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旸谷的风浸着浓重血腥气, 在神魔交战的第七千载,日出之地也沦为惨烈战场。
神魔尸骨堆积,翻卷的风沙中, 长枪自景濯身后呼啸而出, 贯穿神秀肩头,将他定在山壁之上。
景濯缓缓站起身, 血透重衣, 已近力竭。
魔族以十二天魔设阵迎击神秀,历时数日, 这场厮杀像是终于要有了结果。
息棠正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
天地荒芜,景濯面无表情地侧过头:‘你要拦我?’
‘不。’
息棠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一息尚存的神秀, 头也不回地转身。
她为什么要拦他?
在她身后,景濯拔出插入地面的长刀,反手送进神秀心脏,煞气卷入,将神族本源湮灭,刹那间,天地风云变色, 有惊雷乍响。
上神陨落, 总要显出些异象。
景濯笑了起来,不知是为神秀脸上残留的不可置信,还是为转身的息棠。
果然是她。
果然是她会做出的事。
神魔交战的第七千载, 景濯受命魔君夙酆,领天魔战于旸谷,戮天族太子神秀。
此战后,他终于坐稳魔族君侯之位, 与魔君分庭抗礼,不再落于下风。
天君已坐化,天族因神秀身死陷入内乱,灵蕖有意继承君位,却受到诸多仙神反对。
在神秀陨落后,他以强权所维持的统治也注定随之崩溃。
天族局势混乱之际,魔君夙酆整兵,再攻九天。
先天君次子涯虞出面,囚灵蕖,暂时压制下天族局势,领兵迎战魔族。两族僵持千载,未能决出胜负。
直到墟渊一战,他与时任魔君的夙酆同归于尽,息棠以云海玉皇弓重伤景濯,神魔终于迎来和谈的可能。
而在涯虞身死,宣后继承了他留下的势力,有意登临天君之位,为此不惜对身为亲子的苍溟痛下杀手。
只是当息棠自墟渊赶回,站在玉霄殿上时,就注定宣后不可能如愿。
苍溟登位,灵蕖被迁于巫山,此后近四万载,未能踏出囚笼半步。
“太初息棠——”
巫山之中,在听完息棠那句话后,灵蕖不管不顾地扑向了她,手脚锁链振响,状若疯魔。
不过拂袖,还未能近得她身的灵蕖便被挥退,后背重重摔在地上,桎梏手脚的锁链砸落,在地面留下几道深痕。
居高临下地看着灵蕖,息棠神情冷淡,对此并未有任何触动。
灵蕖口中发出尖利咆哮,她不顾手脚上收紧的锁链,强行运转灵力,只是还未能酝酿成形,转瞬便被锁链尽数抽空。
地面阵纹亮起,巫山中所设禁制正是以灵蕖自身修为作为灵力来源。
昔年她为强行提升境界,不惜抽空巫山灵脉,令山中灵气尽散,于是作为代价,这数万载来,她体内灵力也用于反哺巫山。
无论是谁,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纵使有心为父亲报仇,灵蕖如今也无能为力。便是没有禁制加持,以她境界,也不可能是息棠对手。
她只能死死地盯着息棠,恨声道:“如你这等叛臣,罪该万死!”
她怎么敢坐视自己的父亲被杀——
父亲是天族太子,是将继位的天君,身为天族,她怎么敢背叛于他?!
“凭他,也配为君?”
息棠轻嗤一声,眼底尽显漠然。
他也配让她为臣。
“神秀那个疯子告诉了我一个道理。”息棠在她面前半蹲下身,“不是有所谓的血脉、实力,就有资格称为君主。”
“他死得真是太晚了。”
不带情绪的话音落下,引得灵蕖再次挣动锁链,却在沉重压力下不能起身。
这样大的动静,守在巫山外的仙神当然不会毫无所觉,先后在禁制外现身,眼见灵蕖疯狂情状,脸上都露出急色。
但造成这一幕的分明是息棠,他们便又不敢有任何异议。
“你们倒是忠心。”息棠看了眼面前几名仍追随于灵蕖的仙神,漫不经心地开口。
数万载已过,沧海桑田,他们还守在巫山外,如何称不上一句初心不改。
也不奇怪,神秀曾在九天掌权了不知多少载,便是他后来如何暴虐残忍,也总有受了他好处,至今念念不忘的仙神。
“不知上神驾临巫山,是有何吩咐?”为首老妪出声,问起息棠来意,话中显出紧张。
若是息棠有意将灵蕖如何,他们实在无力阻拦。
息棠站起身,他们倒不必担心那么多,她若有心要杀灵蕖,何须等到现在。何况杀了她,不免浪费这身不知耗费多少资源堆积成的修为,她自这方天地索求颇多,如今也该还报才是。
“本尊来取凝霜琉璃枝。”息棠起身,淡淡向面前仙神道。
以灵蕖性情,得知效忠于苍溟的仙族要凝霜琉璃枝,宁肯毁了也不会让他们如愿。
譬如眼下,她便后悔自己之前不曾将山巅才长成的数枝凝霜琉璃枝毁去。如今就算有心这么做,也已经晚了。
得知息棠来意,巫山外这些仙神俱都松了口气,躬身行礼。
息棠转身,向巫山山巅而去。
也只有她这等修为,才能在巫山中来去自如。
景濯望着她的背影,抬步跟了上去。
这位魔族君侯是什么意思?见此,巫山外几名仙神对视,不过有丹羲境上神在,他应该也不能做什么吧?
巫山山巅,寒泉涌流,琉璃枝花叶如冰霜凝就,需经千年方能长成。
息棠掌心现出一方玉匣,指尖向上轻挑,便有寒泉水倒流而出,落入匣中。
将飞落掌心的琉璃枝放入,她合上玉匣,转身撞入了景濯目光。
动作微滞,息棠抬眸看向他,在片刻沉默后,终于问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逢夜君多年不曾涉足九天,如今前来,不知是为何事。”
她其实不太明白景濯为何要来巫山。见了灵蕖,总不免会想起当初的糟心事,实在没有什么可追忆的。
以息棠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也不会为了欣赏仇人如今惨状,特意来九天走一遭。
“我来见你。”对于她的问题,景濯难得坦然道。
他来九天,是为见她。
听到这个答案,息棠眼中闪过愕然,不过转念,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年若非为救我杀了那只狰兽,你未必会招惹上灵蕖。”到如今,她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提起这些旧事,“所以后来我救你,是应有之理。”
他尽可以恨她,不必为了这件事而生出什么犹豫。
她以为,他想见她,是为这件事。
“墟渊上那一箭,”息棠看着景濯,神情坦然,“我等你来报仇。”
没有谁会比息棠更清楚那一箭的威力。
就算是天魔,受云海玉皇弓一箭,能活下来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她耳边又响起墟渊的风声,细雪落在眼睫,挽起弓弦的手没有半分迟疑。
息棠不清楚景濯是如何活了下来,但想也知道,这大约不会是什么太轻易的事。
所以他理应恨她,不必有所顾忌。
随着息棠话音落下,景濯眼前仿佛又见呼啸而来的箭光,飞落的细雪中,他与她遥遥对望,目光相触的刹那,箭光没入心脏,迸溅的鲜血染红了双眼。
原来,真的是很痛啊。
云海玉皇弓是上神遗蜕化成的法器,有戮灭天魔之力,就算是景濯,受这一箭也近乎神魂湮灭。
此后万载间,虽以秘术暂时保全性命,心口伤势却始终不见好转。便是剜去腐肉,神族的力量肆虐,伤口复又一遍遍腐烂溃败,他蜷缩在血海炼狱深处苟延残喘,分不清日月轮转了多少次。
恨吗?
在阴暗的血海炼狱中等待死亡降临时,景濯心中念过息棠名字,何尝没有升起过将她也拉下炼狱,共同沦亡的念头。
但又只是恨吗?
他每一次记起她,伴随着痛苦席卷而来的,还有不曾为旁观者所知的欢喜。
直到那时,景濯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对她怀着如何感情。
但他实在不知,他们还能以如何面目再相对。
于是转眼,已是近四万载。
他没想过会在丹穴山上再见息棠,只是这一面,就足够让心底妄念死灰复燃。
如今听息棠所言,景濯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并非他从前所以为的那样,对他没有任何情意可言。
“我们之间,就只是如此么?”他开口,抬步上前,径直向息棠走近。
无论是商九危还是息棠,他们之间,又岂止只是爱恨能够形容。
息棠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反问,她愣在原地,神色中显出怔忪。也就在她怔然的瞬间,景濯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彼此相距不过两尺。
这样的距离,近得息棠能将景濯眼中最为细微的情绪都看得分明,不容错辨。
正因如此,她下意识后退,想同他拉开距离。
太近了。
近得让她忽然生出些微错觉。
景濯却不想给息棠逃避的机会,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
身后便是寒泉,不过数息,息棠已经站在了寒泉边缘,只差半步便要落进水里,退无可退。
景濯已经到了她面前,她只要抬头,仿佛就能与他呼吸交融。
太近了。
目光在无声中交汇,息棠听见自己不知因何而乱的心跳,她瞳孔微微放大,周围一切好像都慢了下来。
景濯低下头,似乎想说什么,就在这瞬间,息棠本能地侧过身。
裙袂扬起,她一手握着玉匣,另一只手在景濯腰后一推。
猝不及防之下,景濯一头栽进寒泉。
这……
连息棠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得这么顺手。
她眼中闪过心虚,伴随着落水声响起,息棠落荒而逃。
第三十二章
九天, 陵昭提着钓竿盘坐在天河边,只是坐了大半日,他身旁竹篓还是空空如也。
身为天君, 苍溟看起来轻松, 每日要处置的事却丝毫不少,也就不可能随时陪着陵昭胡闹。
无意间听苍溟提起天河中有种灵鱼滋味儿很是不错, 近来没什么事可做的陵昭便拿了鱼竿和竹篓, 看自己能不能钓上两条来。
因他情形特殊,息棠并不急于让他修行, 才让陵昭有了这等悠闲时日。
不过——
‘阿嬴,为什么最近我都没怎么修行,境界却还在增长?’陵昭实在觉得奇怪, 甚至比他从前认真修行时还要快上许多。
你也不看看自己这些时日都吃了什么,他头上草叶晃了晃,不想说话。
玉霄殿中最不会缺的,便是各色珍奇灵物。从前陵昭听都没听过的灵果,如今都任他取用。
若是换了寻常妖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吃下如此多灵物,只会落得爆体而亡的下场。但对于经凤族浴火池洗炼的陵昭而言, 如今他体内两道血脉本源破封, 大可不必忧虑这样的问题,反而多多益善。
没听到重嬴回答,陵昭托着下巴, 略感失落:‘阿嬴,你最近也太冷淡了,都不怎么和我说话。’
虽然从前他的话也不多,但陵昭三句话总还能得一句回应。
不是说在浴火池中, 阿嬴不仅没受什么伤,还因为天曜火魄也增长了实力吗?
重嬴还是没说话,他也不看看这是在哪里,若是自己不小心些,岂不是连片叶子都保不住。
正当陵昭持之以恒地骚扰重嬴时,有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陵昭回过头,只见女子站在他身后,她眉目明艳,此时正微微含笑看着他。
陵昭没认出宣后,加之她着常服,便只当她是天宫哪位仙官——苍溟实在不觉得他有什么去拜见宣后的必要,陵昭当然也就无从知道眼前女子是谁。
他没什么防备地道出自己的打算,这原就不是什么需要特意隐瞒的事,陵昭也了解过,在天河垂钓并不触犯哪条天宫律法。
的确如此,不过宣后在天宫待了这么多年,却是少见有仙神会这么做。
“为什么?”陵昭仰头看着她。
“大约是这天宫中来往的仙神总是有许多事要做,便难有这等闲情逸致。”宣后上前两步,在陵昭身边坐了下来,口中答道。
先任天君在位时,涯虞倒是偶尔有这样的闲心,她不经意地想起。
陵昭想想苍溟和他手下来去匆匆的仙官,不免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
传闻只会形容天君有何等煊赫威势,亲眼见了才知,身居这样的高位,原来也不只受供奉即可。
听陵昭这么说,宣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将目光投向一旁还是空空如也的竹篓,她摇了摇头:“看来你的垂钓之术并不精。”
陵昭也没想到自己花了大半日连条鱼影都不见,师叔不是说天河里的鱼又傻又多,怎么到现在还不见有上钩的?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看着陵昭脸上真情实感的迷惑,宣后不由失笑。
既然如此,她就帮帮他好了。
宣后伸出手,掌心现出枚一手大小的白色海螺,灵光流溢,不似寻常凡物。
她将海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口气,立时便有一道空灵长鸣传出。天河中浪潮翻滚,在这声长鸣中,澄明河水下突然现出数道鱼影,争相向这个方向而来。
陵昭有些惊叹地看着这一幕,色彩斑斓的灵鱼游弋近前,围簇在宣后面前,徘徊不去,形成一幅绚烂图景,看上去蔚为壮观。
“你喜欢哪条便捉吧。”宣后放下海螺,含笑对他道。
得了这话,陵昭挽起衣袖,这就准备动手。
“天河的鱼果然很肥!”他躬身捞起一条,忍不住感慨。
灵鱼离水,顿时拼命挣扎起来,鱼尾不偏不倚地扇在他脸上,发出清脆响声。
眼见这一幕,宣后脸上笑意加深,不同于之前的是,她此时的笑终于有了两分真切。
总觉得谁都能将他骗去卖了。
真不像她会收的弟子。
不过,这样也不错。
陵昭当然察觉不了她神情中这点微妙的变化,他没当回事,揉了揉脸,心里已经想好了十八种吃法,倒拎起鱼扔进竹篓。
一条当然不够,还要算师尊和师叔的份才是,他再次躬身,手里一捉一个准,空空如也的竹篓立时丰收。
看着被装满的竹篓,倍感得意的陵昭叉腰,他真是太厉害了!
竹篓已经装满,他却再伸手捉住一条。
看着被递来面前的灵鱼,宣后笑意微僵,身形微微后倾,婉拒了陵昭的谢礼。
见她好像真的不想要,陵昭只好又将鱼放了回去,不过这样一来,他也想不出还能怎么报答她了。
宣后并不需要他报答,于她而言,这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小事。
她转开话题,见陵昭感兴趣,将手中海螺递给了他。
这看起来就是件不寻常的法器,陵昭没敢就这么接下。
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还没适应自己身份的转变,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暂时寄居在火雀族的陵昭。
“只是我族中传下的小法器,不值什么。”像是察觉了陵昭的顾虑,宣后轻描淡写道,随手将海螺抛给了他。
陵昭手忙脚乱地接住,海螺落进手里,温润如同玉石,他拿起来打量着,好奇地学着宣后方才动作向海螺吹了口气。
这是龙族所用的传音海螺,用以号令水族,若非龙族血脉便不可能吹响,只能当个好看的摆设。
但不等她开口提醒,海螺中却忽然传来一声轻鸣。
海螺声中,天河徘徊的游鱼竞相腾跃,不断在河面上掠过,引来陵昭惊奇呼声。
宣后话音一顿,神情难得流露出些微怔然。
听她刚开口却突然顿住话音,陵昭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了来,并不清楚自己吹响了海螺意味着什么。
“你是龙族血脉?”宣后上下打量过陵昭,说了这么久的话,她竟然没有感知出这一点。
陵昭听到这话,下意识回:“我不是神魔血脉吗?”
怎么又和龙族有了关系?
趴在他头顶的重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拿叶片重重拍了下去。
怎么就这么全交代了!
陵昭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嘴快了,至少,他不该在才认识的宣后面前道出此事,于是闭紧了嘴,以免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只装作若无其事地逗弄游鱼。
宣后的目光停留在陵昭脸上,眼底逐渐现出几许复杂。
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他体内,竟然还有龙族的血脉。龙族与神族的结合并不算太少,不过宣后与太初氏神尊涯虞的结合,算是其中最为世人所广知的。
宣后审视着陵昭的脸,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果然从中窥得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他究竟有如何身世?
传出息棠将陵昭收为弟子的消息后,好奇这个问题的仙神不计其数,却至今没有谁找到了答案。
这世上,当真有这样巧合的事么?
但……这又怎么可能?
自觉失言的陵昭想将海螺还给宣后,她却没有收。
“你既然能吹响它,便是有缘。”宣后不疾不徐道,“就当做我给你的见面礼好了。”
他的身世,也不该只有她在思虑才是。
说罢,不等陵昭拒绝,她已经消失在原地。
啊?
陵昭完全没领会她的用意,他举着海螺,不明白这算什么情况。
天宫仙君难道有见人就送礼的习惯?
陵昭百思不得其解。
等苍溟终于忙完手边的事来寻陵昭时,他正蹲在天河边,握着手中海螺探究。
一眼便辨出海螺来历,苍溟眼神微凝。
在天宫中,能拿得出这枚传音海螺的,只有一位。
不等他发问,陵昭便主动开口,将方才发生了什么悉数道出,未作隐瞒。
他主动将海螺递给了苍溟,这应该不能随便收吧?
不过宣后走得实在太快,陵昭连她名姓都不清楚,便也不知道如何归还。他方才研究了许久海螺,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出原本主人的痕迹,好作归还。
听到他无意中吹响海螺,正检查海螺是否有异的苍溟动作一顿。
龙族血脉……
见他看着手中,久久不语,陵昭不免觉得奇怪。
“师叔?”他唤了声。
苍溟回过神来,并未就所谓龙族血脉对陵昭多说什么,陵昭便也只将宣后突然问出的那句话当作误会。
原本陵昭想让苍溟帮自己将海螺归还,他却在确定没有异样后放回了陵昭手中:“不必,她也不缺一个海螺,你留下便是。”
或许往后也用得上。
不过苍溟没对陵昭说什么,不代表他没有话要问息棠。
“阿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对我说?”殿中再无外人,苍溟看着自巫山归来的息棠,拖长了声音道。
闻言,息棠微微挑了挑眉。
“能吹响传音海螺,证明他也继承了龙族的血脉。”苍溟将天河边发生的事道出,有些话宣后不能问,他却不必有顾忌。“阿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得知此事后,苍溟在陵昭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事实上转过头就连忙验证了自己和他的关系,其中紧张不必多说。
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自己都没听说过的儿子,实在太惊悚了。
他以为陵昭可能是自己血脉。
不过好在结果并非如此,但……
苍溟原以为陵昭是肖似自己,如今却有些不确定了。
他如果不是自己的血脉,难道是和阿姐……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以陵昭年纪推算,阿姐那时分明就在丹羲境中,不曾离开过。
且不说他的父亲是谁,只说他若当真和阿姐是血缘至亲,阿姐又怎么会全无所觉,让他在外流离多年,以至如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息棠坐下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其中有许多问题,我如今还未查明。”
如今要解释,也无从说起。
这话无疑验证了苍溟的猜测。
他原本觉得这猜测太过荒谬,但息棠的话竟是证明这荒谬猜测不错。
若是如此,倒也能解释为什么阿姐隐居丹羲境数万载不出,如今却突然收了个弟子入门下。
苍溟心下五味杂陈,不过也没有就此再寻根究底,非要息棠给个说法不可。
“阿姐觉得该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他行至息棠面前,如同少时一样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虽然突然多了个儿子是很难接受,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至少都有他陪着她。
息棠牵起嘴角,拍了拍苍溟的头。
第三十三章
丹羲境深处, 数名身姿绰约的仙灵自竹林上掠过,翩跹裙袂在云端留下淡影。
“镜花寒是上神清修之地,一向不容余者踏足, 连鸣音仙君有事禀报也需先请示过上神才得入内, 如今上神竟容新入门下的弟子在竹林小筑中住下。”
镜花寒位于丹羲境深处,当中有一方冰湖, 因湖边琼玉花蔓生, 映入水中,故得此名。
息棠这数万载间长居镜花寒外竹林小筑, 就算境中侍奉的仙灵,寻常也难得见她一面。
若非丹穴山上的消息传开,诸多仙灵还不知她已经出了丹羲境。
“毕竟这是得上神承认, 亲自收入门下的弟子,身份自是不同。”
息棠收了陵昭做弟子的事,是前来丹穴山赴宴的来客所亲见,不过数日,此事已经传遍六界。
听说这个消息,丹羲境中仙神犹自还不敢相信,直到息棠自天宫传讯, 将带陵昭回返丹羲境, 他们才知传闻并非虚言。
要养个弟子,需要考虑的事情还是颇多的。从前都是息棠孤身住在镜花寒,如今多了个陵昭, 总要令境中仙灵为他做些准备。
现在的陵昭显然还没有到任息棠怎么折腾都能顽强活下来的境界,这么看,至少得在小筑中为他铺张床榻。
“不过如此一来,也不知鸣音仙君心中作何想。原以为上神就算要收弟子, 也会是鸣音仙君……”
“是啊,鸣音仙君当年便是得上神指点入道,被她带回丹羲境。这数千年来,丹羲境中诸多事务都由他代为打理,与上神虽无师徒之名,但也差之不远了。没想到最后,上神竟收了个不知来历的少年做弟子,听说他年岁尚小,境界也并不如何高深,不知因何入了上神的眼。”
“这样看来,鸣音仙君不是更为可惜了?他出身低微,却能在上神指点下,只花数千年便突破至如今境界,便是比之天生血脉强大的仙神也不差什么,或者说,还要更厉害几分才是。”
听身后仙灵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为首女子终于开口,沉声道:“上神决议,何容我等置喙。”
她的修为在一众仙灵中最为高深,年纪也远胜过她们。
见她发话,跟随身后的仙灵彼此对视,也自觉失言,连忙都收了声。
不管是上神弟子,还是鸣音仙君,的确都不该由她们来置评。
不过随着息棠收陵昭为弟子的消息传开,丹羲境中好奇鸣音反应的仙神实在不在少数。
对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上神弟子,他会是如何态度?
云烟缭绕的楼阙中,鸣音端坐在桌案后,一边处置着丹羲境中种种事务,一边听身边侍奉的妖族禀报迎息棠归来的准备,不时冷声反问。
诸多仙神来往于阁中,向他请示奏禀事务,面上虽然不显,暗中却都忍不住观察鸣音神色。
但无论他们怎么看,都难以在鸣音冷峻的脸上察觉出什么不同寻常的神色,境中疯传的消息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到次日午后,鸣音终于暂时放下手边事务,与境中诸多仙神一道现身丹羲境外,以迎息棠归来。
是以还没有到丹羲境,陵昭远远自云端向下望去,便已看见数道身影。
乘云落地,息棠裙裳扬起一角,如同飞鸟。陵昭跟在她身后,抬头望去,只见面前站着的仙神俱都气息强盛,无一不是覆手便可颠倒山海的大能。
在息棠出现之时,这些仙神先后抬手,俯身向她行礼:“恭迎上神归丹羲境——”
举止间对息棠尽显敬服。
丹羲境广有数百万里,灵气充裕,是众所周知的仙境洞天。但在七万年前,这里还是野草蔓生,只见凶兽横行的荒芜险地。
当年息棠受命扫清凶兽,引仙妖入此处修行,经数万载,方有如今的丹羲境。
陵昭从前只在西荒待过,对这方天地的认知实在有限,就算是寻常仙君,于他都是了不得的大能。见了眼前场面,他心下对丹羲境上神的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似乎终于有了几分了解。
在诸多仙神向息棠问礼之时,她身后的陵昭也被投注了许多道隐晦视线。
他便是上神新收的弟子?
陵昭看上去与人族才十三四的少年年纪相若。只从他们感知到的气息来看,他的境界未免低微得过分,与上神弟子这个身份实在不堪配。
他身上最值得称道的,竟是那张放在九天仙神中也算出众的脸。
陵昭腰间悬着枚玉珏,这是离开天宫时苍溟给的,虽说他跟在息棠身边,大约什么也不会缺,但身为师叔的总要表表心意。
鉴于他境界不足,这玉珏正可作储物之用,其中有数件护身法器并陵昭爱吃的果肴。
目光自玉珏掠过,数名仙神看向他身后竹篓,神情都微微一顿,这是什么?
这就是个竹篓,竹篓中装的,正是陵昭从天河里捞上来的灵鱼。
因从九天离开得太急,这些灵鱼还没来得及被处置,除了给苍溟留下的一半,剩下的就都被陵昭带来了丹羲境。
毕竟是他辛苦捞上来的,何况对于曾经有过饥一顿饱一顿经历的陵昭而言,浪费可耻。
不过察觉到面前仙神脸上若有若无的异色,陵昭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许多视线在打量过陵昭后,不由暗自与就在一旁的鸣音相比较。
他长身玉立,神情冷峻,身上显出经年累月养成的威严气势。
怎么看,也是后者更像是上神弟子。
当着息棠的面,自是不会有任何仙神将心中所想说出口,但陵昭还是隐约感受到了他们对自己的度量,僵硬着受了他们的礼,越发觉得不自在了。
息棠抬手,示意诸多仙神起身,不必多作跟随,自去忙正事。清楚她是如何性情,他们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不必要的奉承寒暄,行礼告退。
只有鸣音领数名仙灵上前,借此时机向她禀报丹羲境中事务。
息棠无意浪费时间,一行御空向镜花寒而去,鸣音便在途中将较为要紧的事向她禀明。息棠偶或问上两句,对鸣音多数决议都未作更改。
陵昭听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默默跟在息棠身后,莫名有些气馁。
他在天宫时数日,偶然间听过天宫仙官议论,也听说了鸣音的事。待见到鸣音,两相对比,自己好像什么也不及,做这上神弟子着实有些心虚。
对于他这等想法,重嬴却是半点不认同的,只凭自己的存在,他就已经胜过不知道多少神魔仙妖。
‘阿嬴,虽然你是先天木灵,但这样说口气未免也太大了。’
重嬴冷哼一声,他岂止是区区先天木灵,但也没有再开口。
或许是因为息棠表现得好像一直没发现他的存在,他偶尔也会当着她的面搭理陵昭一二。
另一边,没有将注意分给陵昭,鸣音禀过正事,再看向息棠,主动向她请罪道:“前日在丹穴山上,我族后辈言行有失,冒犯了上神遣往丹穴山的仙灵,还请上神降罪责罚。”
听他将话说完,息棠方才记起了凤族那场满岁宴开始前的小插曲。
那时她尚且以琼玉花枝化身的傀儡行走,灰鹤族青年大言不惭,在她手上吃了些教训,听闻她是奉丹羲境上神之命前来,连忙灰溜溜地寻了鸣音告知此事。
被鸣音训斥后,他还没来得及赴宴便被赶回族中,也就错过了宴上种种,不知道对自己出手的原来正是息棠,只把她当做丹羲境中仙灵。
息棠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你既提起此事,当是已经教训过他了?”
“是。”他沉声道,再向息棠俯身,“鸣音未能约束同族,令他们败坏丹羲境声名,也请上神责罚。”
他行事向来周全。
“不过些许小事罢了。”听了这话,息棠收回目光,无意对此事多作计较,“但你当知道,无论是谁,最后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不知有没有领会到她话中意思,鸣音抿了抿唇,沉声再应是。
幽篁森森,日光照落斑驳竹影,不过数息,镜花寒已经近在眼前。
“回去吧。”息棠自云端落下,挥了挥手,对鸣音道。
看着陵昭随她走入竹林的背影,鸣音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像是有些失神。也只有得上神承认的弟子,才有资格跟随在她左右。
他低下头,无论息棠能不能看到,再次躬身拜别,这才与一行仙灵离去。
竹林幽静,只有风过时带起一阵窸窣声响,息棠带着陵昭穿过其中,向镜花寒外小筑而去。日光拉长了两道影子,一前一后,陵昭低头,脚下追随着她的影子,不知在想什么。
似乎察觉到他陡然低落下来的心情,息棠转过头:“怎么了?”
她还是真是有些不习惯他这样。
陵昭没有抬头,脚下踢过石子,他低声道:“师尊,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为什么这么问?”息棠微微偏过头看他。
“我境界这样低,也没什么见识,实在配不上上神弟子的身份。”
只方才见到的那些丹羲境仙神,似乎谁都比他更有资格做上神弟子。
陵昭其实到现在也不明白,息棠为什么愿意收自己为弟子。
“谁说上神弟子就一定该如何?”息棠反问。
她收的弟子,何须受旁人规训。
何况,她上下打量陵昭一眼,嘴边勾起些微笑意:“我倒是觉得,你这样很不错。”
陵昭提了提竹篓,略带不自信地问:“真的?”
息棠抬起手,屈指在他额头一弹:“我难道还需要骗你?”
说得也是,陵昭傻笑起来,若不是生了张好脸,看起来便真有些傻了。
流离近百年,诸多波折,经人情冷暖,他还能有如此心性,不曾有愤世嫉俗之念,如何不难得。
息棠向他道:“你要记得,自己要做的是我的弟子,不是上神这身份的弟子。”
她向陵昭伸出手。
陵昭迟疑了一瞬,才鼓起勇气回握住她,偷偷抬头觑了息棠眼,心中充溢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虽然察觉了他的动作,息棠却只作不知,她牵着陵昭,抬步向竹林深处的小筑走去。
“师尊,你的弟子要怎么做?”
“吃好睡好,知足常乐?”息棠不太确定地回。
“这也太简单了吧?”
“那你觉得当如何?”
“至少也该是……”
日光下,两道身影逐渐走远。
息棠没给谁当过师尊,更没有当过阿娘,不过很多事,总是可以慢慢学的。
第三十四章
“师尊, 鱼你想吃烤的还是蒸的?”竹林小筑外,陵昭探头看着被自己随手养在水缸里的灵鱼,扬声问道。
该说不愧是天河里的鱼吗?跟着他从九天到丹羲境, 到现在竟然都还能活蹦乱跳。
“都试试也无妨。”远处的息棠听着这话, 散漫地回了句。
她躺在竹椅上,身边是各色才自九天送来的灵物, 隔着水镜, 苍溟正拿出她当日交给自己的玉简逐一核对。
玉简所载多数灵物,天宫倒是都有库藏, 也只有数种难以保存或效用特殊的需要另外再准备。
说话间,苍溟随口道:“原本有十余种九幽魔族特有的灵物,天宫如今并无存留, 要找起来还颇为麻烦。不过正好那位魔族君侯到了九天,我便开口向他讨来了。”
息棠手中握着茶盏,轻抿一口,语气不见有什么起伏:“是么。”
我们之间,就只是如此么?
景濯在巫山冰泉边所言犹在耳边,她摩挲着手中茶盏,说不清自己是如何心情。
余光看了眼一旁, 陵昭正奋力地要从水缸里捞起条鱼, 不知是不是入水后恢复了气力,被他拎起的灵鱼疯狂挣扎着,企图用鱼尾狂扇他巴掌。
陵昭被溅了一身水, 上身很是及时地后仰,坚决不让自己重蹈覆辙。
他身上,有魔族的血脉。
原本就理不清的关系,现在好像更复杂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景濯的态度无疑令局面变得更为混乱。
他到底在想什么?息棠久违地觉出些头疼,难以理解景濯的想法。
便是隔着水镜,苍溟也觉出了她游离的思绪,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开口道:“阿姐,你这么急着离开九天,不会是有意在躲他吧?”
说来,那位魔族君侯似乎是在不经意间问过阿姐行踪。
“谈不上,”息棠放下茶盏,语气如同没有着落的蓬絮,“只是觉得,我和他之间,还是不见为好。”
“为什么?”
“既有生死之仇,见得越多不是越容易打起来?”息棠漫不经心地解释,“到时候要善后的,可是你。”
这样一来,苍溟这个天君本就不充裕的余暇时间,更是要雪上加霜了。
“话是这么说,但阿姐你和他之间,也不只是生死之仇吧?”苍溟靠在软榻上,换了个更为懒散的姿势。“当初如果不是阿姐顶着神秀那个疯子的压力救下他,也不会有今日的魔族君侯。”
苍溟对这件事可谓是记忆颇深,当年为了替息棠隐瞒行迹,他硬生生挨了灵蕖几十鞭,终于将事情掩过。
若是被神秀察觉息棠做了什么,就算她是自己弟弟的女儿,已经不容任何人违逆于他的神秀,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为此,不得不躺了足足半月才养好伤的苍溟当然对这件事印象深刻。
不知何时越凑越近的陵昭竖起了耳朵,听到这话时瞪大了眼,师尊和那位魔族逢夜君之间,原来还有这么多纠葛吗?!
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上回被景濯从头到脚挑剔过一遍的陵昭沉默了。
“这世上的事,并非是以一命抵一命来算的。”息棠心不在焉道,何况他还是因她招惹上灵蕖。
何况还有许多事,许多连苍溟也不知道的事。
算起来,息棠与景濯相识的时间,其实比苍溟这个弟弟还要长。
作为商九危的数千年,她与父母亲弟都没有过什么交集,尚且年少的苍溟只以为她在骊丘养病,并不知她的神魂原来寄身于苦无花。
“那,阿姐,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苍溟忍不住问,便是他,也有些看不分明息棠如何看待与景濯的关系。
“他恨我就好。”息棠躺在竹椅上,微垂下眸,轻声道。
伤痕会愈合,但造成的伤害永远不会抹去。
息棠很清楚,就算重来一次,墟渊之上,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无论重来多少次,也会有同样的结果。
所以他尽可以恨她。
他恨她就好。
闻言,陵昭怔怔地看向息棠,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苍溟也一时无言,良久,他微不可见地叹了声,似不经意间道:“听闻魔族君侯前来九天,紫微宫悬镜一脉传讯,特地请他前去观礼今次紫微宫擢选。”
神秀当年令景濯修为尽废,险些要了他的命,紫微宫却没有什么对不起景濯之处。只是后来困于立场,双方不得不刀剑相向。
如今神魔修好多年,悬镜掌尊又是曾对景濯多有照顾的师兄,他既来了九天,就没有推拒之理。
是以一时之间,他应该不会有余暇前去丹羲境。
至于息棠,虽然苍溟不明内情,却很清楚她是不愿再踏足紫微宫的。
或许是为当年那位天载大师兄的原因,他想。
苍溟转开了话题:“阿姐所需灵物,只差孤月海棠等几味还未到手,至于在何处,倒是都查到了……”
要取来,还需花上些时日。
“我亲自去取。”息棠打断他的话,不打算再假手于人。
这也是最快的方式,她看了眼陵昭头顶草叶,他身上的问题,还是要尽早解决为好。
挥退水镜,看着不知不觉已经蹲到了自己脚边的陵昭,息棠顺手敲了敲他的头:“发什么呆?”
陵昭回过神:“没有……师尊,你要这么多灵物干什么用啊?”
“连你一起煮了?”息棠思索着回道。
“啊?”
看着陵昭茫然的神情,息棠笑了起来,还真是好骗,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陵昭也没反抗,就地在她脚边坐下,犹豫了再犹豫,还是没忍住好奇:“师尊,你为什么说,希望逢夜君恨你?”
这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问题。
怎么会有人想要被恨?
对于年纪还没有息棠零头大的陵昭而言,这实在是句无法理解的话。
这问题虽然不怎么好回答,息棠也没有敷衍他的意思,她姿态轻松地躺在竹椅上,望着竹林上方天空,认真想过后回道:“大约是因为,我不需要被原谅。”
这是陵昭不曾想过的答案,他听得有些迷茫,露出像小狗一样的表情,引得息棠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头。
‘想被恨,不就是不想被忘记。’重嬴没忍住,晃了晃叶子,在陵昭耳边道。
“师尊是因为想被记得吗?”陵昭大约是想得太入神,不由脱口而出。
重嬴真想拿叶子捂住他的嘴,现在看来,陵昭到现在也没把他的存在主动泄露给息棠,当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息棠愣住了。
怔然之后,她缓缓笑了起来,这话听起来好像很有些道理。
原来她是不想被忘记吗?
“或许是吧。”息棠轻叹着答。
她抬手,用力再揉了揉蹲在自己面前的陵昭,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的意思:“我怎么好像闻到了糊味?”
经她提醒,陵昭才想起自己火上还烤着鱼,原地跳了起来:“我的鱼!”
好在他抢救得还算及时,总算没有白白浪费了食材。
“味道不错。”以息棠境界,早已不必以灵食来增进修为,不过时隔多年尝上一点烟火气,感觉也还不错。
听了她这话,陵昭顿时得意道:“当然!”
“当初跟着聂叔浪迹四海的时候,还是靠我才养活了我们俩!”
聂叔烤的肉,狗都不吃,真不知道他孤身一人的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
“聂叔是谁?”息棠问。
就算是上神,一时也难以查明陵昭许多年前在世俗王朝的经历。
陵昭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口中答道:“聂叔就是个混迹市井的游侠儿,婆婆死了之后,我就一直跟着他了。”
他口中的婆婆,是个住在破庙的老乞丐,便是她将还对这世间懵懵懂懂的陵昭捡了回去。
那时候他看上去同人族不过五岁的幼童相若,这也是陵昭所有记忆的起点。在被老乞婆养了十多年却还是幼童模样,丝毫没有长大的迹象,他才意识到自己和人族的不同。
聂逐以为陵昭是妖,只是他看起来太小,实在下不了杀手,但就这么放了又怕他会为祸凡人,最后只好带着个拖油瓶继续行走天下。
他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角色,也就不能指望会将陵昭养得如何精细,好在陵昭也不是人族,才能在他这样的养法下活了下来。
又过数年,聂逐意外遇上火雀前来人族,便潇洒地让陵昭跟着他们走了。
一只妖,总是跟着人混也不像话。
何况聂逐自己也是阴差阳错才入了道途,对修行之事所知不详,陵昭跟着他实在学不到什么。到了火雀族,他才能学会妖族是如何修行的。
在火雀族待了些年月后,陵昭被送去章莪山,做了毕方鸟族少族长尧珠的侍从,没过多久,便遇上了息棠。
息棠安静地听陵昭谈起过往,这是她无意中错失的岁月。
对于上神而言,百年只是弹指一刹,息棠沉眠一场,醒来或许已过千百年。但对于陵昭,这已经超过了他记忆的全部长度。
虽说没有隐瞒,但过往许多事,陵昭都并未细说,息棠却还是从他只言片语间窥得隐于其下的暗流。
他在人族的经历,又为什么会从火雀族去了章莪山,陵昭都一笔带过。
息棠查到了一些事,但还有许多事,或许只有陵昭自己才清楚详情。
她并不强求他在这个时候就将所有过往毫无保留地剖露给自己,只是安静地听他说。
午后的日光自裙角攀上,竹影摇曳,她与陵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光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第三十五章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一只利爪横在陵昭颈上, 被挟持的他真心不明白躺枪又是自己。
前日,息棠为取孤月海棠等灵物暂离丹羲境,便让陵昭跟着正要巡视境中的鸣音出行, 借这个机会, 也对丹羲境有几分认识。
不过她随口吩咐下的话,却让境中仙神为此又生出诸多想法。
“上神此举, 是在为弟子将来接掌丹羲境做铺垫?”
“这会不会为时尚早?”
以陵昭的境界, 怎么看也还不到考虑这些的时候。
“此事原就该早做准备。上神门下数万载来只这一位弟子,以他的身份, 丹羲境未来由他接掌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以他修为,如何能与鸣音仙君相比?比起他,鸣音仙君不是更有资格……”
“是啊, 无论怎么看,仙君都胜过这位上神弟子许多。”
……
息棠还不知她此举引发了如此多的揣测议论。
不过这也不是太值得意外的事,自她晋位上神后,在人前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反复度量,推断出数重她自己全然没想过的用意。
有时候,他们真是想得太多。
唤作青珩的女仙领着陵昭走过回廊,她生得一副严肃面容, 看上去颇为不好接近。不过对陵昭, 无论他的问题如何浅薄,她都逐一作答,并未有敷衍之举。
及至到了鸣音面前, 青珩将陵昭交到他手中,全程没有与他多说半句不必要的话。
虽与鸣音已在丹羲境共事多年,青珩与他也并不算如何熟识。
说来青珩如今近三万岁,在息棠身边的时间远比鸣音还要长上许多。在丹羲境诸多掌权的仙神中, 她的职权与鸣音并不重合,因少有现身人前,也就不会有如何突出声名。
但鸣音却知,她手中所掌权力,并不在自己之下。
上神更信任的,是自己,还是她?
鸣音心下闪过这样的念头,面上神色冷峻如常,沉声应下了青珩的话。
既是息棠的吩咐,他当然没有推拒之理。何况此番出巡随行的仙灵众多,多带上一个陵昭也不算什么。
将陵昭送到,青珩也就转身离开。
就这么被塞进出巡仙灵中的陵昭颇为随遇而安,安心地照息棠交代的话做,一路混吃混喝,见识了不少风景。
丹羲境实在比陵昭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就算是他所知道的人族世俗王朝的疆土,相比也有不及。
与他的悠闲不同,每到一地,便有诸多仙神前来拜见,禀报所辖之地情形,片刻不得空闲。
陵昭对此倒没有生出什么别的感触,只觉得果真是地位越高事越多,让观望他反应的众多仙神颇有些措手不及。
这位少尊究竟是怎么想的?
陵昭其实什么也没想,他原本就打算来混吃混喝,没想过别的。
不过这样坦然的态度,在随行仙灵看来,竟显出几分高深莫测来。
他们追随鸣音行事,对于突然出现,身份又压了鸣音一头的陵昭,心中未尝没有想法。
不过出于对息棠的敬畏,这些仙灵自是不敢在陵昭面前说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话,只是暗自衡量他的行事。
陵昭如此应对,不知不觉中却是令他们都高看了他两分。
到了长亘一地时,鸣音理所当然地带着陵昭暂住迁居于此的灰鹤族中。
灰鹤属羽族,势力就算比之火雀,也有所不如。
出身灰鹤族的鸣音资质只是寻常,凭这样的出身,若无意外,他修成仙君境的可能微乎其微。
不过他尚且年少时,误入险境为息棠救下,被她顺手带回丹羲境中。
正是因此,鸣音受她指点过两句修行,境界有了长足长进。加之他修行又堪称刻苦,从无懈怠,经千年便修得仙君境。
到如今,他的实力就算与天下成名已久的仙君相比,也不曾落于下风。
在修为增长的同时,鸣音也逐渐掌握丹羲境实权,地位日益升高。他将灰鹤族迁出一支,定居于长亘一地,经数千年,如今在长亘也成一方势力。
对于陵昭这个上神弟子,灰鹤族堪称殷勤备至。在得鸣音允准后,他一位族叔亲自陪同陵昭游玩,务必叫他感到宾至如归。
没想到他前脚带着陵昭出行,后脚就有三只山灵冒名为侍从混入,趁乱刺杀。
大约是欠缺了几分刺杀的经验,山灵女子一击没能得手,让他抱头鼠窜地躲开了。
俗话说,柿子要挑软的捏,陵昭境界低得明显,但身份一看就不同寻常,于是被她顺手拎了起来。
陵昭有些傻眼,这算是什么情况?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颈上就横上了利爪。
鸣音族叔方才只顾让侍卫护着自己,全然忘了关心陵昭如何,见此场面,震声道:“这是上神弟子,你们若敢伤他分毫,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制住陵昭的女子闻言冷笑一声,声音沙哑:“这不是正好。”
其他两只山灵向她靠近,周围护卫的仙妖也向这个方向收拢,只是碍于陵昭在他们手中,不敢轻举妄动。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嘴里还咬着半个灵果的陵昭郁闷不已。
他境界是不如何,不比这动手的山灵女子,但他体内还有重嬴这个大杀器,还不至于真的被这山灵女子如何。何况,他腰间玉珏中还有数件法器,前些时日,他也大约学过怎么用。
就在这时,山灵女子再次开口,眼中显露出刻骨仇恨:“你屠我黔原山山灵,如今想救他——”
她抬手指向鸣音族叔:“便用你的命,来换他的命!”
听了这话,鸣音族叔却是当即倒退了一步,只嘴上色厉内荏地叫嚣着让她放了陵昭,半点没有舍己为他的意思。
陵昭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的动作,按上腰间玉珏的手也顿住了,怎么听起来,没道理的好像在对面?
便是因为这个念头,陵昭迟疑了。
就在场面僵持的数息,忽有沉重威压降临,挟持陵昭的山灵浑身战栗,强忍着不想露出惧怖之色。
是鸣音来了。
见他前来,他这位族叔终于松了口气,若是让上神弟子在这里出了什么事,自己便难辞其咎。
巨大的修为差距下,面对鸣音,这几只山灵全无还手之力,拂袖间便为他重伤。
“我族失察,令少尊遇险,还望少尊宽宥。”鸣音出现在陵昭身旁,沉声开口。
三只山灵被拥上来的护卫拿下,脸上尽显绝望。
他们谋划许久,好不容易才混入长亘,如今仇敌就在眼前,一切却功亏一篑,如何能觉得甘心。
鸣音族叔嗤笑一声,就凭他们,也想向自己报仇,真是自不量力。
“等等。”在这些山灵要被押走时,陵昭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他看向山灵女子:“你方才说,他害死了黔原山山灵?”
山灵女子怔然抬头。
鸣音族叔心中一跳,急忙上前:“少尊容禀,是这些山灵不知礼数,冒犯我在先,是以我才给了他们些教训……”
“放屁!我族奉你为贵客,是你觊觎我黔原山灵源,杀我族祭祀,强夺灵源!”山灵女子怒声道,双目化作竖瞳,若不是为护卫所制,早已扑上去咬破他的喉咙。
陵昭看向了鸣音:“他不该受惩处吗?”
不过是些未开化的山灵,杀了也就杀了,哪有为他们惩处自己的道理!鸣音族叔只觉陵昭这话毫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