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还有另一只手吗?”
夏澍无奈地叹了口气,便用另一只手帮她梳理起头发来。过了一会儿,他说:“好了。”范莳雨低声道谢,手还是不松开。
“我不会跑的。”
“你刚才明明就是要跑。”少女抬起头,生气地瞪大了眼睛:“所以我一着急才会摔跤……”
夏澍愣了愣,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不是让你道歉,我……”
她想要他干什么呢?
四目相对,想说的话顿时忘了个干净,像一抹炊烟一样消散了。她能做什么?她是他的朋友,可以给他带感冒药,可以给他送饭吃,可以来他兼职的地方等他。
但是她没办法插手他的任何家事,也没办法要求他摘掉口罩,把伤痕露给她看,让她走进他被高墙堵死的心房,让他对她毫无保留。
他们只是朋友而已。
小姑娘顿时觉得很挫败,也很难受,方才摔倒的伤口也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她仰起头,把眼眶里的泪珠逼回去,却无济于事,眼前的一切都迅速融化、模糊。
“怎么了小雨?”夏澍顿时慌乱,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她来:“是受伤了吗?是不是哪里痛?我们去医院吧,好不好?”
范莳雨摇摇头,泪珠子像小米一样洒了出来。她觉得有些丢人,抬起手擦了擦眼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
此时此刻,她的手也化成了一只口罩,把她的脸遮掩起来了。于是她又松开手,勇敢地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把哭泣的、脆弱的小雨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
少年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水汽,忽然就失了神。
她脸上浮现出有恃无恐的委屈,像一只淋雨的小狗,耷拉着耳朵时鼻尖还湿漉漉的,明明犯了错却
还要别人软下心肠来哄。
不被偏爱的人学不会这一招。因为他们的委屈的模样只会让人觉得丑陋。
“真的不痛吗?”她又问了一遍。
泥沼里也能长出小树吗?
只要有光照愿意进来,或许也能。
夏澍垂下眸光,看着她身旁柔软的草地,轻声道:“其实,有一点。”
第19章 黏人“我能抱抱你吗?”
两个人分开之前,范莳雨扯着他的袖子,生怕他又溜走似得,带他去药店买了消肿喷雾,问了下店员怎么使用后,又找了个路灯,和他在路灯下一起把说明书仔细看了。
“一天喷两次,喷个三四天差不多了。消肿之前,不要抽烟、酗酒,也别吃辣的。”她总结。
夏澍点点头,把说明书塞回包装盒里。为了让她放心,又补了句:“我不抽烟、不酗酒,也吃不了辣。”
她哼哼两声:“我知道,就是担心你嘛。”
少年失笑,他小时候吃过那么多苦,也好端端地长大了,身体还不错,感冒都不常有。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小时候从老高的椅子上摔下来,脑袋顶个大血包,说不定又要替他掉眼泪了。
“要不然我每天微信上提醒你用药吧,正好放暑假也没啥事,补习班五点钟就下课了,闲着也是闲着。”
小姑娘明明个头比他矮,年纪应该也比他小,此时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到底,她也是在关心自己。夏澍温声道:“我自己会记得的,喷完药就跟你说。别担心。”
少女这才放心点点头。
夜色渐浓,路灯发出的荧荧光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在这个僻静角落,路人都是匆匆路过,没人会留意路边的少年少女。范莳雨没追问巴掌印的来历,也没打听钱的事,只是忽然轻轻问:“我们现在算是很好的朋友了吧?”
月光落进她的眼睛里,像清澈干净的湖面,把少年的影子浸得发亮。夏澍不明白‘很好的朋友’是什么标准,有点疑惑。
她认真道:“我妈说,两个人只有打破隔阂才能变成真正的好朋友。我们今天都看到不想让别人看到的模样了,所以我们是比一般的朋友更好。”
夏澍忍不住问:“你不想让别人看到什么?”
“我哭的样子。”范莳雨不自在地嘀咕:“因为我一哭起来就肿眼泡,睁不开来眼睛,很丑,刚刚都被你看到了。”
下句话莫名想让人接一句‘那我是不是该对你负责?’,然而少年心思纯净,说她一点也不丑。
“你也是。一点也不丑。”她捏紧拳头:“丑陋的另有其人!”
夏澍一愣,片刻后,疏朗的眉眼染上了笑意。
他个头很高,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微微垂着脑袋,像一枝递过来的柳枝。范莳雨看了眼他的口罩,突然问:“我可以摸一下吗?隔着口罩。”
夏澍点点头。
于是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受伤的那一侧脸,力度轻的像一只蝴蝶驻在花瓣上。
“还痛吗?”
“还好。”
听到他这么说,范莳雨却皱起眉头,目光很严肃地在他的脸颊上打转。这么好看的脸,怎么下得去手?能留下那么深的指痕,得有多用力啊!怎么会有人对他这么心狠?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就染上了心疼,看得少年下意识屏住呼吸,希望自己的心跳不被她发觉。
幸好她没有听到,轻轻碰了一下,便收回手,委屈巴巴的样子。
“又怎么啦?”他声音带着笑。
“没怎么,我就是有点难受。”
“其实还好,平时跑步踢球也受过伤,这都是小事。”
她不满地撅了下嘴:“不是小事,很疼的,而且脸又不是其他地方,你的脸那么好看,得保护好,知道吗?”
他又笑了一下,好像有些无奈:“好,都听小雨的。”
“然后我还有一个请求。”她仰起小脸儿,神情恳切:“最后一个啦。”
“你说。”
“我能抱抱你吗?”
她的表情太自然,像随口说了句‘吃了没’。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下子愣在原地,路灯的光在睫毛上投下颤动的影。
少女脸颊飞红,连忙解释:“就、就是朋友之间的拥抱!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朱女士和老范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也拥抱他们的,真的!”
她语速飞快地解释了一大堆,越说越欲盖弥彰,少年安静地站在路灯下,身形挺拔如白杨,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范莳雨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嘟囔了句:“要不就算了,太尴尬了,你就当我没说……”
“好啊。”
他忽然开口。
少女惊讶地看着他:“啊?”
“朋友间的拥抱,当然可以。”
他往前一步,瞬间缩短了彼此的距离,露在外面的漆黑的眸子闪烁着笑意,明亮得好似天上的星星。范莳雨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有些杂乱,像是拨错了琴弦,奇怪,怎么就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她只会对家里人这么撒娇来着……
而且,他真的好高。
凑近的时候,他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温热的气息混着白茶香铺天盖地地涌来。
路灯的光芒被他遮掩了大半,眼前黑漆漆的,心跳声愈发清晰,愈发激烈。她心一横,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腰,掌心轻轻贴在他后背。
她是主动提出来的,还有啥好扭捏的?
两个人的身体隔着一段“友谊”的距离,没有贴近。但是这段距离已经足够,足以感受到对方陌生的体温熨贴在自己的身上,对方的气味沾染在自己的衣服上,对方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像一首杂乱无章的小曲。
她抱住了夏澍。
好像真的抱住一棵在风雨里扎根的树,粗糙坚硬的树皮包裹着伤痕累累的心。
少女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白茶香裹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漫进鼻尖。指尖触碰到他后背时,感觉到他轻轻一颤,然后他的脑袋慢慢垂了下来,落在她肩头,像只卸下防备的小兽。
“小雨,一切都会过去。”
“夏澍,一切都会变好。”
……
那天回到家里后,范莳雨依旧心情澎湃。她打开手机,想和刘茗月分享一下自己的心情,结果一打开聊天页面,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她今天和夏澍的友情升级,感觉很不错?这样好像会让刘茗月不开心。
还是说今天突然发现自己有点粘人?可是她没这样粘过刘茗月。
她和刘茗月从小就认识,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裙子,但俩人肢体接触也仅限于挽胳膊牵小手。但是今天她看着夏澍,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有了自己的主意,要是不和他抱一下,她浑身难受。
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说,挂在他身上去。把自己塞进他怀里,你难道不想闻一下他衣领上的香气吗?刚才在河堤上滚了一圈,是不是会有小草的香味?你难道不想在他怀里蹭一蹭,像小狗一样吗?
范莳雨心想,自己像个变态似的。
算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告诉刘茗月,本来就很奇怪,她说不定脑补得更奇怪——她上次无意间瞥见她手机备忘录,里面的脑洞让她差点不认识中文了。
范莳雨把手机关上,打算去洗个澡冷静一下。
结果朱女士刚洗完,正对着镜子敷面膜,浴室里都是她爱用的甜扁桃沐浴液的味道。
范莳雨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知道妈妈身上的味道和别人都不一样,香香的,甜甜的,她睡觉闭着眼睛,闻到了这个味道,就会立刻张开小手,让妈妈抱。
朱女士不明所以,却非常得意,直到现在还跟别人说她家小囡小时候就粘她,睡觉的时候都知道她来了,眼睛也不睁开,哼哼着让妈妈抱,真是招架不住。
“你等一下再洗吧,我刚用完,还没拖地。”朱女士把面膜仔仔细细地贴
到脸上,剩下的精华往脖子上抹:“先去刷牙洗脸。”
“妈妈。”
“嗯?”
小姑娘蹭到妈妈身后,伸手抱住了妈妈的腰。朱女士身上热呼呼的,刚洗完澡还有点潮,香味很浓,她感到一阵安心。
“就想叫叫你。”
“怎么了,跟小狗似的?起开,别捣乱。”
范莳雨不肯撒手,脸颊在她背上蹭来蹭去。
朱女士今年四十多岁了,依旧爱美,也注重身材管理,和同龄人相比苗条很多。但是人的年纪一上来,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福。她背上的肉比年轻时多了一些,软了一些,腰肢也不像小时候那般纤细。
可范莳雨还是喜欢,她和老范也很亲,但不会像这样亲昵,小时候可能会让爸爸背背抱抱,但女孩子一长大就不能再这样了。但是朱女士可以,母女俩本就是一心的,她依然像小时候一样爱对妈妈撒娇。
见她不撒手,朱女士也没理她,自顾自地涂着精华。范莳雨闷声道:“妈妈,我是不是很黏人?”
“你才知道?”
“可是我好像只黏你。”
“你小时候走路都让老范抱,后来长大了上小学才好点。现在也跟个小尾巴一样,甩都甩不掉。”
说得好像很对,她小时候黏老范,走路都得抱着老范大腿。长大后专注于黏朱女士。那么她为什么也会想黏着夏澍呢?
夏澍的确和其他男生不一样。
别的男生不爱换衣服,身上还有味道。但夏澍的衣服总是洗得很干净,带着白茶的香味。
别的男生爱出汗,看起来脏脏的。他身上总是很清爽,怀里也清爽。
和吴朔谈恋爱时也抱过,但那是吴朔主动的,她只觉得吴朔的心跳声有些慌乱,抱得她有点紧,有点热,没有这种满足与安心的感觉。
所以,她对夏澍到底是什么感觉?
范莳雨心脏稀奇古怪地跳起来,一个荒唐念头猛地冒出来:
——她对朱女士撒娇,也只黏着朱女士,像跟屁虫一样黏着朱女士打转。同理她对夏澍也有这种诡异的冲动,想埋在他怀里,最好被他摸摸脑袋。
她该不会,把夏澍当妈妈了吧?
第20章 去告白三合一加更~
这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刚冒出来,范莳雨便被忍无可忍的朱女士推开了。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我要上厕所,你赶紧出去。”
朱女士说着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把范莳雨无情地关在外面。
她只好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把夏澍当妈妈?他跟自己差不多大,只是温柔了点贤惠了点围巾会洗衣服会针线活把围巾补得很好对小朋友也很有耐心,诶等等,有点不对劲——
范莳雨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夏澍围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的样子,而她变成一只小狗,在他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来拱去。夏澍无奈地弯下腰,把她揣进了围裙兜里,紧紧地贴着他的小腹。
还、还挺爽的。
她的脸烫烫的,身体热呼呼的,一个飞扑倒在床上。
软乎乎的被子包裹着她,范莳雨蜷起手脚,将被子抱在怀里,把自己变成了一粒小潮虫。
……
后面几天,小姑娘的生活在补习班和家里两点一线。
她没有把自己对夏澍的诡异念头告诉任何人,包括未来的自己。因为未来的自己在工作后才认识夏澍,那时候她应该已经变得成熟可靠,不会整天粘着朱女士,也不会对夏澍产生母亲般的依赖感。
这件事情还是烂在自己心里吧,不然说出去,肯定让人觉得变态。
怀揣着这种不可告人的心意,范莳雨没好意思再去便利店找他,但依旧每天在微信上监督夏澍用药。过了三四天,夏澍跟她说痕迹已经消失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夏澍:便当盒也洗干净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送过去。】
范莳雨想了想,补习班明天正好不上课,她一整天都没事。但是他不是要去兼职吗?
【范10雨:要不还是便利店见?】
【夏澍:到你家附近也可以,我上午早点出发,来得及的。】
范莳雨倒也没再坚持,给他发了家的地址。
【范10雨:你看下怎么过来方便。我家离地铁站有点远,公交车站更近。或者我去地铁站等你也行。】
【夏澍:没事,就在小区门口见吧。】
【范10雨:好。】
【范10雨:小狗跳舞.jpg】
第二天一早,范莳雨同学早早起床,震惊了朱女士和老范二人。她一个暑假都没怎么吃过热乎早饭,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吃了早饭,范莳雨收到了夏澍的消息,他已经出门了,大概一个小时候到小区门口。小姑娘心情大好,像只小雀一样蹿回卧室,掏出直板夹开始卷刘海。
只是去拿饭盒罢了,她不能打扮得太刻意,搞得好像盛装约会。也不能太应付,防晒霜要抹,口红要涂,再稍微打理一下头发,不然会显得刚睡醒乱糟糟的。
最后换上白T恤和粉球鞋,小姑娘撂下一句‘我出门取东西’,一溜烟便不见人影。
老范正在卫生间刮胡子,听到大门‘咣当’一响,面露疑惑:“不是和那个吴什么分手了吗?”
准备去上班的朱女士慢条斯理地系着丝巾:“估计是新认识的小树。”
“小树?她啥时候这么热爱大自然了?”
“那不挺好。”
“也是。”
……
夏澍已经到了,在小区门口等她。
远远地看过去,便看到有人站在大门旁的步行道上。早上九点多,太阳还不算毒辣,少年穿着干净的衬衫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高挑的背影勾勒着一层薄薄的晨曦。
范莳雨心头一漾,快步走了过去,催生生道:“你怎么到这么早呀?”
夏澍抬起头,看到是她,眉眼顿时带着笑:“还好,没等多久。”
他把手提袋递给她。
饭盒不算大,范莳雨接过袋子的时候还在想,怎么弄了个那么大的提袋。结果里面除了洗得一干二净的饭盒外,还有三个厚厚的笔记本。她抽出其中一本,发现是数学笔记。
“之前你说拿到了我高一上学期的思悟笔记,其实那个是为了应付老许才写的,很多知识点都没有好好梳理。我前几天又把高二的课本找出来,重新帮你做了一份笔记。可能有点粗糙,你就当参考资料。”
话虽这么说,范莳雨随便一瞥就知道他是在谦虚了:笔记本又厚又扎实,里面的字迹工整清秀,没有一处错别字,甚至还做了目录页,中间夹着好几张手绘思维导图,把函数、几何的知识点串成了细密的网,比学校发的教辅还清晰。
另外两个笔记本是语文和英语,也都是差不多的厚度,不同的心得和知识点还用了不同颜色的水笔区分,条理分明。
范莳雨看呆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问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夏澍沉默了片刻:“都是朋友,总不能让你一直为我付出。”
他没有多少钱,好不容易存了点,又被抢走了一千块,现在身上基本上没剩多少钱。而她好像也什么都不缺,每次见面衣服、鞋子和包包都不重样,一看就是被家里娇生惯养的掌上明珠。
他好像能做到的,只有这个。
范莳雨见他眼神黯淡,生怕他误会,连忙又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笔记很好。你不是平时还要兼职吗?哪来的时间呀?”
“其实还好,每天早起一会儿就整理完了。”夏澍道:“这些知识点我梳理过好几遍,照着记忆默写就行。”
——默写?
所以这些逻辑缜密的思维导图、简单易懂的解题思路和知识点精妙总结都是他默写出来的吗?
范莳雨觉得自己的脑子只能用来涮火锅了。
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收回袋子里。
高考不同于其他考试,每所高中都存在竞争,校内资料都是严防死守,生怕泄露出去被外校拿到。甚至竞争激烈到有人高价倒卖重点高中的月考卷,她所在的昭立就买过所谓的明远真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是自己手里的,可是实打实的
‘真材实料’。
明远第一名啊!这三个笔记本绝对有市无价!
“那个,你介意我把笔记给刘茗月看吗?还是说只给我看的。”范莳雨问道:“如果只有我能看,我就不带到学校去了,被别人看到肯定会问我要的。”
夏澍摇摇头,表示他不介意。
“算了,我还是自己看吧,先扫描成电子版留存一份。”
她这幅宝贝至极的模样让少年有些忍俊不禁,范莳雨见他在笑,‘哼’了一声:“笑什么嘛,你知不知道明远有多厉害?我们学校还花钱买你们的模考真题呢。”
夏澍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有些震惊:“那你想要我们学校的试卷吗?”
“啊?”
“我都整理好了,如果你要,我可以都扫描成电子版,发给你。”
范莳雨认真地看着他:“夏澍。”
“嗯?”
“这就是抱上大腿的感觉吗?”
“……”
少年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抬手朝她脑门伸了过来。范莳雨以为要弹她板栗,连忙缩起脖子闭上眼睛,结果他只是摘下来一枚树叶。
树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范莳雨看了眼他收回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握起笔来一定很好看。然后目光又落在他脸上,唇红齿白,眉目疏朗,这个人浑身上下,是不是就没有不好看的地方?
这时,她才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戴口罩。
左脸颊的红痕已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极淡的印子,几乎看不出来。
原来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四天。怎么像熬完整个梅雨季般漫长?
“痕迹好像都消失了。”
夏澍垂下眸子,伸手摸了摸左侧的脸颊,唇角牵起淡淡的笑意:“那个喷雾很灵。”
少女不放心,想凑过去仔细看一看,结果他竟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半步,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这个细微的闪躲让她心头一紧,微微地痛。
“抱歉,我只是想凑近看一下。”她连忙道。
夏澍摇摇头,浅浅地吸了口气,转眼间又朝她挪近半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白茶的香气如薄雾再次包裹着她,清隽漂亮的眉眼近在咫尺,长长的睫和淡粉色的唇都看得一清二楚。
范莳雨仔细地看着他,像是在观摩雕塑上雕刻的痕迹,又好似在看一首很优美的诗,她澄澈的善意和单纯让他不由得追随她的视线上上下下,只觉得她的视线化为了翻涌的海浪,几乎将他淹没在海水之中。
最后,她确认伤痕已经几乎消散不见,才安心地舒了口气。
“太好了。”
夏澍勾起唇角:“真的没事了,没骗你吧?”
才不是呢。
脸上的伤口可以恢复,但是心里的伤痕要多久才能消失呢?
范莳雨又矫情了起来,她瞥了眼少年的怀抱,又想把自己埋进去了。现在可真不是干这件事的时候,这是在他们小区门口,朱女士和老范待会儿就会出来上班,被看到难免解释不清。
等等——现在几点钟了?
范莳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声音有些焦急:“你是不是要去兼职的地方了?”
夏澍看了眼手机,九点半,过去也就四十多分钟,时间其实还很充沛。
不过早点过去也行,可以提前把午饭吃了。
见他真要走,范莳雨又有些不舍。她在这时候非要尽地主之谊,把他送到地铁站。
地铁站离他们小区步行十五分钟,平时她总嫌远,现在又觉得太近。
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一左一右隔着一点距离。迎面走来买菜回来的老头老太太,夏澍会给他们让路,走到范莳雨身后。范莳雨不禁有些懊恼,早知道扎个马尾,她出门前偷懒,只是把刘海夹了夹,后面的头发披散在肩头,不知道头顶乱不乱,发梢会不会有点毛躁?
转眼就到地铁口。夏澍和她说了声快回去吧,她点点头,脚却像粘在地上,望着他走向安检口的背影。
少年走了几步,扭头,发现她还在,脚步顿了顿。范莳雨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扯住了他的衣角。
他的衣角平整、干净,被阳光炙烤得温热,在她手掌里像一尾温顺的鱼。夏澍惊讶道:“怎么了?”
小姑娘的指尖摩挲着略微粗糙的布料,这布料沾染着他的体温,温温热热的,让她的心脏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明天我去给你送便当,好吗?”
会不会有些奇怪?会不会有些急切?会不会显得太想见到他?
可是她就是这么奇怪,很想见到他,哪怕今天、刚才就见过,她明天依旧想见他。
夏澍果然怔了一下,然后他挽起唇角,点点头。
“那就还是下午吧,等我补习班下课,正好你也差不多下班了。”
“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缓缓松开他的衣角,把那尾鱼放生,看着他过了安检,走到闸机前,“滴”地刷上地铁卡。
进到站内后,夏澍又转过头,冲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这一幕其实很眼熟。
她想起有一年下了大雪,朱女士要去外地出差,车子不好开,她拖着行李箱来坐地铁。那时候的范莳雨才上幼儿园,黏人得紧,睡觉都要抱着妈妈的胳膊才行。朱女士刷开这台闸机后,也是这样回头挥手,让她和老范快回家。
小小的范莳雨嚎啕大哭,在老范怀里扑腾着要往下跳。可爸爸的胳膊像铁钳一样箍着她,她只能踢着小腿哭喊‘妈妈,妈妈’,眼睁睁看着妈妈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
其实范莳雨也不知道她怎么那么爱黏人,毕竟朱女士和老范都给了她很多的爱,她从小到大没挨过打,也很少挨骂。
老范同志脾气温和,很少跟人闹红脸。朱女士刀子嘴豆腐心,是个拎得清、讲道理的高知女性。
她的童年也没有什么创伤,因为长得可爱,从幼儿园起就是老师最喜欢的小孩,下课了被喊到办公室去,不是挨批评,而是吃糖果。她的老师把她当宝贝一样抱着,跟其他的老师说:“我们班的囡囡,漂亮吧?嗲吧?”
小学、初中,甚至高中,她的人缘也很好,上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总是从这个小团体跑道另一个小团体,她都有玩的好的朋友,跟谁都能玩到一起,每天快乐的不得了。
为什么她离不开妈妈?
哪怕是现在,她又对夏澍产生了同样的依赖和分离焦虑,她对自己着实感到费解。
小姑娘回到家里,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结果就是头昏脑胀。她不得不放过自己,爬到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一觉醒来,灵台清明,她终于得出了答案——天生的。
……
下午,到了补习班,范莳雨依旧提前到了半小时。教室里坐满了人,她和刘茗月的座位却还空着。虽然补习班不排座,但是大家已经默认是第一天的座次了。
范莳雨把本子和笔放下,出去接杯水。
老许今天到的比较早,饮水机在烧水,他抱着杯子在旁边等。一群明远的学生不敢和他说话,只有胆子比较大的范莳雨凑过去,响亮地打了声招呼:“许老师好!”
老许对这个学生有印象。长得漂亮,会打扮,在一群戴着眼镜小鹌鹑一样的乖学生里,她像一只白天鹅。但是态度还算认真,上课半小时后才会走神。
水还没烧开,闲着也是闲着,老许便开口问了问她有没有看那个思悟笔记。范莳雨点点头,眼睛亮晶晶:“那个笔记记得特别好,而且字也好看,果然是学霸。”
“你不能光看字,也得学学人家的解题思路。”老许道:“你也上了好几堂课了,有没有进步?”
“有,我特别庆幸上了这个补习班。”范莳雨认真道:“我觉得我又找到了对数学的热情。”
“我
又找到了对数学的热情~”
刚好从大门进来的刘茗月听到这句话,浑身鸡皮疙瘩都站起来敬礼了。等范莳雨回来坐下后,她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通。
范莳雨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等着我月考惊艳蜕变。”
“你是不是被夺舍了?之前恨数学恨的不共戴天,怎么突然又爱上了?”刘茗月狐疑地看着好友:“这是什么爱恨交织的小把戏?”
范莳雨同学当然不会告诉她,她拿到了夏澍精心为她准备的数学笔记,这就相当于幼儿园小朋友翻开作业本,发现一朵小红花一样。
被鼓励的孩子才会进步,她尤其吃这一套。
“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数学还挺有意思。”
刘茗月惊悚地看着她。
范莳雨说到做到,上课听得很认真,第一节课下课以后还把暑假作业里的难题拿去问了老许。老许很欣慰,给她讲得很详细,讲着讲着,范莳雨感觉自己的任督二脉好像被打通了一瞬。
“是不是也可以用反证法?”她问:“可以假设极值点不存在,再反向推测积分面积是否矛盾。”
老许惊讶道:“这个方法的确更简单,你能想到,说明你在数学上还是有悟性的。”
可按理来说,头脑这么灵活的小姑娘,期末考怎么会考得那么差?
范莳雨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方法是我在夏澍的笔记里看到的。”
这就说得通了。老许的点点头:“他自从高一入学,一直都拿第一,在我们明远这种重点高中里,能做到真的不容易。你仔细看看他的笔记,对你帮助很大。”
范莳雨:“那他是不是其他学科也很厉害?”
老许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那是。他不偏科,哪一门都拔尖,拎出来都是竞赛班的苗子。可惜了……”
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跟范莳雨多说。
范莳雨曾经看到他在写代码,当时便问他是不是参加的信竞,他否认的理由是自己不在明远竞赛班。当时她想应该是家里人不太支持,毕竟他放学后还要做家务,平日里也得兼职,没有时间。
可是听老许的语气,好像很惋惜。
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怀揣着沉甸甸的问题,放学后她带着盒饭去了便利店。刘茗月嘴馋,想吃冰激凌,便和她一起去。
到了地方,刘茗月一头扎进了奶茶店,范莳雨一个人到便利店里。
时间刚好到了七点钟,夏澍下班。他在收银台张望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人,看到小姑娘出现后,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今天来得正好,不用你等了。”
小姑娘今天穿的是蓝色的泡泡袖雪纺连衣裙,白色蕾丝花圈困着麻花辫,看起来清新可爱。她看起来也很开心,眼睛亮晶晶,像只小麻雀:“反正等等你也没事,便利店还有空调,多好。”
夏澍笑意更深。
一旁的陶伊已经换上了员工服,看到他还没走,惊讶道:“你怎么还不下班?在等……”
话未说完,她便看到了一旁的小姑娘,手里提着便当盒,正站在夏澍身边,明显正在说话。
夏澍温声对对范莳雨说了句‘稍等我一下’,便从收银台出来,去更衣室换衣服。陶伊抿了抿唇,看了范莳雨一眼,沉默着来到收银台后面。
“好巧呀,又见面了。”范莳雨主动打招呼:“你是上夜班吗?”
陶伊点点头。
“你好厉害呀,晚上只有你一个人吗?会不会有点危险?”
收银台后的少女抬起眸,淡淡道:“危险,但晚上有补贴。”
范莳雨噎了一下,许久才憋出一个:“是吗。”
气氛有些尴尬。
陶伊果然是冰山美人,性格和气质一样,对不感兴趣的人冷冰冰的,像一朵高岭之花。她又想起吴朔,顿时对他生出些许敬佩。
要是她喜欢的人这么冷漠,肯定第一天就知难而退,倒是小瞧了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决心。
俩人没有再继续聊天,气氛有些僵硬。好在夏澍很快便从更衣室里出来了,他问:“去河堤吗?”
“今天外面有点热,要不然就在室内?”
两个人决定就在店里吃。
夏澍拿着盒饭去微波炉加热,范莳雨去找空位。现在人流量大,靠窗的吧台位置不多,刚好还剩下两个,她连忙过去占上。
不一会儿,夏澍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雪糕。
“上次上完课你说肚子饿,先吃点垫一垫。”
这次他倒是没有赶她走,也没有硬要回去再吃,范莳雨心里很高兴,接过雪糕的时候甜甜地道谢。
“你一直给我带吃的,这支雪糕就不用客气了。”
话虽这么说,他才是最客气的那个。范莳雨心想,自己对他好一次,他都记在心里,找时间换回来。比如这支雪糕,又比如昨天的三套笔记,还有第一天补课时的奶茶。
什么时候才能让关系更进一步?小姑娘一边咬着雪糕,一边苦想。
这边,夏澍已经打开了便当盒,除了米饭还有三菜一汤:番茄牛腩、红烧狮子头、菠菜炒蛋和一碗莲子绿豆汤。
都是家常菜,但是很有烟火气。
他往常吃的剩菜总带着冷油的腥气,沾染着橱柜里腐朽的霉味。但是她的菜是热的,油和盐都刚刚好。牛腩肉入口即化,绿豆汤绵软出沙,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食材,也是精心为家里人准备的饭。
吃着吃着,身侧的人突然趴了下来,脑袋枕在胳膊上,看着他。
“好吃吗?”
少年点点头。
她笑得眯起眼睛:“看你吃得开心,我也开心。”
这次的盒饭大部分都是老范同志亲手做的,他最近也开始自带盒饭,范莳雨自告奋勇给他打下手,也算是参与了部分。
老范是医生,吃东西讲究少盐少油,绿豆汤也不放糖,做出来味道比外面清淡很多,所以一开始,小姑娘担心夏澍吃不习惯。
结果今天一看,吃得还挺香,虽然吃相很文静,但是速度很快,一眨眼那颗大狮子头就没了。
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果然能吃……
范莳雨暗暗庆幸,多给他加了两颗狮子头。
不一会儿,饭盒里的菜见底,少年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浪费。只是他听到她那句调侃,红了耳朵,现在正在闷头喝汤。
小姑娘没心没肺,心里高兴了就得表现出来,心里难受也得发泄出来,于是她的快乐浩浩荡荡地冲破了他的边界感,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但又不讨厌,因为他很少有这么快乐的时候,身边也极少有这样快乐的人。
他生活的地方像一潭死水,周围的邻居眼红电动车的新雨衣,路过的时候故意拿着美工刀划破。电瓶车充电时忘在车筐里的韭菜、大蒜也会被人不经意拿走。楼上晒的衣服掉在楼下,不出半小时就能引发一场刺耳激烈的骂战;他的姑父和姑姑更热爱家庭搏击,时不时对彼此大打出手,家里几乎每周都得换一批便宜碗碟。
这种小小的恶意来源于生活的不幸,他们这些人都是吸饱了不幸的海绵,手指轻轻一戳只能吐出污水来。
所以,范莳雨怎么会出现在他生活里呢?
他想,明明在这个夏天以前,还是遥不可及的人。
“对了夏澍。”
身侧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智,他回过神,看到她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我今天下午去找老许问问题,听他说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关于竞赛的。”范莳雨慢吞吞道:“听他的意思,好像之前想让你去竞赛队来着,你最终是没有去吗?”
夏澍“嗯”了一声:“家里不太想让我去。”
果然是家里的原因。范莳雨有些生气,先前他脸上的掌印可能也和家里有关,只是他不肯说,她也没好意思打破沙锅问到底。
但是这次她要问一问了,他们已经是好朋友,他愿意倾诉,她就愿意倾听,
如果需要她伸出援手,她也很愿意帮忙。
只是不知在他心里,两人的关系是否已到了能敞开心扉的地步。
“为什么?”小姑娘追问:“为什么不让你去竞赛?以你的水平肯定能拿金牌,高考能加分的呀!”
夏澍淡淡道:“没什么,可能他们觉得我成绩还可以,没必要去竞赛。”
他想起那段被收走手机,与世隔绝的日子。姑姑把他的手机拿走,凡是学校老师打开的电话,统统不接,后来老许实在忍不住,到家里来家访,姑姑和姑父把他关在庭院里,不知跟老许说了什么,帮他把竞赛的机会推掉了。
老许到了学校,见到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再也没提过竞赛的事。
他其实不难过,因为他很努力,就算是靠自己也能考得很好。但是从那天起,他突然意识到他们或许并不喜欢自己那么优秀。
他每次考第一,都能隐隐感受到他们不开心。因为段旭阳成绩不好。
可是他要是成绩拖后腿,他们也不开心,担心他成为这个家的累赘。
他不能不好,也不能太好。
总之,他在这个家里不算重要,也没有人在乎他的想法,把他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使唤一下。他的存在就是这么尴尬,如果当初和父母一起死掉,可能不会这么辛苦。但是他偏偏活着,提前透支了这辈子的幸运,所以他注定要吃点苦头。
“怎么能这么想?!”
少女愤怒的声音惊得他一颤,少年下意识转过头,撞入一双湿润的、怒气腾腾的眼睛。
她不知为何,很是生气,令他想起炸毛的小狗。少年刚想安抚她一句,却又听她道:“那可是高考呀!你要是拿到了加分,甚至保送机会,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少年一愣,漆黑的瞳孔颤了颤。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可他们一直以来,都这么对他。
……
范莳雨只恨自己雪糕吃得太快,火气上头,消不下来。
身旁的少年又一副与世隔绝的模样,仿佛这一切的受害者不是他,抑或已经接受现实。这更令她气不打一出来。
好烦,好烦,好想把那些坏蛋搓成团丢到河里去。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坏蛋,他是她那么宝贵、那么珍惜、那么喜爱的朋友!
小姑娘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脸颊气得红彤彤,像颗小番茄。少年轻轻拉了拉椅子,凑近了些,白茶的香气和他温柔的声音一起袭来,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已经都过去了,没事的。我自己也能考上重点大学。”
范莳雨撇撇嘴,看起来比他还委屈。
“可是你心里不难受吗?那可是你的前途呀,他们根本不在乎。”
夏澍笑了笑:“难受也是一时的。要是记这么清楚,我早该抑郁了。”
这是什么小可怜发言?
她又想抱他了,可是现在在外面,好多人来来往往,陶伊从方才起就时不时看过来,估计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只好忍住,低声道:“你能不能伸出一根手指。”
夏澍不明所以,把左手的食指递给了她。
范莳雨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手,把他的食指包裹了起来,像是捧着一束花似的。指尖顿时被她温热的掌心环绕,少年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脸庞燃起一层薄热。
“小雨,你这是……”
她垂下头,低头在自己的手上蹭了蹭,声音像乌云一样发闷。
“我、我一上头就有点黏人,一直没有跟你说。”范莳雨有些底气不足:“但是你是男生嘛,又是在外面,我不好意思对你做什么,所以就借你一根手指……”
她立刻又解释:“不过你别多想,我应该就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没有别的意思。”
说完,她垂下眸子,没有看他的表情。在别人面前袒露这种癖好始终是有些羞耻的,更何况夏澍看起来又是那种干干净净心思很单纯的孩子,他说不定会被自己吓到。想到这里,她更加依依不舍,指尖收拢,将他的手指裹紧。
直至少年发出一声闷哼。
她这次抬起头,看到他已经红了脸,目光飘忽在吧台和她的面庞之间。察觉到她的目光后,他的耳朵顿时变得通红,像是要滴血。
“我知道了。”清冽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没关系。既然是朋友,只是手指的话……还好。”
真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小可怜。
范莳雨听到他的应允,差点就松开手直接用脸蹭他的手指了。好在最后理智回笼,外加身旁做了一个满是加班怨气的社畜,她最终又隔着自己的手蹭了蹭,像小狗一样标记好味道后,便把他松开了。
到了店外,闷热的暑风一吹,让两个人的脑子又恢复了清醒。范莳雨从毛绒小狗变成了人类,夏澍的耳朵也恢复了白皙,他们在斑马线前告别。
范莳雨回去找了刘茗月。刘茗月早就吃完了冰激凌,正在店里打游戏。她在好友身边坐下,叹了口气,脸蛋贴着冰凉的桌面。
“告白被拒了?还是男神已经心有所属?”
范莳雨:“……不是。”
“那怎么了?其实我刚才在偷看看了你们,”刘茗月一边手指如飞地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一边开口:“你们气氛蛮好的嘛,那眼神都快拉丝了。”
“什么鬼……没有啦,我对他不是那种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男生和女生之间能有什么感觉?”
“不是喜欢。”范莳雨顿了顿,苦恼道:“不,我肯定是喜欢他,但不是把他作为男性的喜欢,你知道嘛?我和吴朔谈过恋爱,我对他和对吴朔的感觉是不同的。”
“你和吴朔那也叫恋爱?一个多月就结束了,纯粹是他显得没事犯贱招惹你。我不觉得你喜欢他。”
范莳雨本想反驳,却有些哑口无言。
她对吴朔最上头的时候,也只是每天都想和他聊天,不想抱抱他,也不会一看到他就想黏上去。两个人唯一一次亲密接触就是拥抱,感觉还不错,但是没有那种满足感。
什么满足感呢?就是在朱女士怀里,或者夏澍怀里那样,她想变成一只傻傻的小虫子。
“我觉得我对夏澍的感觉很奇怪。先说好,你不许大惊小怪,也不许觉得我变态。”
刘茗月不以为然:“你能多变态。”她写的东西可变态多了,写出来都得是一堆口口口。
“我有点依赖他,”范莳雨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像依赖妈妈。”
刘茗月缓缓抬起视线,终于把注意力放到了好友身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他在我眼里,有种妈妈的感觉。你能懂吗?”范莳雨微微红着脸:“就是……让人想……”
埋在他怀里。
这句话太羞耻,她死活说不出口。但已经不重要了,刘茗月听完前半句话,嘴巴已经能塞下一个鸡蛋,仿佛是重新认识了她似的。
最总,千言万语汇成了一个简短的总结。
“卧槽。”
……
那天两个小姑娘回去后,纷纷冷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刘茗月理智分析了一下,给她发了条微信。
【明月月:我昨晚回去后想了一夜,你这个事情实在是变态,我写小说都没有这样的女主角,下一篇决定就以你当素材了。】
【范10雨:知道我的恐怖之处了吧?记得给我版权费。】
【明月月:不过有件事情我是明白的。你喜不喜欢他,其实很好判断,就是有没有把他当男生看待。】
【范10雨:啥意思?他不是男的还能是女的?我确定我的性别认知没有问题。】
【明月月:大小
姐,俺不是那个意思,你想一下他对你有没有异性吸引力?就是那种X张力,让你觉得小鹿乱撞春心萌动脸红耳赤的夜不能寐。】
【范10雨:……】
【范10雨:这个答案很明显,没有。】
【明月月:不是,范小雨,你真的对他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我的CP就这样BE了吗?我不允许啊啊啊啊!】
【范10雨:至少现在没有,我很确定我对他没有那种龌龊想法,你也不许玷污纯洁无暇的夏同学。CP嗑只会害了你。】
【明月月:我不信!我觉得你们就是命中注定天造地设的一对!!】
【明月月:流泪.jpg】
刘茗月从初中便染上了嗑CP的恶习,她曾有言‘我可以不恋爱,但我的CP必须天天睡一块’,嗑得生死置之度外,手机里存了大量需要打码的男女、男男、男男男的传世之作、镇圈神图,邪门歪道,十分变态。有一天她去洗澡,手机连着耳机丢在书桌上,恰好被偷偷溜进来翻她书桌的老刘逮着机会。
老刘带上了耳机,听到了一声妩媚的、男人的娇喘。在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时,一段富有节奏感的捏史莱姆白噪音紧随其后,那声娇喘也流露出些许痛苦与快乐并存的意味,听得老刘差点冲进浴室给她物理驱魔。
当然,刘茗月是越战越勇,老刘越是反对什么,她偏要唱反调,不仅嗑得更起劲,还开始写同人文,误打误撞成为文坛一霸。
相较起来,范莳雨的爱好就无趣多了,也就在手机上追追星、跳跳舞。之前她一直在家附近的舞蹈班学爵士,后来那家店倒闭了,她也就没再去跳,喜欢的男团、女团发歌了就扒舞练一练。
上了高中后,学习压力大了,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好久没有跳了。
范莳雨回去后,心血来潮地翻了翻先前加的几个舞蹈群,里面都是她在舞蹈班的朋友,有好几个接商演,经常在群里摇人组队。她那时候忙着中考,把群都屏蔽了,许久都没打开。
正巧,刚打开群消息,便看到有人在拉人头,这周六市中心的商场搞夏日活动,布置了舞蹈舞台,还有专业的摄影师拍直拍视频,凡是能入选现场表演的队伍,每个人还能拿500的演出费。
这类型的活动属于商演,演出要求高,很多专业舞者报名。范莳雨高一寒假也和别人组队过,不过去的免费的场子,没有摄影也没灯光,基本上报名就能参加。
她那次跳的还不错,被同队的人发到社交媒体上去,小红了一把,很多评论在问那个刘海妹妹是谁,长得特别甜美可爱。于是那几天邀请她组队的机会很多,她因为要回外婆家过年,基本上都拒了。
快半年没有跳了,其实还挺想的。
小姑娘发了一个举手的emoji。
【范10雨:这个舞我会跳,你们还缺人吗?】
……
周六。
演出结束的很顺利,女孩子们兴高采烈地从台上下来,一起去卫生间换衣服。
付费商演果然卡得很严,一首曲子只能跳一次,报名同一支曲子的队伍就得互相PK,跳得好的才能入选。沈念她们队共有四个人,其他三位都是专业舞蹈老师,只有她是业余舞者,还是个高中生,一开始并没有想让她加入。
结果范莳雨把自己之前表演的视频发了过去,队长一看,就答应了。
舞蹈还行,能看出不是专业的,但胜在天赋异禀,舞感律动都很强。不过主要原因还是长得确实漂亮,巴掌大的脸蛋长着大大的五官,上镜绝杀。身材比例也极好,两条细细白白的腿又长又直,细腰薄背,舞台上绝对吸睛。
主办方也不是专业的,只会看舞蹈齐不齐,另外就看脸。
商场演出,图的就是有人气,音乐得炸,灯光得闪,人得漂亮。
队长深谙此道,最终果然入选,成功登上舞台,四个小姑娘乐滋滋到手两千块。
“对了,现在还早,咱们要不去附近逛逛?”四个人换好衣服,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开口:“不然白瞎我们的舞台妆了,今天大家都这么美。”
舞台灯光吃妆,她们为了上镜好看,妆画得特别使劲,粉底液都上了两三遍,还贴了假睫毛,小姑娘一个个都漂亮得发光。
队长没啥意见,说自己都行,范莳雨年纪最小,跟着乖乖点头,说自己去哪儿都行。
最后还剩一个个头最高,模样御姐的女生。她说要去便利店买瓶水。
短发女生:“不喝奶茶吗?这边有家奶茶店还挺火的,我一直想喝。”
御姐神秘一笑:“姐姐带你们去便利店吃好的,别惦记你那奶茶了。”
短发女生要喝的奶茶店,范莳雨大概知道,就是申城公园地铁口那家,冰激凌特别好吃。而御姐提到的便利店,她隐隐也能猜到是哪个。
果然,四个人来到了那家熟悉的“全森”。自动大门打开后,夏澍的声音传来:“欢迎光临。”
他正在给一对母子结账,小孩子大概孩子还没上幼儿园,话都说不清楚,伸手抓住了收银台上的棒棒糖:“要、要!”
女人呵斥道:“不要!放回去!”
小孩子撇撇嘴,一副要哭的样子:“要!糖糖!要!”
眼瞧着豆大的泪珠子要落下,少年温柔的声音响起:“要不要把糖果给哥哥,哥哥给你一只小猫?”
小孩子用力摇头:“要糖糖!”
几秒钟后,一只指甲大小的小猫戒指出现在少年掌心,是用一张废弃的小票叠的。少年的手非常灵巧,小猫脑壳上还捻出了两只尖尖的耳朵,活灵活现。
夏澍用水笔耐心地画上了小猫眼睛和胡须,递给小孩:“现在要小猫还是糖?”
小孩两眼发光地把糖放下,伸出小胖手,急切道:“小猫!小猫!”
“卧槽。”不远处,短发女生扒着货架,震惊得瞪大眼睛:“你在哪儿发现的这种极品帅哥?刚刚他哄小孩的时候我腿都软了,太温柔了吧我滴妈,总算理解那些男的为啥喜欢贤惠的女人。”
御姐低声道:“前几天来买啤酒发现的,我问他要联系方式,他拒绝了。”
队长正在挑薯片,闻言上下打量了御姐一眼:“不是吧,你这种级别的大美女……”说罢,又朝收银台的方向瞄了一眼,顿时把剩下的“他也敢拒绝”咽回肚子里。
那张脸、那身材,的确敢。
“不过我今天再试试。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帅的,不谈一下多可惜。”御姐打开手机前置,补了个口红,深吸一口气:“我怎么样?”
短发妹子:“很美,加油!”
队长:“美得没话说!”
最后轮到从刚才起就专心致志挑雪糕的范莳雨,见她一直没说话,御姐小声喊了喊她:“小雨,你干嘛呢?”
范莳雨掏出一支雪糕,扭过头,眼神迷茫:“买吃的……”
三个人满脸遗憾,一副带你来吃好的结果你是真来吃东西的表情。
“那我去了。”御姐从货架后钻出来,朝收银台走去。范莳雨看着她英勇的背影,疑惑地问:“她这是要去吵架?”
夏澍一看就是那种脾气很好不会吵架的人,不知道会不会吃亏,小姑娘有些担忧,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
“什么呀!”短发女生顿时乐了,果然是高中生妹妹,思想太纯洁。
她促狭地眨眨眼睛:“人家是去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