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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耀国皇城, 城门紧闭,路边的馄饨摊空无一人,桌椅散了一地。
沉墨清和苍舜并肩而立, 从高空俯瞰皇城。街上行人寥寥,唯有一些官兵穿梭在大街小巷间, 搜寻着什么。
月府,大门紧闭, 一门之隔,隐隐传出哭声。
“姑姑你不能走啊,你要是走了我们可怎么办,这偌大的月家你要给谁啊……”
月见江跪在床前, 哭嚎抹脸, 床榻上, 月夫人月见夕气息游离,奄奄一息, 已然垂危。
卧房外,兰姨被月见江带来的几个月家人拦在屋门前, 又急又怒, 气得直掉眼泪:“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夫人平日待你们不薄,你们却连郎中都不让进门,这是在谋财害命!”
月见江旁若无闻,只是抓着月夫人肩膀, 眼睛发直:“姑姑你说啊!月家家主是谁!是不是我, 你快说啊!”
轰!
屋门被巨力轰碎,月见江的身体像只破麻袋飞出,连带着那几个围堵在门口的月家人也一起飞出十丈,砸在院墙上, 当场陷下数个人形深坑。
墙壁坍塌,碎石砖瓦劈头盖脸地砸了那些人一身,他们抽搐着呕出大口鲜血,转眼便昏死过去,纵然没当场丧生,也废了大半条命。
兰姨瞠目结舌,只见满院烟尘中,一袭月白而不染尘埃的轻衫落至她面前——年轻男子怀抱一团小白虎,一步跨过门槛。
“……仙人!您是仙人吧!”兰姨赶紧跟上去,冲进屋内,跪在月夫人的床榻边,“能否为我们夫人请个郎中,她要不行了!”
沉墨清静静地望着奄奄一息的月夫人,放下一瓶丹药。
兰姨含着热泪给月夫人喂下丹药,她已无力吞咽,好在丹药入口便化作热流,月夫人咳嗽了起来,起先咳嗽还很轻微,后来声音越来越清晰,到最后居然能自己坐了起来。
枯木回春亦不过如此,兰姨目瞪口呆。月夫人黯淡的眼睛亮起微光,仰望那位年轻的仙人:“请问……您是霜儿的师长同门?”
“月师妹托我为您带句话。”
苍舜趴在沉墨清怀中,听见年轻人族清悦沉静的嗓音。
“她将随师门远走历练,此去路途迢迢,归期不定,望母亲勿为女儿担心,多加餐饭,常添衣。”
“这是她给您的丹药,愿您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还是心软。
苍舜静静地想。
但,若事事无情,便不是他了。
——
耀国皇宫,天色晦暗,黑云压城。
耀国国君面色阴沉地看向前面的宁王,后者含笑负手,身边站着几个修仙者。
“皇兄,大势已去,还请退位吧。”
耀国国主缓缓开口:“朕平日待你不薄……若朕将皇位交付于你,你会留我一命吗?”
宁王一口应下:“这个自然,太上皇你是别想了,隐姓埋名,做个闲散王爷吧。”
耀国国君不语,只是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迈出一步。
地面震动,一道赤红大阵骤然铺展,鲜血般的光芒泼洒在场每个人的脸庞。
“该死!登天阵还差一些才能圆满,你要做什么!”
宁王的怒喝声中,耀国国主冷笑着摊开双臂:“你是朕唯一的同胞兄弟,皇位让你也无妨,但这仙人之位——必须是我的!”
他仰首朝天,声音沉沉,要传达上苍:“阵起——登天!”
赤红大阵灼灼闪烁,阵中一条月白真龙高高飞起,怒目腾空,君临天下——下一刻,那条白龙好似被抽了一巴掌,砸落殿前,泥鳅般抽搐几下,不动了。
“……什么?!”
殿内众人皆瞠目结舌,连忙追出去,环顾四周。
乌云沉沉压着大殿金黄明瓦,一袭修长白衫踩在正脊的鸱吻之上,雪袍飘动,乌发飞扬,背靠晦暗长空,宛若上苍劈落的一道惊雷。
他的肩上还有一团雪白小兽,看似毛绒圆润,一双猩红兽瞳却灼灼发亮,冰冷得令人心生寒意。
宁王眼眸一紧,连连后退,嘴上说道:“哪来的修真者,不自量力!给我拿下他!”
他身边的几个筑基修士面露嘲讽,从容迎上,只见那年轻修士身形未动,只是月白宽袖随风而起——
咚!
所有筑基跪倒在地,抖如筛糠,被惊得面无人色。
竟然是金丹修为?!
方才还一脸不屑的几个筑基立马开始求饶:“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不仅是他们,宁王和耀国国君也根本承受不住那山海般的威压,跪倒一地,冷汗直流,余光只能瞥见那位仙人飘扬如鹤羽的白衫一角。
高空之中,沉墨清垂下目光,淡漠地俯视覆盖皇宫的大阵。
行云前辈的幻境之中,他无法具体感知这道大阵,亦不能更改,而此刻,现世中真正的阵法完整陈列于眼前,每一道阵纹脉络皆无比清晰,被他尽收眼底。
他抬袖,修长手指轻淡落下,一点阵眼。
刹那间,大阵剧烈震颤,方才从阵中腾空而起的真龙发出哀嚎,耀国国君和宁王也疼得满地打滚,惨叫不已。
好像有一只无形之手从他们身上拿走了无法看见的东西——原本属于他们的,被强行夺走了!
惨叫就在耳畔,年轻修士的乌沉眼眸没有丝毫波动,修长手指再一点。
翻手之间,大阵逆转!阵法内的赤红褪去,迅速染上层金,逆向转动一圈,顷刻瓦解!
被困于此地五百年的气运直冲云霄,扫开阴沉乌云,露出无垠晴空,阳光照得皇宫大殿熠熠流金,一场飘扬的金雨,洒落整个耀国大地。
“天哪!这是什么?”
“身上轻飘飘的……是仙人赐福吗!”
“爹!娘不咳嗽了!娘的病好了!”
“姐姐!你醒了?你已经昏迷三年了!”
耀国大地上,每个耀国百姓都沐浴了一场金雨,他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在寒冬腊月浸泡了一场暖泉,病轻者自愈,病重者缓解,康健者身轻如燕——不少人跪倒在地,激动地直呼“仙人”。
苍舜站在沉墨清肩头,细长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脸侧。
阵道大能,改一国之阵,易如反掌。
皇室所夺气运,皆回馈于耀国子民。
耀国国主瘫倒在地,目眦欲裂:“耀国与仙人有何仇怨!为何要毁我耀国根基!”
“耀国根基?”他见那位仙人乌沉幽深的眼眸染上嘲意,“是你们皇家见不得光的私欲罢了。”
耀国之内,无论是新生的幼儿,又或耄耋之年,每个人的气运皆从四方各地汇向皇宫大阵。
月夫人之所以身体每况愈下,哪怕灵气滋养也无用,正因和皇室走得太近,被他们不断掠走了气运。
这个所谓的“登天阵”完成之前,耀国百姓尚且相安无事,一旦阵法启动,举国气运皆归于阵眼一人,一人顷刻可成元婴,代价是一国皆死。
“夺人之物,总要付出代价。”
仙人的声音如冬日落下的冰棱,令耀国国主遍体发寒,身体一软趴俯在地,龙冠散落:“仙人!我们知错了!如果杀了我们,耀国必将动荡,三千万子民何去何从——”
他们哀声求饶,陈清利弊,只盼那位仙人留他们一命——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是仙人冰冷的眼眸:
“你们以子民献祭,肆意掠夺他们气运时,可曾在意过他们生死?”
——姬断雪没想到自己带兵从皇宫密道杀来,会撞见这样的一幕。
朗朗晴空之下,乌发白衫的仙人临空而立,抬指一点,裁断生死。
耀国国君,宁王,还有几个陌生的修仙者如草芥倒地,生前未留下什么英名,好在死后也没流血染脏皇宫殿前长阶。
半空中的仙人投来轻淡一瞥,姬断雪抬手示意身后士兵勿动,向高空重重抱拳:“仙人,我名姬断雪,耀国守边之将,来救我父亲。”
“父亲因发现皇宫阵法,被他们扣上叛国罪名,姬家守边境百年,能战死,不能受辱而死。”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身后那些铁甲士兵握紧刀剑,面对仙人而脊背未弯。
沉墨清凝望那双似曾相识的眉眼,想起了曾经的长耀宗大师姐与他对练时,长剑出鞘的模样。
仙人许久未曾回应,姬断雪神情不避,亦未弯腰。
而后,她看见那位仙人的宽袖轻轻一动,似有清风拂面,一瓶丹药已出现在她面前。
姬断雪毫不犹豫地接住丹药,朗笑一声:“谢仙人!”
她再抬眼,只见皇宫上方碧空如洗,惠风和畅,何来仙人?
……
耀国皇城边境,沉墨清抱着轻拱他的小毛绒球刚落地,就有一道璀璨金光自天而降,披落他身。
苍舜立刻抬头,看见金光毫无阻碍地融入沉墨清身体,他周身的气息顷刻改变,染上了浩然的大道气息。
天降功德!
——修真界传言,世间行大善者,皆有功德加身,是为天赐。
苍舜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伸手扒拉沉墨清的袖子,跳到他肩上,用绒毛蹭蹭他的脸:【就算是我,也许久未见天降功德了】
沉墨清同样有些意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
天谴之后,天道受世间法则所限,短时间内无法再干涉人间,自然也无法阻止功德降下——所以,他才收到第一份迟来的功德。
昔日镇魔渊,皆未曾得到的功德。
沉墨清微微笑了起来,摸摸脸边活泼的小毛绒球。
功德加身,不仅有助于修行,更孕育出了一份玄妙的大道感应——多少修士终其一生,也未能修出大道气息。
借此天地馈赠,他的境界松动,已可冲击化神!
【要在这里突破?】苍舜道,【还是回你的故乡?】
化神诞生,会有一场澎湃灵气回落天地,滋养一州。所以,每个元婴大圆满临突破之际,都会细心挑选闭关之地。
“无妨,我早就没有故乡了。”
沉墨清抱起雪白小兽,一步跨出,已出现在耀国与另一国的交界之地。
从天上俯瞰大地,一条浩浩大江向东奔涌,两岸青山巍峨起伏,生机盎然。
——然而,山川河流,却不见多少灵力。
上古时代,魔渊降临,长耀宗三千修士力抗魔渊,为天下苍生战死。
长耀宗所在的那块大陆耗干了全部灵力,坠落为下州,不知多少万年过去,沉寂的青月州,再没出过一位元婴修士。
沉墨清俯视这方山河人间,眼眸有明光烈烈,仿若映出了一座大宗的余火。
“此地于我有大恩,今日,我便回馈此方天地一番大道灵气。”
缥缈若仙人之音,传遍青月一州。
耀国邻国的一座宗门,山林震动,群鸟飞起,宗门弟子震惊地发现一道身影破空而出,悬立他们上方——竟是宗门闭关几十年的金丹老祖!
这位长明宗的太上长老白发苍苍,一双锐利眼眸穿透长空:“元婴大圆满……有位半步化神,要在我青月州突破了!”
他的眼中有震惊,激动,不可置信,身躯微微颤动,竟喜极而泣:“仙人大恩大德,庇护我青月州万万生灵!”
“全体宗门弟子,随我来!”
微风吹动雪白绒毛,苍舜一下一下轻甩尾巴,凝望那道就在眼前的身影,感知到一位金丹巅峰领宗门弟子而来,降落在百丈之外,也并不在意。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今日在此地突破化神,日后的青月州修士皆会有一番全新面貌。
江潮起伏,松涛翻涌,巍巍青山之间,白衫如雪的年轻修士闭目静坐,眉心燃起一簇金芒,宛若太初混沌,第一缕照亮世间的长光。
大日之下,浩江之上,唯见此人,唯闻其声!
哪怕相隔百丈,长明宗众人亦被这样壮阔的大道气息震撼当场,久久无法回神。直到他们老祖一声怒喝,才纷纷反应过来,盘坐调息,承接那位元婴大能馈赠的澎湃灵雨。
太阳缓缓西沉,皓月铺满夜空,白昼与黑夜轮转,不知多少时日流逝。
眉间金芒灼灼,愈燃愈盛,始终闭目长凝的沉墨清忽而睁眼。
大江怒嗥,激起百尺浪头,千峰林啸,青山亦为之撼动!
功德披身,大道通途!天地灵气,化为我用!
这一刹那,天地之间不见日月,不分白昼黑夜,更不见青山碧江,世间唯有二色,仅剩二色——杀伐森寒的漆黑,与生机盎然的金黄!
金芒勾勒乌墨,铺开极尽绚烂的乌金两色,绘就一笔壮阔山河,白衫修士就如同这方山河之主,一步踏出——
气撼山河,声通大道!
昔日九千州天骄第一人,今日由元婴大圆满——重归化神!
苍舜嘴角扬起,听见了百尺外,一众天明宗修士的高声欢呼。
“……”
重归化神,万籁皆寂,静默无声。
沉墨清静静地望向前方,此刻的人间在他眼中已非昔日之貌,而是由一条条灵力脉络构建的虚线空间。
那缥缈淡薄的灵脉空间里,出现了一道道身影,或站或坐,或抱胸或叉腰,姿态各不相同,面容也已模糊——
但他记得他们。
长耀宗,三千英灵,一一在目。
“小师弟,你来得也太慢了!”
有人声音朗朗,依稀是当年的四师兄。
有人挥手,只是含笑而望,静默无声。
“小师弟,辛苦了。”
一道清越女声响起,大师姐越众而出,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多双眼眸在此刻对望,一眼已是万年光阴。
沉墨清也缓缓笑了。
他说:“去吧。”
去入轮回,去重归此世,去——再走一趟这人间大道。
远行离散之人,终会重逢。
……
江潮汹涌,林浪呼啸,山峦震动,澎湃灵气充盈每一方山河人间,铺满广阔长空,游荡无边大地。
天明宗老祖深深呼吸,感知着四面八方汪洋不绝的灵气,衣袍之下每一寸皮肤皆在颤动。
“我青月州……果真多了一位化神……”
“几千年了,师祖曾说,青月州缺乏灵力,注定不可能诞生元婴之上的修士,这样的诅咒,已持续了不知多少千年……”
“从今日起,我青月州弟子皆有机会突破元婴,甚至再向上攀登!”
他的目光激动不已,望见一袭月白衣衫落至自己面前,怀抱一团雪白小兽,立刻弯腰,领宗门众人行了大礼。
“见过仙人!”
沉墨清微微侧身,避开这一礼,望着那位苍老的金丹老祖,平和道:“青月州灵气干涸,为何还在此地?”
老祖恭敬拱手:“纵然天高海阔,家园在此,我等修士微不足道,亦想留守家园,献一分绵薄之力。”
“仙人于我青月州有大恩,我等小辈愿为仙人立碑立庙,受青月州香火,万年供奉!”
怀中的小毛绒球忽然噗噗笑了起来,绒毛一抖一抖,大概是想到了身边人被雕刻成石像立在庙里的样子,沉墨清垂眼,敲一下那毛绒脑壳。
“不必了,”他淡然地看着捂住脑壳的小毛绒球,道,“耀国月家,与我有故。”
天明宗老祖会意,立刻应道:“仙人放心!我们定会照拂好月家,保他们岁岁无忧!若月家后人有修行资质者,无论根骨高低,皆是我们天明宗内门弟子!”
“天明宗?”听到这个名字,沉墨清微微笑了起来,“你们守护此州多年,这道玉简便为馈赠,宗内无论内外门弟子,皆有资格领悟。”
仙人笑语,手指轻点,一道玉简浮空,天明宗老祖双手捧起,瞳孔一震。
好澎湃至深的符道造诣!还有数道高品符箓符文!
他激动抬首,却见一条碧江过万山,那白衫仙人和他的雪白小妖,皆随清风而去。
“……谢仙人大恩!”
天明宗老祖仰望长空,深深一拜,半晌后才缓缓转身:“你们可记得仙人之言?从今日起,仙人之话就是我宗门铁律,凡宗门弟子皆要遵循!”
“是!弟子领命!”
“今日过后,便寻一风水宝地,为仙人立碑造庙。”
天明宗老祖又交待了几句,看向其中一位弟子,笑着伸手:“你过来。”
那年轻弟子快步上前,伸手要扶住老祖,他摆摆手,掌心落在对方头顶。
刹那间,无数灵力灌注而下,年轻弟子一瞬睁大了眼睛:“老祖——”
“老祖?!”
其他宗门弟子也震惊上前,只见他们的老祖淡淡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别动,另一只手依然落在那个弟子头顶,为她继续灌输灵力。
“我闭关百年,未能突破元婴,这两日,其实就是寿尽之时……”
他缓缓笑着,有些遗憾怅然,又带着几分希冀,凝望面前的年轻弟子。
“你是我天明宗资质最优秀的弟子,曾经中州大宗要带你走,你不愿,说要留在故土……今日沐浴仙人灵气,再得我一身修为,你便是新的金丹巅峰,如此年轻,来日通途,必能突破元婴。”
那年轻弟子听着这谆谆教诲,已和其他宗门弟子一样,泪流满面,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一身修为皆化为流水,汇向新的溪流。天明宗老祖转身,面朝奔涌而去的大江,喃喃低语:“我青月州……终于也有元婴大能……终于能突破千年来的天地桎梏,终有未来……”
“师祖,师父,徒儿幸不辱命……”
他含笑闭目,竟是当场坐化,溘然长逝。
得他真传的年轻弟子眼含热泪,一言不发,领宗门众人跪地长拜。
青山无言,飞鸟绕林,终上长空。
青月州边境,沉墨清回首静望,掌心拂上怀中一团毛绒。
“走吧。”
雪白小兽轻蹭他的掌心,尾巴一甩——
黑发飘扬的俊美男人出现在他身边,发间银饰闪过微光,牵起他的手,笑道:“好。”
沉墨清默默地看着这只随地大小变的妖皇,瞥了眼两人十指交扣的手,心道,他似乎越来越熟练了。
苍舜笑眯眯地晃晃他的手,贴近一点:“我们——”
“——道友,请留步。”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兀响起。
第47章
飞鸢振开巨翼, 划过滚滚层云。万丈高空,唯见雪白云海翻滚,一轮金日高悬。
飞鸢雅间, 松香袅袅,年轻修士垂眼, 看着指间一块玉牌。
毫无瑕疵的云山玉,其上雕刻特殊家纹, 环绕凤凰尾羽——落梧州,楚家的家族令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盖住那块玉牌:“不准看!”
沉墨清抬眼,俊美张扬的黑发男人望着他, 把那块玉牌从他手里抢走了。
还要理直气壮地说:“你都盯着看了一盏茶了!”
一块别人的破牌子, 有什么好看的。进屋大半天, 都不看他了。
妖皇嘀嘀咕咕的,低头贴上年轻人族的脸庞, 一声不吭地蹭蹭他的脸。
多看看我。
沉墨清心道:怎么如此黏人。
淡定地抬手,摸摸这只妖皇脑袋:“我只是在想事情。”
苍舜“噢”了一声, 又拉下他的手, 贴着掌心蹭一蹭。
那也多看看我。
沉墨清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
……是很好看。
因为离得近,他能清楚地看见那双锋锐的赤色眼眸,专注无暇,深深映出自己的影子。
沉墨清对视片刻。
淡然地移开目光。
苍舜:“?”
为什么又不看他了!
妖皇又开始嗷嗷的, 扑通一声, 变成一只雪白的小毛绒球,跳到年轻人族腿上。
毛茸茸地转了一圈,毛茸茸地昂起小脑袋。
“咪!”
叫得很大声。
沉墨清的目光绕回了这只摇摇尾巴的小毛绒球的身上,眼尾微弯, 落下掌心,覆住这团软乎乎的雪白绒毛。
不久前,青月州边境,他和苍舜正要离开,被一位突然出现的炼虚初期拦住了去路。
青月州千年未有元婴,此刻却多了一位炼虚——见到那人的第一眼,沉墨清就猜出他和月家有关,应当就是那位在月家留下灵眼之人。
后来也如他所料,对面的炼虚初期上来便自报家门,姓楚名不渡。
九千州楚姓之人多如泥沙,叫楚不渡者亦不再少数,然而,炼虚期的楚不渡只有一人——一千上州之一的落梧州,楚家少家主。
落梧楚家,传承万年的古老世家,其先祖曾是一位渡劫巅峰,半步飞升,却不如金乌宗的太上长老凌万空那般幸运——同是渡劫失败,凌万空捡回半条性命,修为跌落大乘巅峰。楚家先祖则在天劫中陨落,临死之际为楚家留下一道真意,庇护万年。
落梧州,青月州,显赫上州与无名下州。落梧州地位超然的楚家少家主出现在这里已是匪夷所思,更让人意外的是,他自称是寻找分散多年的妻女而来。
“吾妻名月念夕,吾女名月照霜。”楚不渡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却是满脸颓然。
“当年我游历九千州,无意间经过此地,与月娘相恋,诞下霜儿,原本打算带她们回家,谁料收到太上长老急报,家中遇难,敌对家族联合世家围攻,情急之下只能让妻女先留在家乡,我独自返家。”
“没想到我的行踪泄露,刚到落梧州便有合体前来截杀,重伤之下虽保得一命,却也修为跌落,甚至失去了记忆……”
“冒昧打断,”沉墨清平静道,“少家主为何不早将她们接回家?”
楚不渡闻言,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痛:“这也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情……”
“月娘没有修行资质,也不愿去上州的修仙世家,最开始,我想着凡人寿命短暂,我留在青月州陪她一生也无妨,后来我才看清自己的本心,还是想长长久久地和她在一起……若我能早意识到这一点,也不至于妻离女散……”
后来,受伤失忆的他在隔壁州边境徘徊了足足十九年,直到被家族发现,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就赶了回来,却已物是人非。
楚不渡重重抹了把脸,露出一双血丝泛红的眼睛:“敢问道友,霜儿她……”
沉墨清不语,直到楚不渡再掏出数样东西,证明了自己的确是月照霜父亲,才开口道:“少家主已经知道答案了。”
楚不渡身躯剧颤,退了一步,两步,直到第三步才能勉强站稳,脸色灰败,喉结滚动,像是强咽了一口血。
沉墨清抬手,一缕微风托住楚不渡颤抖的身躯。
“乌皓已死,我来这里也是受月小姐嘱托,她心愿已了,已入轮回。少家主,还请节哀顺便。”
“……多谢。”
直到半晌后,楚不渡才再次开口,嗓音沙哑如铁砂磨砺,眼神陡然阴狠:“那乌皓老贼葬身何处,是否有尸骨!”
“青鸾州,神魂俱灭,尸骨全无。”
“可惜了!让他死得如此安生!”
楚不渡牙关紧咬,深呼几口气,才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
“我还要留在青月州,陪月娘料理剩下之事……说句没有得罪意思的话,道友像是散修,此物赠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楚家贵客,凭此令牌,在楚家见你如见我,享受一切修炼资源。”
原本沉墨清并不打算接下那玉牌,但听见那位楚少家主又说了一句——上州已经决定,五年后,九千州争流大赛将开启,由天枢宗主持,地点就在九垓州。
九千州争流大赛,百年一度的修真大比,各州天骄,万舸争流——原本数年前就要开启,因为突然爆发的魔渊一战才被迫推迟。
届时,无论是上州还是下州,三百五十岁以内、实力达标的年轻天骄皆有资格参与此次大比。但,一千上州掌握着大部分名额,两千中州所得的少量名额都被一些上宗安排在中州的分属宗门垄断,外宗弟子、寻常散修连争夺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六千下州。
“此次修真大比非同寻常,是魔渊之战后各宗门修身养息数年,众天骄第一次大展身手的机会,光是名额的竞争就异常激烈,若无世家大宗推荐,纵然道友实力非凡,也难进入。”
楚不渡还有没说完的话,数年前,修真界有位公认的第一天骄,在那人面前,九千州所有年轻一代皆如星辰之于皓月般黯淡无光——而现在,第一天骄已陨落,一些曾被他压得抬不起头的天骄已迫不及待要跳出来大放异彩,证明自己。
所以,这一届修真大比,绝对是数百年来最热闹的一届。
为此,天枢宗甚至提前封闭了连接各州的通道,使九垓州能出不能进,直到五年后,凭修真大比的名额方可进入。
“道友正年轻,完全符合天骄年岁,若要参加那争流大赛,我楚家有三个名额,其中一个便是你的了。”
“若不是道友,只怕我今日连月娘的面都见不到,只可怜我的霜儿……”
楚不渡没有说完,重重抹了把脸,已是哽咽不成声。
最终,那枚玉牌还是落到了沉墨清手中。
飞鸢雅间,雪白小兽飞快地轻拱沉墨清掌心,绒毛蓬蓬,顺便一尾巴将那块玉牌扫到一边。
沉墨清手指一勾,玉牌飞回他的掌心,雪白小兽立刻抬头,伸出毛茸茸的小短爪试图扒拉。
沉墨清眼尾微弯,将玉牌轻轻搁置在那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上,顿时,蓬蓬的柔软绒毛陷下去了一片。
雪白小兽一动不动,变成了一只窝成一小团的毛绒球。
过了几秒,飞快甩甩脑袋,昂首挺胸,围着年轻人族溜溜达达,细长的尾巴时不时扫过他的衣角。
屋内松香清淡,沉墨清闭目凝神,开始修炼。
天枢宗封锁九垓州、即将举办修真大比的消息,在楚不渡告知他后,他又从天枢宗的慕容舟傀儡那里确认了消息无误。
或许,有人想要请君入瓮。
——正合他意。
妖皇溜达了一圈,回来就变成乌黑长发的俊美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年轻人族身边,和他手臂贴着手臂。
沉墨清眼睛未睁:“有点挤。”
苍舜:“哦。”
往旁边让了让。
过了一会,还是想贴着这个人,又挤过来。
沉墨清这次没说什么。
苍舜看看他的侧脸,嘴角扬起,手指轻轻拨弄垂在他腰间的柔软乌发。
忽然,心脏极其轻微地刺痛了一下,苍舜“嘶”的一声。
沉墨清立刻睁眼:“怎么了?”
异样的刺痛转眼消失,苍舜神色如常:“没事。”
沉墨清注视了他片刻,掌心贴上他的额间。
苍舜轻蹭那带着淡淡香气的手指,听见他的人族清沉的声音:“若有事情,不要瞒着我。”
苍舜微微挑眉:“我能有什么事。”
见沉墨清还看着他,眼睛弯起:“好,我答应你,不会的。”
沉墨清微微颔首,不再闭目修炼,神识一动,取出那卷《斩我诀》。
要重塑根骨,还需寻得一片稳妥的灵地闭关。
细想来,确实上州更为合适,不只是灵气充盈,也更蕴含大道气息。妖界那边的大道偏向妖族,也不完全适合他。
……这只咪咪又是怎么回事,刚才似乎有话没和他说全。
难得的,沉墨清略微走神了一下。
苍舜单手捧起一缕柔顺乌发,表面不动声色,神识入灵海探查了一番。
金芒璀璨的灵海,浩荡灵气充盈,和往常无异。
刚才那丝刺痛,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他的眼眸一闪,收回神识,再看向身边的人。
沉墨清也恰好在看他,两人目光相对片刻,苍舜眼睛又浮出笑意,拉住他的手指,晃一晃。
飞快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沉墨清:“……”
片刻后,年轻人族单手按着一只大声咪咪呜呜的小毛绒球,淡定地修炼了起来。
——
数月后,落梧州。
前往上州需要严格的身份审查和通行证,靠着楚不渡给的令牌,他们一路畅行无阻。
这期间,苍舜还带着沉墨清回了一趟妖界,从洞府里取了一些天材地宝,又询问朱雀是否有九千州争流赛的名额——得知几个妖王加一起都凑不出半个名额后,毫不留情地笑了朱雀一顿。
气得朱雀直拍桌:“刚杀了他们十几个长老还想要参赛名额!喝你的西北风去吧!”
“那倒也不必,”沉墨清抱着得意洋洋甩着尾巴的雪白小兽,神色淡然道,“可以吃涅槃果。”
朱雀:“?”
朱雀:“以后谁也不准成双成对出入我的洞府!滚出去!”
茫茫大漠,黄沙遮天,沙漠深处矗立着一座灰色的巨大城池,几乎占据大漠一半面积。
沉墨清举目眺望,一派古老恢宏气相。
落梧州,楚家城——上古大族的家族领地,比他之前到过的青鸾州枯荣城还要大上数十圈。
一人一妖还未完全靠近领地,就有楚家护卫拦住他们去路,在见到那枚令牌后,几个护卫十分热情地将他们护送过沙漠,送入了楚家。
穿过百米高的城门,一对容貌相似的少年少女已等在门后,齐齐向他们行了一礼。
“是少家主的贵客?请跟我们来!”
高大的城墙隔绝沙漠风沙,打造出了一片青绿盎然的丰饶绿洲。少年少女一蹦一跳地在前面领路,时不时偷偷打量身后那两位贵客。
一位月白轻衫,一位玄金衣袍,长相都……平平无奇,简直平平无奇出了夫妻相。
“实力看不出来,气度倒是不错的嘛。”
那少女和少年嘀嘀咕咕:“你说有没有可能,穿白衣服的是少家主的私生子……”
“少家主这次远行,说要寻他的妻女,偏偏是他带着令牌回来了,世上哪有这种巧合!”
沉墨清:“……”
他道:“并非。”
少年少女还没嘀咕完就听见一道清悦嗓音从身后飘来,吓了一跳,差点没从地上蹦起来。
少女毫不犹豫地给了少年一肘,声音一下拔高了一小度:“他听得见!叫你蛐蛐人家!”
少年:“……不是你蛐蛐的嘛!”
少女叉腰,少年只好老实低头。
“……诶你说,他们两个贴那么近,是什么关系啊?”
这对年轻的兄妹被抓包了也没有收敛,还悄悄回头偷瞄了两位贵客几眼,又蛐蛐了起来。
“像一对儿。”
“该不会一个是少家主的私生子……一个是私生子媳妇?”
“瞧你这话说的,我看着像私生子夫君。”
沉墨清:“……”
苍舜笑了。
笑声很是愉悦。
沉墨清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
长腿一迈,往旁边横挪两步。
不和他挨一块了。
苍舜:“……”
苍舜不笑了。
第48章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少了一道, 少年和少女悄悄回头。
白衫的年轻修士神情淡然,手臂上趴着一团绒毛炸炸的小圆球,咪咪呜呜地抱紧他的手指不肯撒爪。
“哇, 大变活人!”
少年少女立刻跑到了沉墨清身边,眼睛亮亮地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可爱小兽。
少年跃跃欲试地伸爪:“能让我摸摸吗!”
苍舜:“?”
雪白小兽危险地眯起妖瞳, 沉墨清淡定道:“会咬人。”
“我知道了!”少女雀跃地说,“他只喜欢被你摸!”
沉墨清:“……?”
雪白小兽昂起胸脯, 往他掌心下拱拱。
“楚山,楚水,你们在和谁说话?”
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少年少女脸上笑容一僵, 立刻转身。
他们面前, 一个劲装束发的绿衣青年路过, 眉心微蹙,不断扫视沉墨清和他怀中的妖皇。
沉墨清见身边的小兄妹似乎有些畏惧那青年, 主动开口道:“我名流云,与少家主有故, 受他之邀拜访楚家。”
“少家主……呵, 他又闲着没事干跑到了哪个乡下地方,拉来了哪里的乡下人。”
绿衣青年冷笑一声,抬步就走——
砰!
不知是不是左脚绊倒了右脚,青年直接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你们没看见!你们什么都没看见!”
绿衣青年大骂一声, 仓促爬起来, 头也不回地跑了。
沉墨清微微垂眼。
雪白小兽坐在他手臂上,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冲他昂起下颌。
“贵客不要和他计较,”名叫楚水的少女揪揪沉墨清袖子, 小声地说,“他叫楚轻崖,二十年前姐姐没了,性格也变了个样,平时就喜欢说些刺人的话。”
沉墨清微微颔首,并不在意。
二十年前,应该是楚家之乱爆发的时期,楚不渡当时未能及时回归,导致家族有些人对其心生怨怼。
这之后,他又见到了楚不渡的母亲,虽为楚家家主夫人,言语之间却很是亲切和善。
“这枚玉牌是渡儿珍爱之物,以玉牌相赠,看来二位皆是他的大恩之人,亦是我楚家恩人,还请一定要在我楚家长住些时日。”
“若要修炼,楚家有多处灵眼,一些在家族内地,一些在落梧州他地,楚家内库更有诸多法宝,随君挑选。”
沉墨清谢过这位家主夫人,婉拒了她去楚家内库挑选宝物的盛情邀请,仅向楚家借了一处修行灵眼。
落梧州沙洲之外,离楚家百里之地,一方绿洲,灵力充盈,更有天然石壁高耸而起,遮挡沙尘与视线窥探。
楚家已许诺,此处灵眼可一直借他们修行,不问归期。
俊美的黑衣男人抬手落下结界,笼罩整个灵眼,禁止通行。
他又打了个响指,狂风平地起,削琢石壁,打造出一处能落脚的洞府,边和沉墨清闲聊:“这个楚家倒不像金乌宗之流。”
方才那位家主夫人确实是真心相邀,真情假意,一眼便知。
沉墨清道:“楚家一向以家风闻名,传闻其渡劫期的先祖少年时为救一州百姓折损了大道根基,暮年难补,才不慎在天劫中陨落。昔日魔渊一战,楚家也出力极多。”
魔渊之战,他还和楚家家主并肩作战过,也见过那位家主不惜受伤也要亲身为年轻后辈挡下魔物致命一击。
如今,楚家家主正在闭关,无法见客。
苍舜又打了个响指,狂风骤停,他笑道:“我们的窝好了。”
沉墨清沉默。
高耸石壁之上,一个坑坑洼洼、歪歪扭扭的石洞,活似狗刨。
他默默偏头,身边的妖皇微昂下颌,眼睛明亮,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
就差没摇尾巴了。
于是沉墨清点了点头:“咪咪确实心灵手巧,巧夺天工。”
妖皇身后好像真的多了一条飞快摇来摇去的尾巴,笑眼弯弯。
沉墨清修长手指一动,符文一笔落成——眨眼间,风过石壁,方才还坑坑洼洼的石洞平切整齐,灰尘一扫而空,光洁如新。
苍舜看着那道飘然落入石洞的白衫身影,眨了下眼睛。
好吧,还是他更厉害一些。
石洞入口,苍舜再设下层层禁制,隔绝天地气息,确保没人能闯入此地,打扰他们。
他转身,看见沉墨清已安然坐在刚挖出来的石榻上,眼含笑意地对他伸手:“还请妖皇为我护法。”
苍舜美滋滋地靠过去,变成一大团毛茸茸拱拱他,非常执着地让他的人族坐自己身上。
【好】
沉墨清被蓬热的绒毛包裹,神识一动,一道金灿灿的功诀已然出现在面前。
《斩我诀》
璀璨金光蕴含着极为澎湃的大道气息,甚至有些熟悉——他隐约猜测,这可能也是第一位登天的仙人遗留世间之物。
斩我诀,顾名思义,要斩断已有之根骨灵脉,斩去自身修为,沦为凡人——再运转功诀,以其特殊的心法淬炼神魂,重塑己身。
若是成功,根骨与灵脉不仅重塑,还会比之前更加坚固凝实,犹如受天道熔炉锤炼,铸就无敌金身,修为亦能回归——若失败,此生沦为凡人,彻底断绝修行可能。
毫无疑问,一场豪赌。
沉墨清思忖半晌,依然觉得可以全力一搏。
多亏了枯木回春令,他的体魄与神魂早已经过数次天道淬炼。根骨与灵脉皆碎之痛,亦有经验。
就算修为尽废,仙人之令,依然是他的底牌。
而且……
沉墨清微微偏首,看着轻拱自己掌心的雪白绒毛,对上那双赤色妖眸。
专注而澄澈的红宝石内,静静地倒映出他的眉眼。
沉墨清微微地笑了起来:“等我回来。”
【好】
妖皇昂起脑袋,温顺地抵住他的额角,轻轻磨蹭。
又一声不吭地闷住他,用绒毛糊了他一脸。
【只管放手一搏】
你的后路,还有我在。
沉墨清从绒毛里仰起一点下颌,轻轻地“嗯”了一声。
寂静石洞,年轻修士双目轻阖,完全入定,隔绝外界。
苍舜紧紧趴在他身边,庞大的身躯环绕着他,如一座沉默守望的雪山。
他没有劝说沉墨清,纵然斩我之道过于危险,但他亦清楚,这个年轻人族生来即为剑道而生——符阵两道虽超脱凡俗,但他的剑道才是真正的登峰造极,凌绝寰宇,照亮万古长夜。
修道百年,执剑百年,如今,正是剑回之时。
灵海之内,沉墨清神识静坐。
泛着淡淡金芒的灵海如抚平的镜面,波澜不起,映照出他白衫之下的挺拔脊背。
修长双指并起,化指为刃,一点自己丹田。
斩我诀,先斩根骨。
九道符道根骨——同时斩下三道!
年轻人族身躯剧颤,月白衣衫登时染上一层血色。
痛,但还不够。
昔日十二条剑道根骨伴随灵脉同时碎尽,每一寸身躯皆被剑气洗刷为血泥,今日之痛,何抵当日之痛。
剩下六道根骨,再同时斩断!
白衣化为红衣,透出鲜红刺目的淋漓血色,妖皇陡然弓起身躯,雪白毛发暴张,每一寸肌肉皆虬结紧绷,如山峦隆起,利爪深深插.地面,留下数道可怖的抓痕。
低沉的咆哮回荡在石洞之内,连空气都被妖皇暴怒之下的威压搅得变形。
这一刻,苍舜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杀意,脑海只回荡着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他要那高高在上的天枢宗破败坠落,踩塌为泥,要玉百粉身碎骨,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沉墨清察觉不到外界的动静,亦无心察觉,灵海之内,神识剧烈颤动,指尖轻轻一动。
斩我诀,再斩灵脉!
斩己身修为!
原本澎湃的淡金灵海迅速干涸,根骨尽碎,灵脉皆断,修为从化神直坠炼气!
他凝神静气,在剧痛之中依然维持着一线清明,立刻运转斩我诀心法——斩却的修为与灵气没有第一时间消散,而是聚拢为璀璨的光球,漂浮在他的神识一旁,并不与他相融。
若无法将斩我诀修得圆满,此身修为,便会真正散去。
神识寸寸皲裂,沉墨清抬起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锐利眸光,似要穿透长空。
以一身血肉铸就登天长道,直至血液流干,肉.身磨尽,也要向上攀登!
……
天地灵力丝丝缕缕地汇向闭关山洞,层层禁制,封锁十里之地。
斩我诀修行缓慢,苍舜始终寸步不离地守着沉墨清,转眼已过二十日。
这段时间,也有楚家人来此探望,他都是直接神魂离体,本体依然留在沉墨清身边,掌握着一切动向。
楚山和楚水经常跑过来,想看看之前那只雪白小毛绒——结果只看到一个脸色阴沉的高大男人,哇哇跑开,过了几天,又跑来探望那个说话很好听的温和修士。
结果也不让看。
“小气鬼!”
苍舜:“回你们家去。”
楚母也来过一次,向苍舜打听楚不渡行踪——据说楚不渡仍在青月州,并未归家。
“渡儿想陪着他的中意之人,我也能理解。”楚母叹笑道,“凡人女子,孤零零拉扯了孩子二十年,实在是委屈了她。待他们夫妻归来,楚家定然要举办一场盛大婚礼,弥补这些年对她们的亏欠。”
“届时,还要邀小友和你的道侣一同参礼。”
苍舜平静应下,心思仍在沉墨清那里。本体旁边,年轻修士依然静静阖目,不再流血,周身修为尽散,与凡人无异。
楚母便笑道:“小友和道侣果然情深义重,闭关也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会下令,让其他人别来打扰你们。”
楚母离开后,苍舜神魂立刻回归本体,安静地看着身边的人。
道侣。
修仙之人,心意相通,便要昭告天地,结为道侣。
若他和他昭告天地,恐怕当场就能招来天雷。
不管,天谴又怎样。他就要他做自己的道侣,让这世间之人都知道,他们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就是不知道他会答应他吗?
就算答应,应该也要等到复仇之后了。
好吧,那他可以等着,多久都可以。
妖皇轻轻垂首,怕压疼年轻人族,只敢用最柔软的绒毛贴贴他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蹭一蹭。
他的人族已经二十日没有和他说过话了,所以,哪怕只是这么个简单的贴贴,也能令妖皇高兴地摇摇尾巴。
摇了一会,看看沉墨清苍白的侧脸,又不高兴了,蔫蔫地趴成一大坨,尾巴也耷拉在了地上。
下一刻,妖皇忽然肌肉绷紧。
……又出现了。
胸腔仿佛钻入了一根荆棘,直抵心脏,让心口泛起一阵尖锐刺痛。
这段时间偶尔会出现的心脏刺痛,越来越无法忽视。
苍舜下意识瞄了眼沉墨清,见他依然闭着眼睛,悄悄松了口气,落地无声地来到石洞一侧。
灿亮的妖纹盘旋萦绕,化作一口熔炉,无数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投入炉中,皆成了辅料——只为熔铸一把未成之剑。
剑藏铁胎里,尚未出鞘惊世。
苍舜抬手,一滴心头血飞出,坠入熔炉,融于剑胎之中。
天下第二的名剑尘芥,是以世间极为罕见的仙铁铸成,九千州上万年来只出过这么一块,举世难寻。
妖皇的皮毛已是天地至宝,心头血虽然逊于万年唯一的仙铁,但世间万千灵物,亦无能与之比较。
他要为这个人造出一把最好的剑。
他亲手打造的剑。
妖皇又回到闭目静坐的年轻人族身边,趴了下来,尾巴轻轻绕过那纤细的腰。
心脏不疼了。
于是打了个滚,落下一地毛毛,有不少都粘在了沉墨清的衣摆间。
毛茸茸的雪白妖兽一声不吭地盯着满地的掉毛,目光默默上移,又落在了沉墨清搭在膝间的修长手指上。
圆溜溜的妖瞳一眨不眨,凑近了一点。
他好久没摸我了。
妖皇头顶的兽耳微微耷拉了下来,脑袋低垂,又往前凑了一些,几乎要挨到那修长手指。
头顶并没有落下一只带着淡淡香气的手,和以前一样温柔地抚摸他。
“……”
绒毛有些乱糟糟的妖皇又趴在了地上。
想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听见那些只对他说的好听的话。
他会等着他的,两个月,三个月,一年,五年……又或者,五千年。
昏暗的山洞里,一双红宝石般的妖瞳静静亮起,庞大而美丽的雪白妖兽和以往一样,孤零零地守候起了他的人族。
第49章
春去秋来, 寒暑交替。
楚家一处灵眼,近来常为楚家人谈论的话题。
三年前,少家主邀一对贵客来此, 借灵眼修炼。楚家富饶一州,拥有不知多少灵眼, 这本没什么。
真正让他们热于讨论的是那位人族修士闭关三年,他的妖族道侣竟然寸步不离地守了三年, 一步未出闭关的山洞——感情深厚至此,实在令人艳羡。
家主夫人有令,无关人等不得打扰贵客,尽管如此, 还是时不时有楚家弟子慕名前往——被灵眼附近的结界挡住, 无法进入, 便在外沿转一转,美其名曰沾沾桃花运。
渐渐的, 那片灵眼竟隐隐成了楚家年轻一代弟子的恋情圣地,常有一对两对的小年轻结伴前往, 在附近逗留观赏。
楚山楚水兄妹也经常悄悄跑过去, 他们不被外层结界阻拦,可以进到灵眼之内,隔得远远地望一望——
偶尔,他们会望见一只守在石壁洞口的雪白妖兽, 孤零零地在山洞边缘刨啊刨, 装饰他和他的人族暂住的小窝。
干净整齐的山洞内,妖皇今日的心情非常好。
他能感觉到,这几月他的人族状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周身气息亦在节节攀升——看来, 离彻底重塑根骨,只差最后几步。
斩我诀,斩却自我,涅槃重生,本就是一场漫长新生。三年弹指而过,他的人族已算进度神速,一日千里。
苍舜开心地用绒毛蹭蹭静坐不动的沉墨清,又来到剑炉前。
一柄苍青染金的长剑悬于剑炉,雪中青竹般笔直挺拔,三年来不间断的熔炼已然磨砺出锋芒。
苍舜抬手,一滴心头血没入长剑,锋锐剑身泛起一层青金寒芒,稳固凝实。
原本铸就这样一柄惊世之剑需要更漫长的时光,但,砸下的无数天材地宝已完全弥补了时间的欠缺,妖皇三年来的心头血,更是令这柄剑还未铸成便已有大道之辉。
苍舜两步回到沉墨清身边,围着他溜溜达达。
快好了。
也许是大道之意,长剑炼成之日和他的人族闭关结束的时间差不多,一看就是天生一对。
苦修多日,不知岁月流转。
灵海之内,沉墨清的神识伤痕累累,终于支撑不住,破碎为万千碎片——又缓缓聚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片一片地凝结在一起。
这样的过程早已不知重复多少万遍,日复一日千锤百炼,鲜血淋漓,磨出一条血染的大道。
血红长阶就在脚下,沉墨清仰首,重重踏出最后一步。
斩却自我,涅槃重归!
——斩我诀,十轮大圆满!
灵海沸腾,掀起惊涛骇浪,金色之海再度汪洋呼啸,充盈每一寸灵府。
跨入化神后,他的灵海只是表面泛着一层金芒,而现在,整个灵海皆变成灿烂的金色,宛若融化的流金,翻涌之间,更充盈着澎湃的大道气息。
此后修行如得天道相助,直接站在天地大道上飞奔,一日何止千万里。玉百留下的四道剑气也早就在一次次破碎重凝的过程中被彻底磨去,甚至无需借助枯木回春令。
昔日斩断九道根骨之地,一根崭新的金色枝丫破灵海而出,沐浴金芒,向上攀长,如一柄直指上苍的利剑。
沉墨清静静落在灵海之上,垂眸凝望。
金色枝丫飞速攀长,很快便有一人之高,簌簌抖动着,绽开第二根枝丫——
随后,第三根!第四根!
枝丫不断向上蔓延,从一开始孤零零的幼苗变得繁盛茂密,直至撑开一片金黄灿烂的穹顶。
十二道根骨交织为璀璨的黄金之树,生长于灵海之上,参天蔽日,洒下一片金辉光雨。
那是九千州年轻一代的第一剑修——光耀天地的剑意大道!
沉墨清轻轻地笑了。
“好久不见。”
昔年的剑道根骨尽数重归灵海,他的符阵两道造诣皆在,此后修行,天高海阔,条条皆是大道!
大地震颤,沙漠卷起狂风,咆哮不已。
苍舜走出山洞,眸底明光灼灼,凝望一人。
那道修长身影踏立高空,乌发飞扬,红衣猎猎,任由沙尘漫天而岿然不动,宛若一株沐血青竹。
大道之气自天上奔流而来,天地灵力汇聚一处,璀璨金光破云而出,洒落长空,为登高的年轻修士凝成一具无暇金身!
他缓缓睁开金芒灿烂的眼眸,俯视这方山河人间,修长手指微抬:“来。”
剑声先起,贯通天地,一剑穿石而出,如流星划开夜幕的炽热尾焰,燃灼于沉墨清指间。
他握住剑柄,炽烈外放的剑光在这一刻收敛,苍青凝金的长剑微微嗡鸣,温顺地俯首于他的掌心之下——灵剑顷刻认主!
沉墨清抬剑,随手一划。
青金剑光劈开茫茫黄沙,一剑横扫百里之地,所经之处就连空气都被撕裂,留下炙热的青金剑痕,仿若永不熄止的青月金焰。
狂风缓停,沙漠皆寂,天地无言,仿佛这一时刻,世间大道都在目睹九千州第一剑道天骄——今日重登剑道!
“好剑,”沉墨清垂眼,对苍舜笑道:“此剑何名?”
苍舜深深凝望那双三年未见的眼眸,轻声道:“你来起。”
沉墨清指腹缓缓拂过沉青染金的锋薄剑刃,道:“不如就叫……咪咪?”
苍舜:“?”
苍舜:“不行!那是我的!”
开始大声嗷嗷。
沉墨清轻笑出声,道:“染苍。”
苍青之色,苍舜之名。
他的第二把剑,名染苍。
苍舜:“……”
他连剑都起我的名字了。
那……他是不是也会答应做我的道侣?
这个想法轻轻冒出,就像丰饶的沃土上,悄悄冒出了第一株生机盎然的幼苗。
下一刻,苍舜眼眸微凝。
心脏又泛起了异样,和之前一闪而过的刺痛不同,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来自心口的强烈痛楚——仿佛被荆棘穿胸,利刃穿心。
苍舜一言不发,昔日曾以身镇魔渊的妖皇对这钻心之痛,只是皱了下眉。
沉墨清却察觉到了什么,一步闪现到他面前:“怎么了?”
话音刚落,他被雪白蓬松的绒毛糊了一脸。
——一大团毛茸茸拱进他的怀里,庞大的妖兽将年轻人族扑倒进山洞,重重地压着他,每一根塞满他怀抱的绒毛都泛着“想摸摸”的气息。
沉墨清艰难地从绒毛里抬起脸,微微一怔。
怎么才一睁眼,之前绒毛柔顺的小白糖糕,就变成了乱糟糟的长毛白糖糕。
他的手指穿过细长雪白的绒毛,道:“我闭关了多久?”
毛茸茸的妖皇一动不动地压着他,声音闷闷的:“三年。”
沉墨清:“……”
所以,这只妖皇守了他三年。
乱糟糟的毛茸茸在沉墨清身上拱来拱去,大概是觉得自己太大,这个人不能摸到自己全部的绒毛,于是毫不犹豫地变成了一只雪白小兽。
落到沉墨清腿上,又黏糊糊地扒住他的手臂,大声咪咪呜呜。
沉墨清抬手一挽,抱起这只软趴趴的大毛绒球,掌心完全没入雪白绒毛之间,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
然后就听到了从雪白小兽腹部底下发出的咕噜咕噜声。
沉墨清嘴角微微扬起,拨拨那圆软的兽耳:“久等了。”
【也不是很久】
妖皇小声嘀咕。
三年,不过是一千多天这个人都没和他说话,也没看他,更没有摸他。
雪白小兽又开始往年轻人族掌心底下拱拱,缩成小小的一团,似乎很想把自己完全拱进他的手里。
沉墨清将这团小小的毛绒抱起来,主动低头,温热脸颊贴上细软而乱糟糟的绒毛,摩挲了一下。
苍舜:“……”
雪白小兽呆住了,一动不动。
呆呆地趴在沉墨清掌心里,趴了小半天,被他耐心地抚平了全身绒毛。
于是乱糟糟的小毛绒球又变回了绒毛垂顺的漂亮毛绒球,依然呆呆的,被沉墨清轻戳几下。
雪白小兽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抖一抖绒毛,飞快抱住年轻人族的手,小脑袋埋进他的掌心里蹭来蹭去。
蹭掉了一堆毛。
沉墨清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沾满的绒毛,问也不问,统统收走,准备之后拿来炼符。
他做这些的时候,抱着他衣摆的雪白小兽睁大了圆溜溜的兽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将自己散落的绒毛收刮得一根不剩。
站了起来,翘着尾巴,昂首挺胸地抬爪,围着他蹦蹦跳跳了好几圈。
又一脑袋拱进他的怀里,滚来滚去,发出小小的“咪咪呜呜”。
“走,”沉墨清起身,“带你去过生辰。”
妖皇爪子一顿。
【什么?】
“下个月不就是你的生辰了吗?”沉墨清笑着捏住那只毛绒爪子,上下晃一晃,“之前错过的几次,今天给你补上。”
苍舜:“……”
我都忘记了。
他,他还记得。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道侣大典,昭告天下?
——这个想法飞快划过,苍舜的心口又陡然剧痛了起来,像是荆棘完全扎进了心脏。
这一次,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雪白小兽一声不吭地埋下头,一脑袋扎进了年轻人族怀里。
嗅嗅这里,嗅嗅那里,软软乎乎的,像坨漏了陷的小汤圆。
沉墨清垂眼,不知为什么,他隐约感觉这只妖皇有哪里瞒着他。
是这三年间发生了什么吗?
沉墨清举起雪白小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看。
被举在半空的小毛绒球一动不动,非常乖巧的样子,冲他眨巴眨巴眼睛。
沉墨清没看出什么异样,安静片刻,轻轻放下手,让这只小毛绒球落在自己膝间。
又顺手解开了腰带。
苍舜:“?”
雪白小兽直接从年轻人族腿上跳了下去,毛毛微炸,兽瞳睁得大大的。
“我要更衣。”沉墨清伸手挠挠雪白小兽下颌,“怎么了?”
苍舜没吭声,不知在想什么,一声不吭地原地坐了下来。
等沉墨清解开外袍,只穿着单衫,顺手将外袍放到一边时,就见身边的小毛绒球默默地跑走了。
钻进了他脱下来的外袍,在里面窝成一小团,只露出了一条细长的尾巴。
沉墨清轻轻地笑了起来,伸手,戳一下那条尾巴。
细长的尾巴咻一下收了进去,外袍底下,一团拱起来的圆球飞快往里面爬爬。
过了一会,山洞里响起年轻人族清淡的声音:“好了。”
外袍轻动,拱起来的圆球向衣角边缘挪挪,从里面钻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毫不设防地看见了年轻人族依然只穿着单衫,乌发披落的样子。
“!”
小毛绒球嗖一下钻了回去。
外袍底下的圆球在原地爬来爬去,爬来爬去。
大声咪咪呜呜。
沉墨清忍了忍,没忍住。
轻声笑了起来。
第50章
乌发如云, 几缕青丝拂落肩侧,被修长指节挽起。清水咒微光一闪,周身洁净, 再换上新衣。
沉墨清一扬手,直接从地上抱起那件散落的外衫。
嗅到熟悉的香味, 外衫里的小毛绒球开始轻轻蠕动,很快, 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又从里面钻了出来。
圆滚滚的小毛绒球窝在沉墨清怀里,左看看右看看,神色自若,一双溜圆兽瞳眨巴眨巴。
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沉墨清指尖点点那只小脑袋, 抚过有些乱糟糟的绒毛:“走吧。”
【好】
妖皇嗓音低沉, 听起来也非常冷静, 仿佛刚才躲着不肯出来的也不是他。
过了一小会,苍舜微微低头。
年轻修士一袭青白长衫, 束腰宽袖,乌发落腰间, 衬得腰肢纤细笔挺。
苍舜目光微定, 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
沉墨清任由苍舜瞄来瞄去,反正这只妖皇也只敢拿眼睛瞄他的衣服。
从山洞直坠而下,落至绿洲, 踩上大漠黄沙——不知为何, 走了一路,苍舜依然没有化形为人,还是本体的模样。
缩成一颗毛茸茸的小圆球,黏在他的人族怀里。
过了一会, 黏在沉墨清肩上。
又过一会,黏在他背上。
再过一会,黏在了他的腰间。
不知道怎么黏住的,反正就到处黏。
化了的小白糖糕,摸起来也是黏糊糊的。
沉墨清笑着用手指拨拨那绒毛,心底的困惑依然没有打消。
向前走了一段,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雪白小兽也从他手臂间昂起脑袋。
绿洲外,一群楚家的年轻小辈呆愣在风中,已不知吃了多久的沙子。
“是他们吗?”
“好像是!”
“老天爷,遇到活的了!”
这群楚家小辈来族中的谈情圣地……来灵眼附近修炼,还没靠近就见一道剑光开天辟地,当场傻在原地,呆了半天,又见一年轻修士抱着一团雪白小毛绒球向他们走来,一窝蜂围了上去。
“前辈,你出关啦?恭喜恭喜!”
“般配啊确实般配!”
“长长久久,千年好合!”
“……”
沉墨清眉头微挑,看了眼身边的妖皇。
他们在说什么。
苍舜回以无辜的眼神,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那群楚家小辈非常新奇地围着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时半会还走不了,只能听见他们叽叽喳喳——一开始还只是正常的恭喜,渐渐的就冒出了一些奇怪的词。
“一个人族一个妖族,一个男的两个男的,简直是天作之合!”
“般配啊确实般配!”
“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雪白小兽听懂了,一下子支愣起小脑袋,非常骄傲地挺起胸膛,眼睛亮亮的。
沉墨清:“……”
他轻轻伸手,修长二指抵住妖皇尊贵的脑袋,将他毛茸茸地摁了下去,又对周围一圈人道:“诸位误会了。”
楚家小辈们看看他,再看看那只乖乖窝在他怀里、轻轻拿脑袋蹭他的雪白妖兽,一个接一个地“嗯嗯”,“哦哦”,“知道了”。
看起来没一个信了。
沉墨清无言,正要再解释一下,手指被轻轻拨动,低头,对上一双专注而安静的眼眸。
苍舜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妖皇的眼睛向来很漂亮,如无暇的红宝石。
目光相对片刻,不知为何,沉墨清原本想说的话陡然一转:“我们想去附近逛逛,有推荐吗?”
“那很多了!除了我们楚家城,还有东边的黄叶城,一定要去黄老板的馆子,菜色一绝!”
年轻小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一堆,沉墨清笑着应下,揉揉妖皇脑袋,抱着他走了。
苍舜嘴角微扬,轻轻牵住那只修长的手,塞到了绒毛底下。
楚家小辈们留在原地,望着那对远去的一人一妖,其中一人灵光一闪,锤了下掌心:“我懂了,他们应该是那种关系!还未正式昭告天地,没办结侣大典!”
“哦——!原来是那种关系!”
“快了快了!”
一群年轻小辈又兴奋地叽叽喳喳了起来。
黄沙延伸至天际,蓝空一望无垠,日照金色大漠,壮阔无边。
一袭青白衣衫掠过起伏沙丘,沉墨清轻挠雪白小兽下颌:“先去黄叶城逛逛,为你补上生辰宴。”
话音刚落,手臂上的雪白小兽飞快甩了下尾巴,细长尾巴一圈圈缠上他的手腕,毛茸茸的尾巴尖尖钻进他的掌心不停磨蹭。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生辰】
沉墨清笑了笑:“今年的也过了。”
苍舜抓紧他的手,轻轻地一晃一晃,眼睛明亮如星辰。
【你答应过会告诉我的!】
那时,他的人族和他说,要等到明年才告诉他——转眼,他们已经一起度过了许多年。
雪白小兽开始在年轻人族身上乱爬,揪揪他的袖子蹭蹭他的头发,大声地“咪咪呜呜”,缠着他要一个答案。
沉墨清按住这只闹腾的小毛绒球,不紧不慢地说了一个日子。
苍舜目光一定。
居然就在他生辰的前一天。
原来他们挨得那么近。
红宝石般的眸底盈满笑意,苍舜轻轻将额头埋进沉墨清的掌心里:【那,我们可以一起过生辰了】
【好不好?好不好?】
低沉悦耳的男声轻快回响,像一小块弹跳的甜糖。
掌心里的绒毛柔软而蓬松,带着暖烘烘的热量,沉墨清慢悠悠地“唔”了一声。
他的肩上,雪白小兽一下跳了上来,又开始轻拱他的脸。
他答应了。
以后,他每年都会和我在一起。
心脏忽然又泛起了剧痛,妖皇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熟练地趴了下来,变成一只安静的小毛绒球。
沉墨清看着黏着自己肩窝的小毛绒球,眉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像是有事瞒着他,又不肯和他说。
他垂了垂眼,神色如常地带着苍舜继续向飞去,即将飞出沙漠时,忽有沙浪激起,黄沙漫天飞扬。
卷啸的沙尘之中,一个绿衣青年踉跄飞出,左臂不停流血。他身后百尺,几个修真者穷追不舍。
绿衣青年咬牙苦撑,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沉墨清,愣了一下,当即调转方向,朝他飞来。
沉墨清静站不动,青衫随风飘扬,任由绿衣青年飞到了自己身后。
那几个追逐的修真者停在他面前,目光不善:“道友,此事与你无关,速速让开。”
雪白小兽跳到沉墨清怀里,无聊地打了个滚,沉墨清掌心抚上那柔软绒毛,淡然道:“楚家地界,诸位也要动手吗?”
“楚家?”为首的化神修士笑意轻蔑,“神不知鬼不觉,若道友不说,谁会知道?”
他盯着那个不过元婴的青衫修士,眼神写满威胁之意。
“那就难了,”沉墨清道,“你们付不起封口费。”
化神修士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当场冷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沉墨清神情不变:“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那化神犹豫了一下,见对面确实成竹在胸,不慌不忙,拱了拱手,声音带了几分试探:“敢问道友名讳?”
沉墨清抬起修长手指,指节轻轻一敲,笑道:“无名之辈。”
符文一笔绘成,雷从天降,照亮茫茫大漠!
对面的化神:“??!”
顷刻画就五品雷劫符?!无名之辈?!!
他们的骂声淹没在雷光里,转瞬就听不到了。
雷瀑收敛,几个修真者原本站着的位置只剩下数张残缺符箓。
——千里传送符,一张便要几十万灵石,纵然那几人没死,也是大出血。
沉墨清身后的绿衣青年目瞪口呆,一脚深一脚浅地拐到他身边,看向他的神情颇为复杂。
“没想到是你救了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强……”
青年重重抱拳,低下了头:“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并非我本意,只是我当日心情不好,一时失口……实在抱歉!”
沉墨清摸摸雪白小兽,坦然收下了几根抖下来的雪白绒毛,转向那个青年:“什么话?”
绿衣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你都忘了?我们之前见过的!在你头一天来楚家的时候,我叫楚轻崖!”
沉墨清确实想起来了,刚入楚家时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的楚轻崖态度并不算好。
微微一颔首。
楚轻崖:“……果然没想起来吧……”
他的神色一正:“不管如何,你救我一命,便是我楚轻崖的恩人,我必报之!”
苍舜眯起眼睛,又从沉墨清怀里跳到了他的肩膀上,幽幽地盯着对面。
“不必,”沉墨清顺手拨拨垂到自己脸侧的细长尾巴,“楚家借我灵地,帮你不过举手之劳。”
“一码归一码,我还是算得清账的。”楚轻崖笑了笑,看向沉墨清的眼神满是感激和亲切。
然后他就发现这位救命恩人肩上的雪白小兽开始瞪他了。
“……?”
楚轻崖不明所以,下意识微微后退一步,道:“当务之急是要先赶回楚家,方才那几人无缘无故对我出手,招招要人性命,我怕他们背后的势力又要对楚家不利……就像二十多年前那样。”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紧紧攥拳,因为牵动肩膀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沉墨清与苍舜对视一眼,苍舜无所谓地晃了下尾巴。
【先把他丢回去】
“走吧。”
重返楚家,家主仍在闭关,沉墨清带着苍舜拜会了家主夫人,得知这几年楚不渡依然没有回来,似乎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只是会隔三差五寄来书信,告知动向。
一炷香后,他和苍舜走出家主府邸,留下楚轻崖继续向家主夫人汇报情况。
日光下,绒毛微微发亮的雪白小兽蹲坐在年轻人族肩头,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蹭过他后颈,偶尔会试图悄咪咪钻进衣领里,又飞快收回来。
沉墨清发现,这只妖皇在他闭关结束后总是用原形和他黏在一起,就算到了人前也不曾化形过。
究竟瞒了他什么。
他看着苍舜,苍舜也与他对视,眨了下眼睛。
干嘛看他。
低下脑袋,给这个人摸摸。
一只带着淡淡香气的掌心落在头顶,指腹的力度温柔,妖皇舒服地眯起眼眸。
然后就听见他的人族不紧不慢地道:“方才楚夫人说,楚家有一汪暖泉,最能滋养灵力,我打算去泡一泡,妖皇陛下和我一起吗?”
苍舜:“……”
苍舜微微睁大了的眼睛里,他的人族贴近了他,气息轻然:“一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