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 / 2)

☆怪异、不可诉之于口的欲望。☆

元起三十年。

追溯来, 那是上两代帝王的事,距离现在,也有些年岁。

不过明康帝当然记得。

毕竟下达命令者, 就是他的祖父。

是原明帝下令铲除神教。

从那之后,从原明帝再到新德帝, 他们对待神异都是格杀勿论的态度。

只要不归属于史馆, 全都是异端。

直到明康帝继位后,这样的局面少了许多。

明康帝有自己的心思。

他渴望这股力量。

却又不相信任何人。

他并不相信史馆, 更不信任太史令,若非不得不使用史馆的力量, 若非藏影还不足以和史馆抗衡, 若非还有灾祸在外不断逼迫,明康帝不可能留着史馆。

他多疑, 猜忌, 妒恨……

是呢, 妒恨……

在拥有真龙之气, 可以制衡史馆的同时, 明康帝对史馆拥有的能力十分妒恨。可在那之中, 有几分是因为太史令……尚未可知……

太史令坐在出宫的马车上,微闭着眼摇晃。

跪坐在他边上的史官朝歌轻声细语:“太史令, 皇城中, 显然出了事。”

不然, 明康帝不会这么突然将他们赶出来。

“是出了事。”太史令并未睁开眼,“不过, 这是官家该担忧的事。”

朝歌在心里苦笑, 这便是明康帝不喜太史令的原因, 这位老大人看的太多, 知道的太多,活得太久,对于人间帝王,总是少了几分敬畏。

“不过……”

老者缓缓睁开眼。

朝歌随之皱了皱眉,看向车门处。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谁敢拦着史馆的马车?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是鹿家的人。”

车夫低声说道。

太史令平静地说道:“继续走。”

车夫得了长官的吩咐,原本放慢的马速又提起,朝着拦在前面的队伍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面对根本没有停速的史馆马车,拦路的人到底是没有胆量,忙不迭地让开了道。

为首的人脸色微白,注视着悍然走过的史馆马车。

身后有人低声说道:“大郎,可要我们……”

男人皱眉,厉声说道:“莫要犯蠢!”

他们出现在这里,本来就不合适,没起冲突算是不错,要是真的闹起来,真想将命交代在这里不成?

史馆在外行事,本来就有豁免的资格。

要是真的惹急了他们,说不定连命都交代了。

侍从有些不解。

既不追上去,那他们又为何要特特拦在这里?

鹿途攥着马绳,有些漫不经心,却又有些焦虑地说道:“要的是一个表态,又不是真的交谈,然这太史令瞧着……”

对他们鹿家,是有几分不满呐!

“那为何不直接去找那鹿安清?”

他们离开那处,鹿途放纵着马,在街上横冲直撞。

一瞅着他们的面孔,街道上的摊贩百姓也只能自行避让,免得冲撞了这了不得的魔星。

鹿途呵斥道:“你以为我不知?可父亲三令五申,没有他的允许,不可登门。”不然依着他的性格,早就将鹿安清给绑回来了,岂会容忍他继续冷待?

“鹿安清真是好大的威风,几次三番将人赶出来,是当真不要命了……”

鹿途心里对鹿安清这个堂弟异常不满。

父亲不过是个依附在鹿家下过活的庶出子弟,倒也识趣,偏偏生出个刺头。

他骑着马在街上溜达,眼尖瞥到流芳楼上,临街包厢坐着个熟悉的面孔。他掐指一算,原来今日是那人休沐,鹿途一喜,翻身下了马,将缰绳随便朝后一丢,就登登登闯进了流芳楼,一直三楼包厢外。

白彦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头疼。

鹿途大笑着闯了进去,挥开胳膊笑眯眯地说道:“白子路,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见到我,还不高兴?”

白彦苦笑着说道:“高兴,我高兴还来不及。”

鹿途是世家子弟,白彦是父亲高官,虽然出身背景不同,但父辈关系尚可,打小的时候就认识。白彦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与他们一起纵马长街的少年郎,鹿途也不知道是何时起,好像是突然一瞬,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白彦一步步成为了步军统领副手,开始忙碌起来,也好似与他们没时间来往,一点、一点地淡了下来。

鹿途也有官职,不过是个挂名。

去与不去,也都是一般。

他坐在白彦的对面,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皱眉:“你当真是被你那迂腐的爹给养坏了,都来这地方了,怎么连点好酒好菜都没吃上。”

他招呼了小二,将东西满满当当地点了一桌,记在了自己的账上。

白彦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慢吞吞地说道:“你点这般多,也不怕吃坏了肚。”

“吃不下就赏了外头的,不知几多人腆着脸在等。”鹿途笑嘻嘻地耸肩,“你摆着这张臭脸是为何?我方才远远在楼下就看出来了。”

白彦沉沉叹了口气。

鹿途一拍手:“是不是前些日子的事?被罚的你上官,又不是你,你吃不了挂落,放心罢。”

白彦:“这是排查不力。”

鹿途撇了撇嘴,“那些奇异怪状的东西,又不是我们要面对的,你着什么急,总会有人去处置的。”

鹿白彦挑眉,有些匪夷所思地说道:“你明知……这不是简单一句话就能面对的……”

怪物。

隐晦,不能道之于口,窃窃私语,收敛其行。

即便是他们,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那些心知肚明的秘密说出来。

不可言。

不可妄语。

“谁都怕死,可不也一堆人打仗做将军?”鹿途摊开手,“那些……再可怕,也会有人挡在前面,怕什么!”

理所当然,漠不关心。

这是最常见,也最寻常的态度。

史馆是什么?

这个秘密,在权贵里切切流传。

没有人高声,也无人敢于多嘴。

知道得越多就越有恐惧,知道得越少……就如鹿途这般,理所当然。

白彦垂下头,失去和鹿途再说的兴趣。

“我听说……”可他不想说,有的是人想说,鹿途看着端上来的热菜,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之前,和鹿安清见上面了?”

“嗯。”

鹿途囫囵吃了口肉,“怎么样,丧家之犬……”

啪嗒——

白彦将筷子轻快地放下,却有刺耳之声。

鹿途皱眉看向白彦,看到他微微一笑,笑意却没蔓上眼底。

“他很好。”

“是啊,他很好。”

肃穆的街道排列着几多深宅大院,在这重重叠叠的树荫里,错落有致的小院分布在绿意里,掩映着来往的人影。

一处高墙之中,雅致的屋舍里,有位中年男人举着一张轻薄的纸,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看清楚上头的字迹。

他身材有些微胖,却风|流华贵,带着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姿态。

鹿禾随手将纸丢到笔洗里,墨痕逐渐在水里荡开。

这几日,鹿禾告了病在家歇息,不过瞧着这红光满面的模样,倒也看不出几分病色。

他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几步开外,还站着一个高瘦的青年。

“……他过往的行踪并不隐蔽,但也不如意,经常在外奔波,少有停留的时候。属下追着他出现过的地方一路查过去,目前来看,东西南北,他都曾有走动。”

鹿禾:“一个瘸脚的跛子,能在十年间走遍这么多地方,的确是有能耐。”

“属下以为,鹿安清在祝史内,理应也是厉害人物。”

鹿禾叹息了一声,背着手转身。

“我何尝不知呢?”

他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倒是走了眼。”

鹿禾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遗憾。

火光在燃烧。

小小的身影缩在囚牢里瑟瑟发抖,从未见过火,也不曾瞧过外面的孩童,根本不知这熊熊燃烧起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漂亮的红色遍地都是,无情地舔舐着一切。

他在火光中,听到了孩童窃笑。

“哈哈哈哈真是有趣,都烧起来了——”

鹿安清霍然睁开了眼。

滋啦一声,手底的布料被他轻轻一抓撕开了。

他沉默地低头,发现这是……他的床?

混乱不堪的床榻上,有些不堪入目的痕迹,连带着床柱都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能倒下来。

上面歪歪的裂痕如此崭新,看着……

像是被鹿安清掰裂的。

鹿安清:“……”

记忆开始缓缓浮现。

他被人抵在床头,做出羞耻难堪的姿势,迷乱中,他一只手抓住了床头的柱子,原本是要挣扎,然不过用力扣紧,木头就发出了惨叫的断裂声。

……后来是怎么了?

迷糊只记得,有一只湿冷的大手扣住了他的手掌,缓缓地将五指插|入鹿安清的掌心,肉与肉交握的瞬间,令混乱的他不敢再用力……脆弱……血肉是如此脆弱,容不得半点轻忽……要保护……怪异涌动的保护欲在高热的鹿安清心头闪烁,叫他有再多的力气都不敢使出来。

鹿安清咬牙,将那些可疑的呻|吟声驱逐出去。

勉力坐了起来。

最开始的感觉是痛。

很痛。

四肢仿佛被揉碎的酸痛。

然后是有些奇怪的酥|麻,缓缓流淌在血肉里的怪异触感还带着回韵,让鹿安清意识到的瞬间,就满脸羞红。

他头疼看着凌乱不堪的屋舍,快要塌了的床就不说了,衣服一路从门口脱到床边,奇怪不明的液|体也非常可疑,更别说,只要将目光瞥去,一些奇奇怪怪肢体纠缠的画面就会猛地出现在鹿安清的眼前。

鹿安清心里哀叹一声,捂住了脸。

连这轻轻弯腰的动作都让身体无声惨叫了起来。

身子骨真像是被拆散又拼起来一般。

鹿安清扶着床踉踉跄跄站起来,刚往前走一步,左脚酸软的感觉就让他露出了苦瓜脸。

这般身体赤|裸的感觉,让他非常不适应。

偏偏放眼望去,又没合适的衣裳可捡,再看到自己身上斑驳的痕迹,鹿安清眼睛都烧红起来。

……这是,这是被狗啃了吗?

鹿安清刚想努力把自己挪到屏风后去穿衣裳,就见门外的脚步声轻快,由远及近。

等下!

鹿安清悚然,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从他醒来到现在,他的耳边都是令人安心的寂静,这种无声无息的感觉非常难得,却也意味着——

门被轻轻推开。

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外,一双清润略带惊讶的眼眸和鹿安清撞上,当即露出几分惊喜与高兴,温柔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你醒了。”

我死了。

鹿安清面无表情地想。

公西子羽衣裳得体,优雅华贵地站在门外,他鹿安清赤身裸|体,不堪入目地立在门内……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来着……

他有些崩溃,更羞耻得无地自容。

公西子羽却宛如不知何为羞耻,何为礼节,他端着热汤跨过门槛,将东西先放在了桌上,而后转身看着鹿安清:“我去为你取衣物来。”

鹿安清这手都不知要挡在哪里,最后脸都是木的,绝望地看着公西子羽淡定地取了衣服,又淡定地回来,甚至还想淡定地给他换上。

鹿安清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抢过公西子羽手里的衣裳想自己穿,滋啦——

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衣服裂了。

公西子羽见怪不怪,脸上的微笑甚至没有半分变化,“你刚醒来,力量会有点无法控制,这非常正常。”

鹿安清:“……”

这不正常。

他感觉自己像是死去了一回。

公西子羽重新取来了衣裳,“我来?”

鹿安清法接受公西子羽伺候他穿衣,更无法接受自己赤|裸的模样。

最后,公西子羽用被褥包住了鹿安清,就只露出一颗脑袋,恹恹地。

他注视着鹿安清微低着头的模样。

男人耳根羞耻到爆红,恨不得找个地钻进去的模样,落在他的眼前,却有着某种……叫人焦躁的痒痒。

那模样看着可怜又可爱,羞愧到恨不得昏倒,却又不得不勉强着,挣扎着清醒……当鹿安清深陷在理智与情感的拉扯时,却往往是最让人难耐的时刻。

他很喜欢……那个时候的鹿安清……

怪异、不可诉之于口的欲|望,让公西子羽的微笑越发温柔。

公西子羽在床边坐下,帮着鹿安清漱口,然后又端来刚才备好的热汤,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这是第一次做这些,也不知道,会不会适口。”

鹿安清在被褥里窸窸窣窣:“……我自己来。”

公西子羽敛眉,有些担忧地说道:“真的可以吗?”

鹿安清:“……我自己来!”

公西子羽将碗递给鹿安清,他蠕动了一会,伸出胳膊取了过来,他虽然浑身难受,但这种难捱的感觉再怎么样,也不会比以前在外面拔除灾祸的时候更加为难。

他低着头,慢吞吞地吃着,感觉到身体已经逐渐适应了力量。

最起码,他端着碗,拿着勺子时,不会把这些脆弱的器具给掰碎。

不过这热汤……

“公子是第一次做?”

“的确是第一次。”公西子羽苦笑着叹息一声,露出被烫红的手背,“略有笨拙,还望鹿祝史莫要笑话。”

“上药……”

“已经涂过了。”

鹿安清沉默地吃着热汤。

这气氛有些尴尬,他也不知要说什么,只能埋头苦喝。

公西子羽仿若没有觉察到空气里蔓延的僵硬气氛,温和地说着话:“宫内,我已经让人去为鹿祝史告假,祝史莫要担心。”

“告假?”鹿安清微愣,看了眼公西子羽,“官家,没有找公子吗?”

公西子羽:“找了。”

他镇定自若,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

鹿安清抿唇,他骤然出宫,公西子羽还和他在一块,这不管怎么看,对公西子羽而言,都是个大|麻烦。

再加上,明康帝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公西子羽,也怀有疑窦,想要审问一二……

“祝史莫要担心,”公西子羽好似知道鹿安清在想什么,语气温柔地笑了起来,“昨日,整个京都上下的祝史,都察觉到了异变,所以,为了搜查这异变的来源,他们根本顾不上这件事。”

“异变?”

鹿安清惊讶抬头,他为何没有察觉?

公西子羽颔首,微笑着说道:“正是,据他们所说,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强大的威压震慑着他们,有些祝史还不由自控地追随着那股力量,差点闯出城外去呢。”

这是从所未有的事情。

若非说话的人是公西子羽,鹿安清会以为被消遣了。

昨日,强大的威压,祝史……

鹿安清不知不觉将热汤给喝完了。

不得不说,公西子羽虽说是第一次做这些,可是看起来很有天赋,吃着非常甜美,就是不知为何有一点腥味,但也足以。

鹿安清自己的手艺也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