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暴雨在上午九点骤然而至。

玻璃窗被雨水冲刷成扭曲瀑布,公寓像是浸在水里的混凝土方块。

羽川和盘腿坐着修理窗框,拧好最后一颗螺丝。她抹了把先前关窗时扑到脸上的水汽,额角作痛——十分钟前,窗框忽然松开,她扑过来时被掉下来的窗帘杆砸中了脑袋。

“阿阵,”随即她扭头对上半米外的赤瞳,用那张本该冷淡的脸露出无辜神色,话语脱口而出,“第十次了。”

膝盖上摆着笔记本、靠沙发坐地上的琴酒眯起眼,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你说要看我调查和收集到的资料。但看了我有五分钟。”羽川和抬起左手挥了挥,作为强调。

灵魂互换是件过于奇妙的事,按照说明她和琴酒确实互相关心,在她恢复记忆后甚至达成了“摧毁组织”的默契而计划交换彼此掌握的信息。友谊的小船果然稳固!

不过现在——羽川和撑着地面往前倾,银发滑下时墨绿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狡黠光亮:“是觉得我用你的样子干这种事太怪了?要不要拍照纪念一下?”

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琴酒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沙发边缘,杯中已经温热的水洒在居家服裤腿上。

羽川和条件反射地夺过水杯放到一边,另一只手用袖子抹水:“要不要揉揉?”

“……别随便凑过来。”琴酒咬着后槽牙,将她往后推,不提后脑勺的钝痛,他能清晰地感觉这具身体的耳尖逐渐漫上热度——

太荒谬了,他都已经构思好如如何让羽川和能在自己怀中不会挣扎的拥抱模型了,却在灵魂互换、连肢体接触都没有的情况下为此感到……羞耻?

被推拒的力度并不大,羽川和眨着眼睛握住按在肩膀上的手,当自己突然凑近吓到了好朋友——毕竟她完全能理解体型差下骤然缩短距离给人带来的压迫感,于是乖乖直起身体:“抱歉,我会注意的。”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轻易圈住的手腕,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地蹭过突起的腕骨,按在跳动的脉搏处时才惊奇地“诶”了一声:

“竟然能直接圈起来!”惊叹带着纯粹的雀跃,羽川和观察的眼神像在看超新星爆发,“恢复记忆前光觉得阿阵你太高了吓人,没注意这种细节。”

“……”腕骨下方的脉动凹陷被指腹按住,琴酒清楚地感觉到脉搏突地一跳。他想起在咖啡馆外那颗糖果捏在掌心时羽川和的主动握手,垂下眼不去看那段被宽大手掌圈起后轻易浮起一片薄红的细弱部位。

太脆弱了,这具身体。他忽视随着羽川和指腹摩挲蔓延到耳后的热意、以及强行压下的吞咽冲动,打算避开这个话题。

下一秒羽川和直接戳破,面露关切:“阿阵你耳朵红了!后脑勺很痛?”

琴酒的回答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

指腹下脉搏跳动加快,羽川和诧异地发现那些红意从耳根沿着颈侧弧线蔓延,下滑至露出的锁骨,原本苍白的肤色像是被热气熏过一遍,与绿发相衬如春日油画色调。

她歪头凝视,在风雨拍窗的白噪音里恍然大悟地松开手往后挪:“挨得太近觉得热?我也有点。”

属于杀手的绿瞳此刻亮晶晶,琴酒咽下一句“笨蛋”,这具经历过人体实验的身体在痛觉敏锐五感放大之余,对情绪波动的反应诚实得令人心惊,但羽川和向来直率且理直气壮,连难过和愤怒都能当成书页随意用轻快笑意覆盖,他竟从未察觉这一点。

“你收集的情报比我预计的多,羽川。”他转移话题,语气平静,唯有捏住笔记本边缘的泛白指节泄露些许咬牙切齿般的克制,“那帮家伙完全被你蒙骗了。”

“这就是在演技不好的自知之明下坦荡言行的威力。”其实没被敷衍的羽川和自然而然地竖起大拇指,“就像阿阵你冷酷杀手的形象根深蒂固,再怎么配合我,大家都不会思考人设之外的可能性呢。”

琴酒发出介于嗤笑和叹息间的气音:“但你坦荡过头了,并觉得他们误会有趣。”

“这叫烟雾弹。”羽川和振振有辞,“你看,连贝尔摩德都要确信我对你一往情深到变态,上面的大人物们更不会深究了。超级方便我和你暗度陈仓!”

“更方便他们认为我总有一天会宰了你。”琴酒向后靠住沙发,赤瞳微眯,年轻人的清亮嗓音此刻像是刀锋划过,“除了那几只被卷入奇异事件、知道太多的老鼠,他们大概会相信我对你并非单纯轻视。”

忽然提到画外音参与者、现在估计也在进行“情报交流”那几位,罪魁祸首羽川和当即笑出声:“噗、那他们一定得先怀疑人生。下次要不要我在威士忌们面前给你送玫瑰?说不定在组织里会变成我是你的所有物这种三流八卦呢。”

“……”这句玩笑话让琴酒曲起手指,“太多余了。别把我和你的事弄得复杂,羽川。”他敲了敲笔记本边缘,在脆响中将话题拉回正轨——这个行为让他不由自主地吞咽,在心里发出叹息:太熟悉了。

只有两人的交流场合、跳跃到互相拉拽的多话题、以及连精神和躯体都松懈下来的无危机日常,已经是将近九年前的事,比他们共同度过的时间还要久。

可羽川和却依旧用那双亮晶晶的赤瞳看他,坦荡如初,好像他还是小镇上寡言的少年黑泽阵,从未分别——但他现在无法像少年时期那样以友人身份自然回应或给予拥抱,甚至还要计算如何才不能让她排斥和疼痛。

“获取权限后记得做好伪装。”发酵七年的暴怒混着遗憾随吞咽被再度压制,琴酒重新将目光放到笔记本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在赤瞳中倒映如萤虫巢穴,“我不会管你的做法。”

“没问题!”谈及正事,羽川和从兜里摸出手机,神色也正经起来,“绝对没人会怀疑你,我超厉害,阿阵。所以不用担心!”

【而且还有系统你这位超级优秀的好伙伴!】与此同时,她在脑海里夸奖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出声的系统。

系统的回应像是憋出来的:【……哈哈,是啊。我会尽心尽力辅助你的,宿主。】

羽川和:【谢啦!】

系统:【。】

它的认知是在得知宿主和琴酒同床共枕开始不对劲的——这种久别重逢的幼驯染灵魂互换的亲密情节!这种暴风雨阻止外出于是交心的背景!这种动物抱团取暖贴贴的即视感!用人类的话来说何止是友情万岁,更像是纯爱感满点——

所以,系统真的觉得此刻被宿主关照的自己,好像一个闪闪发亮的电灯泡啊。连感动都带上奇怪的尴尬了……这算什么!它像某些前辈一样嗑上CP了吗?!可宿主其实只是超级坦荡地在和好朋友贴贴啊!

觉得自己嗑CP对不住宿主的系统越想越心虚,没敢和羽川和分享自己的念头,埋头去整理数据了。

宿主从失忆醒来就一心摆烂等死——虽然这一年里她其实一直在收集酒厂的犯罪证据和关系网络,觉得琴酒眼熟后更是勤勤恳恳——现在好不容易因为恢复记忆、旧友重逢而合伙针对酒厂,它作为辅助者怎么也得帮上忙。

就算不是挚友变挚爱这种发展,灵魂互换后得到认证的友谊小船也必须得一帆风顺!

系统摩拳擦掌地要为近在眼前的友谊小船保驾护航。

*

而另一边,同样被困在暴雨里的四人份友谊小船正在平稳浮游。

雨水洗刷天地,窗缝里钻进来的潮湿水汽漫过地面,暖黄灯光下人影摇曳,向来冷清的安全屋热闹得像是同寝室聚会。

诸伏皮的松田阵平叼着未点燃的烟,正在研究安全屋里正常渠道绝对摸不到的炸.弹和枪械,啧了一声:“这些东西可真新,刚拿到的?”

降谷皮的萩原研二也在检查,指尖拂过充满工业美感的机械造物时眉心蹙起:“这么大杀伤力的武器……难怪你们的档案全被转移了,真是危险的组织。”

“是啊,棘手的不行。”属于拆弹警的灵活五指在键盘上敲出哒哒声,屏幕上的监控被锁定删除的进度条冒出来,降谷零便猛灌一口咖啡,“要是被怀疑,麻烦的家伙就会放杀气。”

客厅一角的桌旁,诸伏景光同样也把键盘敲的吧嗒吧嗒响,凌晨的工作结束,但报告还得提交给后勤部,他为任务熬了半夜,现在在松田身体里倒还算精力充沛。

“确实……打起交道很头疼的。”和朋友们待在一起心情舒畅,虽然有点小忧虑,但诸伏景光还是语气轻快地附和了。

“你们忙得像早高峰时段在电车上赶工的社畜。”松田阵平听着哒哒声,忍不住吐槽,“话说,麻烦的家伙是指那个在画外音里被反复评价为恶徒、却被玩家直白喜欢的杀手?”

“噗、咳咳咳!”降谷零的第二口咖啡差点直接喷出来,呛得嗓子疼,“突然提起这种话题……!”

同样手抖的诸伏景光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捂着嘴强调:“画外音的事里这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

“但不得不在意。”萩原研二将拆开的枪械组装回去,郑重道,“那位失忆的玩家有点让人担心。非常乐观的样子,结果经历了那些不好的事……你们觉得这位想离开吗?”

从画外音可以知道那个犯罪组织足够庞大且危险,但参与其中的个体信息泄露太少。

“玩家”和“杀手”的性格在画外音的三言两语中便清晰起来,不过前者……即便清楚对方是犯罪分子,也无法直接无视其确实在过去遭受伤害的事实。

“说不定可以策反。”松田阵平把烟从嘴边取下,附和道,“毕竟你们都被卷入了奇异事件,这算可以打好关系的共同话题吧。”

“……”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对视一眼。

“与你们听见的画外音一样,玩家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有趣,可这段时间我们没机会和时间就近观察她。”降谷零用指腹蹭过鼠标滚轮,因清楚红宝石在普通市民状态下与两位好友关系不错而心情有些微妙,“而杀手……”他哽了一下才说出口,“我和Hiro怀疑他迟早会找机会灭口。”

这个怀疑是有依据的。

琴酒的形象神秘到他像是从组织的乌鸦巢里自然生长,所有传闻都围绕其冷酷无情、天生坏种……结果谁能想到天降一个红宝石和琴酒过去认识!

红宝石对他的执着关注有了理由,甚至连琴酒一直以来的“冷静应对”都在往健康方面推测后带上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纵容”之意。

连贝尔摩德都坚信琴酒不可能真的对红宝石有“善意”、博士温特等知情者死亡或胡乱推测的情况下,参与画外音事件的两人和诸星大完全可以说是掌握了某种证据。

——在他们获得代号后与琴酒交流的那几次,琴酒的某些言行不管怎么想都带着针对性的冷意啊!

“危险的家伙啊。”松田阵平该蹲为站,若有所思地搓搓下巴,忽然灵光一闪,“说起这个,怀疑他会对你们灭口——意思是直接抛弃了杀手对玩家下死手这个可能?他这不还有一点稀罕的人情味嘛,在你们眼中。”

降谷零&诸伏景光:“……”

无法反驳。原来还能从这种方面理解……他们潜意识里认为琴酒对红宝石具备一定正面情感、所以相信杀意只会朝知情者来?某种——保护欲?!

而萩原研二配合地点头,试图找出一个能让自己和小阵平帮上忙的理由:“光从画外音里都能听出来一点了。所以果然可以利用一下?——那时候被用来威胁的人质石野小姐,我们过去的时候可是好好的没有受伤。总觉得,主动进入陷阱的玩家也不算坏……?”

带着犹豫笑意的尾音还未落地,萩原研二便瞳孔骤缩:一个被他与松田阵平全然抛到脑后、在奇异事件与普通交流丝毫扯不上关系的“关键点”于此刻像晴天霹雳炸响!

那位名为“石野由纪”、获救出院后便回到老家的人质小姐;那天与其通话,向他们求助的井上真琴小姐;以及萩原研二曾在某天遇见的、作为外送员的诸伏景光……都与同一家咖啡店相关!

——最关键的是,曾在那家咖啡店工作、作为外送员辅助他们救援井上真琴的月见绪!那位热心市民也同样不可忽视!

哗啦啦。

这个灵光来得突然又迅猛,像是海浪拍击暗礁带出缝隙里卡着的游鱼,萩原研二清晰地听见了有什么碎掉的声音。

……大概是他从在楼道里撞见月见绪开始,就和小阵平一直挂着的「体弱多病且无害的热心市民」滤镜吧?

话语戛然而止带来了微妙沉默,一旁的松田阵平迷惑地侧头看来,只见「降谷零」表情呆滞,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发现了天大的秘密”——看着还怪傻的,傻到要不是知道里面是“萩原研二”,他都要捂着肚子笑到打滚了。

“Hagi?”他开始思考有什么是自己没想到的。

“……小阵平。”萩原研二喉咙动了动,抬手抹了把脸才调整好表情,大脑却还陷于“偶然认识的热心市民竟然大有问题”的震惊中——嗖!他的目光唰地钉在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身上,眼神锐利、神色严肃。

正默契地头脑风暴试图打消两位好友插手想法的两人:“……”

心里各自都咯噔了一下。萩原猜到的话完全不能敷衍过去!

“两位,这边有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猜测呢。”萩原研二语气微妙,虽说震撼但也果断地将其抛出来,直白询问,“那个玩家……其实是月见小姐——一位绿发赤瞳、身体和运气都不太好的年轻人?”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绝望且心虚,各自掩饰性地摸鼠标和敲键盘。

“哈?月见?”松田阵平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但又相信幼驯染的判断,见到两人反应后更是大受震撼,“真的假的?!我和Hagi认识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喂!现在说她就是那个玩家——”

他住嘴,表情是明晃晃的“这什么玩笑话”荒谬感,眉心习惯性蹙起,大脑仍在飞速转动。

犯罪组织的成员……那个年纪轻轻就身体不好、但性情温和开朗且乐于助人的好心市民?

「身体不好」能对上玩家「经历过人体实验」,然后是……松田阵平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月见绪的显眼绿发,以及在画外音事件中那个12号提及的“那样的显眼颜色,搞不好是本能地怀念杀手”——在他们第一次遇见月见绪时、那个特意去找她、被称为“朋友”的银发黑风衣男……那双绿眼睛!

还有昨天,对方明显是特意来找月见绪,捞着人就走,就算对话很少也明显能看出关系亲昵的不得了……对上了!完全不用多余的思考,杀手和玩家各自什么样子完全对上了喂!

猝不及防联系起一切的松田阵平瞳孔地震。

“我说、杀手是银发绿眸吧?”他脱口而出进行求证。

萩原研二也经由这句话瞬间反应过来:“月见的那个朋友?”

——原来我们俩竟然和对方见过吗??!

两人满心震撼。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更加震撼。

——原来你们两个竟然和琴酒见过吗??!

而且还是以“热心市民月见绪的朋友”这个身份?!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断更这么久| ̄|_因仍有事情,所以无法稳定更新[求求你了]尽量做到隔日更!

第86章 File.86亲昵

◎亲近自己很正常,亲近好朋友更正常!◎

#晋江文学城独发#

*

暴雨如注,隔着窗帘也能想象安全屋窗玻璃被清理得如何干净,以及屋外偏僻林荫是如何枝叶萎顿、树冠狼藉。

就像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此刻的心情,也是凌乱不已。

两人呆滞地望着与自己灵魂互换的两位好友,再怎么于组织中谨慎卧底、不动如山的心志,此刻都在连环冲击下绷不住了。

最开始知道红宝石和松田与萩原认识,还能勉强理解为东京不大;无法向他人透露的奇异事件刷新世界观,还想着他们努努力就可以不让两人卷进来。

但为什么!为什么松田和萩原早就见过与红宝石一起行动的琴酒本人了?!

“松田,萩原!”试图让自己冷静的降谷零最终还是拍桌而起,“怎么回事?认识月见绪就算了,那个男人你们是什么时候见到的?”

推开笔记本的诸伏景光也紧紧皱眉,露出问询的神色。

两人神情一时凝重到要滴水,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面面相觑,后者试图缓和气氛,语调上扬:“别这么紧张嘛,其实只见过两次……虽然昨天就是第二次。月见也在。接下来我会和小阵平全部告诉你们的。”

降谷零&诸伏景光:“……”

就在昨天?还是琴酒与红宝石一起?

两人眼神死,光是这件事都足够有冲击性,接下来就算知道更多也不会再震惊了!

事实证明,他们决定的太早。

——什么?琴酒踹翻炸弹犯是因为红宝石的住处被波及?!还特意跟着警察回去、确定红宝石状况?甚至被当成好心市民了?!

——见鬼!松田和萩原还看见琴酒「亲昵」地把红宝石的帽子按回脑袋上了?!

——昨天!路过的琴酒还特意赶来找月见绪、因为她先前昏迷而捞着她就走?这完全复刻了博士基地被毁当夜的行为啊喂!太顺手了吧!

“月见被球砸到后的状态不怎么好。”萩原研二说着昨天的事,知道对方是「玩家」让人心情怪复杂的,脑海里回忆的却还是最初以为只是恶人脸的银发青年的冷淡模样,以及月见绪当时分明难受却还开开心心中和那气质的表现,他的语气不由得更加微妙,“我们只觉得他们关系真好……因为过来的时候明显很急、很担心。”

降谷零按着太阳穴,分析犯罪情报可比现在要理解和接受“琴酒和红宝石不知道怎么回事貌似关系超好”这件事轻松多了,至少那有清晰的结果。

他有点头疼,因为仅凭两位好友为数两次的短暂接触,没办法得出明确的、可以利用的结论——而且他们都已经知道琴酒与红宝石年少时认识了!

想到这里,降谷零按压的指节一顿,忽然意识到按照这个可能,琴酒一直以来对红宝石的冷静应对其实就是在纵容。

不是因理智克制反感,也不是他们不敢肯定的揣测,而是琴酒本人真的有点在意、有保护欲,乃至私下里还会关心红宝石!

他倒吸一口冷气。

诸伏景光和他的想法差不多,此刻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松田阵平则在短短十几秒内想到了更过分、更夸张的事,或者说是真相……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声裂帛般的抽气声。

“昨天!Hagi!”松田阵平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拍墙,脑海中闪过昨日他蹲下去查看月见绪时、对方睁眼那一刹那的凌厉和异常,语速加快,“月见被砸了后昏迷的很突然——就像我们今早那样!而且之后的表现也不对劲!”

“轰隆隆——”

“不对劲”的尾音落下的刹那,窗外惊雷炸响,像是把条理清晰的逻辑链全都塞进了三人脑壳里,连呼吸都有一瞬停滞。

萩原研二茫然地、困惑地发出一个气音:“……诶?”

他抓住重点:意思是月见和她的朋友灵魂互换了……?难怪那时候“月见”态度生硬到特殊。话说就那么一会就反应过来、甚至还没有让他们发现不对,那位银发君真是配合(或者说体贴)月见啊。

与琴酒接触少的两人还能只为“昨天就在他们眼前灵魂互换了”这件事震惊,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则胃痛起来。

琴酒和红宝石灵魂互换、还配合默契地在两位警官和小孩子们面前蒙混过关——这事怎么琢磨都有点像恐怖故事了。不是危害性,而是对知情者(特别是多番揣测从不肯定)而言的连环心理冲击力,现在两人都已经麻木了。

降谷零捂住脸,发出溺水般的吸气声。诸伏景光揉着眉心,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按理说,他们该找机会求证这件事,例如现在就给琴酒或红宝石打一个电话旁敲侧击,但说什么?说琴酒/红宝石你好啊我们这边灵魂互换了,考虑到上次的遭遇,想问问你这边有没有出事?需要的勇气根本不是“挑衅”和“解谜”能解释的!

“太荒谬了。”降谷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总结,“奇异事件是光逮着固定人群吗?”

虽说不曾带来危险,但两次都是对心脏不好啊!富有冲击性的真相像攻城锤直接砸在心脏上了!

提出猜测的松田阵平环顾一周,为他们的沉痛表现挑眉,吐槽道:“可能是因为有戏剧性吧。看起来你们的卧底工作已经被上司的情感纠葛折腾得心烦意乱了。”

“这话可让人笑不出来啊,松田。”诸伏景光无奈地叹气,迅速从震惊中回神,强调了最应该在意的事,“灵魂互换的事暂且不提,既然你们已经猜到月见绪是我和Zero如今的同事,那么之后……尽量避免接触,能做到吗?”

降谷零也郑重点头,强调道:“就算你们因为她的经历而担心,也不要贸然深入接触。”

画外音的补充为他们调查红宝石提供了详细依据:作为实验体因博士的实验而沉睡多年、刚复苏便被授予代号空降东京,从本质上讲她确实是一个无可避免、被迫绑定在黑衣组织这条贼船上的倒霉年轻人。

但因其想法的无法推测、在组织里已经越发混乱的评价,她同样也有一定的危险性。就算她在日常生活中作为「月见绪」是个热心市民,也不能保证是否会随意将警察置于危险之地。

两人的担忧和叮嘱都很有道理,松田阵平蹙着眉没有说话。而萩原研二在短暂的沉默后幽幽叹气,苦笑道:“我的想法是,凭借月见那种就算正常办事都会遇见意外和危险、又侥幸没事的奇怪运气。我们作为警察,就算避开也说不定会遇见。”

“…………”

漫长的沉默。

曾目睹红宝石在米花银行被绑架、被田中组盯上时幸运逃离、又在美国作为诱饵反复被盯上后敌人受创——两位卧底的脑海中闪过了如上属于红宝石的“丰功伟绩”,不由得眼角抽搐起来。

这个确实没办法反驳!红宝石本身就是行走的戏剧性载体!强求避开的话……说不定会让她意识到不对劲?

“而且本来就是普通交流。”松田阵平补充,“没你们想的那么频繁。”

“但你们连那家伙都见到两次了……”降谷零扶额,振作起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就好。”

“放心啦小降谷,按月见以往的表现,估计不会把工作和日常混合到一起的。”萩原研二双手合十,顺理成章地提出了他和小阵平这边的请求,“那么,如果需要我们帮忙,一定要联系我们哦。”

“……”短暂的僵持沉默后,两位卧底无可奈何地点头。来自友人的善意和担忧如暖流般流淌过心境,他们神色都缓和许多。

那声骤然炸响的雷鸣过后,暴雨依然在持续下着,势头却小了许多。

气氛再度和缓下来,四位难得在奇异事件中相遇、并有机会相处和交流情报以及安心休息的好友重新笑谈的情况下,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在默不作声地对了对眼神。

——上次被卷起画外音事件的七个人,诸星大(黑麦)这次有被卷入吗?

如果没有的话,那真是太可惜了。更可惜的是,他们没办法试探。

*

浑然不觉另一边的四位青年是怎么分析出真相,公寓里的羽川和*在雨天、屋里、和好朋友待在一起“琢磨坏事”的各项条件下快乐极了。

特别是仗着琴酒待在自己身体里,她对贴贴这件事充满热情。

琴酒:“……”

雨水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将整个街区在昏暗天空下渲染成密集的光河。而偏僻街角的公寓内,暖黄的灯光持久洒在客厅中心。

羽川和披着幼驯染银发绿眸的冷峻皮囊,毫无芥蒂地躺在琴酒大腿上,手上的平板屏幕是跃动的数据流:“阿阵,你躺躺——这也是我的身体,放松点啊。”

绿发年轻人脊背挺直,手中的平板举得高了,琴酒喉结滚动了一下,属于羽川和的喉咙本该发出清亮声音,但他只是从齿间挤出像是无奈至极的短促气音,垂下眼看见自己那张脸带着过于轻快、毫无冷意的笑容、银发散落在膝头。

即便已经同床共枕,这种过于自然的亲昵动作,也是另一种不同的刺激。不光是视觉和听觉,还有触觉——羽川和在下一秒为了调整姿势,翻身环住“自己”的腰腹,还顺手从下往上沿着脊柱轻拍,像是在揉捏一个从橱窗里取出的崭新玩偶。

“……别乱动。”年轻人的清亮声线流淌出沙哑的警告,琴酒咬紧后槽牙,灵魂互换的荒诞性在此刻再上一层——一方在尴尬和惊奇过后全然接受,理直气壮极了。而他作为另一方,感受自己略带薄茧的手掌滑过后背,隔着单薄的家居服激起一阵麻痒。

“小气。”羽川和撇嘴,把脸埋进自己身体的小腹,“都抱着睡过了。”她觉得那已经算超出关系性、体现他们久别重逢后友谊小船稳固如新的最佳印证,现在只是一个膝枕和抱抱而已!

灼热的呼吸隔着衣料暖了肌理,琴酒无声地闭眼,将无奈和更隐晦的、想到灵魂互换结束后的冲动在胸腔中压下。

“换回来之后,”他声线里淬着冰,却因羽川和的喉舌而显出某种藏得极深的滚烫意味,“你再敢这么做——”

“我当然敢!”羽川和自信满满,“阿阵你别怕,我对你可亲近了!”

琴酒:“……”

果然是笨蛋。

第87章 File.87习惯

◎毫无绮念的应邀。◎

#晋江文学城独发#

*

情报交换过程与暴雨一同结束,窗外的喧嚣化为白噪音后,公寓内只剩湿润空气与呼吸摩擦的声音。

姿势换了好几种的羽川和在沙发上挪了挪,用属于琴酒的精悍躯壳轻松地盘起了腿。轻微的闷响伴随着茶几上的笔记本嗡鸣,她伸手拿起一旁盘中的温热三明治,手影短暂地吞没了金属壳在暖光下的橙意。

脆生生的咀嚼声响起,成年男性躯体内部的灵魂吞咽着面包胚包裹的煎蛋与黄瓜片,在她因沙发滑动而轻微调整坐姿时,盘起腿的膝盖自然地顶上左侧躯体的大腿外侧和侧腰。

“……”正在沉默啜饮热咖啡的琴酒腰背挺直了。

他所驱使的这具躯体体温相对单薄温凉,此刻来自羽川和的热量隔着两层单薄衣料源源不断地渡进大腿皮肤,冰冷的灼烧感悄然蔓延,几乎浸入骨髓。

而羽川和毫无所觉,她甚至还再度发现了躯体差异,属于琴酒的、惯常带着冷嘲与杀意的喉舌吐出有些傻气的语句,嘀咕道:“三明治吃的比以前还快,味道还淡了。”

几口就啃了一半,和早上吃的那点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灵魂的味觉喜好、生理条件造成的饮食调味和躯体味蕾的违和也冒了出来。真新奇。比之前撞到窗框、与想象中不同的普通痛感还要特别。

这么琢磨的她没看旁边的琴酒,也就没看见对方握着马克杯的手已经指尖血色尽退,只是认认真真地借着青年的正常感官体会这份她日常里制作的、对胃部和感官无过度刺激性的“寡淡”食物。

掌心的马克杯烫得惊人。琴酒借着陌生的角度凝视自己的躯体,被精心打磨出的杀戮机器里装的是坦荡的年轻灵魂,对寡淡食物皱起的眉、吞咽时滚动的喉结、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胛骨,在这间公寓里散发着灵魂与躯体的热息——并覆盖、包裹他现在这具轮廓纤细、感官过于敏锐的年轻人躯壳。

换回来之后……

模糊的念头再次一闪而过。廉价的陶土粗糙地碾着过于敏感的指腹,在余光中显出接近透明的青白,琴酒垂下眼帘,强迫指骨的力道松弛出缝隙,举杯吞咽。与此刻紧挨左腿的重量与温度相比,杯沿的烫都显得微弱。

微苦的液体滑过这具身体的喉管,他将某些不合时宜、未成具体画面的念头一同咽进肚子里。

“阿阵,你要不要也吃点?”对身旁友人的思绪一无所知,忍着寡淡口味吃完的羽川和摸着肚子——平坦结实的手感格外新奇,她不由得掀开衬衫下摆直接触碰,兴致勃勃地道,“哇哦,真材实料的腹肌。阿阵你身体真棒!”

这惊叹由琴酒的低哑声线发出,不加掩饰的惊奇与赞叹,纯粹得如同看见了一种新奇的石头纹路。

客厅主灯斜照,本该握枪的手大大咧咧滑过紧绷肌肉,琴酒喉间泛起刺痛般的痒意,在下一秒目睹羽川和碰到阴影下侧腹长疤后更像是有岩浆涌动。

“啊……”羽川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歪头时银发滑下肩头,指尖微顿后,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中沿着陈年的泛白疤痕轨迹摩挲,指腹下的凹陷纹理、粗糙触感清晰异常,她比划了一下长度,微微皱眉抬头看琴酒,“当时肯定很痛。之前换衣服都没发现呢。”

杯中液体在羽川和没有注意的角落裂开涟漪,琴酒无声地重新稳固指节,他需要它作为掩饰。

有那么一瞬,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凝在羽川和指尖摩挲的坦荡弧度上:对这具成年男性的躯体不带任何亵渎意味,纯粹的探究配上对“好友”伤痛的触动,如同孩童研究沙地纹路般自然。就像她能坦然邀请他一起同床共枕,因年少亲密而无所顾忌。

而本属于杀手的墨绿眼眸,此刻正盛着几乎溢出的担忧和难过,仿佛羽川和看见了某个很久以前的血腥雨夜、看见了好友曾经受伤的忍痛与窘境。

空气在琴酒的感知中粘稠如树脂。

羽川和对旧伤疤的触碰和问询带着令人战栗的柔软关怀,无数次的惊险搏杀、被血腥和麻醉浸透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变的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被掀开隐私般的灼痛。

但这灼痛,却在下一秒化为被羽川和毫无阴霾的担忧点燃的怒火。

并非针对她的触碰。源头是培养舱里那具被称为“睡美人”的躯体,是戴着铭牌连散心都被称为受到关怀的实验体,是消毒水气味无处不在、连寻找她都一无所获的组织基地……

组织在她身上刻下的伤痕远比他身上的可怕百倍!可它们都已经是看不见的东西,苍白的光滑皮肤没有任何异常,连指尖薄茧都是新生!

可羽川和醒来后呢?像只破茧的蝴蝶,拍拍翅膀就接受了命运,坦荡得好像她并非只记得一个名字,好像她如今的躯体遗留的神经创伤——那些连刺痛都会让她生理性流泪、让她会害怕夜晚于黑暗中入眠的敏锐五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毛病!

仿佛那被生生剜去的七年只是午后一场小憩,醒来了伸个懒腰就能抛诸脑后;现在想起年少时与黑泽阵的相处,在她眼中似乎就是最好的结果,甚至还能顺理成章地关心好友的旧伤……但这种无辜又坦荡的不在意本身,就带着刺痛人心的力量,像淬毒的匕首。

“羽川和没有记起遭受实验的那些记忆”带来的快慰在此刻反倒让琴酒在暴怒之余生出更加扭曲的痛恨——冲着她这份轻视自己的坦荡!冲着她此刻用着杀手的身体,却露出旧日少女担忧竹马的神情!更深处的,是对他自身的无力!

但那双绿眸里专注的、纯粹的担忧,让嘲讽天真的语句哽塞在琴酒喉头,所有暴烈的情绪熔铸成灼烫又腥甜的硬块,吐不出又咽不下,徒留他眼睫颤抖,无法开口。他该岔开话题,随便说点什么,别让羽川和这笨蛋继续这幅样子!

下一秒,忽然而至的、带着湿意的暖风打破死寂。没等到回应的羽川和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覆住“自己”那只死命攥着马克杯握柄、指节惨白的手。

“阿阵。你太用力了,会痛的。”她说,下意识放轻声音,“手很冰,是觉得冷吗?”

温热掌心贴上手背,无防备的触碰轻得像羽毛,却击穿了琴酒极力维持的、岌岌可危的堤坝。他猛地抽回手,伴随着身下沙发濒临撕裂般的闷响,马克杯中已经降温的深褐液体泼洒在两人的手背、膝盖、衣服下摆和沙发上,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场面瞬间狼藉。

“?”羽川和愕然睁圆眼睛,目光追随骤然弹起、绿发扫过眼前与脸颊带来轻微痒意的身影,看着琴酒几步消失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拐角。

怎么突然就——明明昨天下午到之前,气氛不还很正常吗?自己不该随便碰阿阵的腹肌?

“砰!”门被粗暴甩上。冷空气从顺着衣物缝隙渗入,琴酒双手死死撑着盥洗台边缘,急促的喘息下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喉咙深处是割裂般的焦灼感。

属于羽川和的脸映在镜子里,连此刻躯壳里的灵魂情绪起伏都只是让它染上一层不自然的淡薄潮红,仍是一触即碎的模样;但神色是从未属于这具身体的主人的阴沉、杀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地、被刺痛的疲惫。

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带着碾碎肋骨的力道,琴酒不再凝视镜中那张赤瞳晦暗的脸,只是垂下头,拧开水龙头接水扑脸,借着寒意平复急促的呼吸,而这具身体连骨缝都在为此发酸和颤栗,脆弱,太脆弱了!

而客厅里,羽川和从沙发上站起,在一地狼藉中歪头看摊开的左手——属于成年男性的手骨节分明,先前粗粝指腹碰到的伤疤粗糙冰冷,像嵌入肌肤的生铁。

思索的神情在杀手的面容上一晃而过,几秒后,羽川和恍然大悟地抬起这只手敲敲太阳穴,得出确定无疑的结论。

原来如此!肯定是她触碰阿阵的身体太过随意,反应那么激烈,是灵魂互换后忍耐到极限了吧?毕竟阿阵都没怎么碰她那具脆弱的身体,超有礼貌的!她还是才吃过东西就直接摸上去了!

而阿阵冲进洗手间——一定是冷的想洗热水澡又不好意思直说!

想到这里,羽川和眼睛一亮,迈着属于琴酒的大长腿走向主卧。再出来时,臂弯里已经是一整套干净柔软的换洗衣物,她几步来到洗手间门前。

门内只有哗啦啦的水声,羽川和小心地敲响两声,提高声音检讨道:“阿阵,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随便乱摸的。”

短暂的停顿后,秉持着解决实际问题的直率态度,她认真地道:“你是想洗澡了吗?我拿了换洗衣服,新的!”

滴答。

一滴水珠从镜面滴进瓷白的盥洗台,晕开小小的水涡。原本面无表情盯着水流下行的琴酒,缓缓地将脸转向门板,好不容易死寂下来的赤瞳里,几乎要再度灼出晦暗又汹涌的火光。

他完全能想象出羽川和在自己躯壳里也能露出的那种神情,无辜又坦荡的歉意和心虚,以及试图解决问题的“我超懂你”的诚恳了然。

晦暗赤瞳闪烁,闭开再睁眼,镜中人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带着荒谬、带着冰冷,却又扭曲地介于被气笑的嘲讽和浓重无奈之间,满是无力。

……想的倒是周全。

外边的羽川和为没有回应、持续进行的流水声歪了下头。是她猜错了?诶、那这不就更尴尬了?

就在她考虑自己要不要识趣地把衣物放在门边的小矮凳上,退回客厅处理那片咖啡液时——

“咔哒。”

水声停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仅容半身的缝隙。

琴酒站在门后,鼻尖发红,几缕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额角,未干的水痕在光下闪闪发亮。羽川和瞬间分析出他之前是在用冷水冲洗面庞,于是有些困惑。

而琴酒的目光扫过捧着柔软衣物、面带紧张之色的“自己”,为这份违和感额角青筋一跳。

这具身体的指尖此刻被冷水浸得微凉,他的目光落在羽川和先前触碰过的腰腹,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琴酒抬手捋开颊边湿发,那双赤瞳在暖黄光晕下像本人绝不会有的、带着冰冷意味却又像裹着蜜糖般的两粒玻璃珠,牢牢地钉在对面开始露出困惑神色的羽川和身上。

“洗澡?确实要洗。”他侧身让开路,将门拉的更开了,“按你的说法,能放松身心——”

“那就一起洗。”属于羽川和的清亮嗓音压低,因为沾了水汽和情绪不稳而带上了一丝柔和哑意,清晰无比地开口,“还可以节省时间,不是么?”

反正她毫无绮念。换回去后呢?或许就真的没这种机会了。等灵魂互换结束后再试探?这笨蛋认为好朋友就该亲近的坦荡能把所有暧昧都冻成冰块。

不如趁现在,让她习惯一下。习惯这具身体,习惯比单纯的拥抱、倚靠更为亲近的温度。琴酒的补充更为清晰:“都是「自己」的身体。”

羽川和眨了眨眼睛——琴酒心里叹息,发现她真的能把自己的模样用出纯澈无辜——一口应下:“好啊。我再去拿一套换洗衣服!”

琴酒沉默地看着她转身的背影,抬手抹去滑落锁骨的水珠。

……或许还有另一个可能。他意识到:最后依然是自己对羽川和没办法,就像少年时期那样。

第88章 File.88拥抱

◎坦坦荡荡,毫无杂念。◎

#晋江文学城独发#

*

磨砂玻璃上映出两道身影,浴室被水汽烘成暖白色,空气里浮动着羽川和最常用的薄荷沐浴香气,呼吸间是温暖与凉意交织的潮湿。

莲蓬头的水流哗啦啦作响,在地砖上溅起一片细碎的白雾。

羽川和顶着琴酒的冷硬壳子,以略显窘迫的姿势坐在浴室角落的小板凳上,混着绿的银发湿漉漉黏在后颈,凉意顺着覆盖脊背的发丝滑下,而她认真地往手心里挤上洗发露。

“别动,小心泡沫进眼睛。”羽川和语气轻快,完全不觉得由琴酒的嗓音说出这种哄孩子的话来说多么怪异。

细腻的白色泡沫在骨节分明的男性双手中展开,抹到身前同样坐在小板凳上的躯壳那头湿透绿发上,力道细致又耐心,带着躯壳里的灵魂谨慎控制的意图,与原先曾持刀握枪、掀起腥风血雨的用途截然相反。

任由身体原主人以“我自己更能把控好力道”这种冠冕堂皇、实际上只是觉得“用好朋友的视角帮自己洗头发真有意思”的理由动手,指腹摩擦头皮的动作带着一种对待精密仪器的专注——或者说笨拙。琴酒几乎想从喉间挤出一声嗤笑。

他垂下眼,属于羽川和、本该清澈透亮的赤眸不带任何欲念,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无声剖开水雾弥漫的朦胧。

视线从锁骨、肩颈一路滑到右腕懒散搭着膝盖与下方浸在水雾中的小腿与脚踝,温暖水汽将这具年轻的女性躯体的病态苍白熏出红意,皮肤光洁,泛着健康的柔润光泽,仿佛从未受过任何摧折。

没有伤疤。

心底的垂坠感比水汽更重。曾匆忙瞥过、无法探究也无法表达关心、烙印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再度浮现——透过宽大病号服,在手腕、颈部和脚踝能窥见的细密针孔、手术缝合留下的淡粉色印记、尚未完全愈合的新伤叠着旧痕……博士对“优秀实验体”的认可铁证。

而现在视线所及之处,什么都没有,这具骨架纤细的躯体带着春日嫩芽般的柔韧与生机勃勃,却干净得令人心头发冷。时间连同羽川和那异于常人的恐怖自愈速度,吞噬了所有不堪的痕迹。

就像她对自身创伤近乎残忍的漠视。会呼痛,会流泪,会抱怨这样一点都不方便,但实际上是可以用“忘了”“活着就好”“疼痛也算活着的证明”的理由轻松带过的天赋——这很好。

琴酒强迫自己再次坚定这个念头。记不起来才是幸运,试图挖掘(即使是出于羽川和观念下的友人担忧)本身就是对坦荡无忧灵魂的背叛。

痛苦从未在羽川和清醒的认知中扎根,这很好。

泡沫与水流进下水口,瓷白墙砖上的水珠在光线中缓慢滑下。

“接下来闭眼,低头哦。”全程都在专心洗头发、为了不扯痛琴酒而紧绷心神的羽川和呼出一口气,拿过莲蓬头对准绿发的动作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几缕银发贴在额角,眉眼弯起的弧度与成年男性的压迫感格格不入。

侧首回望这一幕的琴酒在低头时眼睫微颤,邀请共浴时几近愤怒的、隐晦的绮念、试探和恶劣捕获欲在此刻彻底归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伤般难以言喻的焦渴。

他想拥抱真实的羽川和。想亲自确认她的温度,想用自己的眼睛看见她此刻的笑容。

这该死的、荒诞的灵魂互换。拥抱隔着毛玻璃,触碰都像是假象,唯一的作用只是他无需揣测羽川和是否在强颜欢笑、不必判断她明亮的眼神下是否藏着伤痛,双方都无需伪装,“坦诚相待”这个词在此刻讽刺地失去任何旖旎色彩,只剩下纯粹的灵魂贴近。

“阿阵?冲干净了,还要再帮忙擦背吗?”一无所知的羽川和用毛巾包住绿发,再次提出诚恳的询问,她的目光滑过自己的身体:肩膀瘦削,关节在暖意中泛着粉,被水雾模糊的脊背与腰肢带着不堪一击的单薄感。

她心里有种诧异与古怪交织的微妙感,在这种情况下,以琴酒这具成年男性身体居高临下的视角和触感,这简直是直观的、实打实的“弱不禁风”。

毫无忸怩、一个强烈的实用主义念头从羽川和脑海里冒了出来:虽然原本就知道,但这种容易降低他人警惕的“脆弱性”……嗯,先不说以后有需要时可以装得更可怜一点,日常状态下必须小心,痛起来是真的很过分,还不能让其他人(特别是阿阵)太担心。

“……不用。”属于她的声线在水汽氤氲中显得模糊沙哑,但带着不容商榷的笃定。琴酒猛地站起身,扯下宽大浴巾裹紧身体,速度快得像是在枪林弹雨中包扎伤口。

后者迷惑地微微歪头,看上去想问一句“反应有点怪,是刚才被扯到头发了吗,真的不用我帮你擦背么”。

为避免这件事真的发生,琴酒抬手,屈起指关节对着羽川和(他的身体)弹了一记:“收拾好你自己。……顺便把这染发剂洗掉。”他补充。

没等羽川和反应,他已经绕过去拉开浴室门,裹挟着翻涌的水汽与薄荷冷香消失在门外的走廊。

“……?”羽川和怔忪地抬手摸摸额头(额骨真硬,没怎么疼),虽然不是很懂阿阵想了什么(或许是羞耻?说出口感觉就不只是弹额头了),但这记亲昵的“脑瓜崩”带来的熟悉感还是让她瞳孔亮起,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我很快的!”

冲洗与擦拭身体的全部过程在羽川和心中都是大写的“坦坦荡荡的必要触碰”,最多只是感叹在这具身体里行动时活动范围变大,清洁效率都变高了。

以及——不愧是TopKiller的硬件,分外有力量感,肯定受过很严格的训练——她心里毫无杂念,评价起来完全是出于“使用者”现状与对朋友的关切,甚至还对着映出模糊影子的墙面比了个格斗姿势。

热水冲刷后骨缝里冒出惬意,轮到最后一步:清洗染发剂。

羽川和抬手扯住一缕银绿交织的长发在指尖缠绕几圈,有点心虚又可惜:这么漂亮的颜色。

但她还是结束了施加的技能。昨天夜里拍的照片她已经层层加密,绝对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以后想看就看,阿阵都没说要删掉这个“黑历史”!

等羽川和心情愉快用浴巾裹着下身出来,湿漉漉的琴酒在客厅用毛巾擦绿发,眉眼微垂地看着沙发上被咖啡液浸湿的那一块。

吹风机被放在一边。羽川和立刻产生兴趣:“我来帮忙吹!用阿阵你的身体吹头发肯定比我原来时不时歇一会快!”

动作和话语快得琴酒来不及拒绝,他被按在沙发(没有被咖啡液浸湿)一角,羽川和在沙发后边举起吹风机,热风轰鸣着扑向绿发。

炽热的暖风与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头皮,每一条神经末梢都感受到了比浴室里还要鲜明的触感,琴酒脊背挺直,指关节在膝盖握紧到泛白,像濒临崩断的弓弦。

而羽川和浑然不觉,眼看着绿发越来越丝滑地从指缝间流泻,沾沾自喜于自己醒来至今头发保养的还不错。

轮到她坐到沙发上,琴酒举起吹风机,头一次觉得自己这头厚重冰冷的银发吹起来难干……羽川和这身体,没一会手腕都隐隐发酸。但他垂眸看羽川和用自己那张脸眯起眼露出惬意神情,是全然放松的慵懒,热风波及下,他耳根微微发烫。

心底那个被强行按下的念头,再度清晰地浮现在琴酒的脑海里,并在暖意氤氲、吹风机轰鸣的此刻陡然膨胀——换回去后,无论如何,得真正拥抱她一次。真实的触碰,而非这扭曲互换的躯壳。

*

雷暴止歇后的连绵细雨仍在持续,羽川和用琴酒这具身体把清理沙发的工作做起来轻松至极,以致于在注意到时间已经接近昨日自己倒下时,有一丝丝遗憾飘过她心间。

她那具身体的体力其实恢复的差不多了,但过于敏锐的感官总是不尴不尬地在日常起居和活动中起点障碍作用。

为了防止自己“早就知道是24小时互换机制”的心虚和等待被看出,羽川和以正当理由返回卧室检查衣柜,并谨慎地没有回头看坐在餐桌边勾画组织部分基地核心的琴酒,以免对方在感官敏锐的情况下察觉异常。

……对了,这次灵魂换回来,总不会是“眼前一黑当场倒下”吧?

在秒针跳到与昨日时刻重合的前一秒,羽川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问题。没办法,和幼驯染待在一起的感觉太安心了,连一起计划怎么坑酒厂都算娱乐,这种小事她确实完全抛到了脑后。

下一秒,沉沉甸甸的“睡意”骤然而至,羽川和按住太阳穴,凭着最后的条件反射向床上倒去。

再度睁眼时,是像被无形的手猛然拽了一把而从高处跌落,身体的重量、皮肤的质感,空气流过呼吸道的细微触感全数变更。

灵魂归位的舒适在几秒内爬遍四肢百骸,羽川和呛咳般吸了口气,发现自己的姿势是埋头趴在桌面上——大约是琴酒在意识模糊时的选择——指节动了动,熟悉的流畅运行感恢复,她揉着眼睛站起,往卧室方向走了几步。

“阿阵——”用本音喊出的名字听着带来的久违微妙感,羽川和下意识哽了一下,有些新奇地准备再喊一次。听觉捕捉到卧室方向的急促脚步声,连带着她下意识抬眼瞥过去。

一个裹挟着些许潮意和凛冽气息的影子骤然贴近。

没有预警,没有反应的间隙。连银发青年此刻的神色都未曾看清,羽川和疑惑的一句“还好吗”便被堵了后半截回去,一个生疏到僵硬的展臂与俯身,让属于琴酒的、与她身上同源的薄荷冷香在下一秒以结结实实的体积将她笼住。

“!”羽川和眼睛睁圆,赤色虹膜映出银发青年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随之拂过耳畔的气流,颈窝一重,另一具躯体的重量以不会压垮的力度压上来,温度顺着单薄衣料传递而至,银发扫过锁骨,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警报?大脑因过近距离与反应不及一片空白,肩胛骨与脊背紧张地绷直。

脸被迫埋在青年胸膛中的情况下,只有一个顽强的、符合羽川和脑回路的念头浮现——这是报复!是教训!因为她之前理直气壮地说好朋友贴贴,摸腹肌、掀衣服、摸伤疤,因为她太坦荡了所以阿阵觉得不服气!想让她也受点惊讶!……她现在确实惊讶。

但惊讶过后,某些细节浮现。肩胛骨被有力的臂膀环绕,灵敏的听觉捕捉到对方胸膛中过于清晰的心跳,略微粗重和灼热的呼吸打在耳后部位,从未体会过的生理性麻痒爬上天灵盖,让羽川和困惑地、尝试性地动弹了一下,打算问句怎么回事。

“别动。”琴酒头也不抬地出声制止这笨蛋煞风景。

“……哦。”羽川和听出来一点闷闷的压抑感,体贴地应话。

她的大脑像卡壳的机器艰难地运转了一下,坦荡的友情认知持续占领高地:这个久违数年的拥抱还挺有安全感,互换身体一次后她都没之前为体型差异本能警惕了,像物理意义上的坚固堡垒……好朋友互相打气?阿阵需要安慰、不对,灵魂互换后的支持式行为总结?是庆祝,是不管什么情况下都可以抱抱的合理逻辑!毕竟才经历过奇妙事件!

原来如此!

(再次错误地)得出结论,认为自己要给出回应,羽川和理所当然、兴致勃勃地抬起双臂,用力地、认真地环抱住琴酒精悍的腰背!

“过去啦阿阵!现在我们都在自己壳子里!”她拍拍青年后背,安慰道。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琴酒环抱着她的手臂肌肉线条绷得更紧,喉结上下滑动,像是在吞咽足以毁灭一切平淡表象的硬块。

洗衣机的脱水声早已停止,餐桌上还摆着红笔圈出的组织据点标记,沉默蔓延在客厅中,谁也没有先放开手。

而羽川和在这份安静中,一边理直气壮地享受“好朋友之间抱抱”的亲密带来的安心感,一边困惑地、迟钝地、不明所以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耳尖好像背叛了她的想法,在发烫发热?

是刚换回来不适应、还是某种突然袭击下的生理信号?说不定两者都有!

第89章 File.89推测

◎发现后不能忽视的微妙位置。◎

#晋江文学城独发#

*

黄昏的潮气尚未散去,夜幕便迫不及待地吞没了雨后的城市。

羽川和一手布置、亮起灯便充满生活气息的公寓内,因三分钟前伏特加一个紧急电话和短讯通知,站在玄关处的银发青年利落地将□□插回枪套,然后取下衣架上的黑色礼帽,稳稳扣在头上。

随着这些动作,他那标志性的黑色长风衣下摆微微晃动,像凶兽慵懒甩开的尾巴,周身的凌冽气质与这间温馨住处格格不入,但帽檐阴影中的那双绿瞳似乎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厉。

而简单套了件外套、戴上渔夫帽的羽川和本人嘴里含着块糖冲出卧室,满脸写着兴奋而赤眸亮得像火,钥匙串在手里叮当作响:“阿阵,我送你去取车!待会你要处理麻烦事,现在省点力气。”

虽然很遗憾灵魂互换结束才这一会就不能待在一起——她其实很想把神奇海螺拿出来和阿阵分享(例如在歌单里补充对方爱听的歌)——但“合伙坑人”的后续计划也足以让她开开心心了。

伏特加这通紧急联络让琴酒去任务现场评判情况,超方便他们(主要是琴酒)待会放烟雾弹!

“走了。”琴酒没反驳,扫了她脸上过于明亮的笑容和雀跃神色,言简意赅,率先拉开门,雨后的清新空气混着泥土的味道一同涌入,与室内残留的暖意混合。

“等我一下嘛。”羽川和跟在他身后,顺手带上门,轻快的步伐让鞋底在院中石子路上啪嗒啪嗒作响,和她哼着的不成调小曲被他们甩在身后,“贝尔摩德早上还打算喊我,这会儿肯定是不想自己蹚浑水才让伏特加联系你……”

车载导航的灯光于车厢内亮起,羽川和确认了目的地后便发动车子,方便琴酒在短时间内取用那辆颇具威慑力的保时捷356A,前往任务现场。

琴酒瞥了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随即为接下来要面对的事闭上眼睛。

伏特加的通知简洁而紧急:贝尔摩德安排黑麦(诸星大)追查一条指向组织重要资金链的线索,后者遭遇意外抵抗,现场情况复杂,有第三方人员插入,目标人物可能携带关键数据潜逃,急需支援或至少是琴酒亲临现场判断局势、下达最终指令。

涉及组织核心利益且情况突变的时刻,贝尔摩德这种怕麻烦的神秘主义者自然不愿单独面对,要求向来冷血、效率极高的琴酒来审视与裁决是最正常不过的选择。

羽川和专注开车,琴酒闭目养神。车内一时陷入沉默,却并不尴尬,流淌的是经历过奇异事件、少年时代与那短暂“坦诚相待”共同积攒的默契与心照不宣。

片刻后,车子停在琴酒一处安全屋附近,僻静的街道深处,是伏特加昨日停放的黑色保时捷。

“小心哦,阿阵。”羽川和非常认真,目光灼灼地琢磨一会,在琴酒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时,她探身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扣在车门的指节几乎是下意识收紧,琴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遭遇骤然“袭击”的条件反*射是反制,克制这份杀手本能、强行放松肌肉才是僵硬的原因。

他迎来的是一个张开双臂环抱的拥抱,羽川和理直气壮地拍他后背,因身高和姿势差异而埋在青年胸膛上的脸颊还顺势蹭了蹭,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纯粹而坦荡的关怀:“好朋友互助仪式,注意安全!”

琴酒:“……”

几秒的接触,收回手臂的羽川和坐直,赤眸在昏暗车厢内仍然明亮。沉默地瞥过她因这番动作稍显凌乱的绿色长发,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沉声“嗯”了一下:“照顾好你自己。”

随即他便利落地推门下车。

走出几步外,在羽川和看不见的角度,琴酒的目光垂落在风衣右手袖口——一根在昏暗中依然显眼、附在墨色纹理上更为突兀的绿发,在其主人用脸颊蹭来蹭去时粘上的。

没有任何诧异,视线停留了异常漫长的两秒钟。理智冷酷地判断为“「另眼相看」这一烟雾弹的最佳开端”,于是他轻轻抬手,确认其存在般掠过,然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

目送银发青年远去,引擎再度轰鸣,羽川和心情愉快地开着车掉头离开,返回公寓的路上还特意绕路去了常去的甜品店,买了几份新出的甜点作为储备粮。

*

一小时后,废弃码头。

海风裹挟着咸腥和腐烂海藻的气味,猛烈地吹拂过堆满破旧集装箱的冰冷地带。远处的灯塔射出孤寂的光柱,在水面投下惨白摇晃的倒影。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一辆黑色面包车在最隐蔽的角落停下。伏特加有些气喘地跳下车,手中是经过处理的防水密封袋。他一眼就看到倚在保时捷车头处的银发青年。

琴酒刚结束通话,手指仍按在耳麦上,帽檐下闻声瞥去的视线带着尚未消散的冰冷杀意……以及一种伏特加也不确定的疑似被打扰休憩的厌倦。

不过大哥夜里被叫出来处理在黑麦与贝尔摩德的任务中横插一杠、险些破坏关键情报的“老鼠”,这事伏特加还真有点心虚……他还记着昨天大哥匆忙离开任务现场时那句“不用联系”,被贝尔摩德要求联络大哥时心里都有点紧张——这可是史无前例的要求!

“大哥,黑麦那边发现的东西拿到了。”他快步上前,恭敬地将密封袋递上,“封装和路径已确认,没有第三方接触痕迹。”

手机滑入风衣口袋,琴酒似乎并不打算对伏特加明显的紧张和心虚评价什么。

伏特加松了口气,脑内开始组织自己那边的接应细节与处理情况的汇报措辞,但就在琴酒微微侧身,抬手接过密封袋时——

灯光扫过琴酒垂下的右手袖口。惨白与阴影的交界处,一抹近乎挑衅的耀眼绿意隔着墨镜刺入伏特加眼中,像攀绕在冰冷钢铁上的常春藤。

伏特加:“……”

伏特加:“???”

那、那是什么?!头发?还是绿头发??不可能是线头——是绿的非常有特色、就算他在惊疑中也能一眼认出的长发!

红宝石!是红宝石的头发!

这个认知如惊雷般在伏特加脑中炸开。

昨日任务结束时的场景再度浮现,与一分钟前的心虚回忆截然不同,本在沙发上等待兼休息的银发青年骤然起身、留下意图为“无必要不联系”的叮嘱后迅速离开的动作——伏特加在墨镜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大哥昨日离开是去找红宝石……然后直到他联系时才分开?!

伏特加的脑中翻江倒海:因为没几个组织成员会亲近不近人情的大哥,所以他一直觉得大哥容忍红宝石开玩笑、允许红宝石搭顺风车、还包括在上次任务中亲自出手,像提溜闹腾的猫一样把红宝石从即将爆炸的区域深处捞出来(字面意义上的“捞”,那一幕非常吓人但似乎又很正常)——就是嫌麻烦:灭口后贝尔摩德会借机找事、红宝石也不算太废柴,更没真正意义上找过茬。

但是!任务结束立刻丢下现场去找红宝石——伏特加这时候又想起来他忽视的一点:大哥昨天好像特意在窗边看了一会,搞不好就是发现了红宝石——现在衣服上还留有她的头发,这完全超越了“嫌麻烦”的范畴!是主动寻找!是私下接触!是……

是让人觉得他们可能有近距离肢体接触、共处一室的情况!

太惊悚了,伏特加CPU接近过载,这比任务目标临死前说自己掌握组织BOSS秘密还要吓人!大哥他难不成对红宝石有那种……凡人的念头?

琴酒冰冷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泥沼中拉出,带着明显的不耐:“汇报。”

伏特加猛地回神,一边结结巴巴、零碎地叙述取用证据和黑麦那边的情况,一边试图消化这一惊天大发现(或者说秘密)时,另一端的废弃货轮后,刚处理完狙杀现场多余尾巴的黑麦走出阴影。

走近的黑麦视线瞥过保时捷,目光落在伏特加绷得很紧、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的背影上,随即便敏锐地因这份异常扫向琴酒。

狙击手的观察本能让他比三分钟前的伏特加还要迅速地捕捉到了那一点不协调——紧贴在袖口内缘的、那抹见过红宝石就绝不会判断错误的绿意。

黑麦(诸星大/赤井秀一):“……?”

极短的诧异过后是分析。不是衣摆或肩头,而是这种微妙到不会第一时间发现、但意识到后便不可忽视的位置。近距离、状态放松或相对私密的……肢体接触?附着时间甚至可能很近——在贝尔摩德要求伏特加联络琴酒前,琴酒与红宝石待在一起?或者才分开不久?

赤井秀一的脑海中闪现今早暴雨前、隔着电话都让他和贝尔摩德头皮发麻的……红宝石模仿琴酒声音的“行为艺术”。她对琴酒的“喜爱”就差扯横幅了。

但现在……近距离接触(不管什么原因)后袖口留有发丝,在执行清理任务后,琴酒这个神经质与洁癖几乎是杀手本能的家伙竟然没有清理?赤井秀一几乎是在想到这一关键点的瞬间否决“琴酒疏忽”这个可能,下了判断:琴酒是故意的。

故意让伏特加发现(虽然这个忠心耿耿的跟班似乎很难有确切的头脑来必然注意这一点,但现在已经发现了),故意让他目睹这个未处理的“私人物品”。

原因?不明。

目的?不明。

虽然按照奇异事件里透露的两人过往片段可以怀疑“琴酒对红宝石有旧情(稀薄但确实存在,甚至可以解释为他之前对红宝石“越界”行为的容忍)”,但现在这种情况——两人的关系,似乎比连同贝尔摩德在内的他们,想的都要复杂和私密。

例如琴酒对红宝石产生私欲(占有欲),与红宝石达成“双向奔赴”这种“荒谬但不得不纳入考虑”的可能。

又或者是这位年轻有为的顶尖杀手,打算借此搅浑水来达成某个目的。

短暂但迅猛的头脑风暴过后,赤井秀一得出结论: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印证这份情报;也无需向贝尔摩德抛出这个发现——这对卧底工作毫无益处,千面魔女本来要喊红宝石和波本,又给他布置了任务,却在今夜有人搅局后喊来琴酒,也不知道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让他有些微妙的无奈和被算计的头痛。

组织的秘密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赤井秀一收敛心神,走到琴酒面前几步停下,开始汇报:“目标已清理完毕,情报原件已交付伏特加。现场无其他异常遗留,通讯设备也已确认销毁。是否需要进一步排查?”

他迎上琴酒带着惯有的审视压力的视线,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

“已联络后勤部。”琴酒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密封袋,声线冷淡,也没管恍惚的伏特加,转身拉开车门,“走了。”

海浪拍打着锈蚀的钢板,赤井秀一凝视远去的保时捷,认真地思考起另一个可能:……要不要去试探试探同样经历奇异事件、肯定怀疑琴酒对红宝石真正看法的波本和苏格兰?

那两个男人现在也是代号成员了,用这种“共同秘密”来培养“良好关系”,以后被怀疑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第90章 File.90共识

◎毫无异常或许算证据。◎

#晋江文学城独发#

*

东京全境在深夜又下起暴雨,凌晨时方才止歇。浸在水里的钢铁都市披盖朝霞轻纱,安全屋内灵魂归位的四人即将回到各自的岗位。

“按你们原本的态度对待月见吧。”诸伏景光扯下袖口,感觉被卷毛警官使用过的脸部肌肉有些违和,他微笑着给出最后的叮嘱,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但务必不要试探,尤其是灵魂互换这件事。”

在昨日,他们根据新分析出的“真相”,重新分析了奇异事件的整个过程和后续,提炼出被所有人忽视的重要信息:红宝石因关心石野由纪而选择救人,若她在之后还与那位小姐保持联系,应当一直都知道画外音里的“两位警察”就是松田阵平与萩原研二。

她选择保密,甚至还在之后与松田和萩原遇见时继续保持普通的“警民一家亲”。

至于她是否有可能告诉琴酒?这件事无法肯定,也没有证据支撑,只能搁置。

降谷零的想法在一夜过后更加务实:“她本人能坦荡接触警方而不怕调查,有所依仗的可能性比没心没肺大多了。”或许是她察觉到琴酒对自己有“旧情”、对自己黑客技术有用的自信,包括那种奇妙的“遭遇意外事件但反而不会倒霉”运气。

又或者,更关键的一点是,以贝尔摩德为主要代表的组织,傲慢而冷酷地视红宝石仍为渺小的、可掌控之物——一个失去记忆、连过往出身都被博士销毁的实验体,离开组织?天方夜谭。

从红宝石一直以来的表现,她对此大概有清醒认知,所以随心所欲,什么行为都有理由,让组织相信且无法怀疑她的“疯”。

但她显然并未自暴自弃,甚至有“向善”的可能性。这是在听松田与萩原叙述他们与红宝石的详细交流情况后——与小学生们交朋友、遇见危险时还乐于助人——降谷零与诸伏景光的共识。

“至于那个银发男人……”降谷零提到最关键的事,表情有些扭曲,“若遇见,继续当他是「月见的恶人脸好友」。不过见面机会肯定不多,那可是大忙人。”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一眼,心情沉重地答应下来。怀揣着对两位好友卧底工作的担忧、以及过于爆炸的消息,两位拆弹专家按照预先设计的路线离开安全屋。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则再度披上波本和苏格兰的假面,回归组织工作,但羽川和与琴酒那层被意外揭开的、远超他们认知与推测的“私下关系”,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

*

灵魂互换为经历者不可言说之事。

而琴酒无故失联24小时,贝尔摩德要求伏特加联系琴酒时并未多想。她被一大早红宝石用琴酒声音说话弄得有点心理阴影,不太想听本人一如既往的冷嘲语调,因此干脆绕弯子联系跟班。

太微妙了,红宝石隔着电话用琴酒的声音说对琴酒是“只是看着都目眩神迷,只是靠近都觉得高兴”,但不管怎么琢磨——既不是明确的追求意图,也不是隐晦的亲近行为,而是她见多识广都没见过的、比起喜爱更像是挑衅的“坦坦荡荡的自娱自乐”,放在组织这种黑暗地方都阳光到惊悚、又微妙到过于超前了!

最开始接触红宝石,贝尔摩德就判断她是因失忆而“自我主义”,但她也完全没想到这货从见到琴酒开始就一直没变、没消散的“好感”,会进化成这种令人头痛、但又纯洁无辜的表现模式!

因此贝尔摩德完全没有调侃红宝石、和以此作为话题看琴酒是什么反应的兴致。

她总觉得用这个来开玩笑,好像被拽进了红宝石亲自出演的某种单箭头奇妙情感剧,还是毫无暧昧、单纯折磨配角和旁观者、你当真了主角还会迷惑且坦荡地问“说喜欢琴酒不可以吗”的那种。

——贝尔摩德严重怀疑,红宝石那个聪明归聪明、但脑回路与常人不同的小蠢货,从来没理解成年人的“喜欢”是怎么回事!她压根不具备那个视角!

为这个忽然冒出来、可能性接近百分百的认知而莫名心累的贝尔摩德,在那个暴风雨结束的夜晚得知琴酒任务处理成功后,就没有多管了,她打定主意这件事不会成为任何会面里的话题。

而黑麦谨慎得很,更不可能主动在琴酒面前说“我和贝尔摩德听到红宝石用你的声音说话,请问你有什么看法”,私下里琢磨贝尔摩德也管不到……就是有同样听到的调酒师,组织里传些风言风语她更管不到,也懒得管。

红宝石从没在意过自己在组织内的形象和风评,她一个前任临时监护人关心干什么?更何况贝尔摩德其实挺想看琴酒得知传闻后的热闹。

不过……在彻底将这件事当成一个“值得关注但无需立刻获取答案”的八卦的同时,贝尔摩德倒也没忘了昨夜本该普普通通、却被黑麦察觉异常的任务——那个第三方垂涎组织的利益,后续仍需跟进,琴酒主导行动是必然。

红宝石……红宝石最好别在这段期间接触琴酒。否则贝尔摩德怀疑对方会大大方方地当面向琴酒发起“你的声音超好听”赞美(挑衅)、造成血流成河的惨状。

红宝石闲着也是闲着,如今已经确认无法脱离组织,之后找个理由给她塞些后勤任务。贝尔摩德做出决定。

于是暴雨夜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对各方面的参与者来说,某些惊天大发现(?)却已经在各自心头留下了深刻印象,乃至不约而同地、隐晦地、状似不经意地开始关注“琴酒与红宝石の奇妙关系发展方向”。

只有羽川和是货真价实的坦荡、从容,带着和幼驯染一起干坏事的兴奋与期待,继续当她不普通的热心市民、不废物的神经病。

结束隐私屏蔽状态、得知宿主与她的幼驯染合伙坑酒厂这一计划的系统:……

系统的电子音有些颤抖:【宿主你高兴就好。】

或许不能怪它嗑了宿主与琴酒的CP,毕竟这对久别重逢、结伴搞事的幼驯染,本身都在放CP烟雾弹。

它完全不敢深想隐私屏蔽状态下,羽川和与琴酒究竟是怎么进一步“交流感情”,只能由衷地怀着期待——酒厂那边到底会对此产生什么样的流言和反应?一定非常有意思!

……

一个月后。

与一月前来势汹汹的暴雨不同,今日所下的雨带着浸入骨髓的阴湿冷意。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街道,也冲刷着黑暗中某些见不得人的交易痕迹。组织庞大的阴影下,又一个对组织构成威胁的“隐患”——一个试图渗透组织军火和毒品网络的野心勃勃的产业链集团——被锁定。

其根源与一个月前,黑麦在“暴雨夜”执行任务中触及的第三方人员有关。

情报与任务通知是通过琴酒最惯用的冷酷、简洁的邮件下达的。邮件措辞精准、指令明确,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和解释:狙杀叛徒、摧毁威胁、夺取关键物品。

而几位接收者、即将执行任务的三位威士忌,深层情绪格外不同。

赤井秀一早在收到任务指令前便已有所准备,“暴雨夜”的第三方触及到组织利益,从后续痕迹处理上必然有漏网之鱼。

他这一个月在正常执行任务之余也在私下收集情报,并据此调整了装备清单,补充了适用复杂设施清除行动的弹药,确保“黑麦”的执行能力无人质疑。

不过……赤井秀一若有所思,他没想到被选中动手的还有苏格兰和波本。这倒是个组织给的机会。

而降谷零与苏格兰……虽身处不同地方,但来自琴酒的邮件出现在手机上时,这对幼驯染还是几乎在同一时间产生了短暂的窒息感。

邮件中清晰地指明清除任务对象与一个月前的“暴雨夜”有关,他们灵魂互换结束后虽未直接接触琴酒与红宝石,但仍暗中搜集了两人可能的行动迹象:24小时无从追溯,理所当然,但琴酒在那个雨夜执行了任务这件事他们还是知道的——波本在“自身紧急事务处理完毕”后,私下里以情报贩子的好奇心和野心向贝尔摩德询问“不知道我是否错过了什么有趣的任务”得来。

不过因为保密性,贝尔摩德并未告知任务详情。

琴酒这一个月不动声色,原来是在专注于编织这张大网——或许有才和羽川和结束灵魂互换,还未来得及休息就被迫投入任务的发泄?

两人怀着猜测,回复了确认信息。

而三位卧底,脑海中此刻不约而同回忆起的是有关“红宝石”的最近信息。

与常规代号成员不同,红宝石是“空降”,亦是身份遮掩的前实验体,自身也非常有想法,所以寻常搜集情报和碎片信息了解其行为难以起作用。他们只知道对方半个月就被调去后勤组,是一项长期又枯燥的信息数据整合任务,牵涉到组织在南美那边的利益往来。

三位卧底在此刻倒是隔空达成一致:贝尔摩德有意将红宝石调离一线工作,大概是懒得处理红宝石与琴酒有可能的“纠纷”。

*

任务布置会议在琴酒指定的另一个据点进行。外围支援任务由贝尔摩德领导,由基安蒂和科恩负责次要目标清理及掩护撤退,三瓶威士忌与琴酒负责核心清除任务。

波本作为情报员是唯一直接见到对方的,其他两位狙击手则已经赶往安排好的狙杀对象附近待命,通过耳麦听取安排。

仍然是标配的黑色礼帽与长风衣,银发青年的神色和语调也与以往每一次接触没有任何不同,命令下达时仍然是那个冷血高效的杀手。

降谷零坐在会议桌前读取任务详细信息,不动声色地飞快观察后,得出结论:那场“可能性接近100%”的与红宝石灵魂互换事件,似乎并未对琴酒造成什么影响,根本看不出有那个温和开朗、行事活泼的灵魂曾暂居过的痕迹。

耳麦的另一端,诸伏景光也这么觉得。

是伪装得太完美了?如果以琴酒的自控能力,倒也不算意外。更何况以他们同样灵魂互换的经历看,换回来后的感觉并非沉滞和难受,只有一瞬间的不适,仍能清晰地确定“我还是我”。

琴酒的任务布置进行到尾声,声音冷淡且内容简洁:“确认目标清除后联系伏特加,任务失败则后果自负。”

银发青年转身离开会议室。脚步声很快远去。

确实毫无异常。但太正常了……又可以肯定,琴酒与红宝石确实灵魂互换了。

降谷零与诸伏景光收起多余的探究心思,专注于各自的任务。

波本利用组织提供的、真假难辨的商业情报作为敲门砖,轻易获得了目标管理者的信任。所谓的策反是引导和情报流露并确认,提供给执行核心与外围任务的成员。

而苏格兰与黑麦则各自潜伏在指定狙击点,雨幕与狭窄的空间算不得阻碍,在一前一后,两位狙击手精准地击杀了目标人物,并清理现场和冷静撤退。

外围行动同样稳步进行,当警笛声在远方响起时,混乱也是撤离路线的元素之一。

……

任务结束后是例行休整,一间位于隐蔽地带的安全屋中弥漫着雨水、硝烟和消毒剂的味道,沉默蔓延着,偶尔才响起擦拭武器和倒酒的声音。

黑麦在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抿了一口后视线扫过另外两人,决定开口。

“说起来,”长发狙击手平静地道,像是随口找了一个话题作为闲聊的开场,“那天晚上在码头,伏特加似乎发现了有关琴酒的怪事。”

“那天”究竟是哪天,在才执行过相关人物后无需怀疑,十分明显。

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波本睁开了眼,另一边正在擦拭枪管的苏格兰停止了动作,饶是两人的控制力近乎完美,这个话题中的关键词也让他们的表情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赤井秀一心底腾起一丝诧异。这表现……他们知道?不是单纯的警惕,而是知道更多、知晓某种内情般的惊疑?、

一种微妙的、“明明都是经历过奇异事件、都好奇和察觉琴酒与红宝石关系有异,为什么你们知道的比我还多”的复杂情绪,悄悄地滑过赤井秀一心头。

但表面上,他只是镇定地晃了晃玻璃杯,冰块当啷作响,表示这个话题能不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