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2 / 2)

……皇帝可能会死。

这是个隐晦的,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控制灾祸,是人力做不到的事情。”最终,鹿安清面对那一只只眼睛,也只是这么说,“所以,车尺国的事,或许会引发另一件令人担忧的事。”

他垂下眸。

“灾祸,会拥有人一般的思考能力吗?”

比如灾祸,控制灾祸。

“荒唐!”

“怎么可能?”

祝史都是耳聪目明之人,鹿安清和太史令交谈时,并没有压低声量,便也叫许多人都听见了。

祝史下意识看向他们。

太史令的视线从明武的身上掠过,望向众多祝史。他语气轻快又平静,带着隐隐可察的笑意:“这可真是个,令人害怕的问题。”

太史令是个老头子。

瞧着上了年纪,在这些祝史面前,也显得有些瘦小。

可这位太史令,是从神教覆灭前,就一直是史馆的实际掌权人,多少人是被他从年幼看着长大,再加上他本身实力莫测,根本没有人敢轻忽他说出来的话。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凝聚在鹿安清的身上,扎得生疼。

江臣:“鹿祝史,我有一事不解。”

鹿安清再是困顿,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闭眼休息。

他打起精神,缓缓说道:“江祝史想问什么?”

江祝史:“拔除诅咒,总会遭受反噬。如明祝史与我,算是互相契合,可以互相减缓黑纹的侵蚀,但你拔除如此之多的灾

楠諷

祸,究竟是如何缓解这份痛苦?”

两人只要遭到反噬,就会黑纹遍体。因着他们契合,这才免去了过多的折磨,可那种痛苦,仍不能轻易缓解。

鹿安清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鹿安清微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曾经布满黑纹,日日夜夜,一直都如此。

如果不是因为那只神出鬼没的灾祸,他都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感觉到这么轻松。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或许应当感谢那只灾祸。

“习惯了就好。”他平静地说道。

疼吗?累吗?

当然。

可是忍一忍,好像也就这么过去了。

鹿安清已经不记得最开始拔除的第一只灾祸是什么模样,可他记得救下来的是一对母女。

她们无知无觉,直接闯进了村后山那只灾祸的周身。

鹿安清拼命拔除了那只灾祸,可那对母女将他当做是疯子,喊来同村的人将他赶了出去。

毕竟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灾祸的存在,也看不到灾祸。在他们眼中奇形怪状的鹿安清,才是真正的祸害。

被黑纹缠身的鹿安清根本无力抵抗,被同村男人丢到了山沟沟里。

他在那里躺了两天,连发了两天高烧才走出来。可黑纹还没褪|去,又遇到了下一只灾祸……

拔除的数量太多,连鹿安清都忘记了那是怎样的心情。

有些人,会像那对母女一样认为他招摇撞骗,但也有人,会哭喊着将重伤的他拖回家藏起来,好好医治。

鹿安清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大不了,他仅仅是有能力,就这么做了。

最开始是很难受,时常会疼得满地打滚,可忍着忍着,虽然黑纹的反噬还是很痛苦,但当它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时,鹿安清拔除起灾祸,也就更加得心应手。

江臣听着鹿安清的话沉默了。

忍忍就可以了?

拔除的反噬那是忍忍就能忍下来的吗?

仿佛无时无刻都有锤子敲打着头骨,更别说四肢泛入骨髓的剧痛,那根本不是人能够忍受的。他和明武最厉害的那一次,有半个月都在床上躺着下不来呢!

他们的交谈,令祝史们窃窃私语。

鹿安清不曾参与过大会,便也不曾在会上说过自己拔除的灾祸次数。

就连这一次,他也仅仅只是坐着。

大部分人并不知晓明武江臣等人之前知道他拔除数量的震撼,听着他们的对话满是疑窦。

明武皱眉:“就算鹿祝史异于常人,可以忍受反噬的痛苦,可如此之多的黑纹累积下来,人怎会不发疯?”

其实伴随着一个个问题抛出来,明武的心中,对鹿安清的好奇愈发多。

鹿安清此人,在史馆内并不出挑。

十年前离开京都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再加上他瘸了一条腿,许多事情根本轮不到他,众人也根本不记挂着。

那答案,自然也是忍。

忍忍,就习惯了。

江臣和明武一言一句,让其他祝史也反应过来,自己心中如此多的疑惑也可以提出来呀!

霎时间,鹿安清的角落被人潮淹没。

哪怕鹿安清屏蔽的能力再强大,也不可避免被无数的心声淹没。

他的脸顿时煞白。

这便是这能力的弊端。

随着能力增长,读心的力量,也愈发强大。

人这般多,又是祝史,鹿安清再如何竖起屏障,还是无法抵抗数量庞大的心声,这一刻,他的耳边如同洪流呼啸,脑袋剧烈疼痛起来。

鹿安清眉间微蹙,惨白的脸如同脆弱玉石,轻易便能破碎。他长长地吐息,一抹嫣红从嘴角流了出来。

明武的心一紧。

他再是清楚不过,一个祝史濒临发疯,到底是什么模样。

五年前,他就曾亲手斩杀了一位发疯的同僚,那时候,那同僚的模样,可现在的鹿安清近乎一致。

“你的玉佩呢?”

“鹿安清!”

“龙气……”

鹿安清已经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声音,耳边嗡嗡地都是紊乱的呓语。

他勉强辨认出对方的嘴型,然后摇了摇头,哪怕这个动作让他嘴边溢出来的血更加多。他腰间带着的玉佩,并非天子赐予的玉佩,而是公西子羽的。

对于玉佩的制式,众祝史清楚得很。

公西子羽的玉佩与其不同,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他的情绪不由自控变得暴躁起来,无名的威压笼罩着整个会场,好似突然有什么强大的怪物骤然出现,猛地压在他们头上。不少祝史敏锐地留意到,这明显来自于鹿安清。

……这当真是黄级祝史会有的威慑吗?

他们之中,可有人差点要跪倒下来。

-

“鹿安清,听我说。”

在吵杂,癫乱的心声里,公西子羽的声音蓦然出现。

如同划破凌空的剑刃,撕裂了浑噩的呓语。

“将你的触须收回去,不要与他们产生联结,只需要听我的声音就好。”

公西子羽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流淌着,温柔的触感从意识里蔓延出来,他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包围了起来,将一切尖锐的利刃挡在了屏障之外。

鹿安清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他捏着眉心,有气无力地看着明武驱赶走了那些陌生的祝史,江臣跪坐在他的身边,扶着他的胳膊,低声说道:

“鹿祝史,虽不知你的能力是为何,可这怕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鹿安清:“谁会费力对付我呢?”

他摇了摇头。

正此时,一道暴躁的男声响起来:“太史令,这不公!如鹿安清这样的废物也能被官家选中,而我等有能有为者却不能,这又是凭什么?”

看到他突然有些失控,自然有人对他的能力越发不满。

鹿安清抬手擦去嘴角的血,喃喃说道:“我倒是想让给你。”

江臣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太史令站在高台上,慢条斯理地捋着袖子,微微笑了起来。

“你们是这么想的?”

在老者那双锐利眼睛的注视下,极少有人能够和他对视。

唯独寥寥几个,定要个答案。

太史令点了点头。

“明武,你来讲讲,你看到的是什么?”

明武:“过往三年,鹿安清拔除灾祸的数量,为一千二百四十一。”他像是知道太史令的目的,站起身来,平静地说这番话。

嗡的一声,好似有钟鸣,重重地敲在众人的脑袋上。

便是这简单的数字,令在场之人都坐不住。

一千二百四十一。

倘若只是鹿安清说出这数量,根本不可能有人信他,偏偏说话的人是明武。

明武在史馆内甚是为人所知,常人也知道他的严肃正经,根本不可能撒谎。

满室哗然,交头接耳。

不断有目光落在鹿安清的身上,情绪复杂到可怕,根本辨别不出更多。

“……可这,怎么可能?”

千言万语,化为这低低呢喃。

“能做到的人,现在,不就正在你们的面前吗?”太史令看过那些或是茫然,或是焦虑,或是疑窦,或是钦佩的面庞,冷静地说道,“还有不满吗?”

在这苍老的声音下,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分不清楚到底是为了老者话里的不悦,还是因为那个可怕到追赶不上的数量。

光是想想,都毛骨悚然。

鹿安清此人,到底……

是什么来头!

太史令冷哼了一声,大手一挥,会场的门窗骤然打开,屋外的冷风刮了进来,将他们打了个踉跄,背后满是寒意。

“明日来领牌子,各自归去罢!”

那已经是很温和的“滚”。

太史令的声音仿佛是无法违抗的命令,祝史们都不得不听从这话散去。

直到最后,只剩下鹿安清和太史令。

鹿安清将染血的手帕收起来,淡声说道:“想让我学会隐藏的人,不是您吗?”

他抬头看向太史令。

“为何,又要为我造势?”

太史令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鹿安清,叹息着说道:“我看到了落日。”

每天都有落日。

日出,日落,都是万事万物的根本。

鹿安清的心口微颤。

仿佛某种征兆。

鹿安清回到德天殿外,在又一夜轮值时,属于公西子羽的触须还缓缓潜伏在鹿安清的意识里。

他能感觉到那些屏障……

温暖地笼罩着。

为鹿安清尖锐外露的精神包拢起来。

甚至于,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只要他愿意,他同样可以进入公西子羽的意识里。

只不过鹿安清一直克制着那种冲动。

这很不得体。

他已经逐渐发现,就算是意识的联接,也是拥有着令人发狂的能耐。

身体的快乐,似乎可以区分为肉/体与精神两种……他再不想有那种不堪的回忆。

尤其今夜,皇城内还留宿着不少皇亲国戚。

自打皇太后的寿宴出事后,他们就一直滞留在京都,走也走不得。

今日,明康帝似乎已经认定此事与他们无关,召他们入皇城畅谈到深夜,便也都留了下来。待明日后 ,这些王爷们便会回到各自的封地。

“你很紧张?”

鹿安清蓦然说道。

他一出声,刘明德猛地看向他,疑窦地说道:“什么?”

鹿安清:“你看起来很紧张。”

刘明德的心声非常干脆,是循环担忧的情绪。

他在担心他的孪生兄弟刘顺德。

非常、非常担心。

刘明德尴尬地笑了一声,“只是有些累了。”

鹿安清朝着不远处的徐舟点了点头,“要是累了,就去里面坐坐。”

“为官家做事,岂敢如此?”

刘明德摇了摇头。

更别说,他今日还有任务。

他隐晦地打量着鹿安清。

他必须确保他今日,乖乖地留在这里。

莫要再,擅闯进任何一处地方。

子时,三刻。

乌云闭月,没有灯笼,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漆黑的皇城里,唯有稀稀散散的烛光,缓缓摇曳。

梆——

鹿安清的意识仿佛被人敲了一记,传来了一声颤抖的轻呼声,那是……

公西子羽的嗓音。

鹿安清脸色微变,下一瞬,他感觉到从浅层联结里传来的怪异。

他站直了身。

就在这时候,刘明德不经意地走到他的前面,看似无意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鹿祝史,怎么了?”

【他当真如此敏锐?】

鹿安清因为沉浸在意识里有些迷离的眼神一点、一点凝聚在刘明德的身上,忽而勾起一个微笑:“这话,我也想问问刘祝史。”

灿然笑起时,正如明艳桃花开。

只是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在阴湿,宽敞的地下甬道里,浓重的血腥味不祥地笼罩着。

暗黄的烛光挣扎着发出最后余光,照亮了现在正在进行的屠杀。

明康帝穿着龙袍,却沾满了血。

吸满了血液的皇袍滴滴答答地落着猩红,踩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脚印。

低低的哀嚎声里,明康帝割断了一个人的喉咙。

“接下来……”

他的声音沙哑又狂热。

“轮到你了。”

他突起的眼球冷酷地转向被束缚在角落里的青年,发出桀桀怪笑,“想到今日了吗?”

公西子羽抬起头,素色的衣裳上,同样染满了血。他微微笑了起来,异常温和:“父皇,你当真想杀了我?”

就在刚刚,明康帝在他身上割了九道伤口,接走了不少血。

明康帝将刀对准公西子羽的心口,带着仇恨的目光恶毒地凝视着他,仿佛在看的不是儿子,是仇人,“寡人的手法,还不错,放心,很快……”

短刀扎进公西子羽的胸口,皇帝充满恶意地转动了几下,发出黏腻的水声。

眼里面满是狂热的兴奋,不断拔|出来,又捅|进去。

当明康帝的兴奋过去,往后倒退几步,想要欣赏公西子羽死去的模样……

他却发现,那血肉,还在缓缓跳动。

公西子羽微微仰着头,轻轻叹息。

那是感叹,也是趣味。

“父皇,你怕我。”那个胸口被掏开,流出大量鲜血的青年笑了起来。

他染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束缚,抓住了尖锐的利刃,用力往心口又扎了进去,“……我很无趣,总是,总是很无趣。”

这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杀得了“他”来得有意思,他们互相争斗,至死方休,那暴戾的争夺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外界的刺激不过一瞬,激不起一点点水花。

公西子羽微眯着眼,如同一条心满意足的毒蛇,哪怕此刻说话,都温柔至极,宛如这般怪异,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所以,我顺了你的心意,留在思庸宫。”

公西子羽赤|裸着脚,行走在血海里。

明康帝喉咙发出嗬嗬的喘息声,被轻易地夺走了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我听话吗?父皇。”

公西子羽歪了歪头,那模样叫他做出来,竟有几分怪异的可爱。

“藏影,藏影!”

明康帝凄厉叫了起来。

公西子羽微弯着眉眼,笑得美丽异常,温柔如水地摇了摇头。

“父皇,是在找他们吗?”

窸窸窣窣,从怪异的甬道里,肉眼看不见的漆黑触手拖着十几具尸体出来,如同串串一般将他们挂起来,微微晃动着。

脚踝与脚踝碰撞,发出诡谲的咔咔声。

明康帝瞪大了眼,暴涨的血丝挤占着他的眼珠子,如同镶嵌了坏死的果子。

“你,你……”

他的身体开始哆嗦起来。

明康帝以为是他废除了公西子羽的东宫之位,他自以为掌控了生杀大权,他自认定公西子羽是怪物,他将他当做今日最后的祭品。

“然后……”

公西子羽的声音宛如重叠的人声,仿若相同,又有迥异。

“他出现了。”

一如清浅温柔如菡萏,一如阴郁癫狂如恶鬼。

嘻嘻。

仿若有什么奇怪的响动,可怕的怪物在甬道里穿行来去。凝滞的空气,开始不安地流动起来,血味变得愈发浓郁。

真好。

他们餍|足地笑起来。

所以……

“只能麻烦你,早点死了,父皇。”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今天的评论都发小红包_(:з」∠)_,写着写着又超时了,希望看在万字更新的份上忽略我的迟到orz

明天的更新会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左右,白天不更新,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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