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所有身在紫微宫的弟子定是毕生难忘这一日, 仿佛无穷无尽的海水自高空倾泻,转眼已经没过重重楼阙,无数正在闭关的长老被惊动, 先后现身于天际。
最后, 还是天载与悬镜两脉掌尊联手,才将海水倒引回天境海楼, 又有诸多长老及时将裂隙修补。
怎么说呢, 无论如何,虽然场面大了点儿, 但至少不是谁想不开了要对紫微宫出手,只是场让紫微宫上下都始料未及的意外。
能打破作为先天法器的天境海楼,称得上是件了不起的壮举。
做出如此壮举的陵昭此时站在紫微宫两脉掌尊和长老面前, 头恨不得低到地里。
无数意味各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怎么就能这么寸呢?
以这少年如今修为,原是没有打破天境海楼的实力。但他偏偏堪破了叩问道心的幻境,进入了天境海楼的海眼,又成功吸收了藏于此的鸿蒙之气。
正是因为鸿蒙之气才为他所吸收,还没有被完全炼化,他向海眼一击才会导致界壁破碎。
了解了前因后果后, 紫微宫上下一干仙神一口气梗在喉中, 竟是无言以对。
说起来,这还真不是陵昭有意破坏,只是一切都太过巧合。
“天境海楼中留下的鸿蒙之气, 本就是有缘者得之。既然他能堪破虚妄,将鸿蒙之气吸收,这便是他的机缘。”天载掌尊听榆开口,她是昔年丹华门下第七弟子, 生得一副冷淡面容,行事最是讲究规矩。
闻言,身为悬镜掌尊的承州也点了点头,他嘴边噙着笑,看上去比听榆好说话许多。
既然两位掌尊已经表明态度,其他紫微宫长老或有不满,不过犹豫后,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
虽说陵昭还不是紫微宫弟子,但就这一点为他得了鸿蒙之气多作计较,未免失了紫微宫的气度。
也是因为他还未入紫微宫门下,责罚起来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好在天境海楼界壁破损之事,因紫微宫仙神及时出手,倒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收拾的破坏,参与问心擢选的弟子也并未受到影响。
就是水淹紫微宫的场面带来的震撼实在太大。
不同他计较么?
陵昭意识到这一点,抬起头来,惊喜道:“真的?!”
他脸上喜色未免太过明显,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个刚捅了这么大娄子的人身上。
诸多仙神向陵昭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他连忙收起脸上惊喜之色,怂怂地低下头去。
“此事并非你有心所为,紫微宫也就不多作苛责,只是之后行事,还需谨慎才是。”承州含笑道,他打量着陵昭,不知为何觉得眼前少年有些面善。
大约也是因此,他对陵昭有几分莫名好感。
陵昭听得连连点头,心下说不出的感动,他还以为紫微宫会要自己赔呢。
可就算是把他卖了,大约也是赔不起的。
比起凤族的赤羽君,紫微宫真是讲道理多了。
也在殿中的南云仙翁也松了口气,虽然觉得两位掌尊应当不会难为他,不过在结果落定前,总是悬着心的。
将陵昭强行带来的南云仙翁也没想到,他在第一轮问心擢选中就能闹出这么大场面。
不过他连鸿蒙之气也拿到了手,是不是说明自己的眼光还算不错,南云仙翁面上不显,心下却颇有些沾沾自喜地想。
息棠蹲在殿顶,下方情形尽数纳入感知,神情算不得太意外。
看来,这次不必她出面了。
不过虽是找到了陵昭,息棠却没有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她在犹豫。
陵昭身上会有混沌浊息情有可原,这或许是她的遗祸,但他体内混沌浊息为什么会生出意识?
这等足以颠覆天地的狂暴力量,不应游离于世间,是以紫微宫天载一脉,向来便承担着封印混沌浊息的责任。
但息棠此前从不知,混沌浊息中也会诞生意识。
其实这于她本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显然,重嬴对于陵昭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在见陵昭的第一面,息棠就隐约察觉了这一点。
她无意用什么天下大义来逼陵昭做出选择,这是她身为天族上神的责任,决定由她来做便好。
至少他可以怨恨她,不必怨恨自己。
只是息棠没想到,禁制封印还未成形,陵昭便已经从中醒来,悍然破开术法,自镜花寒出逃。
她竟然小觑了他。
如今又该怎么做才好?
息棠一向不在意旁人想法,但她对陵昭本就有所亏欠,便也无法毫不顾及他的感受。
“你要让他继续参加紫微宫擢选?”景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坐在息棠身边,语气有些难以捉摸。
也只有以他们这等修为,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殿顶偷听,而下方紫微宫仙神却丝毫没有察觉。
对于景濯的问题,息棠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就算他入紫微宫,和做我的弟子也并不冲突。”
当年她不也是在紫微宫启蒙入道。
她如今烦恼的,是另一件事。
息棠托着脸,沉默两息后,突然向景濯开问道:“若牵系天地生灵,是不是该先将隐患彻底抹杀?”
景濯闻言神情一凝,转头与她目光相对,已然察觉出什么。
她定不会无缘无故问出这样的问题。
“陵昭身上,有混沌浊息。”息棠轻描淡写地道出足以一石惊起千重浪的消息,“这道混沌浊息生出了意识,与他相伴多年。”
景濯瞳孔微缩,脸上难得泄露些微惊色。这世上,能叫他觉得惊异的事,实在已经不多。
他当然知道混沌浊息是什么,或者说,景濯是这世上为数不多清楚混沌浊息的存在。昔年还任天载掌尊的丹华,便是为封印混沌浊息而死。
除了景濯,息棠一时竟也不知还有谁能与自己谈论这个问题。
“你会收他为弟子,便是因为这个缘故?”在消化了这个消息后,景濯忽地问。
息棠迷惑地看向他,重点是这个吗?
在她的注视下,景濯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混沌浊息怎么会诞生意识?”
这也是息棠想知道的问题,最初察觉这一点时,她的意外并不比景濯少。
若只是混沌浊息,封印便封印了,但如今祂有了意识,再作封印,无异是在抹杀这道意识。
“所以你是在犹豫,要不要不教而诛?”景濯问。
“我已经试过封印祂,不过出了些意外,没成功。”息棠回道。
以她性情,原不会对重嬴的存在有多少感触。只是到了此时,她也不免想这会不会是天意。
“若是你,你会怎么做?”息棠看着景濯,向他问。
“或许要看,那道意识有没有做理当被抹杀的事。”景濯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蓦地显出些少年时的神采,“悬镜所求的道,与天载一向不同。”
悬镜照心,诸法见我。
天载与悬镜两脉,求的道向来不同,也在息棠和景濯身上留下了深刻烙痕,即便他们如今都已不是紫微宫弟子,也能窥见这样的痕迹。
听了他的话,息棠良久没有开口,神色中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不会为景濯一句话说服,但的确有所动摇。
没有再说什么,息棠站起身,隔空看了陵昭一眼,身影转瞬已经消失在原地。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景濯没有追上去,这个时候,她应该不想被打扰。
不过——
景濯低头看向自殿中走出的陵昭,终于对他看得顺眼了两分
原来她是为这个缘故才收他做了弟子。
不错,他就说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怎么能入得她的眼。
片刻后,天载殿中,息棠坐在房梁上,她看着灵台上无数镌刻名姓的玉璧,摇曳烛火映入眼底,让她神情显得有些朦胧。
下方魔族少女正在安睡,殿中安静得过分。
过了许久,脚步声响起,中年男子站在了素一身旁,她却毫无察觉,翻身砸了咂嘴。
见此,中年男子额上青筋跳了跳,他躬下身,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睡得昏天黑地,连紫微宫被水淹都没惊醒的弟子。
像是终于感受到了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素一睁开眼,正好对上自家师尊的脸。
她不由发出声惊呼,连滚带爬地退开两步,这才定下神,随即惊魂未定地向面前中年男子抱怨道:“师尊,你干嘛凑这么近,我还以为在做噩梦。”
中年男子拳头硬了,他的脸看起来像噩梦吗?!
自从收了这个弟子后,他想维持仙君气度真是越来越难了。
素一没察觉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她爬起身拍了拍袖角,诶,法衣怎么好像有些湿了?
素一师尊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我让你来天载殿思过,你就是来睡觉的是吗?”
除了吃就是睡,连水淹进天载殿都没醒,怎么没让水给她冲走呢!
意识到自己是来思过,却美美睡了过去,素一眼中闪过心虚:“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睡着了,不过师尊你要相信,我真是诚心悔过的!”
素一师尊看了她一眼,对这番话半个字也不信。
他拎住她的耳朵,径直往殿外走去:“明日开始,你就跟着负责擢选的弟子一起去巡查秘境!”
“那是不是不用罚跪了?”
“怎么不用,你巡查完就回来继续跪!”
素一扁了扁嘴:“好吧……师尊,我饿了。”
“除了吃和睡,你还知道什么!”素一师尊恨铁不成钢道,顿了顿,却又说,“……等会儿,我去给你抓头凶兽。”
两道身影渐渐走远,房梁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息棠勾了勾嘴角,看来这年头,师尊果真是不好当。
第四十二章
飞檐斗拱, 紫微宫用作宴客的九重楼阙中,如今满坐仙神。楼外有数面水镜展开,参选弟子情形将会被悉数投映其中。
这是紫微宫第二轮擢选, 参选生灵将入被称为方寸洲的秘境洞天寻洞冥石。
紫微宫长老已经提前数日在方寸洲中放下千枚洞冥石, 拿到洞冥石便可传送离开秘境,也得到了进入最终擢选的资格。
方寸洲中颇多险境, 又有凶兽横行, 是以想拿到洞冥石,无论运气还是实力, 都颇为重要。
紫微宫地位崇高,天下各族前来参选者不可计数,就算能通过天境海楼叩问道心的百中无一, 如今成功进入第二轮擢选的也有数千之众。
在九重楼中一观水镜的除了紫微宫仙神,还有许多参选者亲族,不仅有神魔,还有诸如龙凤等妖族。
景濯与紫微宫两脉掌尊同坐首席,他是得悬镜掌尊承州相邀前来观礼,以魔族君侯的身份,当然有资格列坐首席。
想起景濯曾经身份, 周围紫微宫仙神也颇觉感慨, 他原本也是紫微宫弟子,只是迫于神秀压力,紫微宫不得不将当初的桓乌景除名。
楼中仙神先后举盏, 抬手向现身于此的景濯一敬。
殿顶飞檐延伸,息棠斜靠在琉璃瓦上,周身气息在有意压制下稀薄得近乎于无,纵使周围神魔仙妖修为都不低, 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脑海中思绪堪称杂乱,她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要喝酒吗?’
息棠低头一看,只见景濯向她的方向抬手举盏,怎么看都有些故作姿态。
‘不。’她收回目光,无情拒绝。
像是察觉有异,一旁的承州看了过来:“在看什么?”
说话间,他的神识顺势扫过息棠所在,不过并无所获。
无论是他还是听榆,其实都非上神境。紫微宫门下三名上神,都出自他们之后的几代弟子中。晋升上神,有时实在讲求机缘。
景濯饮尽杯中酒液,嘴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没什么。”
就在诸多神魔仙妖于九重楼中就坐后,进入第二轮擢选的各族生灵都已经穿过阵法,准备进入方寸洲中。
不过他们穿过阵法后会出现在秘境何处,却并不受控制。
若是气运极佳,说不定就直接掉落在洞冥石附近,直接就可取走洞冥石传送离开方寸洲。若是气运不济,说不定当场掉进什么厉害凶兽的巢穴,出师未捷身先死。
紫微宫当然没有让参选者丢了性命的道理,危急时只需捏碎腰间所佩令符,他们便可脱离方寸洲。只要没发生太离谱的情况,保住性命是绝没有问题的。
也是借令符,他们的情形才会被投映在水镜中,此时水镜先后亮起,只见确实有三五个运气好到直接出现在洞冥石旁的。
不过陵昭并不是其中之一,虽然没有倒霉到直接撞上什么穷凶极恶的妖兽,但看了眼下方,他觉得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只见树下正有无数只背壳漆黑,足有一人大小的虫蚁从四面八方聚集,就算陵昭原来不怕什么虫蚁,但现在看着被放大了数倍的虫蚁触须挥动,源源不断地爬了来,不免也觉毛骨悚然。
“你们不要过来啊!”眼见汇聚的虫蚁越来越多,他扒在树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眼泪横飙。
究竟还有多少啊?!
息棠看着这一幕,也不知道他这运气算好还是不好。
这些虫蚁单论个体实力其实不算什么,陵昭也能轻易应付,但成千上万只聚集起来,那便是仙君,都要觉得头疼了。
若是不在虫蚁真正聚集起来围捕猎物前逃掉,他便很难脱身了。
片刻后,在差点把自己也烧了的灵火中,陵昭险险逃离了虫蚁的聚居地,但铺天盖地的虫蚁还是给他留下了沉重的心理阴影。
看来还不算太笨,息棠勾了勾唇角。
陵昭并不知道她正在看着自己,气喘吁吁地停在湖边,回首发现已经看不见源源不断的虫蚁,终于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能松完,他突然感知到身后投来两道凶戾注视。
陵昭缓缓转过头,正对上了银狼冰冷的双眼,他一口气憋在喉咙,原地跳了起来,赶紧夺路狂奔。
银狼追在身后,四爪乘风,陵昭拼命运转灵力,也顾不得什么方向不方向,只管先逃命便是。
他心中悲愤莫名,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在前来参选的各族小辈中,陵昭并不如何起眼,如果不是前日意外打破了天境海楼,他称得上毫无存在感。
也是为这个缘故,才有不少紫微宫仙神偶或会关注一下他的情况。
不过无论什么时候看过来,他好像都在逃命?
没错,在进入方寸洲后,陵昭就重复着被凶兽追,逃命,再遇上凶兽,再次逃命的过程,别说找洞冥石,就连停下来歇口气的功夫也没有。
暗中关注着他的景濯心情复杂,这样的运气,不得不说……
连他都觉得有点过于惨了。
就在陵昭还在忙于逃命时,另一边,已经有许多参选生灵为争夺洞冥石动起手来。
方寸洲中洞冥石不过千枚,进入第二轮擢选的却有数千,注定会有拿不到的。
要知道紫微宫每百年才收一次弟子,错过了这次便要再等百年,无论对手是谁也没有相让的道理。
高耸的断崖上,正有一枚洞冥石被放在枯树伸展的枝桠间,下方少年男女交手,灵力飞溅,惊起重重风浪。
“这是麒麟族的牧铮和司垣神族的江陵?他们竟然碰上了——”
在此番参选紫微宫的各族小辈中,若论修为高低,便是他们当属其中翘楚。以二者如今实力,通过擢选拜入紫微宫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
没想到他们会在入方寸洲不久后狭路相逢,看到了同一枚洞冥石。
“如今时日尚早,洞冥石所余甚多,他们又何必执着于这一枚?”
不如一方先作放弃,另寻一枚便是,否则实力相近,一时实在不可能分出胜负。
“说来简单,但尚在年少便能有如此修为,他们又岂能没有一点傲气,怎么愿意向对方低头。”
牧铮和江陵从前并无交情,又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若是放弃,岂不是有向对方认输的意思,心中如何情愿。
“看来势必要分出个胜负不可了。”有仙神叹道。
“他们修为相差不多,如今斗了大半日,体内灵力也将耗尽,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数道视线聚焦于这场争斗,不少神魔仙妖都好奇最后会是谁胜谁负。麒麟族和司垣神族的长老安坐席间,面上都噙着笑,看起来并不如何在意结果,心中却都暗暗较着劲。
少有仙神注意,在不知不觉间,有面水镜中所现,正和断崖上的风景相重合。
满身狼狈的陵昭被只青色大鸟抓住双肩,他的神情很是沧桑,已经不想回忆这是自己第几次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针对了。
“要不你往下飞点儿怎么样,这么高我有点晕。”陵昭开口,试图和这只鸟打个商量。
闻言,青色大鸟发出了两声呕哑难听的笑声,似乎在嘲笑陵昭异想天开,身为猎物居然和自己谈条件。
还是只能靠自己了。
经过大半日的逃亡,陵昭的心态也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的死水不惊,他运转起体内恢复了几分的灵力,反手握住了鸟爪,重重向下一拽。
青色大鸟没想到陵昭会突然反抗,猝不及防间被他拽得失了平衡,倾斜着翅膀下滑了数丈,口中发出更为难听的惊叫。
趁此机会,陵昭想翻身爬上鸟背,认识到他的意图,青色大鸟连忙松爪,扇动着翅膀想将他蹬离,这回不放手的成了陵昭了。
在他的纠缠下,青色大鸟不受控制地越飞越低,翅翼刮过山巅高耸的林木,青羽乱飘,在刺耳摩擦声中,一人一鸟不受控制地滑落向断崖。
陵昭和青色大鸟滚成一团,晕头转向地砸在断崖上。
江陵和牧铮显然都没想到,在他们将要分出胜负的时候,还会杀出第三者来。
先将他解决了——
于是陵昭灰头土脸地刚坐起身,还没弄清眼前是什么情况,便见一头身形庞大的麒麟扑向了自己。
不是吧,又来?!
来不及多想,陵昭顺手抓起身旁还在头晕目眩的青色大鸟,向面前麒麟扔了过去。
巨大冲击力下,本就力量耗尽的麒麟被大鸟撞飞,连身后正歇着气的江陵也不幸被殃及,滚成一团摔下了断崖。
三杀——
水镜外,九重楼上鸦雀无声,正较着劲的麒麟族和司垣神族长老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
谁能想到,这次参选紫微宫的两大强者,最后竟都在境界并不如他们的陵昭手上饮恨败北。
这合理吗?!
陵昭还不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爬起身,站在枯树旁探头望去,只能见到云雾渺茫的山林,良久才传来一道重物落地声。
等了两息,没见再有什么变故,他挠了挠头,应该没事吧?
转过头,他终于注意到枯树上的洞冥石,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这真不是陷阱么?
不管是不是陷阱,先拿到手再说!
陵昭也没多作犹豫,三下五除二地爬上树,手中握住洞冥石,确定不是假的后,他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看着这一幕,水镜外的仙神陷入无尽沉默。
他这究竟算是什么运气?
第四十三章
陵昭被传送回紫微宫的第一时间, 便感受到有无数双眼睛正看着自己,他四下望了望,不免有些莫名。
他好像也不是第一个拿到洞冥石的啊, 为什么都看着他?
这个时候, 他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刚才被自己随手扔鸟撞出断崖的都是谁。
暗中较了半天劲的麒麟和司垣神族长老面对这堪称双输的局面, 脸色决计称不上好看。
若不是灵力将耗尽, 又怎么会让这境界有限的小子捡了便宜!
“算他运气好,不过到了终选, 便不是能赌运气的时候了!”麒麟族长老冷哼一声。
当真较量起来,这小子如何会是铮儿对手。便是侥幸得了鸿蒙之气,境界也不可能在两三日间就突飞猛进。
而紫微宫第三轮擢选, 也就是最后一场终选,看的便是实力。拿到洞冥石的千名仙妖中,只有三百能正式拜入紫微宫门下。
以陵昭境界和实力,显然还没有到稳进前三百的程度。
坐在斜对面的司垣神族长老虽然没有说话,心下分明也是作此想。
虽然心中不爽,他们也并未因族中小辈一时输在陵昭手上气急败坏。如今方寸洲中还有诸多尚未被取走的洞冥石,以牧铮和江陵的实力, 要另寻一枚并非难事。
‘你觉得他能过终选么?’景濯问。
他话中所指, 当然是陵昭。
就方才在方寸洲中狼狈逃窜的表现来看,相比丹穴山上,陵昭境界有所提升不错, 但对术法的运用堪称粗糙。
息棠压根还没来得及教他。
陵昭一应会的道法,都是在火雀和毕方族中习得,以他的身份,也没有资格修习如何高深的术法。
‘不知。’息棠望着还在为逃离方寸洲庆幸的陵昭, 忍不住叹了声。
每次发生在陵昭身上的事,都能出乎她的意料,这对息棠来说,也算是极为难得的体验了。
两日后,方寸洲中千枚洞冥石都被取尽,无论为何种缘由,没有找到洞冥石的参选者此番都注定与紫微宫无缘。
不过惨被陵昭砸下山崖的牧铮和江陵,都还是进入了终选。
对于自己被陵昭意外捡漏的事,这位从小就众星捧月,至今未尝一败的麒麟族少主幼子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三百石台在九重楼外升起,高低错落地浮在空中,最早拿到洞冥石的三百参选者正站在石台上。
其余参选仙妖都可自择对手,只有最终留在石台上的,才有资格拜入紫微宫。
若说在方寸洲中,有仙妖是靠运气拿到了洞冥石,但在这场终选中,没有相应的实力便不可能留下。
牧铮抬头望去,脸上不见任何笑意。
他目光掠过之处,石台上诸多仙妖都一阵紧张,毕竟以牧铮实力,他们大都不是对手。
不过牧铮最后看向的,是陵昭所在位置。
低头对上他的目光,陵昭看到牧铮脸上露出讥嘲笑意。
陵昭还没有反应过来,牧铮已经闪身出现在他面前,下一刻,携雷霆之势向他欺近。
拳风凌厉,陵昭根本来不及躲闪,腰腹已经挨了重重一击。
他根本不是牧铮对手。
对于牧铮选了陵昭做对手,旁观仙妖有些意外,又不算太意外。毕竟陵昭在方寸洲中意外抢了牧铮将到手的洞冥石,他想借这个机会讨回面子也不奇怪。
陵昭的境界不高,绝对算得上是好捏的软柿子,其实盯上他的参选仙妖不少,只是牧铮动作最快。
九重楼中关注着牧铮和陵昭动手的仙神不在少数,或高或低的议论声响起,牧铮境界在陵昭之上,对道法的熟知也是他所不及,在这样的前提下,或许只需片刻,就能决出胜负。
但他们都猜错了。
一脚踏在陵昭心口,牧铮冷笑着看向他,并不急于结束这场战斗。
陵昭从来没有与牧铮这等境界的对手正面交锋过,在实力压制下,他连个完整的法诀也用不出。
在这不过数丈大小的石台上,就算陵昭想躲,也没有多少腾挪余地。
牧铮抬脚将他踢了起来,甚至没有动用灵力,只以拳脚相加。
陵昭脸上身上多处青紫,就算想认输,也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
息棠脸上已经不见有笑意,牧铮这不是在比试,而是刻意羞辱陵昭以泄愤。
原本在向她传音的景濯也顿住了话头,神色骤然冷了许多。
在许多微妙视线的注视下,在场几名麒麟族长老几乎有些坐立难安,显然也没想到牧铮会这么做。
虽说这终选的较量是各凭实力,只要生死无尤,便没有违背规则,紫微宫也没有理由出手阻止。
但牧铮这么行事,着实有些失了气量,让他们都觉面上无光。
“既已定胜局,便不要再浪费时间。”负责监察比试的紫微宫长老沉声开口,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话中针对的分明就是牧铮。
大约是考虑到自己还要拜入紫微宫,牧铮冷眼扫过倒在地上,已经爬不起来的陵昭,右手灵力汇聚,倾身向前。
紫微宫长老深深皱起眉,若是这一击落在陵昭身上,他只怕逃不过重伤的下场。
这样一来,他便失了再挑战其他参选者的机会。
牧铮此举,就是要断绝他拜入紫微宫的可能。
连一向面带笑意的承州也微微冷下神色。就算牧铮并未违反比试规则,他展露的心性也近乎不堪。
牧铮并不知旁观仙神如何想,少年眼底噙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一无是处的无名小辈,也敢胜他!
就在他的灵力将要落在陵昭身上时,息棠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降临在九重楼上,楼中神魔仙妖下意识站起身,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
上神——
紫微宫两脉掌尊都向息棠的方向看了过去,她却并不在意,只是冷冷盯着石台上将要交汇的身形。
就在她将要出手时,石台上,原本倒在地上的陵昭忽然失了踪迹,牧铮原本以为必中的一击落了空。
牧铮脸上现出些微错愕,这是怎么回事?!
身后忽有破风声响起,他转过头,只见陵昭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只眼猩红如血,另一只眼却燃起灿金辉芒。
“他是神魔血脉?!”有仙神失声道破。
在此之前,陵昭身上不曾显露过神魔气息,他们只当他是无甚出身的妖族。
息棠单足立在飞檐上,风吹鼓袍袖,衣角翩跹如飞鸟,她神情中只见一片漠然。
这不是陵昭。
风声中,取代陵昭掌控了这具身体的重嬴抬手,天地间游离的灵气近乎驯服地聚拢,为他所号令。
风锁住了牧铮身形,让他的动作不受控制地迟缓下来,也就在这一刹那,重嬴身后腾起水龙,鳞爪分明,有真龙之威。
景濯也意识到,如今出现的,应该是区别于陵昭的另一道意识。
混沌浊息——
他对道法的运用,不说陵昭,就算自己在这个年纪时,也远远不及。
在一声悠长龙吟中,水龙撞向牧铮,他无可躲闪,口中鲜血喷溅,神情中的错愕还未散去。
水龙轰然破碎,散落成无数水滴浮在空中,并未消散,而是尽数向牧铮射落。这些水滴如同最锐利的锋刃,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
麒麟肉身强横,他竟然能轻易破开牧铮的防御?!
眼见这一幕,九重楼中仙妖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陵昭前后实力的反差,实在太大。
不过也没有谁怀疑这具躯壳换了道意识主宰,只当是他体内血脉力量被激发。
在混着鲜血落下的水滴中,重嬴扼住了牧铮脖颈,自上而下用力,带着他从空中重重砸落。
牧铮后背着地,在石台上留下深深坑洞,重嬴踩在他身上,一拳又一拳地砸在他脸上,他却丝毫反抗不得。
石台上的局面,竟然就此调转。
牧铮如何对陵昭,如今重嬴就如何教训他,这回轮到牧铮说不出认输的话了。
紫微宫仙神一面注意着石台上情形,一面揣测着息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九重楼中气氛近乎凝滞。
随着牧铮身周血腥气溢散,重嬴眼中猩红涌动,这是食物,能被他吞吃以补充自身的食物……
不能为仙神所感知的灰雾在身周涌动,在他张开手的瞬间,牧铮神魂摇曳,忽然感到一阵莫可名状的恐惧。
周身灵力像是要与神魂一起脱离躯壳,牧铮瞳孔微微放大,气息急剧微弱下来。
息棠盯着重嬴,混沌浊息的可怕,便在于能将天地万物都复归混沌的力量。
不断吞噬万物以壮大自身,到最后颠覆天地,重归混沌。
是以混沌浊息的出现,每一次都意味着一场会让天地重归混沌的大劫。
只是与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无相无妄的混沌浊息生出了意识。
不过刹那时间,但在上神感知中,一切都好像被放缓了速度。
不能这么做,否则……
如果这么做了……
在倏而静下的风声中,重嬴指尖抽动,最终,他还是握拳,收回了手,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着。
‘混沌浊息竟然真的衍生出了意识。’景濯的声音在息棠耳边响起,话中带着几分叹息意味。
就算还未成长起来,这样的力量也让人惧怖。
牧铮将脱离身躯的神魂沉落,他气息微弱,并不清楚自己方才距离神魂尽湮只差半步。
重嬴冰冷地看着他,最终抬脚,将他踢下石台。
牧铮想断绝陵昭拜入紫微宫的可能,如今要面对这个结果的,反而是他自己了。
重嬴抬头,异色双瞳对上息棠目光,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第四十四章
牧铮自高台摔落, 在地上连滚了两圈才止住去势,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得已近乎于无。
“铮儿!”几名麒麟族长老眼见这一幕, 口中失声呼道, 神情惊怒难言。
他们实在没想到,不过数息之间, 石台上便形势逆转。
顾不得许多, 立时就有两名麒麟族长老现身在牧铮身旁,运转灵力为他疗伤, 感知到牧铮伤势比自己料想中还要严重,神情变得很是难看。
就算是牧铮对陵昭下重手在先,他们此时也难以公允看待此事, 这可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后辈!
“竖子尔敢!”麒麟族老者起身,对重嬴怒声喝道,一身凌厉气势碾压向他。
他怎么敢下如此重手!
听榆站起身,原就冷峻的神色看起来更冷了,只是不等她出手,属于上神的威压已经落在麒麟族老者身上,他瞬间涨红了脸, 一身气势顿消。
以他的修为, 又怎么能与上神相抗。
息棠立在飞檐上,察觉她的存在后,无数目光投来, 关注着她一举一动。
“是丹羲境上神——”有辨出她身份的仙君低声道。
“这位上神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紫微宫中?”
“难道她与逢夜君一样,是受紫微宫掌尊相邀前来?”
九重楼中骤起纷杂议论,对于息棠突然现身紫微宫,在场神魔仙妖显然都觉得意外。
没有在意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诸多视线, 息棠看向麒麟族老者,话中不带多少情绪道:“既是各凭本事的比试,麒麟族如今是要以势相压?”
在她的话中,麒麟族老者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我等并无此意。”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看得出他方才冲动之下,分明就是想对陵昭动手。
明知是牧铮有错在先,麒麟族老者还是向陵昭发难,甚至没怎么顾及眼下场合,无非就是觉得陵昭没有什么出身背景,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他不曾想过息棠会现身于此,更没想到她会亲自出手阻止。
在上神威压下,麒麟族老者身形摇摇欲坠,不过两息后,他的双膝不堪重负,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声闷响。
沉默的气氛中,承州起身上前,向息棠遥遥一礼,沉声道:“未知上神驾临,紫微宫失礼。不知上神来此,是为何故?”
对于不告而来的息棠,他并未表露出如何热络态度。
身为丹羲境上神的息棠与紫微宫素无交情,紫微宫也并不属她所辖,也就不怪承州的话说得疏离客气。
息棠看着重嬴,少年对上她的目光,身形微微僵直,神情也明显有些紧绷,不知在想什么。
‘阿嬴,完了完了,师尊来了,我们快跑!’陵昭恢复些许意识,只觉大祸临头,慌乱道。
‘跑不了。’重嬴回道,虽然真正情况危急的其实是他,语气却比陵昭冷静许多。
就在无声对视中,息棠开口,冷声向承州回道:“本尊来寻弟子。”
注意到她的视线落点,九重楼内外仙妖都露出讶异之色,不会吧?
这少年原来和丹羲境上神有关系?!
目光游移在息棠和重嬴之间,诸多仙妖神情各异,其中有数者不久前曾赴丹穴山满岁宴,此时认真打量过重嬴,终于回忆了起来。
当时被丹羲境上神护在身边的,好像真的就是他——
意识到这一点,在场仙妖面面相觑,既然他已经是上神弟子,何必还来参加紫微宫擢选?
紫微宫便是再好,怕也比不过上神亲自教导。
连身为悬镜掌尊的承州,一时也觉意外。不过纵有如何疑问,此时也不好再僵持下去,否则这最后一轮的擢选便难以再继续。
承州抬手请息棠入内,她终于自重嬴身上收回目光,拂袖落入九重楼中。
麒麟族老者身上压力一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多作分辩,他将牧铮带离治伤。
九重楼中,随着息棠踏入,在场无论如何身份的仙妖都纷纷抬手,向她一礼。只有景濯安坐原地,目光直视着她,眸色幽深,神情辨不出喜怒。
承州笑意微僵,不好,怎么忘了这两位是有宿怨的,但以楼中所设座席,除了同坐外,再怎么安排似乎都不合适。
总不好让息棠这个丹羲境上神坐在景濯下手,更没有让景濯起身,退居下位的道理。
看了景濯一眼,息棠终究没说什么。
看着她真的与景濯同坐,不少仙妖都忍不住偷瞟了过来,这等场面,还真是难见……
不过这是在紫微宫中,应当不必担心他们会一言不合打起来吧?
石台上,虽然已经不见息棠身影,重嬴却没有放松下来,他不清楚息棠方才的目光意味着什么。
在正面交锋胜过牧铮后,一时已经没有谁有挑战他的把握,少年站在石台上,身形不知为何显出几分寥落。
金乌西沉,夜色悄然侵入紫微宫。
徜徉星河下,息棠躺在天载殿顶,微屈着一条腿,神情放空。
才别过叙旧的师兄弟,景濯在她身边躺下,望向同一片夜空。
“很少见你有这样犹豫的时候。”他开口道。
从某种程度而言,也足以说明息棠待陵昭这个弟子颇为不同。
从今日混沌浊息那道意识的表现来看,祂或许是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景濯想,这或许也是让她犹豫的重要原因。
他无意多说什么影响息棠的决断,只是开口问她:“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一起看过星星了?”
的确是很久了。
息棠隐约想起,上一次,应该还是数万年前,先任天君尚在位。
那时息棠和还是桓乌景的景濯都听命于玉霄殿,领谕令前往镇压九天边境,也称得上相守相望的同袍了。
息棠没有说话,岁月洪流下,沧海桑田,时移世易,似乎也只有日月星辰依旧如故。
“你为什么要为商九危闯万象洞天?”她终于还是问了。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景濯闻言微怔。
他转头看向息棠,没有问她是如何得知此事,又为什么会有此一问:“你觉得呢?”
息棠侧首,对上他的目光,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景濯看着她难得有些呆的神情,忽然笑道:“阿棠,你这样,我会很想亲你。”
目光停留在她唇上,他话中带着几许叹息,语气莫名显得有些缱绻。
察觉到他若有实质的视线,息棠猛地站起身来,倒退一步。大约觉得就这么离开实在弱了气势,她抬腿踢了景濯一脚,这才消失在原地。
景濯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脸上笑意微深。
这不会就是他们的结局。
次日一早,紫微宫中,连乔跟随着侍女穿过高低错落的楼阙,神色显出难以掩饰的急切。
也不知樵儿在紫微宫中可好……
火雀族少主乌樵因南云仙翁的信物得入紫微宫修行,在他入紫微宫数月后,连乔终于得了机会前来探望儿子,心中如何迫切,自是不必多言。
只是她没想到,在见到儿子前,自己会先在紫微宫中看见了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陵昭。
乌樵是连乔唯一的儿子,生来便显出出众资质,当然,与龙族凤族这等生来强大的生灵是不能比的,但至少在火雀族中,他的资质已经算出类拔萃。
对于火雀族这等小族而言,若是能培养出一个仙君,便能举族受益,为这个缘故,火雀族族长将乌樵收为弟子,自幼留在身边教导。
但也是因此,他与自己母亲能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尤其后来火雀族长越过自己资质平常的儿女,将他立为少主后,乌樵需要忙的事便越发多了起来。
甚至比起母亲,乌樵与自己的师尊更加亲近,为此,连乔忍不住生出怨怼,觉得火雀族族长抢走了自己的儿子。
只是她心中又清楚,比起留在自己身边,能得火雀族族长教养才是更为要紧的事。为了乌樵的未来,她可以忍下对他的思念。
或许也是出自对儿子的思念,在西荒人族王朝遇上陵昭时,她才会应下了聂逐所求,将陵昭带回了火雀族。
连乔在陵昭身上寄托了对儿子的思念,十余年相处,从没有过父母的陵昭也将她当做极为重要的亲长,
只是陵昭终究不是连乔的儿子。
在知道他意外得了南云仙翁的信物后,连乔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的儿子才该得这入紫微宫修行的机会。
既然手握信物便可入紫微宫修行,那她的儿子拿着信物,不就可以去紫微宫。
这可是入紫微宫修行的机会!
天上地下,有谁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在陵昭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跪了下来,求他让出这个机会。
这十余载来,自己悉心照顾于他,他理应有所回报才是。
连乔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紫微宫中再见陵昭,他不是该在章莪山么?!
前往丹穴山赴宴的火雀倒是对陵昭情况有所了解,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回到族中,连乔便已经急着前来紫微宫探望儿子。
她甚至疑心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但陵昭半转过身,让她看得真切。
真的是他——
连乔心如火灼,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这样紧张,自是担心他的出现会影响自己儿子的处境。
连乔没有告诉过儿子,入紫微宫的信物是她向陵昭索来,只说是意外所得。如此,乌樵才能没有顾忌地前往紫微宫。
是以她当然不想见陵昭出现在紫微宫,怕他揭露真相,让自己的儿子难堪,甚至错失这弥足珍贵的机会。
不,绝不可以——
眼中闪过惊怒之色,连乔骤然停住脚步,引路侍女察觉她动作,有些奇怪地回过头来。
连乔却顾不得她有什么反应,沉声唤道:“陵昭!”
陵昭正在和同入紫微宫的弟子说话,心下还在与重嬴争论着要不要再次跑路的事,听到有些耳熟的声音,他回过头,神情显出怔然。
陵昭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连乔,就像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并不在意他是如何心情,连乔上前,看了眼周围几名投来异样眼光的新弟子,心中微紧。
强拉着陵昭走到一旁,她才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她质问的目光下,陵昭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看着连乔举动,几名紫微宫新弟子都觉得奇怪。
她看起来境界低微,对上神弟子说话却有些疾言厉色的味道,不知会是什么身份?
连乔不知他们的想法,盯着陵昭:“你难道想反悔不成?!”
虽然早就知道连乔心系亲子,但面对她这样态度,陵昭心下终归觉出些黯然。
她甚至没有关心一句他这些时日来过得好不好,只在乎他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儿子。
她终究不是他的母亲。
“请夫人放心,当初答应过的事,我不会失言。”陵昭认真回道。
他从前都叫连乔姑姑,只是既然已经说好了恩义两清,再这么叫未免有些不合适了。
那他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连乔眼中带着怀疑。
“陵昭。”
便在这时,有声音自身后传来,陵昭回过头,看着缓步走来的息棠,不由有些愣神。
“我等见过上神——”
眼见息棠出现,一旁正暗暗关注着他们动向的紫微宫弟子连忙收回目光,抬手行礼。
上神?
连乔脸上现出茫然,似乎有些反应不及,还是在引路侍女的提醒下,才仓促下拜。
息棠眼风扫过,陵昭不敢有二话,立马乖乖走到她身边,紧张地甚至有点想抖腿,一时倒是顾不上失落了。
“她是谁?”
没想到息棠会问起连乔身份,陵昭看了她一眼,讷讷回道:“是从前照拂过我的一位夫人,不过,我已经还过她的恩情了。”
他没有提究竟是什么样的恩情,也没有提自己是怎么还了恩情。
或许在旁人看来,火雀族十来年的照拂并不够换得入紫微宫修行的机会,但对陵昭来说,事情其实并不能这么算。
他也并不如何埋怨她,母亲为儿子筹谋,原本也不是什么过错。
陵昭想,他可能只是有些羡慕而已。
不过那终究是别人的阿娘,不是他的。
息棠查过陵昭还在火雀族的事,大约也推测出当初究竟发生过什么,只是见陵昭神情,她终究没有对连乔发难。
既然陵昭无意计较,她便也尊重他的意愿。只是从此以后,火雀族不必再和他有任何关联。
摸了摸陵昭的头,她说:“跟我来。”
看着陵昭跟在息棠身边离开,连乔本想阻止,却因为她的身份,迟迟未敢开口。直到息棠走远,她才忍不住向引路侍女求证:“陵昭和上神,是什么关系?”
“这位陵昭少君,是丹羲境上神唯一的弟子。”
连乔愣住了,上神弟子?
陵昭怎么会成了上神弟子?!
她下意识望向陵昭的背影,神色变幻,眼中闪过颇多意味,不知在想什么,许久都没能收回目光。
至于陵昭,他这时候已经没心情考虑连乔是如何想法,数着自己的脚步,他跟在息棠身旁,有种夺路而逃的冲动。
直到穿过楼阙,四下已经不见其他人在,息棠终于开口,语气难辨喜怒:“如今,你还可以选择随我回镜花寒。还是说,为了他,你宁肯留在这里。”
陵昭听出了她话中意思,他抬头对上息棠目光:“阿嬴保护过我很多次,所以现在,我也想为他做点事。”
为了阿嬴,就算不做上神弟子,也没关系。
陵昭已经亲身体会过上神弟子是何等显赫的身份,何况还是丹羲境上神门下唯一的弟子,但他仍旧没有任何犹豫。
息棠并不意外陵昭的选择,她看着他,神情只见一片冷然:“你该知道,无论是谁,都要为自己所为付出代价。”
她望进他眼底,看的又好像不仅是他。
“我知道。”陵昭想起了长亘的那场雨,他轻声回道,语气坚定。
息棠心下叹了声,隔空点在他眉心。
‘阿嬴?!’陵昭有些紧张地唤道。
“这只是个确保他可以控制自己的禁制。”息棠平静道,“若有一日他为祸于世,无论是他,还是你,都要付出代价。”
他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息棠给重嬴这个机会,但机会只会有一次。
‘我没事。’
陵昭听到了重嬴的声音,他抬头再看向息棠,认真应是。在他身体中,另一道声音似乎也与这句话相重合。
留在原地,看着息棠离开的背影,陵昭忽觉有些鼻酸。
日后,或许就没什么机会见到这位上神了。
就在他伤感的时候,息棠抬手向他扔了个什么来,陵昭眨了眨眼,手忙脚乱地接下,低头发现正是那枚被自己留在竹林小筑中的玉珏。
陵昭有些呆愣地手中玉珏,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息棠话中意思。
他以为自己选择留在紫微宫,便和息棠没有关系了。
“紫微宫每隔一段时日,会有休沐,你应该知道怎么回镜花寒才是。”息棠风轻云淡道,“比起我,紫微宫为你作道法启蒙,或许更合适几分。”
“师尊!”听到这里,陵昭吸了吸鼻子,突然唤她。
息棠回过身,只见少年大步跑上前,伸手拥住了她的腰。
“师尊——”陵昭将头埋进她怀里,哽咽道。
原来她还认他做弟子。
就算他不肯听她的话,她原来也不会放弃自己。
陵昭想,他突然也不是那么羡慕乌樵了。
息棠拍了拍他的头,神情显出少有的柔和。
第四十五章
“我说, 你差不多也该抱够了吧。”就在陵昭抱着息棠不松手的时候,上方忽然有道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飘了过来。
不必回头,息棠也听出了这道声音是谁, 她不由扶额, 他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陵昭没听出这话是谁说的,他从息棠怀里探头, 循声望去, 只见景濯正负手站在前方楼阙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陵昭,目光像是要将他环着息棠的手盯穿。
陵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手, 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又缓缓将目光移回景濯身上。
怎么又是他?
陵昭对这位魔族君侯当然是颇为敬畏的,毕竟景濯的身份和修为摆在这里, 不容他不敬畏。
不过……他抱自己的师尊,又关这位魔族君侯什么事?
这又不归他管!
心下这么想着,陵昭不但没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这般举动看在景濯眼里,简直与挑衅无异,他磨了磨牙,自楼阙上落地, 转眼已经到了息棠身后。
他过来了!
眼见景濯突然靠近, 陵昭顿时有些紧张,下意识喊了声:“师尊——”
他好像打不过他……不,肯定打不过他啊!想到这里, 陵昭默默往息棠怀里缩了缩。
息棠无奈转头,正想让景濯不要恐吓小孩儿,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腕上传来他掌心温热温度,目光交错, 息棠眼底带着几分不及预料的意外,景濯手中用力,顺势便将她带进了自己怀中。
后背撞进他胸膛,大约是太过意外,息棠一时竟忘了挣脱。
陵昭惊呆了,抬头对上景濯目光,他嘴边勾起一抹笑,眼神中竟是带着明晃晃的得意。
他他他、他怎么可以这样?!
陵昭被景濯的动作气鼓了嘴,更不想遂了他的意,像是较量一般,二者不约而同地将息棠抱得更紧了。
作为被争抢的对象,息棠拳头缓缓硬了。
她伸出手,分别在这一大一小头上重重捶下。
片刻后,头上各挨了她一拳的景濯和陵昭老实坐在紫微宫白玉铸就的宫墙上。息棠坐在他们当中,取出两枚灵果分别塞进手里,都消停点儿吧。
景濯重重咬了口灵果,目光落在陵昭身上,不管怎么看,这小子还是很碍眼。
息棠拿出卷玉简,顺手用玉简将他侧过来的脸推正,示意他打开。
景濯接过玉简,神识扫过,不过数息已经将所载功法通读过一遍。
“这是你为他所撰的功法?”看了眼陵昭,他向息棠道。
也是通过玉简上载录的功法,景濯意识到息棠是有意让陵昭同修神魔本源。
他体内两道本源能达成平衡,若是毁去其一,也的确有些可惜。
想到之前重嬴掌控身体时激发的血脉力量,就算景濯看陵昭不太顺眼,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资质大有可为。
不过在此之前,天下还没有过同修神魔两道本源的先例,现今已有的功法也就并不适用于陵昭。
“你对他还真是上心。”景濯开口又道,语气怎么听都有些酸。
师尊当然对我上心!陵昭理所当然地想,但在景濯目光洗礼下,终究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息棠没理会景濯这句活像拈酸吃醋的话,只道:“你看看可有勘误之处。”
就算她是上神,通天地诸法,但毕竟体内没有魔族本源,对魔族如何修行了解有限。如今景濯在此,正好可以让他看看。
虽然嘴上不满,但息棠开了口,景濯自是没有推拒之理,目光扫过玉简,他对其中关于魔族的部分增补了不少。
见他好像是在帮自己,陵昭一时便不好意思在心里骂他了。
‘阿嬴,他和师尊怎么看起来也不像宿敌啊?’陵昭啃着灵果,心里很是纳闷。
他原就有些想不明白,经过今日,就更不明白了。
这还不明显吗?重嬴完全不想搭理他,他是不是又忘了,给自己传音的话,他师尊其实都能听到。
忙着修撰功法,景濯倒是没有余暇挑陵昭的不是,场面一时竟显得颇为和谐。
“不是说了,紫微宫中不许随便上墙……”
数刻后,路过看见宫墙上并肩坐下的三道身影,承州不由开口教训道。
不过随着三张脸先后转了过来,他的话还没说完就顿住了。
承州沉默了。
怎么说呢,如今坐在宫墙上的,恰好都是他没资格管的对象。就算是陵昭,有息棠这个师尊在,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也就罢了,怎么他们会坐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太合情理吧?
承州看向自己曾经的师弟,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和这位丹羲境上神是有生死大仇的。向来被称作宿敌的一神一魔岁月静好地并肩坐在宫墙上,这事儿,是应该发生的吗?
一时间,承州甚至有些怀疑神生了,难道他从前听说的传闻都是假的不成?
息棠却没有在意他是如何震惊,他在这里,倒是正好省了她再去寻他和听榆的功夫。
“上神要将弟子留在紫微宫?”听完息棠的话,承州面上不由流露出几许讶然,显然有些意外她的决定。
紫微宫便是再好,怕是也比不上上神教导。
这个时候,他却是没有功夫思虑息棠和景濯的关系了。
“他对修行知道得还太粗浅,紫微宫中道法诸多,正可让他多作了解。”息棠回道。
若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先跟随她修行,陵昭就注定难以摆脱她的影响,修成属于自己的道。
“何况,他也该结交些朋友。”她看了眼陵昭,才又道。
镜花寒中空寂,除了息棠自己,便是侍奉的仙灵轻易也不能踏足。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但对于陵昭现在的年纪而言,这里未免就太无趣了些。
息棠并不需要陵昭有多高的修为,她只想他能够享受年少时的岁月,将曾经错失的弥补。
听到这里,承州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推拒的话。陵昭本就已经凭自己的实力通过了紫微宫三轮擢选,既然息棠也同意,他当然有资格在此进学。
对这件事,景濯简直称得上乐见其成,方才听息棠说完,他险些要越过承州替他答应下来。
比起让陵昭跟着息棠回镜花寒,朝夕相处,怎么想都是让他留在这紫微宫中要更强上几分。
瞥了眼陵昭,想到他之后不会时时出现在息棠身边,景濯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息棠目光扫过,不知有没有看出他的心思,终究没说什么,只向承州道:“今后时日,陵昭便有劳掌尊看顾。”
说罢,她抬指,一枚玄玉现在掌心。
随着息棠拂手,玄玉便落在了承州面前。
这枚玄玉中,装的自是诸多灵物。因血脉之故,陵昭修行所需的灵物自是要比寻常神魔更多,息棠也就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