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2 / 2)

毕竟在外行走,不是总能赶上吃喝的店,就只能就地自己解决。

他将碗放到一边,舒展,收紧,舒展,又收紧,如此重复几次放松手掌,发现不再会失控弄坏东西后,连忙请公西子羽避让到一边去,速速将衣服给换上。

鹿安清决定要将今日早上那尴尬的场景全部都抛之脑后,再记不得。

待鹿安清换好衣裳后,他听到门外有细细的交谈声。

他不是刻意要偷听,只是公西子羽和那人说话时,明显也没打算避让他。

“……公子,官家正因为连日来的事情动怒,加之无法在思庸宫找到您,发了好大一通火气……”

“官家的脾气不好,这也是常有的事情。”

“……祝史们还在城内四处搜查,不过这里是鹿祝史的住处,他们不敢乱来。但已经有人怀疑,昨日的事情,是鹿祝史所引发,所以……”

“是我引发?”

鹿安清推开门,蹙眉看着门外交谈的主仆两人。

非石见了鹿安清,连忙欠身行礼,恭敬地问候:“仆见过鹿祝史。”

鹿安清没纠结繁文缛节,跨过门槛将他给拉了起来,“你方才说的,是何意?”

非石有些困惑地看着鹿安清,又看了眼不说话的公西子羽,“公子还未与鹿祝史提及吗?因着昨日的动荡,眼下祝史仍在搜查……”

“你说此事与我有关?”

非石看起来更加茫然,“不是……您吗?可是,昨日的路线,的确是……”

“好了,非石,你去外边守着。”公西子羽温和打断了非石的话,“余下的,我同鹿祝史说便是。”

非石后退一步,朝着他们行礼。

然后转身离开。

公西子羽牵着鹿安清的胳膊,重新回到屋内。

鹿安清是直到坐下时,方才觉察到这点。

……这种感觉很奇怪。

鹿安清习惯了独来独往,很少与人搭档,也少有身体接触。

如公西子羽这般自然而然触碰的姿势,若是换做别人,还未靠近鹿安清,就会被他下意识避开。

然如今,他却是迟钝到非得看到,才能反应过来?

公西子羽自然松开手,拎起茶壶为彼此斟茶,淡淡说道:“昨日京都的异动,的确是鹿祝史与我引起的。”

他将茶水推到了鹿安清的手边,叹息一声。

“我并未料到这点,反倒差点害了鹿祝史,实在是……我之过。”

鹿安清在短短时日内,接连听到公西子羽数次歉意,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他摩|挲着茶杯,沉默了良久。

“那个结合……”

他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西子羽:“我年幼时崭露头角,后来得老师教诲,掌握了些许能力。而后,便开始偶尔能看到那些东西。”

鹿安清和公西子羽心知肚明,公西子羽能看到的是何物。

“起初看起来的确如灾祸,后来,我却发现,那是神有神异者才有之,如同触须,却又不同。”

“何为不同?”

“明武,与江臣的不同。你,与我的不同。”公西子羽低低笑了起来,“祝史里有擅长与灾祸争斗者,便有不擅长者。在我看来,我与江臣,应当是一类。

“而结合,原本是我的猜想。

“我猜想,这些不同的力量,应该有不同的运用。而不同的人之间存在的互补,交融,我称之为……结合。”

“可他们……”鹿安清的眉间略有疲倦,“并无法做到这些。”

对话。

景象。

触须。

明武和江臣都不存在。

仿佛公西子羽和鹿安清是两只挨挨蹭蹭的怪物,只有他们才有如此这般诡异的存在。

公西子羽微微一笑:“原本只是他们能力不够。”

“原本?”

鹿安清敏锐地抓住了公西子羽话里的重点。

“原本。”公西子羽颔首,温柔清浅的目光落在鹿安清的身上,声音好似缓缓流淌的水流,令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可昨日,你改变了这一切。”

鹿安清揉着额头,昨日的事情,因为处在高热里,如今想起来,总是非常模糊。

最清楚的,当然是眼前这个人。

哪怕是现在,鹿安清还能感觉到心口涌动的占有与保护。

“我的”,仿佛他的本能还在这样叫嚣着。

可这与鹿安清的理智相悖。

昨日如果是在清醒的状况下,他是决定不会答应公西子羽,也不会做到……那个地步。

鹿安清到底是个克制守礼的人,如此之事,本就违背人伦,他自己遭罪便是,何苦将公西子羽拉入沼泽?

一想起昨日的事,鹿安清便忍不住蹙眉。

可在那之前,跳出他和公西子羽之外的事,便是模糊一片。

但也不是……

完全没有记忆。

他记得自己离开皇城,记得他摇摇晃晃,却又快如闪电地穿行在人群里,他记得……在他途径几处宅院的时候,的确感觉到了某种……血气涌动的触感……

仿佛有人被他所牵动,连着气血都在翻涌。

他的力量……有这么强大吗?

只是那样的感觉相对于那时的鹿安清来说,仍是太浅淡了些,他满心满眼只余下狂热吸引着他的存在。

鹿安清面无表情地将那部分给推开,努力专注在眼前的正事上。

“有人怀疑到我身上?”

“明武。”

公西子羽颔首,“清晨他来过一次,不过,我屏蔽了他的感知。”

“……何意?”

公西子羽笑着看向他,朝着他伸出手去,然后,轻轻地落在了鹿安清的胳膊上。

鹿安清微微瞪大了眼,意识到自己根本毫无感觉。

在他的感觉里,根本没有东西碰到他。

“你是怎么做到的?”鹿安清沉思,注视着他们触碰到的部位,小心翼翼地抚上公西子羽的手。

如今摸着,又有感觉了。

“我能屏蔽掉旁人的感觉,这也是和你临时结合后,我所能做到的事情。”

鹿安清:“……”

公西子羽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坦然的?

他真的很想学一学他的脸皮。

鹿安清有些僵硬地送开手,又下意识想要往回伸,却猛地被公西子羽的手抓住。

那只手干燥,温热,坚定。

伴随着公西子羽淡淡的笑意,“鹿祝史,我不曾婚娶,也不曾有过他人。虽比祝史年幼几岁,却也有几分薄产。昨日之事,虽是意外,然也在你我之间,有了见证。”

公西子羽越是往下说,鹿安清就越是汗津津。他的神经紧绷,连带着呼吸也有些微颤。

“不知祝史,可愿意,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夜色深沉,星光稀薄,淡淡的云雾遮掩了稀少的星星,便连大地都一起陷入了彻底的黑暗里。

鹿安清辗转反侧。

他如今歇息的地方,自然不是那间无法入眼的屋舍,哪怕经过了清扫,可是等新的床榻打好运来,也得再等些时候。

今晨和公西子羽那尴尬的交谈结束后,鹿安清就进宫告罪去了,那时,徐舟与他一起,都算是挨了训。

鹿安清也是那时才知道,那个追随着气息闯出城外的祝史,就是徐舟。

有徐舟这个切实的例子,鹿安清的理由便不算是借口。

鹿安清是不喜撒谎,却也不是不会撒谎。

他不想给公西子羽惹麻烦,也不想将昨日的事情交代出去。

不过一夜,鹿安清敏锐地感觉到,明康帝的气息又浑浊了几分,仿佛身体不可避免地衰老下去。

要是一直如此,无能回力,那明康帝顶多……

还有一年的寿数。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明康帝对于能用的人才,都比较体恤,鹿安清和徐舟都被免去了一日轮值,让回去好好歇息。

不过在离开前,官家又派了人,将他们所遇所见的事情问了又问,细细追查到了每一个点。

徐舟看起来有些颓废。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走在鹿安清身旁时,还不住嘟哝:“要是再有下一次,我可真是不能做人了。”

“说不得,你才是那个最敏锐察觉到异变的人。”鹿安清淡淡地说道,“那之后,还要有赖你来彻查。”

徐舟苦笑了一声,“彻查?不是彻查我便好了。你是不知道,官家原本就不信任史馆,”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几分,“在官家的身边,另有一批人,那些,才是官家的心腹。”

徐舟的话听起来有几分羡慕。

这也难怪。

在明康帝的身旁出没,对于祝史来说总归是有利的。

为了这个原因投奔明康帝的祝史也有之。

毕竟比起上两代帝王,明康帝虽不信任史馆,可是对祝史这股力量,还是眼馋的。

此间事了,鹿安清拖着瘸腿回去,发现那凌乱的屋舍被整理得差不多,想必是公西子羽善后的。

一想起他,鹿安清就有些不自在。

他叹了口气,揉着脸,不再多思,寻了侧屋去休息。

结果一连躺到晚上,那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爬了起来。

既然睡不下去,不如去好好试一试自己的极限。

太史令对于大半夜找上门来的鹿安清有些无奈。

尽管这已经是许久不曾有过的场景,但他还是推开门,示意门外的男人进来。

“又不是小时候,这般毛毛躁躁。”

“我想请您,再给我做一次测试。”

鹿安清慢吞吞地跟在太史令的身后,步入他的小院。

他知道太史令这个时候,从不睡觉。

或者说,他很少看到太史令入睡的模样,不论何时何地找他,太史令都是清醒着。

小院内灯火通明,鹿安清有些时候没来过,可看起来这院内的模样都仿佛凝固在岁月里,从未有过改变。

“如果我给你做测试,那你的等级也会同步到史馆内,确定吗?”

太史令笑了笑,捋着胡子懒洋洋地说道。

“这并无差别。”

鹿安清低声说道。

不管他是怎样的等级,该拔除灾祸的时候他从不曾退缩过,是地级也好,是黄级也好,这都……没有干系。

太史令淡淡瞥了他一眼,“那就半月后再来找我,刚好史馆内也有新人。”

他示意鹿安清坐下。

“然后呢?”

“然后?”鹿安清装傻。

太史令哼笑一声:“你大半夜来寻我,就只是为了这么一句?”

那何必要避开史馆内其他人的耳目。

鹿安清沉默了一会,慢慢地将自己和公西子羽的事情说与太史令听。他说的不多,也不够准确,仅仅只是最浅层的部分,却让太史令缓缓地皱眉。

这位老者活得时间太长,也见识过太多的事情,能让他动容的事态少有。

过了许久,太史令捏着眉心,慢慢说道:“安和,大公子,不是寻常人。他的身上,或许有些……不妥之处,你与他走得太近,并非好事。”

鹿安清:“您并非厌恶他。”

“大公子为人如何,朝野都清楚。官家膝下,只要有他在,就没有哪一个皇子能够与他争辉。”太史令叹息着说道,仿佛还能想起当年公西子羽为太子时的模样,“可是,为何官家明知道,大公子才是最好的选择,却偏偏要废除了大公子?”

鹿安清想起那一日,所感觉到的,来自于明康帝的恐惧。

他从未有过那样的感觉。

只是肉眼一见,就仿佛身形聚散,一切都要崩溃的惊惧感。

这些全都是明康帝那一夜,在公西子羽身上所 感觉到的。

鹿安清不知数年前的深夜,到底发生了何事,以至于明康帝如此惶恐,立刻厌弃了太子,然……

太史令今日重提此事,并非只是为了告诫。

“大公子很危险,在他身上,或许存在着,远超乎灾祸的危险。”

太史令活了这般多年,说出来的话,所感知的征兆,从未有错。

鹿安清微顿:“官家知道吗?”

太史令低低笑出声来,带着几分趣味:“安和,你说呢?”

在太史令的小院里,尽管老者并没有给鹿安清测试,却也做了几个尝试,初步断定了鹿安清至少已经到了地级的水平。

“树立于林,风摧之。”太史令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别有深意,“安和,可要上心些。”

鹿安清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家。

他立于庭院中,仰头看着漆黑天幕,残星点点,毫无生气。

他看了许久,这才疲倦地躺了回去。

折腾了这一番,鹿安清的困意总算涌上来。

滴滴答……

滴滴答答……

他睡得很安稳。

不知是没来得及,还是鹿安清有些逃避,从他醒来后,他还没查看过自己的意识景象的变化。

精神触须正栖息在领域里,挨挨蹭蹭,盘来盘去,团成一大团蜷|缩着。

倏地,精神触须里钻出一根。

非常好奇,非常灵动的一根,它感觉到了隐隐约约的牵引。

鹿安清重新树立了屏障。

可是,对于一些本来就潜伏进来了,悄无声息地融为一处的东西来说,屏障就不太管用了。

鹿安清的精神触须弯来弯去,在沉睡的景象里,钻到了边界上,露出了一小节。

大片的黑暗蔓延,透着不祥的猩红。

鹿安清和公西子羽没有真正结合,即便他们的景象交缠了许久,但也会各自回归,只余下一点力量缠绕着彼此。

触须感觉到勾动。

它钻了钻。

探出一个尖尖。

黑暗与猩红无声无臭地顺着触须尖尖,爬了进来。

在他们经历过一次临时结合后,在鹿安清放松的时候,这总是容易许多。

它很谨慎。

也很有礼貌。

只是栖息、盘踞在它最感兴趣的地方。

鹿安清翻了个身。

“……嗯啊……”

左脚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

他总是不愿去看。

哪怕清晨检查时,也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忽略过去。

没有感觉,就无所觉察。

视同肮脏的地方,被啃噬,被舔|舐,仿佛连骨头都要吞下。

瘸腿上苍白的皮肉如同糜|软的花瓣,红得宛如要渗血,哪怕到了现在,都仍然有些肿|胀,凄惨得有些可怜。

鹿安清又翻了个身。

他的眉头微蹙,好似陷入了什么怪异的梦境里,却始终无法挣扎出来。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所以更新慢了点,抱歉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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