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1 / 2)

☆“只能麻烦你,早点死了,父皇。”☆

史馆内部, 史官一共被分为两种。

一则是普通的史官。

他们肩负着史馆应尽之责,不论是天时,祭祀, 史书记载等,无不是他们肩负之责。

二则, 便是祝史。

祝史者, 司祭祀之官,后因灾祸与奇人异士的崛起, 又转变为如同鹿安清这样拥有奇特能力,又在史馆内任职的史官。

祝史的数量并不多, 四散各地, 偶有灾祸传闻,便有责任前去处置。

若是反噬太过, 祝史便容易发疯, 而目前唯一能够缓解的办法, 便是真龙之气。

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 便能够救回一命, 更别说是日夜在真龙天子的身旁跟随。

每隔三年, 大部分的祝史都会聚集京城。

这其中几多是为了真龙之气,几多是为了回禀事务, 那就端看各人自己。

鹿安清以前从来都不参加。

可今年, 他人就在京都。

再加上最近接连不断出的事故, 鹿安清身为皇城选中的祝史之一,就算不想参加也得参加。

偌大肃穆的会场内, 鹿安清随着史官入内时, 诸多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尤其是他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 更叫其中数人露出难以捉摸的目光。

鹿安清熟视无睹, 寻了处最安静的角落坐下,便连跪坐也懒得行,就闭上了眼。

窃窃私语。

再低的声量,在这会场内,对于他们这些祝史来说,只要有心,也是能听到的。

江臣就在鹿安清的身边。

“别理会他们,最近京都的事情太多,再加上选拔的事,刚到京都的祝史们还不太适应。”

江臣的声音温和,快速。

鹿安清:“我无事,多谢。”

江臣欲言又止。

他当然感觉到那些视线里,对鹿安清若有若无的注目。

史馆内,鹿安清仍是黄级。

除了他们几个外,其他人还不知道他真正的实力。

在这么多祝史里,鹿安清身为黄级,偏偏被明康帝选中。这如何不叫这些脾气怪异的祝史们“另眼相看”?

这些刚刚抵|达京都的祝史,可没那么多想法。

祝史里怪脾气的多。

外放的尤其多。

他们向来只看能力取胜。

那些压低的耳语骤然一顿,随之,彻底寂静。

鹿安清抬眼,正瞧见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头从门外慢吞吞地走进来。

在许多祝史眼里,太史令看着一如往昔。

鹤发童颜,仍是那一副笑颜。

老者穿着玄色官袍,儒雅庄重,他走来时,众多祝史都不自觉起身,恭敬地行礼。

他们从来都窥探不到这位老者的界限。

也没有谁,敢挑战他的权威。

“诸位请坐。”太史令不紧不慢地令人坐下,“今日,还是照旧,规矩大家都知道,就从明武来吧。”

老者并不拖沓,直接点了一个祝史的名讳。

中间有位年过半百的中年人站起身,拱手朝着四方欠身,严肃着脸说话:

“过去数载,我驻江渡城……泰半灾祸,都是与江臣一起拔除……”

许多人都认识明武。

随着他说话,鹿安清身旁的江臣微微颔首,回应着四方而来的目光。

明武将数次危险的经历娓娓道来,是为了回禀,也是为了能够和其他同僚互相增长见闻。

灾祸千奇百怪,总有不曾遇到的,若是能提前得知相近类型存在何等弱点,遇到时方才能多出几分胜算。

等明武讲完后,不少祝史露出钦佩的目光。明武遇到的,并不是一个很多的数字,可也不少。并且每一次,都能成功拔除,足以见得明武的老辣。

待明武说完,太史令就一个接着一个点名下去,那些祝史一一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各有不同,各有凶险。

大会持续半个月,所有到场的祝史都会阐述自己的经历。

他们听得认真,但也注意到,角落里有人,正半睡半醒,好似根本没细听。

有人微微蹙眉,有人心有不满。那在太史令的注视下,无人敢造次,只是在心里默默记着。

那是鹿安清。

已经从午后将近日暮,可是众多祝史都精神奕奕,彼此低声说话,交流着方才的经历,自觉都有长进。

大会持续好些天,这让鹿安清很绝望,得亏他们这几个只需要在开头和最后一天出现就好。

毕竟他们还得在皇城轮值。

他的眼皮底下有些青痕。

这几日,他睡得不太好,不知是不是旧疾复发,每天醒来,他的左脚总是又痒又痛。

摸着,还有些肿胀,带着怪异的艳红。

那种感觉很浅,只是持续一会,很快就消失。

最开始鹿安清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今日清晨,他要来参加这次大会时,不过是弯腰想要穿上衣裳,然轻柔的布料刚擦过脚背,那一瞬间的酥|麻敏|感,令鹿安清猝不及防发出破碎的叫声。

鹿安清浑身颤栗,抓紧了床边,待那股奇怪的暖流窜过后,他拧眉盯着那条瘸脚。

脚背的红肿似乎愈发扩大了些,大片大片的红色让它显得愈发怪异,仿佛曾经被人抓在手里细细把玩过,又宛如被掐肿的水桃。

他抿紧了唇,将奇怪的感觉压下。

这怪异的肢体,又怎可能令人喜欢?

鹿安清沉默了许久,才伸手碰了碰。

毫无知觉的皮肤,在嘲笑着他刚才那一瞬闪过的希冀,那就仿佛狠狠抽在他脸上的一巴掌,让他立刻抽回手,无视了刚才的错觉。

鹿安清强迫着自己把这些都丢开,然后平静地登上马车,来参加这毫无兴趣的大会。

当他们走出会场时,江臣在鹿安清的身旁闷笑。

明武:“你笑什么?”

“不觉得大家在说话时,很有意思吗?”

他说的是一个个汇报的模样,就跟孩童时在师长面前别无二致。

鹿安清慢吞吞地落在后面。

头疼地揉着额角。

太史令那晚说的半月后测试,不会是在坑他吧?这半个月过去,不是直奔着大会?

江臣看了眼鹿安清,抿着嘴,竭力不让笑声偷跑出来,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或许是为了让自己保持肃穆,尤其是人还在史馆内时:

“你瞧瞧鹿祝史那模样,我少有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压低声音,几如蚊蚋。

江臣悄悄提高了明武的听力,他知道他能听得清楚。

明武的眼底一闪而过淡淡的笑意。

“他不擅长人。”

这是个有点古怪的说法。

江臣和明武特地放慢脚步,看着鹿安清从他们身边走过。

以他平时疲懒的姿态来看,鹿安清也要比平时更加……无精打采。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疲倦,好似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好,瘦削的身体套在空荡荡的玄色官袍里,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跑。

他甚至都没有停下来和明武江臣打招呼,就匆匆离开。

明武这才看着江臣:“鹿安清的能力,应当与人有关。”

“所以,他不擅长与人的来往。”江臣敛眉,“他已经推辞了三次大会的邀请,也很少看到他和其他人交往。”

独来独往,孑然一身。

细思起来,有几分落寞。

门外马车上,鹿安清捂着脸,有点艰难地梳理着自己的屏障。

【这次大会见到了不少新的面孔看来又会有一批新人】

【太史令看起来和之前完全没有差别是怎么做到的,他是完全不老不死吗?】

【如果这一次能够找到和我契合祝史那就再好不过,我真的受够了……】

【明武那张死人脸看了叫人厌烦,真想一刀一刀割下来……】

【我遇到的灾祸数量真是谢天谢地的少】

【凭什么鹿安清这个跛脚能进选?不过区区一个黄级】

【京都出这么多事,皇帝是不是……】

【真有意思,太史令这个老不死的怎么还活着】

【我喜欢隔壁街道上那个糕点……】

【这里的味道让我很难受】

【什么时候可以离开京都,到处都是肮脏的欲|望】

【鹿安清到底靠什么爬上去的?靠他那脸蛋?】

【听说废太子最近频繁露面】

【会上说的异变是什么?谁出问题了?】

【早知道京都有这么多有趣的事情,我就早些回来】

疯狂、喧嚣的心声,并没有因着鹿安清能力的增长而变得容易控制,相反,无孔不入的呓语也跟着敏|感无比,时时刻刻回荡在鹿安清的耳边。

它的屏障,无时无刻不遭受着袭击。

尤其是聚集了这么多祝史的时候。

那些澎湃有力的思绪宛如浪潮,伴随着他们说话交织在一起,令他几乎难以分辨出谁在说话。

又是谁,在心里疯狂污秽地辱骂着。

鹿安清头疼欲裂。

可晚上,他还要去德天殿轮值。

回到皇城后,鹿安清头疼的症状好了许多,他默不作声和其他人交接,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入了夜,就是鹿安清最感激的时候。

一切都寂静了许多。

鹿安清和刘明德等几个祝史一切守在外头,在他的感知里,在暗处还藏着几个……应当是明康帝暗处的人手。

他们擅长藏匿,几乎不可能被外人发现,就算同为藏影之一的刘明德,也无法辨别出他们在哪里。

可这对鹿安清而言,轻松随意得好像只是一个呼吸。

不过精神触须轻轻一扫,便能发觉那里存在着几个人。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好似突然拥有了新的能力。

鹿安清一直在想,倘若这并非独一,那在明武和江臣身上,是否也能同样再显?

【呜呜啊啊啊……】

鹿安清眨了眨眼,缓缓地看向刘明德。

刘明德疑惑地歪着头。

【滚开,都给我滚开!】

显而易见的,非常清晰的,是属于明康帝的声音。

大声,仓皇,畏惧。

哪怕耳聋的人,也会被吵得转过头去。

可是刘明德一点动静都没有。

……所以,是心声?

明康帝是做了噩梦么?

这不是祝史管辖的范围内,鹿安清原本也不打算管。

【救命,救命啊——】

【竖子尔敢!】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嘻嘻嘻你怎么还不死?寡人知道,你就是个怪物!】

混乱癫狂的声音炸|开,让鹿安清的头刺痛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朝着殿内走去。

徐舟下意识拦在鹿安清的身前,低声说道:“你想作甚?”

他们都没有察觉到危险,反倒被鹿安清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惊到。

鹿安清抬头看了一眼拦在他身前的祝史们,什么都没说,身形微微一动,立刻从他们眼前消失。

徐舟和刘明德等人耸然一惊,再顾不上其他,转身就追。

擅闯内殿的责罚,是谁都承担不起的。可要是明康帝出事,那更是捅破了天。

当他们追入内殿时,鹿安清已经跪在龙床前,而明康帝则是坐在床边粗喘着气,一只手捂住脸,埋在了掌心里。

几个祝史刷刷跪下,一齐告罪。

他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宫内其他人怎可能没发觉?

明康帝的喘气声低下去,这才抬起头,怒视着那外头许多人,厉声道:“都给寡人滚出去!”皇帝的心情异常糟糕,抓起手边的枕头砸了出去,摔碎在鹿安清的脚边。

鹿安清起身,正打算跟着其他人退出去,就看到明康帝的眼神猛地挪了过来,死死地盯着他。

“姚英,鹿安清留下。”

短短几个呼吸,刚刚明亮起来的殿内,就只剩下他们。

姚英缓步走到明康帝的身旁,将一副湿帕子递了过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拿来的——皇帝接了过来,擦了擦脸。

随着这个动作,明康帝的情绪似乎也跟着平复了下来。

苍老浑浊的眼睛带着一点血丝,他幽幽地盯着鹿安清:“你擅自闯入寝宫,总不是为了将寡人吵醒吧?”

他本该发火,如果不是藏在袖子里的手,正在微微颤抖的话。

若不是鹿安清吵醒了他,他还在噩梦里沉|沦。

鹿安清:“臣听到了官家的呼吸有些异常,以为是官家出了事……”

他微低着头,声音不疾不徐。

“出了事?”明康帝含糊地哼了声,“姚英,几时了?”

姚英欠身,说了个时辰。

如今天还未明,明康帝不过刚刚睡了一个时辰,被吵起来,脸色难看得要命。

姚英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暗道不好。

明康帝忽而说道:“鹿安清,你和子羽的关系,似乎不错?”

他听到皇帝的心中,正在猜测他们的关系。

鹿安清抿唇,低着头,平静地说道:“大公子对祝史有些许好奇,所以偶尔会有往来。”

“是嘛。”明康帝冷哼了一声,“和一个废太子相交过甚,鹿安清,你可曾想过这其中的含义?”

鹿安清敛眉,明康帝这话听起来……

略有急躁,也太过直白。

依着皇帝一贯的手段,他不会说得这么明显,也不会这么……

迫切。

鹿安清:“臣不敢,臣一心效忠官家。”

“效忠?”明康帝声音里冷酷愈多,“到底是效忠皇帝,还是效忠……你们垂涎的真龙之气?”

“官家,真龙之气属于天子,而您,便是天子。”

鹿安清觉察到了明康帝话里的奇异。

而他的回答,显然并没有取悦明康帝。

鹿安清模糊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明康帝挥挥手,示意鹿安清离开。

待到屋内只剩下明康帝和姚英时,他的手指暴躁地梳过头发,压抑暴戾地说道:“姚英,我相信,他们已经准备好第三次了吧?”

姚英的眼底闪烁着淡淡的畏惧,躬身说道:“您说得是。”

明康帝站起来,之前泄露的少许情绪已经尽数收敛,连带着心声也彻底寂静下来。

在他冷静的时候,他是个连心声都很少的多疑者。

“很好。”

明康帝朝着姚英伸出一只手,“那吩咐他们,就现在,开始罢。”

“现在?”

姚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官家,这时间未免有些太……”

明康帝一巴掌甩在姚英脸上,不重,却异常清脆,乃是一个告诫。

“时间?寡人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明康帝阴沉沉地说道。

姚英欠身,不敢再劝。

只是低声说道:“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诸皇亲国戚,都还留在京都。”

“……此类灾祸,别有不同,其弱点在于……”

“若是能以火攻之,颇有奇效。”

“……之前遭遇时不知其形,仿若为雾,令人……”

“……”

大会接连开了十来天,在最后一天时,鹿安清不得不再次出现在会场上。

他有些困顿地捂住脸,竭力屏蔽掉喧闹的心声。

太史令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方才诸位所讲,也都听得清楚。诸位这三年来,辛苦良多。”

不少祝史随着太史令的讲述缓缓颔首,面露自得之意。

并非他们矜傲,拥有如此力量,庇护百姓,走在危险前头,本是应当。可他们遇到灾祸,拔除灾祸,还能聚在这里,本身便是一种强大的象征。

“可是,”

太史令仅仅一个简单的词,就令他们的神情紧绷肃然,无数眼睛盯着老者。

他捋着花白胡须,缓而沉地摇头。

“每年灾祸的数量,在递增。而出现在城镇的数量,也比以往要增长不少。”老者的眼睛露出精芒,“就连京都脚下,也时有灾祸!”

满座细细碎语。

就在众多祝史瞠目结舌之中,太史令平静看向厅堂的角落。

看向,那个被这哗然动静吵醒的男人。

鹿安清疲倦地捏住眉间,感觉耳朵总算稍稍恢复了些。他构建了大量的屏障,可也因此,令他精神容易疲倦,昏昏欲睡。

还得是太史令叫了两次,鹿安清才疲懒抬起眼,望向前头的老者。

他慢吞吞地挪开,站起身来,朝着太史令拱手:“您唤我?”

明武跟在太史令的身边,望着那些祝史陆陆续续看过来的眼神。以他敏锐的感应,能够察觉到,这里面绝大多数人都心神不定。

太史令的手里,正在慢吞吞地卷着一张刚刚写好的纸张:“最近京都之事,你怎么看?”

他笑吟吟地看着鹿安清。

鹿安清怎么看?

……他用眼睛看,也觉得明康帝快死了。

生机正在不断从他身上剥夺,已然像是快要崩塌的沙砾,或者被风化的雕塑,散发着一种仍然垂死挣扎的阴鸷。

而京都脚下频发的灾祸……

光是想想,的确令人毛骨悚然。

车尺国使团的事,之所以没有引起百姓的惶恐,是因为吸引注意力的那只灾祸,说是拟兽的模样,普通人也能看得到。

百姓都将其当作是车尺国特有的动物罢了。

真正与其接触过灾祸的,只有白彦与他的手下。

会有人让他们闭嘴。

可这无法阻止灾祸频发的事故,就在两天前,城北又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