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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补习班明远高中的第一名

刘茗月得知俩人要一起补数学,兴奋极了。原本她想耍滑头不去的,结果好姐妹竟然也在,说什么要和她同甘共苦。

补习班在老师家里,离范莳雨家有点远,坐公交车大概得一个小时,好在能直达。这附近也有个商场,负一层有非常多的奶茶、炸串和咖啡店,范莳雨当即和刘茗月约好,下课后立刻奔赴商场酣畅淋漓地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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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个奔头,范莳雨身心愉悦地到了补习班。

这也是个老旧小区,但是比范莳雨家那边还要旧,小区没有绿化,保安形同虚设,楼栋杂乱无章。范莳雨走得双脚发软,才找到楼栋,然后又爬上了步梯六楼。

到了教室的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出门前夹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

数学班是下午两点钟开课,一节课一个小时,一共两节,中间有半小时休息。同时一起上的还有物理、生物、地理班,分别在不同的房间。

范莳雨进去的时候,数学教师里已经来了三四个人,都是陌生面孔。看到范莳雨进来后,大家都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死气沉沉得像一堵墙,然后又低下头自顾自地刷题。

向来活泼开朗的范莳雨第一次觉得有些尴尬,找了个居中的位置,坐下。

然后立刻给刘茗月发了条微信:【你啥时候到?】

【明月月:?】

【明月月:你咋到那么早,这才一点半。】

【范10雨:你快点来呀,我好无聊。大家也不说话,全都在刷题,我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喘。】

【明月月:我还在1号线上,再转到15号线就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吧。】

【范10雨:感觉误入尖子生大本营了……】

【明月月:本来就是。咱这个班有一大半都是明远的学生,人家一开始压根不高兴要我们学校的。】

【明月月:主要是我爹和这个老师关系比较熟,他找我们家办过事儿,才把我塞进来的。】

范莳雨顿时大惊,又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同学,大家果然还在沉浸式刷题,偶尔托一托鼻梁上的眼镜,几乎不把注意力分给别处。

这些人都是明远的?!

她真是出息了,竟然见到了这么多活着的明远学生。范莳雨心中充满了敬意,莫名觉得自己下次数学肯定能考好,就凭自己周围的学霸密度,数学之神会保佑她的。

果然,过了20分钟,刘茗月卡点到了,那时候班里已经坐满了人,她一眼就看到了没有戴眼镜的范莳雨,一边龇牙笑着,一边在她旁边坐下。

“这位靓女,去补习班也穿小裙子啊?”

刘茗月头发也没洗,带着框架眼镜,整个人邋遢得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因此她看到穿着白色小短裙和天蓝色T恤的范莳雨,顿时竖起大拇指:“太牛了,我一放假连脸都不想洗,反正也不用见人。”

范莳雨问那这些补习班同学不也是人吗?

刘茗月摇摇头,这些不算人,只能算萝卜白菜。

刘茗月是个脑回路很神奇的小姑娘,初中的时候中二程度达到巅峰,认为这个世界就是个菜园子,大家都是萝卜白菜,她不要和萝卜白菜交朋友,也不想和萝卜白菜一起上学。

老刘以为她得了厌学症,带着她去看了好多次心理医生,钱也花了,时间也花了,刘茗月还是不见好,死活不肯去读书,说自己会黑化,会按耐不住把萝卜白菜都薅了。老刘闻言,立刻去卧室拿出一只巨大魁梧的鸡毛掸子,要请她吃生活,她立刻跑到餐桌里,一边和老刘绕圈,一边吱哇乱叫,因此也没人注意到一只黑亮的蟑螂从鸡毛掸子里飞出来,飞到了刘茗月的嘴里。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刘茗月也不记得了,那是她人生最昏暗的一天,但从此以后,她的中二病莫名就好了。

范莳雨对她的萝卜白菜世界观都已习以为常,正想问她今天有没有洗脸,大门口这时走进来一个人。

矮个子,秃脑袋。穿着Polo衫、休闲裤,拿着一只泡着胖大海的大水壶。这个男人一进教室,空气顿时凝固起来,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哦嚯。

数学老师来了。

……

数学老师姓许,明远的高一教师,高一到高三的班他都带过,光秃秃的脑门是他集数学教学之大成的有力佐证。他一进来,

就看到了小嫩苗似的范莳雨,目光顿了顿,又扫过其他学生。

“咱们这个班虽然是个补习班,但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天第一堂课,大家先别急着自我介绍,都把手机交过来。我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上课不能带手机。要是待会儿谁的手机响了,不好意思,这节课我给你退钱,从今往后也不用来了。”

窗外的阳光如流淌的牛奶,晒得知了滋滋叫个不停。盛夏,人很容易被炙烤得发焉,刮进来的风也带着蒸腾的暑气,吹得人头昏脑胀。

一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范莳雨向来屁股坐不住板凳,对她而言简直是煎熬。

前半小时还能靠新鲜劲支撑,后面就困得直点头了。但她好死不死坐在前排,许老头的唾沫星子一不小心都能飞她脸上,她和刘茗月只能全程聚精会神,用充满求知欲望的眼镜追随者许老头的粉笔。

第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许老头从包里掏出一叠笔记本,上面印着内部资料,不要泄密的红印。他交给了第一排,每人拿一本,依次往下传。

本子不是让他们写字的,而是让他们学习参阅的。看到大家都拿到后,他才开口:“这是高一明珠班的学生的思悟笔记,大家可以看看,明远中学的明珠班是怎么记重点、复盘错题的。以你们手中的样本为参考,下节课你们要准备一个一摸一样的本子,按照他们的学习思路,开始记你们的笔记。在暑假结束后,最后一节前,我要逐一检查。”

现场的很多人都是明远中学的学生,一听说‘明珠班’,立刻‘嗡’地一声议论开来。范莳雨不知道明珠班算什么班级,但看大家的反应,估计是类似于尖子班之类的东西。

能进明远已经很变态了,在里面读尖子班的,肯定是变态中的变态,变态中的精英,变态中的战斗机。

她如此想着,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样本,看到了变态精英的名字——夏澍。

她愣了愣,夏澍?是她认识的那个夏澍?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不好写的两个字,却被本子主人写得方正纤巧,一撇一捺都极为认真、清秀,看起来舒心极了。

字如其人的话,该不会真的是他吧?

许老头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这笔记本你们好好留着,绝对不要借给任何人看,是内部资料啊,知道吗?没有钱买的内部资料。不过这都是他们在高一上学期就完成的思悟笔记,给你们看之前也经过了人家的同意。但是人家可没同意大范围分享,如果要是泄露出去,咱们补习班也办不成了。这个重要性我也不跟大家啰嗦了。你们都是高中生,马上要高考,一个两个都拎拎清……”

范莳雨大致翻了翻,里面大部分都是高二的内容,很多东西她还没有学过,看都看不懂,但是他们竟然高一上学期就已经学完了?

震惊的人也绝非她一个,教室里的叹气声此起彼伏。饶是明远的学生,明珠班和普通班的进度也是不一样的。但不少人眼中仍有庆幸,庆幸他们虽然考不进明珠班,但父母能砸钱,让他们在补习班里赶赶进度。

不一会儿,第一节课就下课了。许老头喝了大半瓶胖大海,去客厅里接水。不少学生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有部分学生还在翻笔记。

范莳雨也在翻笔记,但是她只是在单纯地欣赏夏澍的字。

好漂亮的字,工整干净又大气,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她看得出神,没察觉到身侧站了一个人,直到声音响起:“要想超越别人,必须得争分夺秒。做得不错。”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到许老头站在她旁边,眼睛里满是赞许。

周围瞬间投来很多犀利的视线。

范莳雨:……她只是在看字。

“你这是谁的笔记本?”

范莳雨道:“夏澍的。”

她翻到首页,给许老头看。许老头一看,眼睛一亮,严厉的面容瞬间变得和蔼可亲。

“原来是夏澍。他的笔记不仅要看内容,字也可以学一学,到卷面上绝对不会扣分。”

范莳雨深以为然:“他成绩应该也很好吧?”

许老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老父亲般的骄傲。

“我们明远高一的第一名,成绩不用说。平时还在自学编程,马上要参加比赛,获奖的希望很大。”

明远高中的第一名,还有另一个称号,就是申城高考状元。

班级里明远的学生很多,听到夏澍的名字,纷纷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范莳雨能不能把笔记借给他们看。范莳雨看了眼许老头,他没反对,只是让大家在下节课开始前,把笔记还给她。

于是夏澍的笔记本便被借走了。从前排传到后排,从左边传到右边,后来时间不够了,好几个人索性围成一团,一起翻阅他的笔记本。

范莳雨大开眼见,大吃一惊。

如果现在有手机,她一定要把现场拍下来,发给夏澍,跟他说你真是谦虚,竟然是明远的学生还会编程还要参加竞赛,实属可恶。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刘茗月喊她一起去厕所。现在人少了点。

她起身,从座位上出去。

……

厕所只有1个,但是补习班有四个,因此女厕所门前排了长队。刘茗月急哄哄地加入队尾,范莳雨感觉还好,去其他房间转悠了一下。

四个补习班占据了四个房间,客厅是公区,有个饮水机可以接水,还有桌子可以让学生自己上自习,写作业。

其他几个房间可能是原先的卧室,都改造成了班级,墙上挂着一面黑板,塞满了单独的小桌椅,和他们的数学教师大差不差。她把剩下三个教室都逛完后,又发现原本是厨房的地方,似乎也被改造了。

一共就四个班级,这是干啥的?

她在紧闭的大门前好奇地停留了一会儿,伸手拧了拧门把手,没有拧动。

里头难道有人?

整这么想着,她抬腿欲走,突然间门把手‘卡擦’一响,这扇大门就在自己面前被打开了。

“请问有事吗?”

清冽熟悉的嗓音忽然响起。

大门带着一阵风,卷着白茶的淡香,轻轻扑在她鼻尖。

范莳雨一愣,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斜晖里,阳光正顺着他的肩膀流淌,把清隽的眉眼染得透亮。

是夏澍。

第15章 无缝衔接“你俩多配啊,带上我干嘛?……

范莳雨很惊喜,脆生生地喊了声:“夏澍!”,像卡擦咬了一口红苹果。

夏澍勾起唇角:“你也来补课?”

“对呀,你怎么在这里啊?”

他把门推开些,奶白的阳光哗地涌进来,瞬间漫亮了小房间。范莳雨瞥了一眼,看到了一个亮着光的电脑。

电脑屏幕上爬着一行行或长或短的代码,看着有些眼花缭乱。正好奇着,便听到少年温声道:“要进来看看吗?”

说话间他侧过身,一道阳光恰好掠过鼻梁,在眼下落了道浅淡的影。

这是个由厨房改造成的房间,大概只有四五平,除了一个没有拆掉的水槽以外,房间里便只有一套书桌椅。范莳雨坐在他的椅子上,一开始还很认真地看他写的代码,后来发现实在看不懂,便扭头,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夏澍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冷不丁撞进她的目光里。他轻咳一声:“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呀?”范莳雨嘟囔着:“信息技术是不是考了满分?”

少年低笑一声,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就知道!”她掰着手指头数,“又上明远,又在什么明珠班,还会写这么复杂的代码,脑子也太灵光了吧,分我一点呗。”

“你怎么知道我在明远?”

范莳雨嘿嘿一笑:“我还知道你数学老师姓许呢。”

夏澍反应过来了,笑得眉眼弯弯,心情莫名松快不少:“原来是老许在帮你

们补课。他教得很好,就是严厉了些。你可千万别在他课上玩手机。”

“我可不敢,你知道吗?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补课,刚见面连自我介绍都不做的,立刻要我们交手机!”小姑娘顿了顿,忽然瞥了眼虚掩的房门,压着嗓子嘀咕:“我吓都吓死了,哪有那么大胆子的呀,我从小最怕的就是数学老师了。”

阳光把她的头顶晒得暖烘烘、毛茸茸的,像只在草地上团成球的小狗。夏澍指尖痒得想揉她头发,却只能微微抓紧椅背。

“不过他可喜欢你了。”她眼睛发亮:“他给我们发你们上学期做的思悟笔记,我正好拿到你的,你说巧不巧?”

少年一顿,似乎想起什么,立刻道:“那个笔记有点应付,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重新给你一份……”

“我觉得蛮好的呀!现在它被借走传阅了,人气可高了,大家都想看。”

“……”

他的耳朵漫上薄红。

“没想到你竟然是学霸,啊不对,学霸中的学神,变态啊。”

“小雨……”

少年的声音在无奈时泛着软,让她心脏蓦地一跳,莫名其妙便收住声。从这个视角看过去,阳光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照得很亮,里面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的影子,跟一只崭新的铜镜似的。

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刚才她垂着头说话,他微微俯身倾听,两人之间的距离……有点危险。

她慌忙移开目光,落在满屏闪烁的代码上。这时,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刘茗月探进半颗脑袋,看见她时惊得拔高嗓门:“范小雨!你怎么躲在这里?都快上课啦!”

“哎呀,忘了!”

范莳雨‘嗖’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抬腿要走,又扭头冲少年道:“待会儿下课后我们打算去喝奶茶,要一起吗?”

夏澍点点头:“好。”

……

许老头还没进来,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都在低着头刷题,教室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俩人坐下后,范莳雨看到夏澍的笔记已经回到了她桌上,便忍不住掀开看了两眼。刘茗月揶揄道:“刚刚还见过,现在又开始睹物思人啦?你俩真的没谈上?”

范莳雨无语地叹了口气:“没有,我瞒着你干嘛。刚跟吴朔分手,我哪儿有精力无缝衔接啊。”

“如果是夏澍这样的,我觉得无缝衔接也说得过去。”

“……主要是我当下对他真的没那个想法。”

她强调了一下‘当下’。或许以后有,她心想,跟现在的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总不能因为俩个人以后会在一起,就刻意地往恋人方向发展吧?

感情是最不能强求的,缘分讲究的就是顺其自然。

刘茗月看起来很遗憾:“不过说真的,夏同学长得好,性格好,还是个超级学神,喜欢他的女生肯定很多。你不抓紧培养下感情,小心人家捷足先登。”

“水到自然渠成,能被捷足先登的说明本来也没有缘分,”许老头的脚步声遥遥响起,眼瞧着要过来了,范莳雨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压低了声音道:“而且,他可没那么好追。”

第二节课依旧是一个小时,上完课是下午五点,刚好到饭点,一群正在长身体的高中生饿得肚子咕咕叫。

刘茗月肚子也饿了,眼冒绿光地拉着范莳雨一下上课就往外跑,生怕去晚了在路上抓人吃。

补课小区离商场只有四百多米,但是有一个车流汹涌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间隙,范莳雨打开手机,看了下微信消息。夏澍已经提前去了奶茶店,占了个好位置。

虽然说补课的同学基本上也不会互相认识,但是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走在一起,难免会引来八卦,让补课的老师看到了也不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夏澍也考虑到这一点,便提前十分钟过去了,正好和他们放学的大部队错开。

【范10雨:好哒,我和茗月过了斑马线就到。你等一下我们。】

【夏澍:好。注意安全。不着急。】

发完短信,正好信号灯转绿,刘茗月拉着她继续冲。原本慢悠悠走路三四分钟的路程,硬是被她缩短了一半。俩人赶到奶茶店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跟跑了个八百米似的。

“你到底多饿啊,跑这么急?”范莳雨喘着气跟进店里:“又没人跟你抢吃的。”

刘茗月大喊着我不管不管往里冲,谁知刚进门就猛地刹住脚,嗖地躲到范莳雨背后。

范莳雨抬眼一看,只见夏澍正好抬头望过来,正冲她们扬手打招呼呢。

夏澍占了个四人的桌椅,俩小姑娘坐对面,他自己坐一侧,旁边的椅子正好放书包。范莳雨简单介绍了一下刘茗月,三个人算是互相认识了。

“你们之前应该见过,茗月跟我一起来过便利店,是吧?”她看向一旁的好友。

“嗯。”

回应的声音硬邦邦,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范莳雨一脸问号地看向刘茗月,只见这小姑娘垂着头,盯着桌面,一副极其社恐的样子。

刘茗月此人其实算不得外向。她在熟人和生人面前是两幅面孔。熟人跟前能侃大山,一碰到陌生人,尤其是同龄的男生,就半天都蹦不出个屁来。

对此,刘茗月解释说他们二次元就是这样,网上亲爱的老公、宝宝喊得很恶心,线下面基都喊老师,一个个正经得好像文档里的东西不是他们本人创作的一样。

夏澍没多话,摸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老旧机型卡了半晌,才跳出奶茶店菜单。

他把手机推过去:“今天就我请客吧,你们想喝什么,在我这里点就好。”

刘茗月听到要吃东西了,眼睛一亮,终于抬起了社恐的脑袋。范莳雨道了声谢,没推辞,接过手机。

少年人自尊心强,就算手头再拮据,也不愿占人便宜,力所能及地范围内给她补偿。所以少女也没有拒绝,只是点了一个最便宜的原味奶茶,然后问刘茗月,她好喝什么。

刘茗月要喝豆乳芋泥的,加茶冻、爆珠、马蹄、西米露,点了杯奶茶粥。范莳雨问她真的能喝完吗?刘茗月点点头,小声说:“我快饿死了。”

范莳雨憋着笑,把手机还给了夏澍。

不一会儿,三杯奶茶做好了。夏澍点的是黑糖味的,很甜,他还是标准塘,喝得毫无压力。范莳雨非常敬佩:“你觉得这家店甜不甜?”

“还行。一般甜。”

“厉害,我都不敢和他家黑糖的,无糖都很甜。”范莳雨咋舌:“一般我就只能喝三分糖。”

刘茗月闷头吃了会儿奶茶粥,冷幽默地来了句:“大佬的味觉跟我们不一样。”

范莳雨瞥了她一眼,看来是吃饱了,也混熟了,说话正常多了。

因为是暑假,商场里人也还挺多,很多小朋友到处乱窜,一旁的家长低头玩着手机,偶尔抬起头分过去一个眼神。

一个脑袋热烘烘,冒着汗珠子的小男孩冲过来,瞪大眼睛看着范莳雨手里的奶茶,自来熟地问:“这个好喝吗?”

范莳雨点头:“好喝。”

“要多少钱?”

“这个大哥哥请我喝的,我不知道。可能十块钱吧。”

小男孩看了眼范莳雨,又看了眼夏澍,刚想说什么,又瞥见了刘茗月。小小的脑袋很困惑。他索性问夏澍:“你咋有两个女朋友?”

夏澍一口奶茶差点呛到喉咙里:“她们不是我女朋友。”

“哦。”小男孩又鬼头鬼脸地笑了声:“那你请人家喝奶茶干嘛?”

“是我强迫他的。”

一旁的刘茗月幽幽开口,面无表情地盯着小孩:“我拿刀逼着他买的。”

小孩扭头就跑了。

范莳雨:“……”

范莳雨:“女侠,厉害呀。不怒自威!”

刘茗月‘哼’了声,表情冷艳:“小屁孩胡说八道,忍无可忍。你俩多配啊,带上我干嘛?”

说罢,她好像没事人一样,打开了手机游戏。范莳雨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夏澍——

少年正端着奶茶杯,白玉似的脸颊红透了半边,连耳尖都在发烫。

第16章 偷钱“我还不知道你小小年纪就学会偷……

“她喜欢开玩笑。”

范莳雨解释。

夏澍扯了扯唇角,笑容显得有些刻意。

始作俑者早已埋头打游戏,摆明了要置身事外,不肯当电灯泡。于是范莳雨只好又提起他的编程,问他是不是竞赛生。夏澍说那的确是他参加比赛的项目,但他不在明远的竞赛班里。

“那也挺厉害的,编程其实挺难的,我数学不好,看着就头晕。那这个比赛高考能加分吗?”

“应该也能,但是要全国总决赛第一名才行。”

范莳雨叹了口气:“那太难了。”说罢,又觉得有点打击人,连忙补充道:“不过你那么聪明,能进明远,肯定也不在话下。我相信你。”

少年弯起眼尾:“嗯,我会加油。”

现在还在复赛阶段,过完年公布决赛名单。总决赛是在明年年中。时间虽然还很算充足,但是复赛阶段已经高手云集,不能掉以轻心。

所以这个暑假,他一边要兼职,一边要趁值班调休完成暑假作业和编程项目,时间非常紧张。

范莳雨听完,脑袋已经嗡嗡作响,心想要是换成了自己,估计已经一个脑袋两个大。

“所以……你的项目进展顺利吗?”她问:“我看你屏幕上的代码好多行。”

“还可以。”

“那就好。不过你这个项目是关于啥的?AI?”

“差不多,是图像识别算法的轻量化改造。”夏澍拿起桌子上自己的手机,将其竖起来,给少女面前展示:“比如说通过我的代码,可以让老旧手机进行高精度人脸识别,同时算法内存减少80%,大幅度提高图片识别效率。”

“哇塞,现在识别效率是多少呀?”

夏澍说下午运行效率测算出来,目前是94%,优化前是76%。

范莳雨震惊地瞪大眼睛。

虽然不懂,但这数字从76跳到94,怎么看都像坐了火箭。

“可我觉得还不够快。”少年的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杯壁:“还能更快。”

范莳雨紧紧看着他,那双漆黑、沉静的眸子终于有了光彩,像是被一束阳光照了上去。他是如此热爱这个领域,又如此的才华横溢,不管现在的夏澍有多辛苦,未来的他一定会成就斐然。

她有这样的预感。

“其实你完全有能力参加信竞,明远的竞赛班都很优秀,几乎横扫申城的金牌。”她道:“一般能进竞赛班,会有很多集训,你不用自己摸索,少走弯路……”

话未说完,她顿住了——竞赛班的背后是多少家长的心血,不仅仅是学生,更需要家庭的大力支持,牺牲掉假期和课余的时间,全身心地为竞赛服务。夏澍的姑姑和姑父怎么舍得让他的时间都用在竞赛上?那些需要家庭托举的路,他根本踩不上去。

她抿了抿唇,顿时觉得奶茶索然无味。可是少年笑了笑,声音温柔如春风。

“做自己喜欢的事请,我不觉得辛苦。”

辛苦的事情太多了。对他而言,学习反而是最不耗力气的。他时常会因为各种事情被搞得筋疲力尽,好不容易等夜幕降临,或者黎明即起的时候,他坐在书桌前,打开课本习题,是一种放松般的享受。

范莳雨轻叹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跑到补习班这里,是参加集训呢。”

补课地方突然多出一台电脑房,很神奇。打开门发现里面的人是他,更神奇。像是在刷怪地图里突然刷出一条男科广告弹窗一样。

“因为那个电脑是老许特地从家里带来,借给我的。”夏澍轻声道:“我没有电脑。用完之后就还给他,他再带回家。”

范莳雨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回了一句:“那他人还挺好的。”

“嗯。”

两人随后便陷入了些许沉默。

一旁的刘茗月抽卡已经抽红了眼,完全没管身侧洪水滔天,眼都没眨地冲了个388的礼包,换来了30张抽卡券。

要是她月考能考前一百,这把就抽中五星。

一个十连下去,无事发生。

要是她月考能靠近前一百五十,这把就出五星。

依旧无事发生。

刘茗月看了眼最后十抽,心中悲凉无比,咬了咬牙,改了一个flag。

要是范莳雨会和夏澍谈起来恋爱,这把必出。

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随后,一道金光闪烁。

她抽中五星了。

……

喝完奶茶时天空已染上暮色,附近的小区传来阵阵饭香,三个人打道回府。刘茗月死活不肯坐公交车,非要坐地铁,头也不回地撇下他们先走了。

最近的公交站还有800米,剩下两人正好同路,便慢慢往那个方向晃。

夕阳垂在天边,绚丽的晚霞铺满天空,将饱满的云朵染上余晖的颜色。范莳雨今天穿着短裙,地上的影子蓬松得像团云,很可爱。她低头走着,忽然抬脚往影子上踩了一下,大喊一声“噗”!

夏澍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我把云彩踩爆了。”她的表情一本正经:“恭喜你听到了云彩爆炸的声音。”

少年“扑哧”一声笑了。

他经常笑,脸上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很好说话。但是那抹笑不及眼底,看起来更像是一种面具。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像一个少年人一样笑,眼角漫开细碎的光,是鲜活且真实的快乐。

她又朝地上的影子踩了一脚,不过,这次踩的部位是他的脚。

“你的影子被我踩中了,不能动啦!”

夏澍立刻停住脚步,像被定住身一样,睫毛忽闪着像振翅的蝶:“坏了。快放我走吧。”

“那你得夸夸我,让我满意才行。”

少年一怔,下意识看了眼她的脸,又匆匆别开视线。

“……你很漂亮。”

“再具体点呀。”

夏澍抿了抿唇,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她,暮色流淌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像颗刚剥了皮的水蜜桃,连绒毛都泛着光。如此精致,漂亮,令人怜爱的小姑娘。

不只是因为余晖太暖,还是盛夏太热,少年的脸好似有些红。

“你笑得很漂亮。”

果然是直男。

少女摇了摇头,马尾勾起余晖的光亮,如同萤火般掠过了他的眼眸。她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高深莫测道:“你说的都一般般,听好了,该让小雨老师给你上堂课了——”

说罢,她冲他一笑,目光灼灼,眉眼弯弯如明月。

“你笑起来很漂亮,让人想跟你一起笑。”

风忽然收了声。

清隽的少年站在盛夏的黄昏之中,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

好奇怪,好奇怪,明明她踩中了他的影子,怎么像猜中了他的心意一样?

他这下子,是真的动弹不得了。

……

夏澍到家是晚上七点整,比平时兼职下班早一个小时。

姑姑一家人并不知道他有调休,休息当天他照常出门,回家早了就说接班的人来得早。这样一整天的时间都属于他自己。

房子里飘来了饭香,混着电视新闻的背景音,一家三口正在吃饭。他敲了三声门,屋子里响起姑姑的声音:“段旭阳,快去开门!”

“凭啥又是我?我爹咋不动?”

“少说废话,赶紧去!”

不情愿的脚步声响起,然后‘吱呀’一声,大门打开,表弟胖乎乎的脸出现在门缝中:“谁啊……”

看到是他后,小胖子脸色一白,表情瞬间僵住:“你、你今天咋回来

这么早?”

少年似乎心情不错,语气轻快:“今天提前换班,就早点回家了。”

段旭阳‘哦’了一声,转身回到了餐桌上。

餐桌上的夫妻俩头也没抬,自顾自地吃着饭,椅子也只有三把。

少了他的那一把。

之前是四把,后来段旭阳卧室里的书桌椅子坏了,便拿了张餐桌椅子暂用。这样夏澍就没了位置,他只能去厨房或者回到自己屋子里用餐。

其实也挺好,在这个餐桌上吃饭,抬起筷子都要带着负罪感。夹菜频次不能太高,看到段旭阳的筷子得让;要是敢夹肉,更是要被姑姑姑父四只眼神打量,那片肉顿时便着了火,顺着他的筷子烧到他的喉咙,直到落到胃袋里才稍微好过。

现在锅里会给他留好剩饭,他不用在餐桌上跟他们一起吃了。

夏澍和姑姑、姑父打了声招呼,便打算去厨房盛饭。就在这时,姑姑突然间把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扣,“咣当”一声脆响,廉价的木桌震得嗡嗡直响。

少年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便看到那个头发像钢丝一样粗硬的女人从餐桌上起身,从抽纸旁边掏出一个雪白的信封。

看到信封的刹那,夏澍的脚步好似陷入了浓稠的泥沼,寸步难行。

“夏澍。”

女人死死攥着信封,指节发白,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泡乌黑恶臭的烂泥,声音里透着泼辣的狠劲:“年纪不大,歪心思倒不少!要不是旭阳今天翻出来这个,我还不知道你小小年纪就学会偷钱了!”

什么东西在“吱吱”作响,夏澍大脑先是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女人咬紧牙关的声音。

第17章 巴掌尊严、梦想和痛苦都无人在意。……

饶是夏澍已经受尽他们的冷眼,也第一次意识到,浓烈的恨意呈现在一双眼睛里时,竟然是如此直白。

空气似乎凝固了,剩下的两个人——姑父和表弟也转过头来,沉默地盯着他看。那一瞬间,他好似被绑上了断头台。

但即使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夏澍看向段旭阳,平静得像死水:“你偷翻我抽屉?”

家里所有的门都有备用钥匙,包括他那个冬冷夏热的杂货屋,就放在主卧的床头柜里。段旭阳本想否认,但仗着父母都在,嘟囔道:“我球踢你房间里了,不进去怎么拿?”

“窗户是关上的,你的球进不来。”

“就进了,怎么了?!”段旭阳脖子一梗,脸涨得通红:“那也不是你的房间,那是我家的房子!”

夏澍抿紧了嘴唇,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姑姑解释:“旭阳可能不清楚,这是我放在抽屉里的钱,是我兼职的工资,绝不是偷的。请您还给我。”

女人冷笑一声:“你兼职的工资不都交上来了,咋还能有剩的,想骗我?”

“是攒的资料费,马上高二了,我想买点课外资料刷题。”

“你要买啥资料得买八百多块?是金子印的还是银子裱的?买卷子就一声不吭偷偷藏钱?还私吞了多少?交出来,都给我交出来!”

“那不是私吞,”夏澍的声音陡然拔高,指节攥得发白:“是我自己攒下来的钱!”

“什么你的钱?都是我的!统统都是我的!”女人像被点燃的炮仗,尖利的嗓音刺破空气:“你吃我的住我的。这笔帐还没跟你算呢,活脱脱一个白眼狼!说,你交不交?交不交?!”

说着,她招呼着姑父,从餐桌上冲过来。她一手摁着夏澍的胳膊,一只脚踩着他的脚,浑身的力气都压在少年身上,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起来。姑父趁机会摸了摸他的裤子口袋,空空如也。又把他的书包扯下来,书本、文具“哗啦”一下子倒了个一干二净,半分钱的影子都没有。

“没找着,钱不在他书包里。”

“这小崽子肯定还有私房钱,查他的手机!”尖历的女声在耳畔边炸起,如刀尖割着耳膜:“你别以为你能躲得过我的眼睛,想私吞门儿都没有!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是不是?有能耐了是不是?敢偷偷藏钱,要是待会儿被我发现了,明天我就告到你们学校去!让全校都看看你这副偷藏钱的德行!”

她的手指甲掐进了少年的胳膊里,痛得他脸色苍白。夏澍盯着满地狼藉的书包,听着那些污言秽语,胸腔里的某根弦忽然“嘣”地断裂——他猛地一甩胳膊,将女人狠狠推开。

“都给我住手!”

女人‘哎哟哎哟’地趔趄几步,扶住墙,大口喘着粗气:“力气还挺大!段旭阳,你过来给我摁住他,我来搜他手机!”

段旭阳看起来已经傻了,他本来是想偷点表哥的钱买皮肤,结果发现了抽屉里的一千块现金。他便抽了两张,自己留着,剩下地献宝似的交给了他妈。本以为按照夏澍的脾气,他会把钱乖乖都交上来,结果没想到他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大,跟变了个人似的,连他妈都不怕了。

想来温顺的小绵羊转变了性情,所有人都意料不到。

他还没起身,夏澍便已经大步走过去,从姑父手里夺回书包,一点点地收拾着地上的试卷和笔记本。姑父见状,一脚把他的书包踢飞,“咣当”一声甩在了墙上。

“你真有能耐了。”

他伸手,一只手摁住夏澍的手臂,从他的手掌里硬生生地拔手机。少年死死咬住牙关,指骨青白,攥紧了手机不让他夺走。一旁的女人也顾不得形象,先是把信封里的现金塞进兜里,又骂骂咧咧地冲过来,帮老段摁住夏澍的另一只胳膊。

“段超你今天没吃饭是不是?咱两个对付他一个都对付不来?”

“这小子犟种一个!”

四只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少年时而觉得自己在炼狱,时而又觉得自己在人间。人间和炼狱有什么区别?他看不出区别。他辛辛苦苦靠自己挣的钱,怎么就成了偷?成了私吞?

他此时此刻应该觉得很委屈的,若是换做寻常人,早就声泪俱下,号啕大哭着为自己辩解。可是他早就不知道委屈是什么东西了,没有人在乎他的委屈,所以他此时竟然意外的冷静。

——冷静到老段觉得刺眼,觉得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被挑衅,所以松开手,指着他的鼻子,倒数三个数。

“手机给不给我?”

夏澍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再问一遍,你给不给?”

少年一字一顿道:“不给。”

老段喘了口粗气,突然之间扬起胳膊,对准他的脸来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无处可躲,因为姑姑压着他半边身子,他没时间挣脱开,干脆利索地落在了脸上。

一时间,房间内寂静无声,段旭阳好似被这个巴掌吓傻了,筷子夹的菜都掉到了地上。女人也愣了,因为那一巴掌劲儿太大,差点也打在她脸上。

“给不给?”

老段问。

他以为少年还会像五年前偷吃馒头一样的小孩一样,蜷缩着身体,哭着求饶。那幅场景至今依旧历历在目,是他最有男子气概、最阳刚、最意气风发的晚上,比他打老婆、打段旭阳的时候都爽,因为他老婆和段旭阳是一家人,打完后会内疚。

打这个小崽子他就不会心疼。

夏澍尝到了嘴角的血腥味,却忽然低笑起来。

这笑意不像往常那样温吞无害,唇角扬起的弧度里淬着冰,眼底更是毫无暖意。他先看向姑父,又转向姑妈——这个女人离他脸上的巴掌印很近,直观地看到它红肿的全过程。

“姑姑,姑父,我在这儿住了五年,吃的穿的再加上房租,我爸妈的赔偿金应该够了吧?”

女人一愣,脸色顿时苍白:“你不要胡说啊,什么叫……”

“当初车祸赔偿金和亲属抚恤金我一分没有拿,只留下了他们给我攒的大学学费。刚把我接过来的时候,你们说赔偿金帮我留着,我没有意见,因为那时候我太小,你们肯收留我,我很感激。所以这笔钱,就当作给

你们的补偿。事到如今,你们要一笔笔算账,好,那就算吧,最好是找个第三方来作证,报警还是告到我们学校去,我都没有意见。”

女人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她看了眼自己老公,俩人面面相觑,方才的气焰顿时消散了不少。

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赔偿金。

那么小的孩子,本以为什么都不懂,哄着骗着把钱拿到手里,说帮他存着,日后结婚买房再给他。他答应的很好,表现得也很好,在家里任劳任怨,吃的少干得多。没想到心里门儿清,什么都懂。

这孩子太聪明,太隐忍,成年人都咽不下这口气,他能咽下,而且记得刻骨铭心,又风轻云淡。

夏澍见俩人不说话,便看了眼段旭阳。谁知这个表弟更没用,吓得一下子丢了筷子,窜到了厨房里,不肯出来了。

他真的不欠这个家什么。

收留了他以后,家里换了新彩电、新冰箱,海鲜店里里外外也升级了一遍,段姑父还买了辆小轿车,每逢节假日就去接段旭阳放学。

这一切,他都默许。

他本以为这样可以让他们更能容忍自己一点,毕竟他还没有成年,在这个社会上举步维艰,他也渴望有一个家庭,哪怕这个家庭对他不管不问,冷漠无情,那也比刚失去父母时一人在黑夜里醒来抱着被子痛哭的感觉要好。

可是他错了,人的贪婪是一个无底的黑洞,从你身上索取得越多,越是贪得无厌。直到最后,他们连一点蚊子腿都不放过。

一千块,他攒了很久、还没来得及去银行存上的工资。他本来打算明天就去存,存了就凑够2500,正好能拍下那台八成新的二手笔记本。

也就这一千块,让他看清了他的处境——他在他们眼里什么也不是,连条狗也不如。

父母去世后至今五年,他依旧没有亲人,没有家人,形影单只。尊严、梦想和痛苦都无人在意。

……

那天晚上怎么结束的,夏澍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回到房间里,闷头就睡,第二天照常醒来,先看了眼手机里的余额,1500块还在,然后收拾、洗漱,准备去市区里上班。

家里静悄悄的,昨晚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个梦。

姑姑和姑父海鲜店不干了,现在又在找别的活计,每天一大早起来给附近街道的超市运货。段旭阳一放假就锁在屋子里不出来,每天都在打游戏。

少年临出门前,又去了趟卫生间。卫生间的镜子里倒映着一张清隽出众的脸,只是左脸颊有点肿,依稀能看到一个浅浅的五指印。

他伸手碰了碰,一阵刺痛传来。

痛苦也是有延迟的,昨晚还没觉得很痛,今早起来一张嘴好像被拔了牙似得,吃早饭都只能喝粥。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总会过去的。”

镜子里的少年眼神哀伤。

【你笑起来很漂亮,让人想跟你一起笑。】

脑海里突然响起少女清甜的声音,他神情一阵恍惚,突然咧了咧唇角。

又是一阵刺痛。

巴掌印随着皮肉的动作向上拱了拱,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确实比方才麻木的表情好多了。他心想,还是要多笑一笑,这么一笑好像就不那么痛了。

最后出门前,他找了张口罩带上,把巴掌印遮得严严实实。

到了店里刚好是12点,陶伊刚好在吃午饭,看到他戴着口罩进来,问他要不要吃泡面。他说自己有点感冒,就不摘口罩了,回家再吃。

陶伊没多想,‘哦’了一声,自顾自地吃起来。

这个理由很好用,现在流行感冒很常见,很多人有事没事都会带着口罩,也不会有人多想。刚才范莳雨问他方不方便今天去拿便当盒,他也用这个理由婉拒了。

脸上的痕迹要消除,至少得一周,和感冒的周期一样。

过了一会儿,陶伊吃完饭,去更衣室换了衣服。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感冒药。她放在了收银台旁边,对他说:“这个药蛮有效的,你刚才说话都有鼻音,吃一包应该能缓解点。”

鼻音应该是耳光的后遗症,他昨晚回去后才发现自己也在流鼻血,干涸的血糊得到处都是,怪不得段旭阳吓得当场就跑。

他礼貌道谢:“的确有些严重,不过谢谢,我吃过药了。”

陶伊面色如常地点点头,把药往包里一塞,转身就走。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

下午,六点半,下班晚高峰的人群和在附近溜达的小孩蜂拥而至,店内好不热闹。

夏澍在收银台与货架间连轴转,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他正在给货架补货的时候,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找了一圈,你们这儿没感冒药卖啊?”

“不好意思,店里不卖……”

可惜话未说完,脆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这声音今早刚在脑子里打转,熟悉的很。

转过身,果然看见范莳雨站在薯片货架旁,笑得古灵精怪。

小姑娘满意地看到他错愕的眼神,拎起手中的保温瓶,狡黠道:“店里没药,可是我有呀。”

第18章 心防少女晕乎乎地趴在他胸口,像只摊……

时间倒流至昨天,老范家的仪式感很强。老范为第一天上补习班的乖囡炖了鸽子汤,又烧了四道菜,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闷头吃了一会儿才开始聊天。

朱女士问她补习班怎么样,老师同学好不好。

范莳雨说好,很多明远的学生,下课了都在刷题。

老范问教师有没有空调,爬楼梯累不累。

范莳雨说有空调,爬楼梯很累。老范心疼地给她夹了块烧鸡翅,叹了口气:“要么就别去了,等天凉快点。”

那倒也没必要……

范莳雨还没矫情到这个地步,她说那个许老师讲课讲得蛮好,补一个月说不定数学可以大彻大悟,到时候月考冷不丁考个九十多分可咋办。

朱女士不吃她画的大饼:“不要求你月考上90分,先考到85再说。”

小姑娘自信满满:“那岂不是小菜一碟?”

“先考上再说。”朱女士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汤:“考到了85,准许你去看演唱会。”

幸福来得太突然,小姑娘有点没反应过来,连声问:“真的?真的真的?”

“骗你干嘛。看你期待了那么久,不让你去看还不得掉眼泪?”

“朱女士!”小姑娘感动得放下筷子,撅着嘴朝妈妈脸上“啪唧”亲了一大口:“朱女士我太爱你了你是世界上最漂亮最温柔最好的妈咪!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呜呜呜呜……”

老范:“那我呢?”

朱女士得意洋洋:“别亲他,他身上都是医院的味道,还有臭男人味。”

老范:“……”

吃完饭,范莳雨自告奋勇去刷碗,把桌子也顺带擦了,才回到卧室。一回去,她立刻给未来的自己发了条短信。

范莳雨:「快快快,江湖救急,我开学的月考,数学能不能上85?」

短信:「我想想昂……好像有80多,但具体多少给忘了。但是问题不大,我记得最后两道题有陷阱,你做题的时候仔细一点。」

范莳雨:「嗷嗷,记住了。」

「咋了,你好像很兴奋?」

范莳雨遍把朱女士宽宏事迹告诉了她。对方也为她高兴,因为在她的时空里她没能去看演唱会。

范莳雨:「看完后我跟你讲讲现场细节。」

「好。不过这次我回答了你的月考问题,别忘记再给他带一次饭。」

范莳雨:「没问题!」

于是第二天,小姑娘便问起了便当盒的事情,结果得知了他感冒的消息。她问他严不严重,他说有些严重,所以最好不要见面,等他痊愈了再说。

范莳雨顿时想起来未来的她提起过——这小可怜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姑姑和姑父对他不管不问,导致他在学校晕倒。现在果然又让他带病去

兼职。

不行,自己还是得去看望一下他。

她可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哪能对好朋友的事坐视不理呢?

……

七点钟,夏澍下班。范莳雨坐在吧台桌上等了他一会儿,还顺便和交接的陶伊打了声招呼。

陶伊看到她也有些吃惊,两个人在学校里见过面,是脸熟的,但是不同班,平时没有定点交集。范莳雨同学活泼不怕生,鼓起勇气和她搭话。

结果刚迈开步子,便看到夏澍从更衣室出来了。

他依旧戴着口罩,整个人状态不太好,乌黑的碎发软软地垂在额前,像是一朵吸饱了雨水的乌云。

范莳雨归因于感冒,看来还是挺严重的感冒,刚刚他的嗓音都有些沙哑。

“要不就在店里喝了吧?”她把保温瓶递给他,少年顿了顿:“还是出去吧,现在人有点多。”

的确是晚高峰,门口的马路车流如注,一波波下班的人群涌入马路对面的地铁口。两个人最后又去了那个河堤。

今天天气有些热,到了八月份,申城的气温更上一层楼,不仅蒸得人汗流如注,还有不少蚊子,很多人不乐意出门。

河堤边也有些飞虫嗡嗡作响。范莳雨找了张广告单扇风外加赶蚊子。夏澍见状,建议道:“要不我回去喝好了。”

“就在这里喝嘛。”她也非常坚持。

“正好可以洗一洗,连同便当盒一起还给你。”

“好吧,那也行。”

她终于松口了,夏澍暗自舒了口气。

如果现在就喝掉,肯定得摘掉口罩,她就会发现脸上的巴掌印。但不喝的话又担心她觉得自己嫌弃。

她本是好心,听说自己感冒,特地来送药。她待自己的朋友一直都这么好,像是画了个圈,把她喜欢的、爱护的人都护在里面。

少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干净的善意。

他脸上带着狰狞的巴掌,手里握着少女的心意。两个都让他感到难堪。前者是出于自尊,后者则出于自卑,这个保温瓶太干净、像从未沾过尘土的月光,他还没有能从泥沼中脱身,浑身裹满脏兮兮的泥浆。

触碰到伤口和幸福,都让他感到疼痛。

“记住啊,感冒了不能吃刺激的,”少女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一些感冒的注意事项,要是持续发烧要及时去医院,可能是肺炎,心口疼也不能小觑可能是心肌炎……

她绞尽脑汁地将从小到大老范对她的叮嘱一一道来,他姑妈姑父不管他,没关系,还有她呀,她是他的朋友,没人和他说过这些,那就让她来说。没人关系他,那就让她来关心。

她是个拥有很多爱的小孩,哪怕分出去一点,还是满的快溢出来。

夏澍静静地听着,傍晚的夕阳把河面倒映出鱼鳞般的碎影,波光潋滟,都不如她眼眸明亮。

她说了什么好像都听进去,又好像没有听进去,一只飞虫绕着她的头顶飞了几圈,最后落在了她的手臂上,她全然不知。

夏澍凑过去,挥挥手,帮她把小虫子赶走。

就在低头的刹那,范莳雨瞥见他口罩边缘滑过一道红痕。

滔滔不绝的话突然止住。她发出一声惊叫:“夏澍!”

夏澍以为她被虫子吓到,连忙说:“虫子已经走了……”

“不是,你的脸上——”

她抬起手,似乎想碰他的口罩。在那一瞬间,少年意识到她知道了,知道了他口罩下的秘密。

他的眼神变得很破碎,像被粘好的碎片重新碎了一地一样,立刻别过脸,不让她看自己了。范莳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这种事情从未出现在她身上过,但就这样冷不丁地出现在她身边了。

家庭暴力。

已经是半大的孩子,被打在了最不该打的地方,像古代罪人刻在脸上的刺青。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犯什么罪了?

他徒劳地用口罩遮掩着,连同自己那稀巴烂的一颗心,似乎这样就能假装伤害不存在。可是伤口会痊愈,伤害不会消失。扇在人脸上的巴掌带着侮辱的意味,这中侮辱会渗透到人的血管里,在皮肉里流淌穿梭。

范莳雨低声道:“你别动,就在这儿等我一下。”

她刚站起身往河堤上爬,想去附近药店,一扭头却见少年已快步走开。她慌忙追下去,情急之下被草根一绊,整个人像只撒了气的皮球“咕噜噜”地往下滚去。

滚啊滚,滚起来就是天旋地转,眼花缭乱。眼瞅着要滚进河里,她终于被一双手扯住。那双手力道极大,将她拽回来后还有几分后坐力,一下子又后仰栽在地上。

“扑通”一声,俩人摔到了一起,激起草屑纷纷扬扬。

少女晕乎乎地趴在他胸口,像只摊开四肢的小青蛙。夏澍似乎也摔懵了,一时间也没动弹。

傍晚的风吹来一阵盛夏的味道,好似熟了的干草垛,或者蒸熟的米。但更浓郁的是少年衣领上散发出来的干净好闻的白茶香。香气蛮横地钻进她的鼻尖,让她不得不浸泡在他的味道里。

半晌,少年才轻轻动了动胳膊,喉结蹭过她发顶:“小雨,摔着没?”

胃里的呕吐感少了些许,范莳雨终于能开口,说了句:“没事”,然后慢吞吞地从少年身上起来。

其实她四肢还有点痛,但好在身下的是草地,没摔太狠。要是水泥地,说不定得出血了。

她在一旁坐下,扭头静静地看着他。他身上的白衬衫被自己压皱了,一边从地上坐起来,一边拍打着上面泥土,看起来有几分狼狈。

范莳雨伸手,帮他摘掉袖口上的草屑,轻声问:“夏澍,你痛不痛?”

少年摇摇头:“不痛,草地比较软。”袖子却突然一紧,扭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低着头,扯着他的袖口,不撒手。

他试着抽回胳膊,她就拽得紧了些,指尖用力得发白。

少年放软了声音:“已经没事了,真的。”

小姑娘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型已经乱七八糟,还夹杂着几根碎草。他晃了晃被她攥紧的袖口:“你头发里有草,要不要我帮你拔出来?”

“你拔吧。”

“那你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