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见景濯和逐曜对立相持, 严峻气氛下,周围水族不由屏住了呼吸,一时反应不过来眼前算是什么情况。
连与景濯同行前来的东海龙君也是一头雾水, 不知他为何会向逐曜突然发难, 从前也没听说过这位魔族君侯和北海的龙君有仇啊?
眼见这等场面,东海龙君悬起了心, 以他们的修为, 若是真动起手来,这龙宫怕不是要塌个大半。
有心想说些什么缓和局面, 但东海龙君对景濯和逐曜因何起了冲突毫无头绪,便是想劝,也不知要说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满心茫然之际, 东海龙君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被景濯挡住半边身形的息棠,双眼微微瞪大,连眼见要打起来的景濯和逐曜都顾不上了,她——
就在他惊得忘了言语之际,还是满心只想着残念之事的越梨上前,打破了僵持局面。
她仰头看着逐曜,急急道:“君上, 一定是她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会将残念吸收, 你不要被她骗了!”
自己才是君上要找的转世,绝不会有错——
如同溺水的人看到浮木,越梨伸手, 想抓住逐曜,宽大袍袖却从掌心一掠而过,让她抓了个空。
不必逐曜开口,跟随越梨左右的北海侍女上前, 不顾她的反抗,强行将人扶到一旁。
“放开我!”越梨怒声道,不敢相信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侍女敢这么对她。
她的修为并不如这些侍女,便是想挣脱也没有可能,张口欲骂,喉中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所享有的一切,本质上都源自逐曜这个北海龙君的权威,当他想收回时,她便一无所有。
越梨看向逐曜,不愿相信他会对自己如此无情。
逐曜却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直直望向息棠,语气肯定道:“你是阿虞。”
原来不是他的错觉,她真的是她。
景濯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息棠身上,语气透出难以捉摸的意味,他盯着息棠:“阿虞是谁——”
感到无数目光瞬间都汇聚在自己身上,息棠当真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只喜欢看热闹,实在没有兴趣被当做热闹看啊。
息棠想,她实在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谁叫她阿虞了。
令虞是谁?
数万载前,不知第多少代的北海龙君有个千娇万宠的小女儿,就唤作令虞。
初遇令虞时,逐曜尚且年少,还差个千载才将将成年。他幼时失了双亲,在海中流浪,羸弱得像条小蛇,甚至看不出有龙族血脉。
后来有只心善的水族收留了他,逐曜便同这水族的女儿一起长大,她是尾很漂亮的锦鲤。
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少年男女间已然暗生情愫,只是还没来得及言明,逐曜意外遇上出游的北海公主令虞,为她一眼看中,要他留在身边侍奉。
逐曜原本是不情愿的。
侍奉在北海公主身旁,固然有无尽好处,但他正值最要脸的年纪,比起什么好处,更看重脸面和尊严,不肯为奴为仆。
何况,那尾小锦鲤也很是不舍他。
可惜令虞并不在意他愿不愿意,北海公主有命,并无出身,修为也不如何的逐曜如何有资格拒绝。他被令虞强行带回北海龙宫,做了她身边随侍。
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审视着他,不知道他是如何入了北海公主的眼,一定要将他留在身边。
就连逐曜自己都想不明白,令虞身边比他出众的龙族不知多少,她为什么偏偏看中了他。
但感情之事,或许就是这样没道理。
不必多久,北海龙宫上下便都知道令虞欢喜他,欢喜到将无数灵物资源捧到他面前,任其取用,便是他对她冷言以待,她也并不在意。
那时的逐曜并不觉得这份真心如何难得,只觉得是种负担。
北海龙宫中的水族反复提醒着他,没有令虞,他什么也不是,他理应感恩才是。
但这本就不是他求来的。
何况,令虞如此轻易地对他付出心意,也随时可以轻率收回,他若是将一切都寄托在她的情意上,该是何其愚蠢。
逐曜原是称得上温和的性情,面对令虞时却总是会露出最冲动的一面,有时态度甚至称得上恶劣。
每每有所争端,逐曜从来不肯向令虞低头,但她便是再如何生气,也还是不愿放开他。
就在时好时坏的关系中,逐曜陪着令虞长大,直到三千岁成年,他晋位仙君,终于有了足以立身的修为。
逐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北海龙君求来镇守一方水域的职位,离开北海赴任。
留在令虞身边,无论他如何努力修行,做成了什么,在北海水族眼里,他终究只是因为攀附上令虞这个公主而晋身。
他永远都配不上她。
‘你原来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北海龙宫?’
离开她。
‘是。’
逐曜以臣下之身半跪在令虞面前,低着头,看不清她是如何神色。
不过这一次,令虞没有再阻止他。
逐曜没有想到,那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当他再次回到北海时,得到的便是令虞因镇杀海兽而陨落的消息。
将葬入龙冢的,是一具已经失了神魂的躯壳,再也不会坐起身,理所当然地指使他做些什么。
他只来得及以溯洄石留下躯壳中将要消散的最后一缕残念。
逐曜后悔了。
在令虞陨落的许多年后,他登上龙君之位,坐拥北海,却始终没能放下找回她的执念。
但就算他做了北海龙君,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他不能如愿的事。
数万载间,逐曜曾寻来无数个可能是令虞转世的女子,相似的,不相似的,但最后都不是她。
直到越梨出现,命盘相合,证明她就是令虞转世。只要将溯洄石中残念融合,她便能逐渐恢复前世记忆。
但此后数载,越梨始终未能找回记忆,逐曜对此并非没有怀疑,不过到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她终于再站在他的面前。
在逐曜灼灼目光下,景濯简直想冷笑了,他看向息棠:“我怎么不知,你原来还有阿虞这个名字。”
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周围水族暗暗竖起耳朵,心中都在揣度他和息棠是如何关系。
逢夜君少时也曾在紫微宫中修行,难道他们是因此相识?再说这句话,难道逢夜君对这位神君,竟是……
一众水族交换过眼神,虽然不敢开口议论,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等息棠回答,逐曜却向景濯道:“敢问逢夜君与阿虞是何关系,又是用什么身份来问出这句话?”
他是魔族君侯不错,但又凭什么来干涉他与阿虞的事。
逐曜不曾听说魔族这位逢夜君有道侣。
“那你与你口中的阿虞又是什么关系?”景濯扫了一眼越梨,“听闻北海龙君钟情人族女子,待她千般万般好,将以君后位许之,如今怎么又来纠缠旁的女子?”
“此中误会,我自会向阿虞分辩。”逐曜默然一瞬,语气依旧称得上冷静。“这是我与阿虞的过往,不必君侯来过问。”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还请君侯让步——”
景濯当然不可能让,他脸上噙着笑,眼神却有些冷:“连她身份如何都不知,也妄谈什么过往。”
话音落下,两道威压无声碰撞,引得周围海水震荡,像是随时都会掀起巨大浪潮。
这场面,看起来怎么像是在争风吃醋?
周围水族听着这番你来我往的对话,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飘过这样念头。
争风吃醋的戏码不少见,但争风吃醋,互相冷嘲热讽的一方是北海龙君,一方是魔族君侯,可就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
不过暗流涌动的海水令在场水族都感到躁动不安。
“不会真打起来吧?”陵昭往息棠身边靠了靠,说出了许多水族的心声。
息棠当然不能让他们真动起手来,螭颜继位礼在即,这时候毁了东海龙宫,这东海新君的继位礼要怎么办。
屈指敲了敲景濯肩头,息棠道:“既是来观礼的,总该知道些为客之道才是。”
说话间,属于上神的威压不再有所保留,席卷过海水,将周围涌动的暗流消弭于无。
也是为她的动作,景濯下意识收起了灵力,像是被驯服的凶兽。
在他身后,息棠抬眸看向逐曜,脸上噙着漫不经心的笑:“龙君觉得呢。”
逐曜对上她的目光,怔怔站在原地,像是有些反应不及。
她怎么会是上神?
在场无数水族相互对视,有些不敢相信,她不是紫微宫的神君吗?
只是上神威压难以作伪,足以证明她的修为。
只是她究竟是哪位上神,又为何会现身于此?
正在局面陷入死寂时,奔流海水中,宝光熠然的车辇自高处落下,只见诸多来自九天的仙神乘云渡水,浩浩荡荡地穿过龙宫,不过数息已经降于南殿之前。
为首神族感知到此处局面尚可,不由松了口气,方才感知到上神动用力量,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慌张赶来。
“我等见过上神。”一行天族仙神抬手向息棠行礼。
惊得当了许久木头的东海龙君也终于确定了息棠身份,上前向她深施一礼:“不知丹羲境上神亲临,东海失仪。”
丹羲境上神?
她便是天后所出的那位丹羲境上神?
周围水族一惊,先后都向息棠拜下,心中多有意外。
如今东海龙族中,有一个算一个,包括眼前的东海龙君,竟都该称这位上神一声老祖。
此番代表天族前来观礼的,竟然是这位上神。
第五十二章
等等, 如果她是丹羲境上神……
意识到息棠是什么身份后,在场水族再看方才对峙的景濯和逐曜,心中所想便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无数视线落在景濯身上, 诸多水族心情堪称微妙。他们不曾见过丹羲境上神, 不识得她倒也罢,但这位逢夜君, 绝不可能不知丹羲境上神的身份才是。
所以……他明知是丹羲境上神, 却还为她与北海龙君冷言相对,险些要打起来?!
这、这怎么看也不是对仇敌该有的态度吧?
想到这里, 在场相熟的水族交换过眼神,都觉得自己刚才好像窥见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事。
只是碍于息棠和景濯的身份,就算他们再怎么好奇, 也不敢当着这两位的面议论。
不过丹羲境上神和逢夜君的宿怨,天下人尽皆知,这北海龙君与她之间,又有何纠葛?
方才他们都看得分明,溯洄石中残念竟是与上神气息相融合了。
但丹羲境上神分明比北海龙君年岁更长,又怎么可能是他要寻的女子转世?
这其中竟是有什么误会不成?
没有在意这些饱含探究的视线,息棠抬眸打量过东海龙君, 依稀记起自己当年应该是见过他的。
不过彼时的东海龙君还没有坐上东海君位, 尚是青年相貌,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再对比眼前,看着他两鬓华发, 息棠不由感叹了句:“这么多年不见,你还真是明显见老。”
看上去已近中年相貌的东海龙君站在息棠面前,俨然是后辈姿态:“数万载已过,连东海畔最为坚硬的顽石都在海水冲刷下变了形貌, 小龙又怎么能还如旧时。”
也只有上神这等修为,方能如日月亘远。
同东海龙君说了两句废话,也算寒暄过了,息棠总算没忘了自己此行来意,溯洄石的事,总要有个结果。
息棠看向逐曜,开门见山地问道:“虽说溯洄石是为我东海小辈撞破,终归最后是在我手中碎去,此事,北海龙君想如何处置?”
因宣后之故,她要管这闲事,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
“既是无心之失,就算不得太大过错。”逐曜对上她的目光,沉声开口,“何况,溯洄石中残念已经认主,便尽了作用。”
面对他眼中浓重得化不开的汹涌情绪,息棠心中轻啧一声,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逐曜不是深厌令虞,恨她将自己强留在身边,以至于晋位仙君后便迫不及待地远离北海龙宫,溯洄石中又怎么会是令虞残念?
见逐曜愿意息事宁人,为自己女儿闯祸悬心已久的中年龙族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连声谢过他不再追究,又向息棠再行拜礼。
如果不是息棠出面,此事会如何发展便实在不好说了。
原本因为越梨削角剐鳞的话瑟瑟发抖的小龙在父亲安抚下,终于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她怯怯随着父亲向息棠道谢:“谢过老祖。”
每次听到这称呼,都会想起自己已经年纪一大把了,息棠心下长叹一声。所以为什么她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还会成为被看的热闹?
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和景濯眼底不加掩饰的冷笑,息棠当下只想尽快远离是非之地。毕竟,她对成为被看的热闹,实在没有什么兴趣。
但逐曜却不愿让她就这么离开,见息棠转身,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阿虞,你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说么?”
就算她从前没有作为令虞的记忆,如今残念融合,也该记起了他。
逐曜不知,息棠自始至终就保留着当初记忆,她当然记得逐曜是谁,只是觉得凭他们从前的关系,着实没有什么多说的必要。
如果一定要说什么……
息棠回过身,不甚在意道:“只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本尊不曾放在心上,龙君也不必放在心上才是。”
虽说令虞当年是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将他留在了身边,但当真计较起来,也未曾有什么对他不住的地方,息棠不觉得自己需要对他有什么解释。
这显然不是逐曜想要的答案。
“阿虞——”
他再次开口,息棠却已经转过身,她没有回头,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北海虽不属天族麾下,但龙君见我,还是该称一声上神。”
不管论及身份还是修为,他都不该对她直呼其名,失了礼数。
陵昭听到了一声冷笑,不由偷眼瞄向身旁景濯,是他吧?
肯定是他!
逐曜似乎没想到息棠对自己会有如此态度,一时失语,眼中有刹那恍惚。
令虞从不会这样对他。
眼见这一幕,景濯只觉心头浊气终于呼出,这北海的四脚蛇也想同他争——
随着息棠领天族仙神离开,这场意外引发的对峙终于暂时落幕,不过对于有的人而言,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北海暂居的宫阙中,越梨抬眼见了逐曜,脸上闪过喜色。
“君上!”她用力挣脱侍女,踉跄着扑到了逐曜身边,抓住他的袍角。
北海侍女见此,连忙为没能拦下越梨向他屈身请罪,逐曜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她们先退下,片刻后,偌大内殿中便只剩他和越梨。
“溯洄石之事,是你故意为之。”
在逐曜近乎漠然的目光下,越梨松开手,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心神动摇下,她身形不稳,竟是跌坐在了地上。
“君上,不,不是的,我只是……”她不敢抬头看他是什么表情,语无伦次地开口,想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让你看着我而已,我只是不想你再透过我看着别的女子了……”
她打破溯洄石,不过是想他能看见自己,而不是永远透过自己看着那个令虞——
只是越梨不曾想到,原来自己不是他要找的令虞转世。她心下顿时生出无尽悔意,早知如此,她便不该设法打破那枚溯洄石。
逐曜半蹲下身,指尖捏住她的脸:“你该庆幸自己运气不错,如果不是意外帮我寻到阿虞,你便该为溯洄石破碎陪葬。”
越梨在他身边待了也有数载,自然听得出他这话并不只是威胁,不由瑟缩一瞬。
不过是块破石头而已——
“我陪在君上身边这样久,不比君上记忆中虚无缥缈的幻影更重要吗?”听着逐曜的话,越梨抓住了他的袖角,“就算我不是令虞,这些年来陪在君上身边的都是我啊!”
她如同往日一般祈求地看向逐曜,却没能换来他任何动容。
“除了这张脸,你真是一点也不像她。”逐曜凉声道。
这数载间,他当真没有察觉出端倪吗?
或许逐曜只是不愿揭破事实。
过往数万载岁月中,他用尽自己所知的办法,换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失望,在他将要绝望的时候,越梨被送到了他面前。
除了张与令虞相似的脸,越梨生的时辰实在很是合适,合适到她的命盘与令虞有了部分重合。
如果越梨也是假的,是不是证明他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她了?
至少她还有这张脸。
他满足她所有的虚荣、贪妄,不过想借此一解心中悔意。
他后悔了。
越梨看着逐曜没有情绪的眼神,觉出不知如何形容的慌乱,如果自己不是令虞转世,如果失去了北海龙君的独宠……
“君上今日也见了那位上神,就算她真是令虞转世又如何,她对你何曾有什么真心!”
越梨不知逐曜和令虞的过往,但只看息棠今日言行,逐曜念念不忘的过往,对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又如何?”逐曜拂袖挥开越梨,“我与她的事,又何须你来置评?”
她和他的事,又何须不相干的人来评断。
越梨伏身在地,似乎久久不能回神。
第五十三章
东海为天族安排下榻的宫阙中, 陵昭跟着息棠走入内殿,满脑子都还想着刚才发生的事。
见周围没有其他仙神在,他才终于没忍住开口:“师尊, 被你强取豪夺的, 不会就是这北海龙君吧?”
不过看北海龙君的态度,似乎又不太像, 哪有他被强取豪夺了, 还念念不忘的?
“什么强取豪夺?”一道声音从帷帐后传来,只见景濯缓步走出, 目光直直落在息棠身上。
怎么老是他?!这是陵昭看见景濯后唯一的心情。
息棠竟是不觉得太意外,关于令虞的过往,大约也是关于她, 景濯少有不清楚的事。
“看不出,你原来还会强取豪夺?”景濯实在有些想象不出这等场面,“你那时是什么眼光?”
这和个人族女子纠缠不清的龙族,有何处值得她这么做?
“你想知道?”息棠挑眉看着他。
景濯反客为主,施施然地在桌案前跪坐下,袖袍拂过,颇显魔族君侯的气度:“只是好奇, 你那时为什么会突然瞎了眼。”
息棠觉得他这副神情实在有些欠揍, 没忍住踹了他一脚,这才在对面坐下,示意他为自己倒盏茶。
“这其中颇有些误会, ”息棠在他面前坐下,“说来,总归是当年为稳固神魂惹出的麻烦罢了。”
息棠生来神魂不稳的传闻,景濯也曾听说过。他隐约知道, 她会寄身苦无花,拜入丹华门下,也是为这个缘故。
但当年万象洞天突发雾潮,令商九危还未修成仙君便意外陨落,蕴养神魂之举也就半途而废。
景濯清楚前因,对息棠过去堪称一无所知的陵昭却听得云里雾里,又不知该如何发问,只能先听着。
“大约是在被封为骊丘女君后不久,我体内神魂动摇,又有流散之势,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太初氏从北海龙族中借来了一枚生机早已散尽的龙蛋。”息棠撑着脸,不算太认真地回忆道。
她的神魂被引入龙蛋中,以龙身孵化,希望借此能让她蕴养出一颗龙珠。
有商九危的前车之鉴,这一次,涯虞和宣后亲自出面,将她托付给了当时的北海龙君,请他务必周全照顾,于是北海龙君膝下因此多了个叫令虞的小女儿。
“既然担心,他们为什么不将师尊留在身边?”陵昭不免觉得奇怪。
“当然是因为,我神魂不稳的事,不足与外人道。”息棠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至于为什么不足为外人道,她没有详说。
景濯算了算时间,那时他应该正在紫微宫中苦修。
初为令虞时,息棠并没有从前记忆,所以她倒也确确实实做了两千载北海公主。
为着她真正的身份,当时的北海龙君待她很是宽纵,任她想要什么都别无二话。
对于令虞一眼看中了逐曜,定要将他留在身边,北海龙君很是意外,他没想到一条出身修为都很是平常的小龙会入了她的眼。
但既然她喜欢,留在身边便是,至于逐曜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你为什么会一眼看中了他?!”这回没忍住开口的是景濯。
他分明笑着,神情却莫名显出几分危险意味,让陵昭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了退,不想被殃及池鱼。
“应该说,我是一眼看中了他的龙珠。”息棠纠正道。
陵昭不明白,下意识问了句:“为什么啊?”
“大约是因为,我正好丢了颗龙珠。”息棠漫不经心地答。
逐曜的龙珠,与她丢了的那颗龙珠恰好有共通之处,因此对她产生了莫名的吸引。
她想让他待在身边,时时刻刻不离,便是为这个缘故。
不过当时令虞并不清楚这一点,问起身边侍女自己为何会对逐曜有这样感觉,她们听完她的形容,只说这叫欢喜。
‘殿下既是欢喜这少年,便要待他好,才能叫他动心呢。’
将这话听了进去的令虞于是便尽自己所能地对逐曜好,认真学着怎么喜欢。
只是那时候的她尚且不明白,对于逐曜而言,她的欢喜不过是种随时可收回的施舍,绝不值得他舍却最后的尊严来回应。
年深日久,在令虞自觉和逐曜的关系有所和缓之际,却突然传来了与他青梅竹马的锦鲤少女陨落在了凶兽獠牙下的消息。
这原本与令虞无关,只是逐曜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没有被强留在北海龙宫,而是一直陪在她身边,她会不会就能活下来。
席卷而来的悲伤下,他压抑日久的情绪爆发,向令虞道尽了伤人的话。
令虞这才知道,原来无论她如何待他好,终归是没有意义的。
爱是要两厢情愿,她恍然意识到。
所以当逐曜三千岁成年,自请离开北海龙宫时,她没有再作强留。!
令虞大约明白,这世上有些事,是强求不得的,就像是爱。
也是因此,息棠从没想过溯洄石中会是令虞的残念。若要说逐曜念念不忘,怎么想都该是他青梅竹马,却不幸早夭的那尾锦鲤才是。
就在逐曜离开北海后不久,令虞随当时的北海龙君前往东海龙宫,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到了结嫣。
在她身上,她感受到了比对逐曜更为强烈的渴望——
令虞扑了上去。
周围无数张脸现出惊异之色,结嫣踉跄后退,挡在她面前的,是宣后。
还没有做天后的漓渚拦下了令虞,母女交锋,恍惚间,她都记了起来。
她是天族太初氏神族涯虞和东海龙族公主漓渚的女儿,生来神魂不稳,被养在骊丘,少见外人。
至于为何会生来神魂不稳——她丢了颗龙珠。
亲手剖出龙珠的,是生下她的母亲。
原来她一生下来,就被自己的母亲舍弃了,息棠后知后觉地想道。
为太初氏和东海的关系,为两族的体面,也为了涯虞神尊的威严,息棠神魂不稳的真相被隐去,世人只知她是生来体弱。
这就是为什么商九危和令虞的存在,都不足为外人道。
陵昭怔怔地看着息棠,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不明白怎么会有母亲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但这世上,爱是强求不得的。
息棠的目光落在陵昭身上,敛去眼底深意。
她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爱,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个母亲。
所以她只能努力先做他的师尊。
景濯嘴角紧抿,他声音有些发紧:“后来呢?”
他问。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息棠撑着脸,姿势没怎么变,后来,阴差阳错堪破了情障,令虞那具龙身将要飞升仙君,体内龙珠只差一步便能蕴养圆满。
只需将蕴养圆满的龙珠与本体融合,便可以补足体内缺漏。
但息棠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啊?!”不等她解释,陵昭便已经坐不住了,急得像只团团转的小狗。
“这颗龙珠养得再圆满,终究也是不足的。”息棠平静道,就是这一点不足,将成为上神境前无法逾越的天堑。
甚至就算将与结嫣血肉相融的那枚龙珠剖出,对息棠也已经无用。
于是令虞龙身飞升仙君的雷劫下,她引雷霆入体,无论是宣后还是涯虞,都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雷劫之下,稍有不慎,她的神魂都会为之寂灭。
撕裂夜幕的蓝紫雷电下,父母与女儿遥遥相望,漫天星斗像是要坠沉。
将圆满的龙珠在雷电中破碎,但属于息棠的神魂撑过雷霆洗礼,却得以凝实。
她赌赢了。
令虞的躯壳从此沉眠于北海龙冢,而息棠以骊丘女君的身份正式登上玉霄殿,迎着九天仙神各异的目光,她向自己的祖父俯身,接下了镇守九天东境的敕令。
景濯站在众多仙神中,目光掠过这位骊丘女君,并不如何在意。不久,他接到调令,与息棠先后前往东境。
目光相对,桌案袖袍的掩盖下,景濯不知何时捉住了息棠指尖。
他的神情,看上去竟是比她自己还要在意这些事,息棠失笑,只觉不必。
宣后生她一场,那颗龙珠也算还了生恩,两不相欠。为此,后来息棠将她拉下君位时,没有半点手软。
就在这个时候,陵昭蓦地扑进息棠怀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抱住了她。
息棠脸上现出愕然,她转头再看向景濯,心中忽然涌起种说不分明的情绪。
只是还没等她感动两息,景濯挪了挪位置,试图不着痕迹地将陵昭从她怀里拔出来。
陵昭当然不肯放手,两相较劲下,连带着息棠一起滚成一团,最后一大一小的重量全压在了她身上。
她仰躺在地,深吸一口气,分别赏了他们一个爆栗。
第五十四章
珊瑚丛生, 素一大张开嘴,随手将巴掌大小的银鱼扔了进去,嘴里獠牙隐现, 看得陵昭不由心生感叹。
师姐的牙口还真是好啊。
怀炽蹲在地上, 双手刨了半天,惊喜道:“找到了!”
两颗脑袋一左一右凑了过来, 只见他手中正握着个流光熠熠的贝壳。
素一道:“能吃吗?”
陵昭也道:“好吃吗?”
怀炽简直要被他们打败了:“你们就知道吃是吧!”
跟着他外出觅食的素一和陵昭点头, 并不以为耻。
新君继位礼将至,东海龙宫上下忙乱, 不过这些忙乱与他们却是不相干。
“师兄,海底为什么会有涡流啊?”陵昭向远处望了眼,忽然道。
“什么涡流……”怀炽回过头, 话还没说完,彻底变了脸色。
“这是海底乱流!”
海底乱流是什么?
从前没有在海底待过的素一和陵昭不太明白。
东海海底有数处海眼,连通归墟,天下海水尽归于此。
海眼每每暴动,便会在海底引发乱流,寻常修为的水族被卷入,多有被绞杀之虞。
乱流最为严重时, 甚至需要四海龙君率众多水族联手才能镇压海眼。
怀炽分明记得, 就在前不久,东海海眼才发生过一次暴动,怎么才过不久又有情况?
不过如今也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来不及多解释,他当即化作原形,抓着陵昭和素一窜了出去。
但乱流来得比他预料中更为汹涌,便是龙身长有数丈, 在辽阔海域中也未免显得微渺,他被乱流卷得晕头转向地打着转,根本挣脱不得。
不知被乱流卷过多远,终于落入还算平稳的海域,死死扒着他鬃毛才没走散的素一和陵昭爬起来,身形都还有些摇晃,看什么都觉天旋地转。
“这是哪儿?”
三双眼睛相对,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并没有太大区别的茫然。
“师兄,你不是东海的吗?”陵昭问。
怀炽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以东海辽阔,就算自己出身于此,也不可能对这整片海域都了如指掌。
海水翻卷,素一嗅到了血腥味。
她循着血腥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了被染红的海水。
这是怎么了?
越往前,血腥气便越重,浓稠黏腻的鲜血浸染海域,模糊了视线。
螭颜持刀半跪在地,身边除了被挖去妖丹的犼兽,还堆了许多水族尸首。
龙族新君的继位礼,需要以食龙的犼兽作为祭品,是以提前数日,她便率部属来猎杀这头在东海有赫赫凶名的犼兽。
对不想看到螭颜坐上东海龙君之位的水族来说,这应当也是对她出手的最好,甚至可以说最后的机会。
等继位礼后,许多事便尘埃落定。
如今螭颜身旁倒下的水族,许多都不是死于犼兽之手,而是为她所戮。
部属叛主,倒戈相向,身边众多亲卫都为她战死,螭颜口中咳出许多血沫,看上去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鲜血将海水染成猩红,周围只剩一片死寂,数息后,她有些模糊的视线中现出女子身形。
那是一道她很熟悉的身影,熟悉得刺痛了螭颜双眼。
“阿池,我从来没想过,会是你。”抬头看向女子,螭颜哑声开口,眼中情绪让人有些看不清。
想要自己命的,竟然会有她。
落池噙着笑,闻言叹道:“阿姐,我也没想到,便是中了毒,你竟然也还能撑这样久。”
东海少君善战之名,并非虚言。
可惜她离开龙宫前曾饮下一盏酒,一盏由面前她从没怀疑过的龙族递来的酒。
怎么偏偏是她呢?
虽然并非同父同母所生,但落池同螭颜自幼长在龙宫,一处修行,相伴长大,她与她亲妹妹也没什么分别。
甚至螭颜当初能争得少君之位,也是因为多有落池助力。
所以在此之前,她从没怀疑过她。
赤红纹路自螭颜掌心延伸向上,逐渐蔓延向心脏。如果不是中毒,以她实力,也不会落得这么狼狈。
喉中咽下冰寒,螭颜含笑问:“为了今日,你大约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原来这龙君之位,真是谁也忍不住会动心。
“是啊,所以还请阿姐将命借我,为我一偿夙愿才是。”落池也笑着回道。
凭她和螭颜的关系,只要螭颜身死,追随于她的水族势力,都会顺理成章地被落池继承。
不过想达到目的,她谋算螭颜之事就需要成为不为人知的秘密。
落池抬手,掌心阵纹成形,她拂手挥过,便落向角落处的礁石。
礁石轰然破碎,躲在其后的怀炽卷住素一和陵昭,仓皇逃离。
原来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阵纹盘旋着追了上来,灵光闪过,怀炽只觉忽有万钧压力加身,气血翻腾,以龙族身躯之强,竟然也生出难以承受的错觉。
素一没有说话,化出魔族原形,形貌狰狞的庞大魔躯主动与降下的阵纹相撞。令人牙酸的破碎声响起,她身周撕裂出巨大伤口,看起来尤为可怖。
能拜入紫微宫,他们的资质当然不会差,但无论有如何出众的资质,终究年岁不足,连仙君境都未能修得,又怎么能与落池相比。
落池实力固然不如全盛时的螭颜,但在东海龙族中,堪与她相比的龙族也所剩不多。
阵纹破碎的灵光下,一切并未结束,数道水波翻腾而起,盘旋着向素一袭来,威势可怖。
危急之际,陵昭显出少有的冷静,他手中结印,体内灵力瞬息被抽空,在上方撑起一道护盾。
护盾一触既溃,也就借这刹那时间,他挥手自腰间玉珏中取出数件法器,同时催动,随着法器爆裂声连串响起,终于将阵法力量彻底消弭。
“跑——”螭颜执刀起身,口中向怀炽厉喝道。
以她如今情况,也护持不了他们,不想死就自己跑吧。
她不曾见过陵昭,此时也就不可能分辨出他的身份。
怀炽没有犹豫,长尾将素一和陵昭卷起,不敢回头,随意选了个方向冲了出去。
刀光亮起,映在落池眼中,她面上现出一点意外。
她没想到螭颜还有余力。
螭颜方才愿意与她说上那么一通废话,便是为了给自己争得片刻喘息之机。
避开刀光,落池一时没有余暇再管其他,让怀炽顺利撞出了这片猩红海域。
就在这一刻,海水中乱流再起,形成巨大旋涡,本就负伤的怀炽难以挣脱,只能死死卷住素一和陵昭,身体不受控制地陷入旋涡之中。
这里是海眼所在……
怀炽隐约意识到,汹涌乱流中,他身周撕裂出大大小小的伤口,鳞片倒翻,看上去很是凄惨。
一行水族站在海眼外,为首女子面前浮起数寸长的墨尺,其上镌刻有繁复纹路。
在她灵力驱使下,墨尺散发出幽幽光辉,映在昏暗海水中,显出莫名阴森。
墨尺力量震荡,受法器冲击,海眼中不断爆发出汹涌暗流,以此为中心形成旋涡。
怀炽忽然意识到,或许方才突然爆发的乱流,也不是什么意外。
是东海势力为了围剿螭颜,阻止她登上君位的谋划。
落池会放任怀炽他们逃脱,大约也是认为,他们不可能逃得出海眼。
硬接下落池阵法的素一已经陷入昏迷,怀炽吃力地卷着她庞大的魔躯,试图对抗以海眼为中心形成的涡流。
陵昭抓住他犄角,乱流冲击,他的身形像是随时都会被抛出。
以他们的实力,根本不足以与旋涡之势对抗,无论怀炽如何挣扎,身形还是不受控制地卷入旋涡,陷向海眼。
他口中发出愤怒龙吟,如果被卷入海眼,不必两息,他们连神魂都会为海眼下涌动的暗潮撕扯得七零八落。
乱流中,陵昭艰难地从玉珏中取出一口不过手大的青铜古钟,向上抛了出去。
青铜钟骤然暴涨数倍,将怀炽龙身笼于其中,暂时隔绝了乱流,为他们争得喘息之机。
为他手中还有这等护身法器意外一瞬,女子没有犹豫,手中催动墨尺,巨大的海眼旋涡上,灵光在她身后凝出高有数丈的墨尺虚影。
虚影向青铜钟斩落,凛然威势下,青铜钟发出一声沉重闷响,回荡在海水中,让人陡生头晕目眩之感。
裂痕在青铜钟上蔓延,受到力量反噬的陵昭喷出一口鲜血。
无论何等法器,境界不足时,都难以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墨尺虚影不散,感受到威胁,陵昭抬起头,眼中灿金与猩红顿现,身周灰雾不受控制地涌出,他眉心浮起禁制纹印。
这一刻,东海龙宫中,息棠眼中也映出了那道墨尺虚影。
她抬眸,神色只见一片冰冷。
起身踏出一步,她现身于宫阙之上,静默流动的海水因她的动作震荡开来,整座龙宫都好像在摇晃。
灿金流光闪过,息棠手中握住了长弓。
弓身莹白如玉,沁着丝丝缕缕的血色,几乎与她等身高,以日辉凝就的弓弦细若不见。
在这把长弓出现的刹那,龙宫中无数生灵似都有所觉,莫名感知到神魂中传来的战栗。
这是……
以东海龙君为首的诸多龙族现身于息棠周围,眼见这一幕,望向她的眼神都显出惊恐。
这位上神要做什么?!
天地间的灵气席卷而来,在弓弦上凝作箭支,息棠张弓,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
她松开了指尖。
随着弓弦振响,诸多龙族心下狠狠一跳,望着光箭飞落的方向,都有些控制不住表情。
流光飞逝,如白虹贯日,东海龙宫中无数生灵抬头,无论修为高低,都为这一箭的威力而震悚。
“云海玉皇弓——”
时隔数万载,足以诛杀天魔的箭,再次现身于东海。
第五十五章
东海海眼处, 就当青铜钟在墨尺虚影下分崩离析的刹那,箭光呼啸而至,射落了浮在女子身前的墨尺。
墨尺轰然破碎, 上方显化出的虚影如影遇光, 瞬息在海水中消散。
就算箭光的目标并不是操控这柄墨尺的女子,法器破碎的余威也足以让她肺腑重伤。
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震荡开的力量中, 她落入为自己掀起的旋涡,失去灵力加持, 乱流转眼在身周割裂出无数伤痕。
周围为她护法的水族脸上露出惊惧神情,不说救她,便是他们自己也尽数被潮水卷过, 身形不能自主。
也是在这一刻,那片浑然以鲜血汇成的猩红海域中,螭颜扬手,将长刀刺入了苍龙逆鳞。
苍龙发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咆哮,身形翻腾,搅动了血红海水,却怎么也无法挣脱她的手。
“少君——”
数丈之外, 楚垣已经带着众多水族赶来。
“阿池, ”螭颜轻声开口,眼角血色滚落,“你输了。”
另一边, 以海眼为中心形成的巨大旋涡中,青铜钟的残骸被卷入涡流,发出沉闷声响。
重嬴站在原地,墨尺崩碎的余波中, 息棠的身影出现在海眼上方,目光相对,重嬴怔怔看着她,像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以东海龙君为首的十余龙族赶来此处,看着海眼外爆发的汹涌乱流,顿时都变了脸色,这是怎么回事?!
近乎要将天地都翻覆的狂潮中,息棠抬起手,灵气所化的长箭在射破墨尺后并未消散,此时受她牵引,自身侧飞掠而过。
息棠拂袖挥下,还未消散的箭光径直没入海眼,与乱流相撞。
无尽海水震荡,原本疯狂向海眼中陷下的涡流去势一滞,发出声声如同惊雷的轰响,原本疯狂涌动的海水向四方席卷,终于在强大力量下平息下来。
这就是上神之力吗?东海龙君仰头望去,心神不免为这样的力量摇曳。
海眼外,景濯负手而立,心上陈伤隐约又传来刻骨痛楚。
痛过多少次,他就想过她多少次。
没有察觉他的存在,在海眼乱流被镇压后,松了口气的十余龙族终于将注意到了重嬴他们。
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息棠,重嬴身形有些紧绷。尽管顶着同一张脸,要分辨他和陵昭却再简单不过。
息棠看着他一只灿金,一只猩红的瞳眸,神情似乎显出些微复杂。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手用指尖抹去重嬴脸侧溅上的血迹。
重嬴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愣在原地,原本怀有戒备的眼神被冲散,显出点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对息棠说什么。
东海龙君带着十余龙族上前,只见息棠抬手,墨尺碎片汇聚,落在她手中。
即便这件法器只剩下破碎残片,在场龙族还是立时分辨出了它的来历。
这是纯钧尺——
原本藏于天族的先天法器,纯钧尺。
半日后,东海龙宫中。
东海龙君坐在主位,在他下手的螭颜气息较之往日明显虚弱许多,但她身周威势却并未因此减损半分。
才经历数场血战,就算螭颜已经逼出体内毒素,一这等沉重伤势,便是她服下再如何玄妙的灵药,也不可能立时恢复如初,总还需要许多时日休养。
大殿两侧,诸多东海手握实权的龙族长老都在此列坐,看着前方被押来受审的涉事主谋,心思各异,殿中气氛显得有些诡谲。
毕竟就算如今还坐在这里的龙族长老,也未必就没有参与螭颜遇袭之事。
龙族据有四海,原本有镇压海眼之责,如今落池却为争龙君之位,不惜以纯钧尺搅动海眼乱流,此事若是传开,东海龙族简直无颜面对天下水族。
落池谋划落空,如今螭颜活着回到龙宫,不止落池,想要她命的各方势力便势必要为此付出代价。
在得知海眼异动的始末后,诸多龙族也不免感慨落池实在少了几分运气。
她麾下水族操控纯钧尺引动的乱流,竟会在无意中将上神弟子卷入海眼旋涡,最后惊动丹羲境上神,以云海玉皇弓破纯钧尺。
若不是纯钧尺被破,以螭颜当时状况,根本不可能在这等有无上之威的法器下全身而退。
不过如今纯钧尺破碎,这位借来法器的水君,又当如何?
想到这里,诸多龙族看向结嫣,在这些各有深意的目光下,她直身站在殿中,神情看不出什么异色。
纯钧尺原藏于天族,就在前不久,东海鲛人族水君结嫣,从当今天后手中借来了这件先天法器。
迎着众多打量视线,结嫣抬头向坐在主位的东海龙君道:“我虽将纯钧尺出借,但落池殿下如何用这件法器,我并不清楚,也难以左右,还请龙君明察。”
言下之意,并不承认自己参与了这场对螭颜的算计。
不过她这番话,不仅螭颜,在场这些龙族长老也没有多少会信。
只是心中清楚是一回事,如果没有证据,的确难以定下结嫣什么罪名,毕竟若只是出借纯钧尺,怎么也不能算是过错。
结嫣脸上勾起一点笑意,似乎成竹在胸,并不畏惧他们的诘问。
就在东海龙君开口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殿中海水忽然震荡起来,水波流转,如同藤蔓缠绕上她的身体。
下一刻,结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向上提了起来。
她试图挣脱桎梏,体内流淌的灵力却好像被凝结了一般,动用不了分毫,只能无助地浮在海水中,眼中现出惊惶。
是谁?!
在她身后,息棠抬步踏入殿中,脸上不见有什么表情。
“上神——”
见息棠现身,原本安坐于殿中的龙族纷纷站起身来,俯首向她行礼。云海玉皇弓那一箭似乎威力犹在,让他们近乎失了直视息棠的勇气。
骤然安静下来的宫阙中,息棠缓步自结嫣身边走过,停在了她面前。
是她!
目光相对,结嫣心中蓦地涌起说不出的恼恨,她最不想的,应该就是在息棠面前显出弱势。
再次尝试挣脱束缚,海水化作的锁链却随之收紧,任结嫣如何催动灵力,也只能感受到经络传来的刺痛,没有半分作用。
“不知上神前来,是为……”东海龙君迎上前,不知她为何前来,心下陡然生出几分忐忑。
不由得他不紧张,此番陵昭会被牵连重伤,究其根本,原是东海龙族内斗之祸,他身为龙君,也总有几分责任。
还有这位结嫣水君……
“我来取一样东西。”息棠打断他的话,径直道出自己的来意。
只是听着这句话,在场龙族不免都有些不明其意。
息棠看向结嫣,神情看不出什么喜怒。
“早些年,我丢了枚龙珠。”她缓缓开口,“这原本已经不甚要紧,但如今看来,还是该取回合适。”
息棠只当以这枚龙珠还过宣后生恩,从此两不相欠,结嫣若是知趣,便该安分地做她的鲛人族水君。
偏偏,她要做些多余的事。
周围龙族眼中多有愕然之色,不是说丹羲境上神虽是天后所生,继承的却只有神族血脉吗?
她如何会有龙珠?这丢了龙珠又是怎么一回事?
便是在场年纪最长的龙族,也都是息棠的小辈,对于当年宣后所为当然是不甚清楚。
就算是如今的东海龙君,也只是听说过结嫣是宣后在与天族太初氏联姻前生下的女儿。
她话中所言,是要取回丢了的龙珠?
那龙珠是在……
东海龙君的目光落在结嫣身上,不知该作何表情。
就在他与诸多龙族心中揣测之际,息棠抬手,那枚泛着熠熠灵光的龙珠从结嫣身上破体而出,被息棠强行取出。
在失了这枚龙珠后,结嫣的气息陡然弱了下来,她能修得如今修为,本就是以体内龙珠为根基。
海水所化的锁链破灭,她自半空跌落,摔在地上。抬头见龙珠落入息棠手中,结嫣顿时露出难以言说的惊惶之色。
“你想做什么?!”她失声叫道,声音显得异常尖利。“将龙珠还给我!”
还?
“这是你的龙珠么?”息棠反问,眼中难得透出讥嘲之色。
在息棠手中,龙珠气息与她相融,震颤着发出低沉嗡鸣。
与结嫣血肉相融,蕴养数万载的龙珠中,竟然能与息棠气息共鸣。
怔然看着这一幕,殿中龙族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他们既是龙族,又怎么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她的龙珠……”
螭颜看着结嫣,喃喃开口,恍惚明白了息棠方才那番话的意思。
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