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落雷砸下,劈了个空。
又是几道稀稀拉拉的惊雷劈落,和最开始的天谴相比已然气势全无,最后唯剩沉闷雷声在云层间反复回响——
像是骂了许久。
第36章
一片无垠的深黑铺展而开, 没有上下四方,亦不见天空大地,只有最深邃的黑暗和死寂, 仿佛一切都在此地磨灭,一切都在此地终结。
深黑无边无际地蔓延着, 古老星辰静默闪烁,或微弱或璀璨的光芒, 成了深黑中唯一的亮色。
——虚空界,不属于九千州,独立在整片修真界之外的一片虚无玄妙之地。
一座能容纳上百人的龙型古船漂浮于虚空中,如穿行海上, 披沐星光向前。
古船前方, 玄衣修士静坐, 被一只庞大的妖兽圈在身躯和尾巴中间。
沉墨清抬手,掌心埋入眼前的一大团蓬松雪白, 刚压下去几分,终于能从毛绒间露出下颌, 一大只的妖皇又抬起脑袋, 埋进他的肩窝里轻轻蹭他。
不知第几次被绒毛糊了一脸的沉墨清无言几秒,放下手。
算了,习惯了。
他淡定地被妖皇圈在怀里用全身的柔软绒毛拱来拱去,目光落在前方, 检视此行收获。
身下古舟, 来自金乌宗二长老的储物袋,名为“望星”,以上古遗留仙金打造而成的仙品,具有在虚空中穿行的能力。
除此以外, 还有漂浮在他面前的整整十一个储物袋。
——金乌宗十一位高层,每人的半副身家皆在储物袋内,光是灵石,每个储物袋皆有不下百万之巨,更别提一堆至少都在六品以上的法宝灵材。
其中一位合体符修,储物袋内不仅有数十张六品之上的符箓符方,就连空白符纸都是最上等的耀金纸,一张便要上万灵石。
还有一枝以万年洗墨树枝干制成的符笔——修真界最高品质的符笔之一,所绘之符,威力皆可平添三分。
另一位合体阵修私藏着一道蕴含许多上古大阵的玉简,沉墨清只是简单注入神识一扫,立刻被澎湃的阵道气韵淹没,自身阵道造诣当场增进一分。
他一个眨眼都没有犹豫,直接将这两人的储物袋全收走。
至于平平无奇的上千万灵石,只让他的眼睛停留了半息,随后就开始挑拣各类法宝——其中一柄长剑灵光冲天,几乎盖过其他法宝光辉。
沉墨清目光一停。
剑身青白,古朴至简,蕴含厚重大道气息。
——八品中期攻伐类法宝,伏羲剑!
上古时期,仙人以伏羲剑开天,登天而去。这并非真正的仙剑伏羲,而是以其遗留的一丝剑意铸就的法宝,纵非剑修,亦能操纵!
他手指并起,隔空一点,青白长剑化为一柄小剑,融入他的眉心之间。
元婴修为根本无法动用八品法宝,但,此前天道一战,他的神魂受天谴至威的淬炼,又得天地间纯粹灵力滋养,神魂强度早已超脱元婴和化神——甚至比当初炼虚时还要凝实强悍。
以他如今之神魂,已可借用这件八品法宝一分威力——大乘法宝,就算只有一分威能,亦可斩炼虚!
若此时的他再遇乌皓,无需不见朝的阵法,一丝剑意即能斩杀。
很快,沉墨清又留意到了一尊古朴的青铜古鼎,鼎口封死,却有丝缕玄妙气息不断渗透而出,充满杀机与死意——八品初期法宝,镇虚鼎,兼具攻伐与防御之效。
若乌皓再来,一鼎下去也能砸死。
还有一件七品法宝,遮天慕,外形是一枚莹润的玉石耳坠,可隐匿身形,隔绝大乘之下的窥探,同样被他收起,顺手将乌皓的六品月笼纱丢进储物袋角落。
七品以上的法宝共六件,他挑了这三件,神识扫过剩下的六品法宝,发现同为六品,皆不如行云前辈留给他的奈何卷轴。
而且,他隐约感觉,那道蕴含生死之意的奈何卷轴虽然只有六品,真正威力并不输给任何七品法宝。
十一个储物袋皆被抹去原主神识,沉墨清开始拉着苍舜分赃。
自己一件,塞给苍舜一件。
苍舜塞回来。
自己一件,塞给苍舜一件。
苍舜再塞回来。
沉墨清看看这只妖皇。
【我不要,都给你】苍舜慢悠悠地摇了下尾巴,专心致志地蹭他。
沉墨清道:“我的储物袋要装不下了,帮我收一些,下次我直接从你这拿。”
苍舜眼睛亮了亮,声音微扬一个小调子:【好】
又埋下脑袋,微微压住年轻人族,用绒毛埋了他一脸。
沉墨清淡定抬手,逆着摸了一把妖皇蓬蓬的绒毛,道:“已经过去了多久?”
【时间没有意义,】苍舜下颌轻轻蹭在他的肩上,【虚空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有的地域流速极快,待上一刻外界便是一年,有的流速很慢,待上一年,外界不过相隔一天】
沉墨清颔首:“妖皇果然博闻广识。”
软蓬蓬的绒毛又飞快蹭蹭他的脸。
沉墨清扒拉开缠上自己腰间的尾巴,又捏住搭上来的毛绒爪子,轻轻地拍拍那只黏糊糊挤到肩窝的脑袋,目光投向前方。
无垠深黑,星辰闪烁。
实际上,这也是他第一次来到虚空——此地蕴含独立法则,唯有炼虚以上才有穿行虚空的能力,但炼虚无法在此地长久停留,一般都是借由虚空缝隙,穿梭不同世界。
他之前踏入炼虚,一直闭关养伤,只是阅览过不少关于虚空的典籍,知道虚空危险而神秘,曾有大乘修士放言虚空内蕴含升仙的机缘,要探尽此地,最终迷失在星海深处,再未出现。
【有我在,不用担心迷失此地】
毛茸茸的尾巴又在手腕间绕了几圈,他听见苍舜贴着脸侧响起的声音。
沉墨清微微摇头:“我并不是想这个——据我所知,纵然是天道,亦不能轻易降下天谴。”
方才与天道一战,其实处处充斥着诡异。
世间的法则与天道并齐,法则规定,天道不能轻易出手抹杀世间生灵,只有借助天谴——凡受天谴者,皆是大罪恶之人。
同样,为了维护天地灵气秩序,短时间内,天谴也无法连续降临人间。
方才他们与天一战,寸步不退,一是不想退,二是他们清楚天谴无法持续太久——第一次天谴他们已经抗下,结果,天谴一共降下了三次。
苍舜轻轻拉住他的手,眼中浮出嘲讽笑意:【天道的确不能直接干涉人间,破坏了此界法则,它要付出代价,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可能再出手】
【天道本该无私,但,现在的天道已不再像天道】
妖皇赤色眸底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如秋过冬来的寒湖。
他和身边的人皆有镇平魔渊的功德,世间法则,天道不能对有功德的生灵降下天谴。
连续三道天谴,要灭杀的不是制造荒墟秘境、困住众妖魂灵的幕后主使,也不是那些为恶人间的人面兽心之辈——而是他和他。
降下天谴,是出自私欲,抹杀与天道决裂之人。
他是承天道之运诞生的大妖,也曾是天道的维护者,但,随着漫长岁月流逝,天道也会被逐渐染上污浊吗?
修长手指拂过眉眼,苍舜微微垂下目光,对上那双清沉眉目。
“看来,我把妖皇陛下拐走了。”
苍舜不吭声了几秒。
用额头抵住他的指腹,小声地说:【才没有】
也许,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就……
妖皇又不吭声了。
过了一小会,变回一只圆滚滚的小毛绒球,在沉墨清腿间打了个滚,用软乎乎的后背不停蹭他。
沉墨清熟练地抱起这只小毛绒球,摸摸他的脊背,让他趴在自己手间。
【我已封锁了妖界,告诉朱雀暂时留下那几只的性命】
【待我们回到妖界,处理完剩下的收尾,你想去哪里?】
沉墨清抬眸,目光落向远方的星辰。
得到行云前辈的完整传承之后,待修为再进,就可以考虑一事。
——重返天枢宗。
天道一战,公孙清早已带着公孙不识一起遁逃。留在天枢宗的慕容舟傀儡无法传回太多消息,毕竟他所见仅限外门。萧既白也一直躲在落鹤峰,不敢出来一步。
许久不见诸位故人,也该叙旧了。
古舟穿过一片钻石般璀璨的星屑,驶向渺远深黑。
进入虚空后无法原路返回,会被随机传送到附近的位置,需要再绕行一段距离。
检视完此行收获,沉墨清再度闭目,开始修炼。
他的灵海内,金丹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胎儿大小的灵体,灵气昂然,隐现金光,和他一模一样的眉眼,俨然一个缩小数十倍的他。
元婴。
静坐灵海,风波不动,道心坚不可摧。
沉墨清伸手,戳了戳那只元婴,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
古舟船头,玄衣修士专注阖目,膝间的雪白小兽抬起爪子,轻轻拨动那垂落腰间的高束乌发。
燃烧精血的霜白长发,再吸收天地灵气突破元婴后,精血恢复,白发亦重归乌黑。
破而后立,重获新生。
苍舜也闭上眼睛,调动周身灵气,开始修炼。
他的修为已恢复七成,仍差三分,最后的三分尤为重要,恢复起来也更加缓慢——但,一旦跨过,便与现在翻天覆地。
虚空内的时间缓慢流淌,当苍舜修行结束,抬眼想扒拉身边的年轻人族时——刚好对上那双眼尾微弯的眼眸。
沉墨清将这只小毛绒球提溜到半空,轻轻颠了颠:“你是谁,从他身上下来。”
苍舜:“?”
雪白小兽看着那双含着揶揄笑意的眼眸,开始大声地咪咪呜呜。
沉墨清笑着将咪咪呜呜的小毛绒球揽回怀里:“妖皇陛下如此专心修炼,真是开天辟地。”
苍舜不吭声了,轻轻贴着他的心口。
之前,若非他的修为只有七成,那些金乌宗修士绝不可能在他面前聒噪。天谴之下,亦不会让这个人受伤。
等他回归巅峰,天地苍生,谁也别妄想在他之上。
他要——为这个人夺来他想要的一切。
妖皇静静地凝望身边的年轻人族,捧起他修长的手指。
片刻后,他一言不发地俯首。
沉墨清正注视着前方,指尖忽地微微一烫。
像是被……悄悄地亲了一下。
沉墨清指节一顿,慢慢垂下眼睫,对上那双专注的赤色妖眸。
从妖皇的眸底,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也听见耳畔的低沉男声:【我想——】
话音未落,沉墨清的眼眸一凝,苍舜的话也止住。
两人目光,同时望向前方。
“那是——”
第37章
虚空深处, 一颗黯淡的星辰缓缓移动。
直至靠近,才能看清那并非真正的星辰,而是一座失落的残殿, 因为过于巨大,在无光的虚空里宛若星辰。
沉墨清抱着雪白小兽起身, 凝望那按照既定路线行进,最终会与他们相撞的残殿。
是巧合, 还是刻意向他们而来?
“望星”古舟掉转船头,错开方向——
古老残殿内,一股浩大气场横扫而出!
神识剧震,沉墨清闭目, 眉间雪莲印记浮现, 岿然不动。苍舜直接闪现到他面前, 滂湃妖力冲天而起——
妖皇力量与残殿气场相撞,产生的气浪卷啸虚空, 身下古舟震动不已。
沉墨清心有所感,睁开眼睛。
眼前不再是虚空, 而是一片广阔天地。无垠蓝空在头顶铺开, 厚重云层翻涌,不见渺远的大地。
幻境?
他下意识收紧手指——抓住一团毛茸茸。
没丢。
顺手把这团毛茸茸揽入怀中。
苍舜尾巴轻甩一下,缠住他的手腕:【我在】
沉墨清一边用手指拨拨那绒毛,目光点过四周:“应该是哪位上古大能留下的幻境。”
他的神识横扫而开, 察觉到怀中的雪白小兽又抱住他的手指, 指尖微微一顿。
明明什么都没触碰的指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烫意。
刚才为何咬他。
饿了吗?
沉墨清取出储物袋的小鱼干,在苍舜面前晃晃。
苍舜没接过小鱼干,下颌轻轻压在他的指腹间, 安静地看着他。
鸦羽般的眼睫无声覆落,沉墨清手指微微收紧,刚才被妖皇轻咬过的位置,此刻也被妖皇贴着,缓缓磨蹭。
……应当是饿了。
把小鱼干塞苍舜爪子里。
快吃。
苍舜:“……”
沉墨清垂着眼睛,看着这只雪白小兽乖乖抓住小鱼干,乖乖地吃了起来,才默默移开视线。
他的神识笼罩此地空间,感知到一处似有玄妙气息,毫不犹豫地双指一点,灵力化作剑锋刺入。
风起云涌,撕开云浪,露出下方遥远广袤的大地。一道宽袖飘飘的青衫身影屹立天穹,袍袖之下是一把青白长剑。
天地间升起一股浩然气息,仿佛大道降临,沉墨清带着苍舜飞退,一人一妖皆无法直视那人脸庞,只能压下视线,看见那人手中之剑——青白长剑,古朴至简,似曾相识。
伏羲剑。
并非剑意,而是本体。
沉墨清目光微凝。
仙人虚影?
浩浩长空,青衫修士以剑指天,劈开苍穹,天地之间,无数磅礴的大道气息从大地升起——化作一条登天长阶!
尽管清楚眼前这一幕只是虚影,横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悠长光阴,但这一刻,沉墨清依然感受到了那天地皆战栗的壮阔。
传言,第一位仙人以伏羲剑开天,登天而去。
持剑的青衫修士脚踩天阶,步步踏高,直至最后一道长阶——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不知是故意,又或偶然,这位上古仙人,转向了沉墨清和苍舜这边。
仙人气息之高阔,如天地齐压而下,却并无恶意,沉墨清和苍舜皆静立不动,他们无法直视仙人,亦不知那道目光是否穿过万古岁月,投向了他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止,无限又短暂,最终,青衫修士转回身体,踏出最后一步。
沉墨清目光一动。
这一刻,他的余光瞥见那位仙人掌心之间,多了一道刻有新生枝木的红色令牌。
枯木回春令!
青衫修士宽袖轻动,枯木回春令化为无数光点,洒落大地。
仙人登天之前,赠了人间一场春。
直到不知多少万年以后,人间才多了个年轻剑修,复刻出了这枚仙人之令。
云海重覆长空,天地间唯剩浩然之气纵横,不见仙人。
沉墨清闭目,纵然只是幻境,他的神魂亦受那如天地般高阔的仙人气息浸润,境界悄然攀升。
苍舜的眼眸同样泛起微微金芒,光华流转,凝神片刻,对身边人低语:【方才,他好像在和谁对话】
沉墨清眼睫一动,对上他的目光:“是何存在,能与第一位登天的仙人对话?”
苍舜摇了摇头:【只是感觉】
妖皇承天道之运而生,与天地亦有感应,所说的感觉,应该正是事实。
沉墨清抚摸掌心下的雪白绒毛:“或许,是这座残殿的主人。”
话音刚落,天象再变——一瞬之间,天地仿佛历尽了数十万年的更迭,无数画面从他们眼前掠过,贯穿灵海,真实得仿佛亲身经历。
沉墨清和苍舜仿佛一对旁观者,目睹无数大能出世,纵横世间,也再次目睹了魔渊降临,长耀宗陨落,一众大能皆随万星隐去,昔日的太初原陆崩碎为如今的九千州……其中,长耀宗所在的那一块陆地因为灵力耗尽,碎成最小的一块,不断坠落,落进了月亮升起之地。
沧海桑田,又是数万年的光阴拨转,一块荒蛮大陆上,天地灵气汇聚于一处,引发千万里的天地异象——声势浩大的异象尽头,诞生了一个新的生灵。
沉墨清沉默了。
苍舜也沉默了。
他们看见的是……一只雪白的,小小的,圆滚滚的小毛绒球。
不过巴掌大小,绒毛蓬蓬的,微微炸开,散发月霜光泽。
刚一出生,就很嚣张地抖抖绒毛,环顾天地,霸气地大声咪咪呜呜,像是在向天下昭告自己的降临。
沉墨清:“……”
没见过的小白糖糕。
根本猜不出是哪只。
他微微别过脸,肩膀轻轻颤动起来。
苍舜:“????”
妖皇如遭雷劈,天都要塌了!
沉墨清别过脸了一会,就见怀中这只和刚出生相比也没大多少的小毛绒球整颗球都炸了,挥舞着爪子大声乱咪。
至于耳边的低沉男声在叭叭什么,听不懂,没听见。
苍舜:“……”
一大团蓬松蒲公英直接往沉墨清手臂上一摊,摊成了一长条炸开的白年糕,好像被气晕了。
沉墨清手指拨拨那蓬蓬的绒毛,对上苍舜幽幽的目光,又没忍住偏过了脸,肩膀微颤。
苍舜:“…………”
方才,他们见过天地万载变迁,涌现的不止有人族大能,还有各方大妖,朱雀生来就披沐火羽,盖过山峦,天狐落地即生九尾,灵力冲天。种种大妖,出生皆不同寻常。
只有某只小白糖糕,刚出生就咪咪呜呜得特别响。
沉墨清笑够了,又转过头,正色道:“咪咪确实打小就气宇轩昂。”
难怪典籍里,千年前的妖皇从不以原型示人。
果然。
毫不意外。
苍舜:“…………”
雪白小兽一声不吭地钻到他的袖子里了。
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听不见。
幻象再转,沉墨清眸中映出一片漆黑流火,神色微凝。
他又一次目睹魔渊降临,黑焰烧灼天空,将整个人间拽入幽冥地狱。尸山血海之上,威严凛然的雪白妖兽如皓月凌空,以身对抗坠落的天渊……最终,化作照亮世间的长光,燃尽所有黑暗。
沉墨清笑意渐收,微微仰首,目光长久凝停,掌心拂过袖子,轻轻托起了里面那团小小的毛绒。
又是数千年流转,一座凡人城镇,一间木屋,烛光黯淡,小小的婴儿放声大哭。
没有天地异象,没有灵气汇涌,只有昏暗木屋里,疲惫的女人用旧衣包裹虚弱的婴儿,轻轻哼唱。
沉墨清静立不动,目光停留于女人温婉的眉目之间,仿若定格。
袖子微抬,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钻了出来,望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缩在旧衣里哇哇大哭的婴儿
原来从小就好看。
钻出来一点,凑近看看。
沉墨清抬起两指,抵住那只小脑袋,将这只小毛绒球推了回去。
苍舜:“?”
幻象倏忽结束,他们又回到古舟上,虚空漫漫,那座古老残殿已然不见。
沉墨清微微闭目,方才所见的最后一幕,依然映刻在脑海之中。
半晌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眸。
跨越时空长河,历经一段光阴画卷。或许,是那位仙人留在这世间,留给后人的一份长信。
然而,九千州只知第一位登天的仙人,不知太初原陆,亦不知长耀宗……那个古老的时代,就像被刻意抹去了一般。
沉墨清抖抖袖子,抖出了一团小毛绒球。
苍舜跳到他手臂上,见这个年轻人族已神色如常,刚要说什么,就听到一声笑语:“咪咪刚出生时就这么……大,岂不是很容易被人欺负?”
苍舜:“……”
妖皇气嗷嗷的,抓住眼前的修长手指。
【没有!都被我吞了!】
沉墨清点了点头:“不愧是妖皇陛下,刚出生就如此霸气。”
苍舜:“……”
他看看这个人含笑的眉眼,气咻咻地忍了。
过了一小会,跳到沉墨清肩膀上,若无其事地开口:【你母亲长得很好看】
又若无其事地贴近他一点,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很像她】
沉墨清微微一笑。
穿过虚空,回到妖界,已是另一片荒芜大陆。
沉墨清记得这里,太初墟,小毛绒球的诞生之地。
此地是妖界一片独立而玄妙的空间,据说在此地诞生的先天大妖,未来必会影响妖界气运。
目之所及,大地虽然荒芜赤红,却充斥着庞大灵力。
【我有所悟,要在这里重新化形】
苍舜轻轻拉住沉墨清的袖子,晃一晃。
【你等一等我】
沉墨清捏捏那只毛绒爪子:“好。”
看来刚才一番光阴长卷,令妖皇又感悟了天地大道,修为再恢复一分。
他席地而坐,让雪白小兽窝在自己膝上,洒下符文,支起结界,和他一起修炼。
心神入定,端坐灵海。
不知过去多久,一只修长的手轻轻穿过他的发间。
沉墨清睁眼。
俊美张扬的黑衣男人坐在他身边,左手手腕撑着侧脸,右手悠悠拨弄他的乌发,黑色长发肆意散落,发间的银饰闪烁锐利光泽。
他的五官深邃,锋锐长眉之下一双灿亮星眸,几缕黑发落在脸侧,长发发尾略略卷起了几分。
见那双乌沉眼眸映出自己的样子,英俊男人眼尾微扬,眸中盈出笑意。
“我化形了!”
沉墨清心道,不是咪咪呜呜了。
他抬手,掀起一角黑衣衣摆,轻薄凉滑的绸缎触感,似乎也不像毛绒。
苍舜摊开双臂,任由他掀。
“为何小白糖糕化形后是黑色的。”
苍舜:“?”
苍舜昂起下颌,答非所问:“我比你高!”
说着就抬手,单手揽住了年轻人族的腰。
沉墨清:“……”
他微微后退一步,避开那只手臂,神色如常地道:“走吧。”
苍舜上前一步,再拉住他的手:“好。”
骨节分明的手指埋入那修长白皙指间,紧紧相扣。
沉墨清脚步一顿。
“君子动口不动手。”
苍舜看着他:“噢。”
继续拉着他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沉墨清:“……”
他向前走去。
苍舜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跟着这个人,灼灼目光描绘过那高束的乌发,一路下滑,随着发尾落在年轻人族纤瘦的腰间。
抬手,手背轻轻贴在腰间,丈量一下。
一只手能抱住。
他的嘴角微扬,又揪揪那乌黑柔软的发尾,在指间缠绕打圈。
手指一路往上,再轻轻抵住削瘦脊背,勾着发尾,一下一下扫弄那白皙后颈——
沉墨清停步。
语调没有起伏地说:“变回去。”
苍舜:“?”
苍舜:“???”
第38章
千里瀚海, 风卷层浪。
一袭白衫的年轻修士飞行于广阔海面之上,衣衫飘扬如雪,乌发拂落白衣, 头顶一团雪白毛绒。
那颗圆滚滚的小毛绒球趴在他头顶,气呼呼地抬起爪子, 又轻轻落下,用柔软的爪垫揉那顺滑乌发。
沉墨清淡定地抬手, 拨开一条长长垂到自己脸侧、不停蹭自己脸庞的尾巴,又对头顶的雪白小兽张开手。
要抱吗?
尊贵的妖皇气冷酷地扭过脑袋。
不要!
沉墨清放下手,不看他了。
苍舜:“……”
苍舜在头顶趴了一小会,见那个年轻人族真的不摸他了, 飞快站了起来, 往下一跳。
落入那人抬起的手臂间。
沉墨清用宽敞的袍袖揽住动来动去的小毛绒球, 修长手指拂过被海风吹得微乱的绒毛,耐心抚平, 又拨拨那圆软的兽耳。
苍舜抓住他的袖子,一声不吭地被那只带着香气的手反复拂过, 感受着指尖温柔的力度。
过了一会, 这只雪白小兽微微眯起溜圆兽瞳,在年轻人族怀里窝成了软趴趴一小坨。
沉墨清的掌心轻轻盖住那柔软脊背,揉一揉,听见这只小毛绒球舒服得咕噜噜了起来。
哄好了。
他看看手臂上一小坨软乎乎的白糖糕, 心道还是这样最好摸。
化形之后的妖皇不仅没地方下手……还好像一下子多了好几只手。
这个想法刚刚划过, 怀中的雪白小兽就忽然昂起了脑袋。
【你是不是不喜欢化形后我的样子】
妖皇的声音幽幽地飘来。
沉墨清:“怎会,妖皇陛下金质玉相,剑眉星目,器宇轩昂, 令人见之自惭。”
雪白小兽跳到他的肩膀上:【那你为什么让我变回来!】
沉墨清看看他,一言不发地抬手。
掌心完全埋进那柔软蓬松又细滑的绒毛里,又摸了两下。
完全不用说话,意思已经溢于言表。
苍舜:“……”
好吧。
苍舜翻了个身,用绒毛腹部抵住沉墨清的掌心:【就算化形,你也可以摸我】
非常大方的样子。
——然后他就没听到那个年轻人族吭声了。
不说话,只是一直摸他。
苍舜:“……”
算了。
雪白小兽抖抖绒毛,往年轻人族掌心底下拱拱。
反正,他喜欢的都是我。
沉墨清垂眼,掌心下的小毛绒球似乎很骄傲地昂起了胸脯。
他又挠挠那毛茸茸的下颌,被小毛绒球抓住手指,脑袋抵着指腹蹭了蹭。
还是小的可爱一点。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海上岛屿浮空,涅槃树枝叶撑开金色林浪。
苍舜坐在年轻人族肩头,见他轻然落地,白衫掠起又拂下,宛若清丽白鹤。
真好看。
“哟,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一道怪里怪气的声音飘了过来,朱雀从涅槃树下走出。
“原来您二位还记得我家怎么走,还知道回来看看,真是本王之幸。”
苍舜:【他在聒噪什么】
沉墨清淡定地拍拍雪白小兽:“我们从虚空回到妖界,耽误了一些时间。”
朱雀:“一些?”
沉墨清对上他的眼睛:“多久?”
朱雀摊开完整的手掌。
沉墨清:“五个月?辛苦妖王了。”
朱雀咬牙切齿:“五年!”
沉墨清无言,和苍舜对视一眼。
那座漂浮于虚空的残殿里,他们见证了上万年的光阴长卷,本以为幻境不过须臾,没想到现世已过五年。
“五年!你们知道本王这五年怎么过的吗!”朱雀在涅槃树底下走来走去,一脚一个深坑,“妖界天都乱了!一群王八蛋天天在那吵来吵去,吵得我毛都掉了不知道多少!”
【难怪看着秃了】
朱雀:“???”
沉墨清熟练地抬袖笼住雪白小兽,隔开两边目光,道:“人族那边是否再犯?”
“呵,金乌宗死了十一个长老,高层战力几乎全灭,若不是还有个大乘巅峰的太上长老,天明州第一大宗早已名存实亡。天枢宗那个倒是跑了,五年来一步没出宗门。”
“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的人族,那一战后全跟孙子似的龟缩了起来,连妖界边境都不敢碰。”
一战灭杀十一个炼虚、合体、甚至还有大乘初期,实在太过惊悚骇然,此事并没有在修真界传开,只是隐秘流转于上州的各大宗门世家——听过之后,无论底下如何惊涛骇浪,那些上州表面皆静默无声。
至于报仇,死了十一个长老的金乌宗更是从未提起过。
“这五年,倒是妖界近千年来最安生的五年。”朱雀笑了一声,看着沉墨清,“不过,你们一直没回来,有人说你们死了。”
沉墨清神情淡然:“这一次,还要请朱雀妖王为我们保密。”
苍舜拨弄眼前的修长手指,道:【青焚他们呢?】
朱雀转身:“来吧。”
千丈海底,九十九层禁制,打造一座寒水牢笼。
“青焚,赤蛟,白虎几个被魔渊腐蚀的都在这里,剩下的关在九尾和玄武那边。”
朱雀刚带着他们踏入监牢,迎面就飘来一阵清淡花香。
九条白玉般的狐尾展开,高挑女子一袭轻纱华裙,淡黄长发如盛开的百合花。
她的明眸哪怕在昏暗海底亦明亮如晨星,眸光落在沉墨清肩头的那只雪白小兽上,略略一停,又移到沉墨清脸庞之间,上下游移。
沉墨清对她微微一笑,算是致意。
苍舜:“?”
他抬爪挡住身边的人。
不给看。
朱雀欲言又止地别了他们一眼,开口:“你在这做什么?”
九尾天狐璇玑依然看着沉墨清,手背叠在纤细腰间,身后狐尾轻轻一晃:“来骂青焚呀,都怪他,给姐姐我找了多少事。”
她长腿一迈,裹挟着清雅花香绕过朱雀,如一片花瓣,轻飘飘落到沉墨清身边。
沉墨清静站不动,清沉的乌墨眸底,璇玑围着他打转,似在打量什么珍奇宝物,九条尾巴甩啊甩,时不时轻柔地拂过他的衣摆,绕过他的腰间手臂。
“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啊。”璇玑笑眼弯弯,“姐姐我很喜欢。”
苍舜:“?”
雪白小兽立刻跳到年轻人族手臂上,伸长爪子,来一条尾巴拍开一条,来一条尾巴拍开一条,气势汹汹地霸占着自己的领地,忙得热火朝天。
不准碰他!
璇玑:“……小气鬼。”
她翻了个白眼,飞快收起差点被拍秃了一块的尾巴。
“疼啊……疼啊……”
监牢深处,碧海泛着磷光,巨大锁链锁住一条身长百丈的赤色蛟龙。
他的尾部泛着黑焰,浸泡在一小片海水中,整条蛟身趴在一块寒玉石上,宛若一条有气无力的带鱼。
沉墨清在监牢前停步,那赤蛟转向他,看清他的脸庞,吓得一瞬从寒玉石上弹起,整条蛟都黏在了后面的石壁上。
“你你你还活着?!”
沉墨清瞥了眼他不断被黑焰焚烧的尾部,道:“千年前,你们便受深渊腐蚀?”
赤蛟不语,只是无声尖叫,一个劲往石缝里钻。
苍舜微微挑眉,一巴掌拍下。
赤蛟“嗷”地大叫一声,扑通坠地,飞快翻滚了一圈,卷起海水飞溅。
“其实是几百年前!”他挤出笑容,满脸谄媚,“您还想问什么?”
旁边的朱雀:“……”
沉墨清抚摸昂起脑袋看着他的雪白小兽绒毛,揉揉那只小脑袋,说:“金乌宗怎么找到你的。”
“金乌宗?我和他们没打过交道,是青焚拉我入伙的。”赤蛟老实低头,继续把尾巴塞进海水里泡着,“您可以左拐问他。”
“他未参与青鸾秘境之事,”朱雀淡淡道,“万妖大会前夕,才被青焚找上门。”
沉墨清转身,抱着雪白小兽走出这间牢笼,身后又响起了赤蛟有气无力的哼哼。
牢笼另一处,幽光黯淡,圣雀一族的妖王青焚闭目而坐,无论问什么皆不回应,仿若与世隔绝。
“来到这里之后,他就封闭了自己的五感,拒绝与外界交流。”
听到朱雀的话,沉墨清看向青焚的左臂,黑色火焰一刻不停地烧灼着惨白皮肤。
他道:“魔渊腐蚀,无法可解?”
朱雀目光一黯,无言摇首。
【天道诅咒,世间无常理之法应对】苍舜声音冰冷,【我会为他们找到解决之法,至少,让他们不因魔渊腐蚀而死】
沉墨清安静片刻,眼眸划过一丝银芒:“或许,我可以试试。”
虚空的那座残殿,他从万古的光阴长卷中两次见证魔渊降临世间,有所明悟。
苍舜抬头看他,正要说什么,沉墨清已轻轻拂过他的脊背:“我会量力而为。”
苍舜安静了一秒,轻轻贴住他的手指:【不要伤到自己】
他飘至空中,紧挨着年轻人族的肩膀。
沉墨清抬指,掌心朝下,一滴鲜血从指尖坠落,落地化为赤红的阵道脉络,以他为中心,向四方延伸而开。
苍舜:“……”
他抬爪挠了下虚空,紧紧盯住那流血的手指。
转眼间,赤红为底的大阵铺开,白衫修士立于阵眼之上,眼眸化为无暇银白,脚下大阵再镀上一层银芒,深邃的赤红与纯净的银白交织,既妖异又神圣的阵法不断延伸,照亮了幽深海底。
朱雀微微诧异:“魂道手段?”
“现在的年轻一代有几个掌握了魂道手段,”璇玑轻笑,“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朱雀不再说话,只是凝望那道身影。
作为天地间自然孕育的大妖,最初的朱雀诞生于上古时代,之后每一代朱雀都会继承上辈的记忆与血脉,传承不绝。也因此,他是与天地感应最深的大妖之一。
第一眼见到这个人,他就看穿他并非妖族,还感知到了他身上的……大道气息。
悠长古老,横亘万古光阴的大道。
银芒覆没赤红,阵法不断延伸,将幽冥海底染上薄薄光辉。白衫随风而起,沉墨清身姿挺拔,手腕始终悬平,一滴滴血坠落,染红了薄白如瓷的指骨。
苍舜低沉的声音染上一分急促:【够了!】
话音刚落,大阵起,一分二,二分三,层层叠叠,瞬间扩散又融合,无数阵纹复杂交错,化为一座繁复大阵,扫开冰冷海水,覆盖千丈海底!
赤蛟,圣雀,白虎等几位妖王的囚牢上空,银芒与赤红交错的大阵光华璀璨,耀耀燃烧——深海之底,宛若升起第二片苍穹。
璇玑抬手,洁白掌心接住了一点细碎光星。
闪烁着的纯净银芒伴随深红光星飘落,仿若星辰与流火交错之雨,纷纷扬扬,覆没海底。
她一晃尾巴,九尾中的三尾露出被黑焰焚烧的尾尖,主动迎向飘落的光星,很快,那象征着魔渊腐蚀的黑焰——逐渐黯淡萎靡!
持续千年的腐蚀,出现了褪去的征兆!
璇玑眨了眨眼睛,尾巴摇曳起来。另外几座监牢,赤蛟翻滚着大叫,白虎抱住自己的一只脚震惊不已,唯有五感已失的青焚依然不动。
耳边声音嘈杂,苍舜深深蹙起眉心,眼中只有那道立于飘落的银红光星之下的白衫身影,还有他脚下不断滴落的鲜血。
大阵一起,无法停下,若强行中断,这个人必会重伤。
又不顾及自己……
和天狐扬起的九尾不同,妖皇的尾巴耷拉了下来,兽耳也随之垂落,几乎快贴到脑袋。
手指冰凉,浸透鲜血,沉墨清微微闭目。
身形一晃,向后倒去。
朱雀抬臂,璇玑的九尾展开——比他们更快的,是一只揽住年轻人族腰间的手臂。
黑色长发随风而扬,发间银饰闪烁尖锐冷光。气场阴沉的黑衣男人接住昏迷的年轻人族,任由薄白衣衫拂过玄黑衣间,像寒夜挽起一捧即将消融的雪。
苍舜深深埋首,微卷发尾与顺直的柔软乌发交织,抵住沉墨清苍白的额角,磨蹭他轻阖的眼尾。
随后,他看也不看剩下两人,直接抱起怀中的人,扬长而去。
晦暗的深海监牢,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几乎完全挡住了怀中之人,只能看见那随着迈开长腿而扬起的玄色衣摆不断蹭过轻柔垂落的一袭白衫,很快便消失在海底深处。
朱雀,璇玑:“……”
璇玑:“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朱雀:“他有脸?”
璇玑的尾巴轻轻一摇:“何必如此遮遮掩掩,连脸都不给我们看。而且此等实力,莫非是妖皇——”
“的私生子?”
朱雀:“……”
“就算是他,又或不是他,都没有关系。”
朱雀平静地道。
“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的身份,那就当做不知道。”
……
无梦长眠,轻如云散。
乌沉的眼眸睁开,映出雕刻花纹的房梁,还有……一大团意料之中的毛茸茸。
蓬蓬的,像几十层厚毯叠在他身上,不漏进一丝风。
沉墨清心道,若是冬日,可以抱着观雪,不必围炉了。
他抬手,摸摸身上的毛茸茸。
毛茸茸一动不动。
沉墨清又轻轻一推。
也推不动。
“我醒了。”
“……”
毛茸茸低头,一双赤色妖瞳气呼呼地看着他。
沉墨清拍拍这只不知为何又炸成蒲公英的妖皇:“劳驾,让我起身。”
【不准起!】
妖皇大声叭叭。
【躺着,不准你乱动!】
沉墨清又推了推,还是推不动,被妖皇完全压在身下,坐不起身。
那一大团毛茸茸气呼呼地埋下头颅,抵着他的脖颈一通乱蹭,蹭得他的衣衫微解,露出纤长脖颈下的一片白皙。
苍舜余光瞥见那抹如玉莹白,动作微微一顿,抬手,轻轻按住。
【留在这里,哪也别去】妖皇的声音低沉,眸中猩红缓缓流淌,【也不准见别人】
年轻人族就在他的掌心之下,衣衫微解。
近在咫尺,抬手可得……
沉墨清眼帘微抬,目光掠过妖皇暗沉的眼眸,神情平淡地“噢”了一声。
收回手,闭上眼睛。
安详地躺了起来。
苍舜:“……”——
作者有话说:【七夕小剧场】
七夕夜,清清抱着咪咪在街上散步。
咪咪发现很多人成双成对,而且举止离奇腻人,遂抱着清清的手发问今天是什么怪日子。
清清说七夕,咪咪听完意识到了什么,有点小期待,和清清穿过长街,看了烟火,一起在落满花灯的河边放了孔明灯,清清还买了根糖葫芦逗咪咪。
最后回到客栈,单人间,清清把咪咪放床上。
就在咪咪有点纠结自己要变回一大只的本体还是变回一大只的人形和清清一起度过佳节夜的时候,看见清清坐在自己身边,掀起衣摆——
眼睛一闭,开始修炼。
咪咪:“……”
咪咪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乖乖贴在了清清身边,陪着他。
过了一会,妖皇安静地闭上眼睛,一只修长的手落下,往这只小毛绒球的头顶放了一朵小小的花。
七夕快乐。
第39章
毛茸茸的妖皇压着年轻人族, 暗沉的眼眸游离在他微敞的衣袍间。
月白衣衫解开,露出修长脖颈,脖颈之下一片莹白……
苍舜一声不吭地抬爪, 拢起松开的衣袍,理好, 抚平。
再气呼呼地压着他。
没有用力,只是压着, 不让这个人起来。
沉墨清淡定地闭目调息,过了片刻,感觉身上的妖皇在一声不吭地给他送来灵力。
他抬手,掌心埋进一片蓬软的绒毛里:“我没什么大碍, 只是第一次用这阵法, 不太熟练。”
耗费过多的灵力和精血, 不过,只要不是心头血, 皆能调养回来。
一大团毛茸茸轻轻耸起,主动贴近那掌心, 苍舜垂首, 在他耳边低声道:【下次不准这样了,为了别人,又不顾及自己——】
“不是为他们,而是为我本心。”沉墨清的声音清和, 顺手拨拨垂落脸侧的绒毛, “千年前为世间一战的妖王,若非腐蚀加身,也不会走上今日的路……至少,不要让他们死于魔渊之下。”
苍舜沉默片刻, 轻轻抵住他的额头蹭一蹭:【我知道】
他气的是,这个人行事总是过于果决狠厉,不给自己留下后路。
就算要化解他们的腐蚀,也可以慢慢来,不用一下子就让自己损耗太过。
……算了,他还是要守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
苍舜凝视沉墨清的侧脸,微叹一口气。
真让妖操心。
沉墨清:“……”
他一言不发地抬手,把妖皇头顶的绒毛撸乱了。
苍舜:“?”
头顶炸炸的妖皇嗷嗷的,埋下脑袋抵着年轻人族的胸口腰间一通乱蹭,蹭了半天,自我感觉把乱糟糟的毛蹭顺了,又抬手,将一颗果子塞到沉墨清掌心。
【吃这个】头顶一坨炸毛的妖皇沉稳地说,【从璇玑那里抢来的,对你身体好】
沉墨清瞥了眼他的头顶,嘴角微扬:“好吃吗?”
苍舜飞快说:【不好吃】
沉墨清拍拍妖皇,这一大团毛茸茸便往旁边挪了挪,他坐起身,咬了一口果子。
甜的。
温和灵力化作涓涓细流,流淌全身灵脉。
沉墨清以指为刀,将果子分成两半,剩下一半递给苍舜。
苍舜飞快甩头。
沉墨清心道:不爱吃素的咪咪。
苍舜看着他两三口吃完了那颗灵果,流失的灵力恢复圆满,心情好了几分,摇摇尾巴。
目光无意间微微往下,擦过他的唇边,忽地一停。
年轻人族的薄唇偏淡,此刻却染着几分莹润水色。
虽然是易容,但苍舜记得他原本的唇色,比现在应该要粉一些,更好看一些……
……好像果子也很好吃。
苍舜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沉墨清发现这只妖皇不知为何在偷偷瞄他,都不光明正大看了,刚要询问,就被妖皇黏着脸轻拱一下:【你要是喜欢,我再去多抢几颗】
沉墨清失笑,理了理月白外衫,站起。
一大团的毛茸茸立刻变成一只小毛绒球,跳到他的手上,扒拉扒拉,习以为常地窝了下来。
从镜子里瞥见自己的脑袋。
一坨炸炸的绒毛,活似顶了一个鸟窝。
苍舜:“?”
他抬头,刚好对上年轻人族压不住笑意的眼眸。
“……咪!”
深海监牢,沉墨清刚一踏入,就有清雅花香扑面而来。
“瞧瞧这是谁呀!”璇玑声若莺啼,扬手就要环过他的肩膀,“姐姐失散多年的好弟弟!”
沉墨清淡然后退一步,怀中的雪白小兽立刻扬爪,警戒地站了起来。
不准碰!
璇玑对沉墨清眨眨眼,又用尾巴扫了一下那只雪白小兽:“小气鬼。”
苍舜:“?”
他对璇玑伸爪。
璇玑与他对视一秒,长长地“噢——”了一声,打了个响指。
她的掌心里多了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捏住麻袋口子,直接往沉墨清怀里一塞:“来来来,这是我们狐族圣地的祝灵果,五百年一结哦,多揣点带路上吃!我可不像某只鸟,守着一棵涅槃树几千年都不愿意分点果子给姐妹们,小气得要死!”
朱雀:“……”
朱雀:“就那三颗果子,全没了!”
沉墨清将满满一袋灵气充盈的祝灵果收入储物袋,笑道:“谢天狐妖王。”
璇玑轻摇玉白而不染瑕的尾巴:“叫姐姐。”
【多大人了!】苍舜抬手挡住沉墨清眼睛。
“那确实是比你大,”璇玑扬起尾巴,又扫了他一下,“谁叫你是个小不点,还没我半条尾巴长。”
苍舜:“?”
沉墨清冷静地按住嗷嗷的雪白小兽,在监牢里转过一圈。
受魔渊腐蚀的几位妖王虽未完全恢复,已极大好转。他们不再被魔焰焚烧,只是身上依然残留着极深的漆黑痕迹。
“我暂时无法为你们根除腐蚀,只能缓解。”沉墨清道,“等修为突破,我会再来试试。”
璇玑笑意嫣然:“哎,有什么大不了的,千年都忍过来了,还在乎一时?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啊,姐姐的好弟弟~”
苍舜:“?”
身后牢笼,赤蛟拼命挤出脑袋,尾巴翻腾:“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啊,恩人!”
苍舜:“……”
苍舜转向朱雀:【青焚解开五感之时,给我传信】
合体期的封闭五感,除非自己解开,外界无可解。
从刚才起就有些缄默的朱雀点了点头,并不多说什么。
妖界之事,他们之前已有过商讨。沉墨清揣着毛茸茸的妖皇,向两位妖王道别,转身。
“若三千年前,你在就好了。”
即将踏出海底监牢前,他听见朱雀的声音。
沉墨清停步,回头,朱雀静静站在原地,海底幽光照不亮他的眼睛。
妖界传闻,朱雀妖王的道侣抛下他跑了三千年。唯有这位妖王自己知道,三千年前,道侣受魔渊腐蚀,在痛苦中自绝而死。
沉墨清的声音穿透海底,如冰棱落雪池:“种下魔渊之因果者,必得其报。”
……
海水静流的监牢,年轻修士和他的大妖已远去。
璇玑轻笑一声:“或许,此生之年,你我皆能看见……他们拔剑斩天的那一日。”
“哎呀,忘记问我弟弟的化名了。”
“……”
【我们去哪里?】
妖界边缘,苍舜轻轻拉住沉墨清的手,一晃一晃。
沉墨清道:“行云前辈完整传承之地。”
那位上古的符道大能并未给他留下完整传承的线索,但那座虚空残殿,光阴画卷里,他看见太初原陆破碎为九千州,长耀宗所在的那块碎片坠进月亮升起之地——站在那里,月亮就在眼前,仿佛只手可摘。
九千州,唯有一州,可见这样的明月。
青月州。
当然,他并不确实传承就在那里,只是九千州之大,总要探寻一番。
若能再遇行云前辈,得到剩下半部可使根骨再生的残诀——他就能重走剑道。
苍舜拨弄眼前的修长手指:【九千州繁多,你对各州风土人情似乎都很了解】
沉墨清笑了笑:“天枢宗典籍,皆有记载。”
难怪他知道这么多。
苍舜心想。
打小就比那些人勤勉百倍,也难怪能够登凌绝顶。
蹭蹭他。
不对!
苍舜忽然昂起脑袋,大声地说:【没有其他妖族,我不用伪装了!】
“我要化形了!”
沉墨清立刻抬手。
抱起这只小毛绒球,摸摸脊背摸摸尾巴,揉揉耳朵揉揉脑袋。
把浑身绒毛揉得顺顺的,撸成一只齐整的小毛绒球。
苍舜:“……”
雪白小兽一声不吭,舒舒服服地趴在年轻人族手臂上,溜圆兽瞳眯起,尾巴一摇一摇,变成一坨软软的小白糖糕。
好叭。
不变回去也行。
小毛绒球抬起小脑袋,黏着沉墨清的掌心,发出小小的“咪呜”。
再摸摸。
沉墨清掌心覆上那只软软的小脑袋,揉来揉去。在这只妖皇看不到的地方,不动声色地微松一口气。
不是他不喜欢化形的妖皇,而是这只妖皇一变成人,就长出了八只手。也不毛茸茸,软趴趴,圆滚滚——只剩黏了。
或许是海边独有的八爪鱼。
怀里的小毛绒球又开始蹭蹭他的手指手腕,黏黏的,在他胸口到处轻拱。
沉墨清对上那双圆溜溜的妖瞳,摊开掌心。
掌心里落下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爪子。
青月州,六千下州中,一个数千年都未曾出过元婴修士的小州。
此州有数十个凡人国度,最大的国度名为耀国,位于青月州中枢之地。
耀国皇城,天色尚早,濛濛细雨笼过城外林间。皇城口的道边支起一家馄饨摊,一位年轻的白衫客人撑伞而来,抖落伞面雨珠,要了两碗鲜肉馄饨。
摊主见他虽容貌平平,却气度沉如松竹,肩上更是趴着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白虎,不敢怠慢,两大勺馄饨入碗,热汤一滚,撒上一点耀国特有的折月草,鲜味冲鼻。
馄饨皮薄馅厚,肉嘟嘟地在清汤里翻滚。其中一碗被沉墨清连汤勺带碗一起买下,推至某只下巴搁在桌边的雪白小兽面前。
“客官,您这是……养了只大虫?”
摊主凑过来,打量那只学人喝汤的小白虎,顿觉新奇有趣。
“客人真是了不得,连大虫的崽子都能抓来!”
【他骂我是虫?】
苍舜声音幽幽的。
沉墨清没找到辣油,放下手腕,淡定地道:“是在夸你。”
他来到此界,已换了一张脸,妖皇也因为三根小鱼干的重金,对自己施了伪装法术。
这只似猫似豹的雪白妖兽,在外人眼中成了只小白虎。
苍舜坐在桌边,一口一个热腾腾的小馄饨,喝了小半碗汤后抬头:【为何没有鱼肉馄饨?】
“进城后找找,带你去吃。”
苍舜微微扬起嘴角,分了一小半馄饨给他。
虽然喂了不少灵兽肉,也没见这个人身形有什么变化,还是瘦。
多吃点。
旁边传来摊主惊呼:“这大虫还会用勺子!”
“……”
雨过云散,沉墨清抱着妖皇,随众人入城。
刚来到青月州,他便召出奈何卷轴,想看看是否会和之前一样与此地产生感应,触发秘境——结果无事发生。
来到耀国边疆、皇城之外,他又召唤过两次奈何卷轴,皆无反应。
高耸城墙,城门口贴着数道符箓。沉墨清目光微停,符箓法力低微,落笔的符文脉络却十分精妙,一看便是长久绘符之人一笔勾成。
他的手指一翻,指间已夹着一粒纹银,向守城士兵打听绘符之人。
那士兵瞥了他一眼,悄悄将银子塞入袖中,目不斜视地道:“皇家御赐之物,尔等不必再问,快走。”
耀国皇城,车马辐辏,川流不息,是一座热闹的凡人国都。沉墨清并未在此察觉到灵力,倒是有一股缥缈的龙气,自东边的皇宫升腾而起。
他感知片刻,神情不变,继续缓行于街道上。
龙气淡薄,日落西山,此地国运,即将到头。
苍舜左看看右看看,目光不断扫过如流街道,再仰起头,望着那个眼眸清和的年轻人族。
凡人城池没有那么多烦人的虫子,也不错。
若一切尘埃落定,他也拉着这个人游历九千州,赏遍世间景。
就是千年前,他没怎么去过妖界外的其他地方。到时候,还要让这个人给他说说哪里有趣。
苍舜想到日后和沉墨清四处游历的情景,嘴角扬起,下意识抓住那修长的手指。
指尖微微一湿,好像被……轻咬了一口。
沉墨清:“……”
他的脚步微顿。
怎么又咬人了。
这只咪咪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化形后好像长出了八只手,不化形又会咬人。
沉墨清冷静地思考片刻。
捏住妖皇软软的后颈皮——轻飘飘提溜了起来。
就这么提溜着这只小毛绒球,一晃一晃地走了。
被提在半空的妖皇:“?”
“???”——
作者有话说:今天留言的小天使发个小红包嗷~
第40章
石桥横过城中长河, 桥上行人三两,桥下船舟如流。
年轻修士的白衫拂过青石阶,登临桥头, 观河面游船,顺手给怀中蓬松松的小毛绒球喂小鱼干。
苍舜咔嚓咔嚓地啃完一根酥炸小鱼干, 新的一根已送到嘴边。
再咔嚓咔嚓地啃完,新的一根又送到嘴边。
他按住小鱼干, 抬头。
【我吃饱了!】
沉墨清:“拿着磨牙。”
苍舜:“……”
他没接小鱼干,而是轻轻拉住沉墨清的手。
沉墨清指节一顿,飞快收回。
不给咬。
又反手递过来一块桂花糕,往妖皇爪子里塞塞。
苍舜:“…………”
他就知道!
雪白小兽气呼呼地跳到了年轻人族肩上, 开始用毛绒身躯拱他。
沉墨清垂眼。
莫非这只妖皇成年之后才开始换牙, 所以天天喜欢咬人。
苍舜抬头。
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亲他。
他见过一些小妖, 遇到亲切之人都会这样……又没有亲其他地方。
雪白小兽一声不吭地揣起两只小爪子,压在胸口下面, 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柳树垂堤,一枚柳叶掠过石桥, 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住, 轻轻放在雪白的毛绒脑袋上。
雪白小兽一动不动,细长柳叶软软垂落眼前,成了这只小毛绒球的遮阳伞。
沉墨清带着头顶柳叶的小毛绒球穿过流水长桥,两侧街道逐渐繁华, 一家酒楼临河而建, 从二楼可眺望河岸风光。
玉色茶盏盛着碧汤,弯叶浮于茶汤之上,宛若井中映月。
“客官,您尝尝, 这可是我们这儿远近闻名的月香茶,茶香沁鼻,绕梁三日啊!”
沉墨清端起茶盏,茶雾微湿他的眼睫,修长手指敲敲桌面,一粒纹银滚落。
在店小二一下子热切起来的眼神中,他道:“店家可知城中月家?”
乌皓的万魂幡中,一位名为月照霜的年轻魂魄托他为家人带话,其家族正在青月州,耀国皇城。
“月家?那谁不知道啊!月夫人最心慈了,每逢冬日必施粥,平日也经常照顾我们这些邻里街坊,大家伙都很感念月夫人恩德!”
沉墨清又取出一粒纹银,店小二眼都直了,话头开闸似的不断往外流:“要说月夫人也是有福报的,生了个女儿竟有那仙人资质!二十年多前被仙人亲自接走,听说当时仙鹤绕城,月小姐三次拜别母亲,那叫一个感人!”
“就是月夫人近两年身子不太好,请了多少名医也难治,街坊们都盼着她早日康复呢。”
沉墨清浅尝一口碧色茶汤,放下茶盏,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过来,就着他的手也喝了一口。
“你们这有鱼肉馄饨吗?”
店小二挺起胸膛:“我们醉仙楼可是远近闻名第一楼,别说鱼肉馄饨,您就是要天上的飞鱼,都给您抓来炖咯!”
“那好,一桌飞鱼宴,”沉墨清放下银子,抱着雪白小兽起身,“我今夜再来。”
巷落深处,一间府邸,大门半启,门后站着一位管家服饰的男人,打量眼前的白衫客。
“听下人说,公子自称是我们家小姐故友?”月府的王管事声音十分客气,“敢问可有证明?”
沉墨清三言两语,简单描述了一下月照霜的长相。
王管事“呵呵”一笑,袖子交叠于身前,脸色不变:“对不住,夫人这几日身体不适,不见客。”
“王叔,你在和谁说话?”
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一身绸衣的男子向门口走来。
王管事见到那人,脸上笑意登时热切了几分,直接无视沉墨清,迎向了他:“月少爷,您来了。”
他上前几步,对那绸衣男子低语几句,男子瞥了一眼沉墨清,没仔细看他的脸,目光在他肩头的雪白小兽上微微一停,冷笑一声:“又是自称我姐姐朋友来混吃混喝的骗子?这种人每年都要蹿出来几个,赶都赶不完!”
说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色泽鲜亮的瓷瓶:“这是我昨日重金拍下的仙人灵药,是那临仙门赐给内门弟子的秘药,市面上就流出了这么一颗。姑姑吃了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亲自送给她。”
沉墨清一扫那丹药,一品初期,炼气丹药,只有强身健体之效。
王管事听完,热烈的笑容淡了点,又干笑两声:“您和夫人真是姑侄情深……就是对不住啊月少爷,夫人确实不见客,昨日她才说,谁来都不见……”
绸衣男子皱了皱眉:“那你喊兰姨来,让她带给姑姑,明日合着晨露一起服下,切记,一定要日出前的晨露,效用最好。”
王管家应是,想起旁边还有一人,正要抬头打发了,却见长阶空空,那白衫男子已无踪影。
“下次再遇到这种骗子,别跟他废话,直接一通乱棍打出去就行!我姐姐是何仙资,怎会和那种人来往交友!”
“是,月少爷说的是。”
月家府邸,庭廊长深,泉流石间。
沉墨清穿行于廊下,观斑驳竹影映照院墙,乌沉眼眸划过微光。
“灵眼。”
一座凡人城镇的凡人府邸,居然有一处极为珍稀的灵眼,源源不断溢出灵力,笼罩一府之地。
这个灵眼十分特殊,方才在月家府邸外,他居然感知不到一丝一毫的气息外泄,只有真正进入府内,才觉灵力澎湃充盈——隐隐比皇宫龙气还要强盛。
难怪月照霜的魂魄带有淡淡金芒、不同凡俗,皆因受此地灵气滋养培育。
【天然灵眼,就算在中州也不多见】苍舜拨弄他的衣角,揉来揉去,【有法力刻意掩盖,除非元婴以上,无法察觉到灵眼存在】
沉墨清略微沉吟:“看来有元婴之上的修士来过这里。”
青月州多为凡人,修真门派寥寥,修为最高者不过金丹初期。
月白外衫掠过雕花游廊一角,垂落时,已在一扇花鸟屏风之后。
门窗紧闭的卧房萦绕一股清苦药味,花鸟屏风隔开床榻,一位发丝掺白的妇人静静躺着,呼吸几不可觉。
沉墨清从她的眉眼间认出了几分月照霜的影子,只是脸色枯槁,已是灯尽油枯之相。
屋内屏风被轻轻敲响,睡眠极浅的妇人惊醒,偏过头,发现屏风后站着一道模糊的修长身影。
“月夫人,”不等她开口喊人,清雅悦耳的声音已响起,“我受令千金所托,特来拜会。”
妇人一怔,立刻就要坐起,因为动作太急,才起到一半就剧烈咳嗽了起来。
屏风后的身影微一抬手,妇人只觉一道轻柔的力量托起了她的身躯,因为久病乏力的身体好像恢复了几分精力,慢慢坐了起来。
屋门和窗户随风而开,明亮的光线照进,驱散些许药味,妇人看见一角月白衣衫从屏风后绕出,年轻男子以木簪挽起几缕乌发,身姿修长如松,气质清润如竹。
果然是仙人。
妇人原本黯淡的眼睛亮起了晨曦般的明光:“仙师是……霜儿的师长同门?”
沉墨清望见她一下灿亮的眼眸,静默片刻,道:“是她故友,路经此地,为她捎来一句话。”
苍舜微微抬头,看着年轻人族的神情,无声将掌心搭上他的手背。
妇人嘴角带笑,刚要说什么,又捂住嘴咳嗽了起来,断断续续咳嗽好几声,才又挤出一个笑容。
“霜儿这孩子也是,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给家里捎封信回来……不,是我失言了,霜儿自小勤勉,一定是在师门刻苦修行,日夜不停,也没什么闲暇时间。不写信也好,不能耽误了她的大道。”
她苍白的脸上浮出些许欣慰,只是当目光落过沉墨清身后,见那空无一人,眼底又添了几分怅然。
沉墨清垂下眼睫,一只白瓷瓶已轻轻置于床头:“这是月师妹托我给您带的丹药,能治夫人旧疾。”
妇人双手捧起丹药,不断用手摩挲细白瓷瓶,嘴里喃喃念叨:“这……这很贵吧,听说仙人们都不用人间金银,一块灵石便是千金也难买到,她年纪轻轻,又能攒下多少灵石啊……”
“月师妹勤勉,师门多有赏赐。”
妇人抬头:“只是,月儿离家时才八岁……怎知我近几年才犯的旧病啊?”
沉墨清神色不变:“宗门内赐之药,本就可消凡人疾病,延年益寿,师妹希望您能长寿平安。”
妇人疑惑尽消,将那丹药仔细收好,撑住床头花梨柜,慢慢起身。
她的笑容亲切,细纹密布的眼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既是霜儿朋友,也是我月家贵客,还请仙师小留几日,可好?”
……
竹林绕池的客房内,年轻人族临窗静坐,月白衣衫如雪铺落床榻,上面一只雪白小兽溜溜达达。
【迟早要告诉她的】
闭目修炼的沉墨清安静片刻,道:“以丹药调理,还能有百年寿命,若现在得知,只怕会悲痛之下,撒手人寰。”
苍舜跳到他的膝头,仰头看他平静的眼眸。
他知道,这个人刚才也想他的娘亲了。
他的娘亲应当也是个极好的人,才能教出这样的他。
苍舜不想让他难过,于是转了个话头:【此地不太对劲】
沉墨清轻“嗯”一声。
月府有灵眼庇护,凡人就算无法修行,长年累月受灵气滋润,也能无病无灾,长命百岁——然而,那位月夫人却是一副早衰之相,若非他们今日到来,只怕明年便不在人世。
“寻常之地异常之处,纵然没有机缘,也不能视若无睹。”沉墨清轻轻捏了下苍舜爪子,“还要请妖皇陛下陪我耽搁一段时间。”
苍舜嘀嘀咕咕:【不是说了,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等你日后要杀上那个破烂宗门,掀翻修真界,我也陪你】
千难万险,与千万人为敌,都无妨。
谁让……这个人现在只有他呢。
苍舜一声不吭地贴在年轻人族身边。
沉墨清眸光微动,轻轻地笑了起来,正要说什么,见苍舜微微低头,凑近他的指尖——
飞快收回手指。
苍舜:“?”
雪白小兽立刻抬头,睁着圆溜溜的兽瞳,一眨不眨看着他。
沉墨清与这只妖皇对视。
圆溜溜。
毛茸茸。
“……”
他又落下手指,摊开掌心,被雪白小兽一脑袋埋进掌心里,软乎乎地蹭来蹭去。
沉墨清揽起这团黏糊糊的小白糖糕,眼尾微弯,道:“若是你……”
话还没说完,他咳出一口血。
苍舜瞬间抬头,只见身边的人捂住嘴不断咳嗽,鲜血溢出指缝,丝丝黑纹攀上他白皙脖颈,渗透进脆弱淡青的血管之中。
那漆黑的纹路犹如幽冥中燃起的烈火,泛着诡异而不祥的气息,寸寸吞噬了年轻人族苍白的身躯。
这一刹那,妖皇的眼眸如笼最刺骨的寒霜,掀起滔天怒火。
——魔渊腐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