坠落,在即将坠地时扭转身躯,充当肉垫,接住了身上的年轻人族。

他们被那化神期的阵灵追了足足十个时辰,最终还是靠沉墨清恢复些许灵力,以妖皇皮毛炼制一道隐匿符,彻底隐去二人气息,才摆脱了阵灵。

耗到此时,无论是他还是苍舜,灵力都已彻底干涸见底,修为暂失,与凡人无异。

雪白妖兽变成一团脏兮兮的小毛绒球,蔫蔫地趴成一坨小饼,还想抬爪扒拉身边人的衣角。

沉墨清把这只小毛绒球捞起来,让他窝在自己怀中,抚过那冰凉的脊背,低声道:“你会死吗?”

【不是现在】

苍舜的声音虽然低弱,却很平静,过了两秒,他微微抬眼,看着身边的人。

【若有一日,我到了那个时候,你也会为我引渡轮回吗?】

沉墨清指尖拂开一绺绺打结的雪白发毛:“若妖皇需要,自然。”

【那你呢?】

沉墨清淡淡一笑,笑意几不可察。

枯木回春令,逆转生死,再无轮回。

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小毛绒球垂下脑袋,盯着那黯然失光的霜白长发。

燃烧精血,代价何止是青丝化作白发,亦会影响寿命和本源……甚至大道夭折。

我要带他回妖界。

苍舜心底响起一道无比清晰的声音。

我要为他抢来能够治愈本源之物。

他开口:【待出此地,我要杀了那人】

沉墨清抚摸乱糟糟的绒毛:“他暂时进不了这里,以你我的状态,也出不去。”

他给怀中的雪白小兽顺了半天毛,也没能把乱糟糟的绒毛弄整齐,反而更乱了。

现在,这只妖皇变成了一团又乱又炸的脏毛绒球。

沉墨清沉默,仿若无事发生地收回手,摸摸那只小脑袋。

苍舜毫无察觉,一声不吭地黏着他蹭蹭。

忽然瞥见那人好看的指节被自己蹭上了一大团血污,连带着袖口皆脏了一片,再看看这个人身上,到处都是被自己蹭上的脏污。

苍舜沉默,移开视线,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在年轻人族怀里窝成一只乖巧的毛绒球。

同样狼狈的一人一妖安静地躲在山谷隐秘之处,开始打坐修炼,缓慢恢复灵力。

妖皇的恢复能力确实非比寻常,没过一会,沉墨清就看着这只雪白小兽自己给自己舔毛了。

似乎还很疑惑为什么自己的毛变得又乱又炸,难看死了,爪子抹了半天,试图把自己收拾整齐一点——最终以爪子太短,又没有多余灵力,失败告终。

气呼呼地趴在他腿上,轻轻拉过他的袍角盖在自己毛毛间,藏了起来。

沉墨清默默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兜,打开,里面装满了小鱼干。

没过多久,小鱼干旁边多了一只炸炸的毛绒球。

沉墨清闭目凝神,干涸的灵力缓缓恢复。

他神识一动,一道闭合的玉雕卷轴浮于半空,散发淡淡光芒,与秘境产生感应。

行云前辈师兄的阵道秘境,原来是以“奈何”卷轴为钥匙开启的。

当他能够真正使用这道六品攻伐法宝的那天,秘境自会现世——阴差阳错,反救了他们一命。

【那魔修为何会盯上我们?】苍舜叼着一根小鱼干,挪到沉墨清手边,【你可知他是谁?】

“乌皓,以运道踏足大道的魔修,千年来所杀之人,多为尚未成长起来的天之骄子。”

苍舜冷笑一声:【只敢对比自己弱小之人出手吗?】

他的爪子轻轻搭在沉墨清膝上,凝望他苍白的侧脸。

若非他的修为尚未恢复至千年前,若非此前耗尽灵力,也不会让那个炼虚伤到这个人。

雪白小兽微微垂下脑袋,被一只手轻轻拂过头顶绒毛。

头顶的兽耳竖起了一点,苍舜又轻轻拉住这个人族的手,道:【如今的上州,是何风貌?】

沉墨清与他对视,听见这只妖皇冷淡的声音:【荒墟秘境的法阵,不仅困住我的同族,还不断炼化他们神魂,这样便能榨取庞大生机,通过阵眼传送上州】

妖族受天道气运,生来长寿,也更具生机。数千年前,人族修士还一度掀起猎杀妖族炼魂的风气,引发两族战乱不断——直至五千多年前,妖族之皇诞生,庇护妖界,使妖族在短时间内重复强盛,以致人族再不敢犯。

沉墨清安静片刻,道:“不过是惯用伎俩。”

浩然宗,五百余人,以下州子民的血肉为修行根基。

他来到修真界不足百年,而这些上州大宗,又存在了何止百年千年。

苍舜周身散发冷冽气息,过了数秒,再次开口:【此州事了,你愿意和我回妖界吗?】

沉墨清垂眼,苍舜轻轻按着他的手,低沉道:【青鸾州秘境,妖族亦有参与,我要回去查证一些东西,若你不愿意,那我……】

他刚想说“那我再等一等也行”,就听见那道清沉嗓音:“可以。”

苍舜不吭声了。

他,他愿意和我回家。

毛茸茸的雪白小兽尾巴翘翘,又往那个人族身上挤了挤,紧紧地黏住他。

秘境灵气充沛,修炼起来比外界更快,还蕴含极为玄妙的阵道气韵。不知多少日过去,一人一妖灵力恢复,伤势渐愈,才踏出隐匿之地。

重新变得干干净净的雪白小兽跳上沉墨清肩膀,蓬松的绒毛微微发亮,爪子轻轻捧起几缕失色的霜白长发。

本源受损,纵然灵力恢复,白发依然未成青丝。

苍舜一言不发地盯着沉墨清仍旧苍白的侧脸,眼角微垂。

沉墨清刚撤去隐匿符,便有凛冽风声呼啸而至——那追逐他们的化神阵灵赶到,高举灵气凝聚的巨斧,当头劈下。

苍舜看也不看,一巴掌拍下。

阵灵当场溃散。

苍舜再扭过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身边的人族修士。

“不愧是妖皇陛下,”沉墨清道,“身姿霸气,威武不凡。”

苍舜哼哼一声,抖抖绒毛,凑过去蹭蹭他的脸。

沉墨清发现这只妖皇近来似乎很喜欢拱他,拍拍那又复雪白蓬松的绒毛,向前飞去。

一路上又有无数阵灵拦路,皆被解决。他感知着此地阵道气韵,很快来到一处山脉。

此处阵道气韵最为玄妙,沉墨清抱着雪白小兽下落,踩上地面。

——眼前场景骤然转变,从起伏山脉,变成一座宽大道场。

沉墨清怀中一轻,垂眼,那只乖乖趴着的小毛绒球已不见踪影。

“……”

他那么大一只咪咪呢?

沉墨清环顾左右,不见苍舜,只见道场开阔,远处楼阁高耸入云,恢宏大气,似是一座古老大宗。

幻境。

秘境之中常有幻境,多为秘境之主生前重要之地。

沉墨清向前走去,没过几步,原本空无一人的道场渐渐人流如云,是身着各色衣袍的修士,游走于宗门各处,谈笑晏晏。

“道友!你从何处来?”

沉墨清的肩膀被轻轻一拍,他回首,那陌生修士见到他的脸庞,当即一愣。

“……道友果真是风采卓然,金质玉相。”

沉墨清视线微垂,脚下地砖以整块玉石雕刻,清可鉴人,倒映出他的真容。

此地幻境似有玄妙之处,伪装无用,显化真容。

他抬手,符文落成,化作半边黑金面具,覆于脸上。

那人奇怪:“道友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