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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原山不在丹羲境中,不受上神庇护,些许如蝼蚁的山灵生死,也不值什么。”鸣音冷声开口,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法则。

闻言,山灵女子红了双眼,他的族叔却现出点得意之色。

“不过,”鸣音话锋一转,“若是少尊认为他有罪,那他便是有罪。”

顿时,在场所有仙妖的目光都落在了陵昭身上。

他会怎么做?

陵昭觉得有些好笑,鸣音族叔的错处不在屠戮黔原山山灵,而是在自己认为他有罪。

“既然他能倚仗修为戮黔原山山灵,”陵昭抬头看向鸣音,少年身量尚且不足,目光却显出锐利锋芒,“那我是不是也能凭上神弟子的身份,认定你这话不敬,要你的命?!”

陵昭并没有被鸣音的话牵着走,刀只有落在自己身上,才会觉出疼。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周围仙妖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这几乎是当众在鸣音脸上打了一巴掌。

这些时日来,随行仙妖都觉得陵昭性情随和得过分,何曾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

鸣音大约也没有想到陵昭会这么说,冷眼看着他,一时没有再开口。

陵昭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只是转身向护卫道:“放了他们。”

碍于他方才显露出的气势,随鸣音而来的护卫竟然不敢违逆,松了手。

“走吧。”陵昭说。

他不打算计较他们方才挟持他的事,那他们也就不必被定罪。

想报仇,总要先活下去才是。

三只山灵怔然站起,向他躬身一礼,这才化作猛兽原形,远远遁去。

鸣音族叔见此,脸上露出些许急色,如今放虎归山,自己岂不是要始终悬着被报复的心?

“少尊……”

他还想说什么,陵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别挡路,否则算你不敬。”

他原本还对他印象不错,但经今日之事,这张脸看起来就有些面目可憎了。

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的鸣音族叔闻言哑然,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只能让开了身。

望着陵昭孤身离去的背影,鸣音嘴角紧抿,不知在想什么。

第三十六章

“少主。”

陵昭穿过回廊, 沿路遇上数名仙神,见了他纷纷抬手行礼,比起之前, 举止间多了几分莫名郑重。

他对鸣音当众发难的事在这数日间已经传开, 正是为这个原因,原本对他有所轻视的仙神都改了态度。敢如此喝问大权在握的鸣音仙君, 至少证明这位少尊绝非只有脸长得好看。

对于他们心中想法, 陵昭倒是不如何在意,他还在想前日的事。虽然救下了那几只山灵, 放他们离开,他的心情却并不如何好。

倚栏而立,陵昭向面前池塘中扔着鱼食, 看起来有些神思不属。

池中,游鱼有序地排成数列,逐一等他投喂。

天空阴云密布,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雨,潮湿的气息让人心中更觉得烦闷。

‘你要是实在看不惯,我帮你解决了那个灰鹤族的老头子便是。’脑海中响起了重嬴的声音。

‘不……’陵昭托着脸,神情纠结。

他觉得问题并不在于此, 真正令他介怀的, 是鸣音话中透露出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自己不久前也还只是鸣音口中蝼蚁,就算如今身份骤变,这话也让陵昭觉得很是不舒服。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是非对错。

四海八荒的确是以实力为尊, 但高位者向下挥去屠刀,就是应该吗?

陵昭想了数日,还是想不明白。

耀目灵光自云端掠过,落入丹羲境中, 转瞬已经赶到了长亘之地。旌旗飘摇,数十神族着素衣,最前方是代表天族监察使的仪仗。

长亘之地的仙神似有所觉,先后抬头,望着天边掠过的灵光,脸上都显出怔忡之色。

天族突然遣监察使前来,是为何故?

正凭栏发呆的陵昭就算修为不如何,也隐约感知到了沉重威势。他下意识仰头望了过去,只见灵光径直向楼阁而来。

一行神族落在正厅外,目光与厅中起身的鸣音相对,为首神族监察使上前一步,手中取出鎏金玉简,冷声道:“奉天君命,着丹羲境仙君鸣音前往玉霄殿就罪陈情——”

玉简上,天君印玺泛着灿金辉芒,厅中内外来往的仙神闻言,顿时都觉不可思议

怎么会……

玉霄殿为何会突然问罪鸣音仙君?!

仙君执掌丹羲境多年,行事周全严谨,何曾有什么过错?但天君印玺不容作伪,眼前神族的身份毋庸置疑。

鸣音仙君究竟是犯下了如何罪行?

不知是谁先想起了前日陵昭说过的话,随即就有数道目光向刚刚赶来凑热闹的他看去。

这位少尊竟是如此言出必行吗?

未免有些可怕——

突然接收到各色意味不明视线,陵昭觉得自己真是百口莫辩,这很显然不是他干的啊。

他连眼前是什么情况都还没搞清楚。

不过,自己原来这么乌鸦嘴的吗?

陵昭瞟了面无表情的鸣音一眼,思考起自己以后是不是要谨言慎行。

厅内,面对神情冷肃的神族监察使,鸣音并未表现出任何慌乱神色,他负手走出,沉声道:“要问罪丹羲境仙君,尔等该先请过上神旨意。”

对鸣音来说,就算是苍溟这个天君,也不能在丹羲境中越过息棠行事。

“若无上神允准,我等便不会出现在此。”

话音落下,神族监察使伸出手,掌心叠加的重重阵纹展开,灿金篆文从中浮起,化作锁链缠绕向鸣音。

鸣音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些许。

下一刻,他拂袖,冷眼望向面前神族,身周升起风柱,强行挡下了环绕向自己的灿金篆文。

“敢问监察使,我何罪之有——”他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束手就擒。

鸣音能有如今地位,最大的倚仗便是自身修为。

见他态度竟如此强硬,神族监察使神色更冷:“鸣音,你借丹羲境之势结交仙君,结党阿附,妄图左右玉霄殿征辟仙神,又纵容族中肆意掠取资源,牵连天族数万生灵,如今证据俱在,还不知罪!”

他们奉苍溟之命,查证数月,确定事情属实,才会请命前来羁押鸣音。否则以鸣音如今地位,仅凭怀疑,又怎么能轻易定下他的罪名。

“我为上神行事,众仙有慕上神声名者追随,焉能是我过错?”篆文相连形成锁链,有收束之势,鸣音灵力运转,与眼前神族的力量相抗,丝毫不落下风。

“至于纵容族中为祸,这天地间的资源原就当以强者为先,这又何曾是什么过错!”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全然不觉自己所为能被称之为罪。

见此,监察使身后神族一齐出手,刹那间便有数道灵光飞袭而来。鸣音神色沉凝,脚重重向下一顿,地面顿时有繁复禁制升起。

在场大约没有仙神会比他更清楚此处楼阁中的禁制。

他既然不觉得自己有罪,又怎么会随这些神族监察使离开。

两方灵力相持,看得周围仙神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出手相助,更不知自己如今应该帮哪一方。

骤然爆发的灵光中,天边阴云翻卷,沉沉欲坠。

无声凝滞下,一截青竹穿透鸣音身周风柱,隔空点在了他眉心。

不知自何处而起的风倏地停了,禁制转瞬崩塌,鸣音踉跄着后退两步,气血震荡,用不出半点灵力。

灿金锁链缠绕而上,他身体一重,不受控制地半跪了下来。

裙裳如同流泻的月光,腰间烟青薄纱垂落,息棠握着青竹,不疾不徐地走来。青珩悄然跟在她身后,神情无悲无喜,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上神……”

见是息棠,鸣音终于深深低下了头,向她行礼。

“我等见过上神。”

在场仙神,包括自玉霄殿而来的神族监察使,见息棠前来,也都抬手施礼。

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丹羲境仙神有些紧张地看向息棠,不知她对此事是如何态度。

“你不认罪?”无数目光注视下,息棠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鸣音,平静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鸣音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眼底忽然溢出汹涌不甘:“我一心为上神行事,何曾有罪!”

他所为皆是为丹羲境,为上神谋划!

一旁并不清楚详情,只想看个热闹的陵昭意识到,鸣音是真的认为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

他做错了吗?

如同影子一般跟在息棠身后的青珩开口:“你说,你为上神行事。”

“可是上神让你谋夺权势?”

“天族仙神阿附你的,得助益可升高位,对你有所怠慢的,当受排挤冷落——”

“天道之下,损不足而补有余,同族借势横行,可也是上神授意?”

“黔原山前日大火,你也是为上神?”青珩面无表情道,“还是因为少尊落了你的颜面,借机泄愤?”

若非她赶去及时,蒙难山灵不知何几。

“你还不认罪!”

陵昭不可置信地看向鸣音,什么?

在青珩的喝问下,鸣音低声笑了起来:“只要上神不在意,这些便不过微末小事,算不得罪。”

“这数千年来,我苦心打理丹羲境,为上神分忧,如今上神难道要为这等小事问罪于我吗?!”

息棠忽然有些记不清当年她救下的灰鹤是如何模样了。

许多年前,他刚晋位仙君时,似乎也不是这等扭曲面貌。

他终究是为自己汲汲所求的权力所吞噬,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

“什么是大事?”息棠终于开口,话中听不出多少情绪。

天地之大,蝼蚁之小。

见过天地之大,便可欺蝼蚁之小么?

“至少不是那些蝼蚁,”听见她开口,鸣音失控回道,右手按在地面,留下深深指痕,“区区蝼蚁的生死,何值一提!”

“你是不是忘了,很多年前,你也只是自己口中蝼蚁。”息棠冷声道,眼底只剩洞明一切的漠然。

很多年前,如今在丹羲境执掌大权的鸣音仙君,也不过是只境界低微,过得朝不保夕的灰鹤而已。

鸣音的身形僵住了。

一声惊雷倏而炸响,瓢泼大雨落下时,在息棠身后的青珩沉默地为她撑起了伞。

整齐的脚步声响起,直接听命于青珩的仙神在雨中现身,依照她早已下过的令羁押在场有关涉事仙神,大雨盖过了许多声响。

久未有变的丹羲境该迎来一场清洗了。

鸣音在雨中抬头,他看向息棠:“我和他们不同——”

“我为上神选中,与他们又怎么相同!”

所有仙神都说,上神会将他带回丹羲境,点化修行,定是因为他身上有不同寻常之处。

凭着这样的信念,鸣音才能一路修成仙君,以至如今。

“没什么不同。”息棠转过身,真要论起来,只是运气更好了两分。

“上神——”

身后再传来声呼喊,息棠却没有回头,她带着陵昭穿过雨幕,青珩撑伞跟在身后,隔绝了方寸间的风雨。

仰头看了看息棠神情,陵昭忽然问:“对今日,师尊是不是早就有所准备?”

虽然不明内情,他也近乎直觉地猜出这一点。

今日玉霄殿问罪鸣音,并不是一场突然发生的意外。

息棠没有否认,只是道:“无论是谁,都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对于鸣音身上发生的事,她面上不见动容之色,未免显得凉薄。

因为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活得太长便是如此,息棠每沉睡千年醒来,总会又见重蹈覆辙者。

陵昭默然不语,良久,他抬头看向息棠,认真道:“我知道了——”

他之前所困惑的问题,似乎终于有了答案。无论修为高低,身份如何,都不该在见天地之大后,欺蝼蚁之小。

在练就无上修为前,他应该先有一颗身为强者的心。

第三十七章

镜花寒中。

正当春时, 琼玉花开得繁盛,鲜洁如雪,映在澄明如镜的冰湖湖面, 像是水下也长出了锦簇繁花。

冰湖周围交错成复杂纹路, 灵光闪动,在湖上交汇。陵昭被包裹在灵光织成的光茧中, 双目紧闭, 像是陷入了沉睡。

息棠此时并不在镜花寒。

鸣音被神族监察使带走,丹羲境中其余牵连的仙神则由青珩及麾下处置。青珩任丹羲境中监察使, 知她身份的仙神并不多,她寻常也少有在明处现身,名姓不为境中生灵所周知。

有息棠亲自出面, 以鸣音为首形成的势力便于顷刻间分崩离析,任是何等身份修为,在上神力量下也很难再作顽抗。

丹羲境中局势骤变,但他们没了,许多事却还是要继续干的,息棠便也一时不得清闲,暂留在了长亘。

不过陵昭就没有必要继续跟在她身边, 这数日间, 她已将灵物备齐,于镜花寒中冰湖设下术法,为的正是解决陵昭身上问题。

月余后, 终于将事情都交托清楚的息棠自长亘回返,镜花寒冰湖上却已是空空如也,只剩一道取代陵昭本身的气息存留茧中。

息棠站在冰湖旁,端详着从内部破开的光茧, 有些意外。

这只能是陵昭自己的选择,设于此地的术法禁制,足以将他体内另一道意识完全压制。

她走入小筑,看着那枚被放在桌案上的玉珏,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陵昭跑路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息棠叹了口气,倒也没有为陵昭行事如何生气。回想相遇以来种种,以陵昭性情,会有这样的选择,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跑了,息棠也不可能就此置之不理,她张开手,掌心浮现出一滴鲜血。

这是陵昭的血。

以他那点微末境界,息棠想在他无知无觉中取几滴血来用,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不像景濯……

得了景濯的血,息棠才能验证丹穴山满岁宴时突然生出的猜测,只是要怎么拿到他的血,却实在是个大问题。

算了,先不想这事,息棠挥退纷杂念头,灵力涌入掌心血滴,顿时有数道流光迸溅,环绕着游走。

感知推衍,捕捉到陵昭气息,息棠忽地皱了皱眉头,紫微宫?

他怎么会去了紫微宫?

如果让息棠选出几处此生不想再踏足的地方,紫微宫必定当选其一。

商九危长在紫微宫,对于没有父母亲眷的苦无花来说,紫微宫是唯一的归处。

她也曾真心将紫微宫当做自己的归处。

息棠合拢掌心,有些出神。

她尽力想忘却的过往,总会在出其不意的时候跳出来给她两下,证明自己确实存在过。

息棠轻啧一声,养孩子当真是件麻烦事啊。

但还是要去的。

紫微宫为天族第一任天君所设,她也是紫微宫第一位掌尊。

只是在她之后,门下弟子因所求道法冲突分为两派,一称天载,一称悬镜,从此紫微宫便由两位掌尊共同执掌。

作为天族传道之地,紫微宫历经数次大劫而不倒,如今门下弟子逾万数,为天下生灵憧憬向往。

云中有白鹤振翅掠过,烟霞萦绕的宫阙深处传来一声低沉钟响,回荡在云雾中,余音不绝。

紫微宫天载殿前,息棠仰头望着上方如镂金素月的天载二字,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抬步踏入殿中。

丹羲境与紫微宫相距迢迢,不过以上神修为,要赶到也不过是三五日的事。

按理说,以丹羲境上神的身份,息棠前来紫微宫,理当先告知天载与悬镜两脉掌尊,但她如今刻意压制了气息,显然没有这样打算。

天载殿中,无数载录了名姓的玉璧置于正殿灵台上,周围数盏烛火亮起,昼夜不绝。

紫微宫天载一脉弟子殒身后,都会在此留下灵位。

息棠抬头看向最上方,玉璧上,天载第三代掌尊丹华的名姓清晰可见。

商九危是丹华门下十三弟子。

‘今日你既入我门下,当谨记,我天载弟子,当承天载道,利万物生——’

不知多少轮日月前,初入紫微宫的商九危在丹华面前叩首,自她手中接过代表天载弟子身份的玉令。

没有用太久,商九危便察觉了丹华并不如何喜欢自己。

那时她不免疑惑,既然不喜,又何必点化自己,收入门下。

直到后来恢复了身份,息棠才知,因她在出生后不久便已处于神魂溃散的边缘,作为父亲的涯虞才会求上已是上神的丹华,为她引渡神魂入苦无花,借以蕴养。

对于这个被强塞来的弟子,丹华要如何喜欢,的确不太可能。

在紫微宫中,息棠又偏偏展露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凉薄本性,丹华对她便常有训诫之言,被罚跪在天载殿中思过更是常事。

只是息棠也不免想起,当年她在天宫为狰兽所重伤时,这位一向对她不假辞色的师尊却不顾神秀威势发难,逼得他不得不重惩自己的女儿,令灵蕖向商九危当面赔礼请罪。

那时候她想,自己这个弟子,在丹华心中终归是有些分量的。

天载殿中,望着丹华的灵位,息棠眼中像是落了一场雪。

她将目光移开,收回被拉入过往的思绪。

在丹华下方的玉璧上,正是商九危的名姓。

能活着站在自己的灵位前,着实也算件难得的事,息棠想。

也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她忽地目光一凝,这是……

身后传来拖沓脚步声,魔族少女垂头丧气地走进殿中,从装束来看,正是紫微宫门下弟子。

“师姐,你也是来被罚跪的?”抬头发现息棠在殿中,她下意识问了句。

什么叫也?息棠神情略显微妙,她看起来很像闯了祸被罚跪的那等弟子么?

虽然说,事实好像的确如此。

为了遮掩行迹,息棠有意压制了自己身上气息,眼前少女境界尚浅,会将她当做紫微宫弟子也情有可原。

少女自称素一,据她所说,在上次擢选拜入紫微宫后,她便一直跟着自己的师尊在外云游,如今回了紫微宫才不过数月,对其中情形一知半解,连天载门下同辈的师兄师姐都还没认全。

不过虽然到紫微宫时间还不长,她却是三天两头地闯出些不大不小的祸来,就此成了天载殿的常客。

头一回在这里遇见同门,素一顿时生出股惺惺相惜之感:“师姐,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被罚的啊?”

息棠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自己上一回被罚跪天载殿是因为什么,那实在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呢?”

“我抓了紫微宫里养的鹤,原本想烤了吃……”素一说到这里,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紫微宫里的鹤原来都是有主的,不能随便抓来吃。之前随师尊在外云游的时候,她都是逮住什么吃什么的。

她是魔族,半点不挑食。

虽说这是她不好,不过不是还没来得及拔毛么……

面对铁青着脸的仙鹤主人,素一师尊只能连连赔礼,自从收了这么个弟子后,他总觉得自己的腰都平白弯了三分。

让师尊在同僚面前颜面尽失的素一被打发来天载殿罚跪思过,这已经是她半月里第三次来了。

息棠听得失笑,为眼前少女的话,她竟也有些怀念当年。

如今想来,她做商九危的时候,倒是更快活自在。

息棠伸出手,藏在商九危灵位玉璧后的枳桑实便落了数枚在她掌心。浆果中灵气充盈,显然是才被摘下不久。

“诶,这里怎么会有枳桑实?”素一露出意外神情。

紫微宫内外生有不少这样的灵果,随手都能摘来一捧,不过出现在天载殿里,着实有些让人意想不到了。

“你知道这是谁放的么?”

天载殿并非门中弟子常来往之处,素一想了想,除了被罚跪的她之外,都还有谁来过?

她一一数了数:“……打破了祭祀法器的师兄,换灯油的师姐,对了,前日我族君侯也来过!”

素一虽是魔族,但从前只听过这位君侯的声名,不曾亲见,是以听说他来紫微宫后,当然不会错过见见真魔的机会。

她忽然凑近息棠,神神秘秘地对她说:“逢夜君从前不也是紫微宫弟子么,我听师姐说,传闻我天载一脉的九危师姐,从前和逢夜君关系可不一般。”

从前是悬镜弟子的君侯,为什么要来天载殿?素一觉得奇怪,特意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他是来祭祀故交的。

不一般吗?听她这般形容,息棠想了想,如果三天两头掐架也算的话。

由于商九危和桓乌景当时都菜得半斤八两,所以这架才能持续地掐下去。

“我听很久以前就待在紫微宫里的老伯说,这位九危师姐在万象洞天陨落后,当时尚且年少的逢夜君竟不顾自身安危,闯入万象洞天为她收殓尸骨,可惜最后什么也没找到,重伤而归,养了许多时日才能再走动。”

虽然才回紫微宫不久,素一却是与谁都能聊上两句。

听到这话,息棠愣住了。

她从不知道这事。

“我想这位师姐对君侯一定很重要,否则万象洞天那么危险,他怎么会在明知自己境界不济的时候还去……”

素一顾自说着什么,息棠却已经有些听不见了,她心中涌起繁杂情绪,讷然将枳桑实放进嘴里,舌尖在清甜味道中尝到一点没有来由的酸涩。

“吃祭品,是不是不太好?”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翻过窗,在她身后不疾不徐道。

第三十八章

素一闻声回头, 看清眼前是谁,不由瞪大了眼,她怎么会看见了君侯?!

而且……他这是在翻窗?

正想着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站在素一身旁的息棠指尖微挑, 少女还来不及将话问出口,便觉得眼皮沉重。

她身形软倒, 当场入梦。

“既是给我的祭品, 我为什么不能吃?”息棠侧身反问,看着倚坐在窗上的景濯, 忽然觉得有些错乱。

时光倒溯而回,很多年前,商九危被罚跪在殿中的那个雨夜, 尚在少时的桓乌景,似乎也是这么出现的。

那一次她被丹华罚跪,是因为什么?

息棠隐约记起,好像是因为以神识化身入秘境试炼时,为了赢,她不惜以牺牲大量己方阵营的同门为代价。

虽然只是一场试炼,并未真正造成伤亡, 丹华还是为息棠的决断震怒, 近乎声色俱厉地训斥了她,严苛得让紫微宫一众师长都有些意外。

还是身为大师兄的褚麟与一众同门出面求情,丹华才强压下怒火, 罚跪息棠于天载殿中思过。

直到很多年后,息棠才隐约窥得了藏在丹华这场怒火下的阴影。

她会如此,是因为太像了。

商九危展露出的性情,与她当年险些颠覆了紫微宫, 酿成大祸的师姐,实在太像。

同样的果决,同样的凉薄,同样的不计手段。

当时的息棠却不知道这件事,她只觉得茫然,天载一脉赢了,为什么师尊还会生气?

她与这位师尊一向不甚亲近,不曾察觉丹华怒火下的隐忧,只觉得,她大约是真的不喜自己。

若是换作寻常师徒,若觉不妥,理当向弟子陈明其中利害,加以教导,但丹华和息棠,却并非这样的师徒。

夜色淹没天地,殿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雨声瓢泼,烛火在风雨中摇曳着,像是息棠仿徨的心。怔怔地望着面前众多天载弟子的灵位玉璧,她似乎终于领会到什么,有些出神。

景濯便是这个时候来的,少年翻窗跃过,见她转头看向自己,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从腰间取下银壶,问:‘要喝吗?’

其实连当时的桓乌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既是对头,见她倒霉,不是该幸灾乐祸吗?

无论是商九危还是桓乌景,在紫微宫众多天资卓绝的弟子中,都算不上如何出众。不过他们的不对盘由来已久,持续数千载,让当时的天载和悬镜两脉弟子都有所耳闻。

商九危寡言,天生显出些凉薄性情,行事从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与她相比,桓乌景的性情称得上过分散漫,似乎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桓乌神族在九天势力强盛,景濯当时生母不详,父亲与族中长辈对他却是极尽关爱。没有值得烦忧之事,他在修行上也就不会有什么紧迫感,许多事能做则做,不能做也可以没什么负担地放下,不去多想什么。

而息棠为了配得上上神弟子的身份,不得不竭尽全力。

不过在与息棠结下梁子后,懒散度日的景濯倒是难得地显露出些胜负欲,但凡遇上她,便怎么也不肯轻易认输了。

实力相近,他们之间争抢比试不知多少次,总是互有胜负,始终没有个结果,以至于让战线拉长到了几千年之久。

但当息棠被丹华罚跪在天载殿时,景濯却偷偷来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递给她一壶莲华甘露,陪她听了一夜雨声。

息棠才发现,自己竟然将当初的事记得这样清楚。

时空重合,天载殿中,景濯如同当年一样向息棠递来一壶莲华甘露。

当时的息棠无暇思虑,但现在,她却忍不住去想。

他为什么会来?

相隔无数载岁月,息棠与景濯再次同坐在天载殿中,饮下与当年滋味相同的莲华甘露,心绪却已经与从前大相径庭。

就如当时一般,谁也没有说话,殿中烛火静默燃烧着。息棠记起,原来她和景濯除了相斗,他也曾在她被罚跪时偷偷送来一壶莲华甘露,她也曾在师长查验时,为他掩过偷渡灵酒的行迹,他们也曾在历经艰难试炼后累得靠着头入眠。

这些实在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

但息棠从没有想到,当初原来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息棠是天族太初氏血脉,天君之后,涯虞神尊的女儿,是骊丘女君,生来就有不容被忽视的身份。

但商九危不同。

商九危只是为上神点化的苦无花,生了张乏味木讷的脸,性情也不如何讨喜。在旁人看来,她只是运气好才会做了上神弟子。

这样的商九危,在紫微宫弟子中实在不怎么起眼,也难以被谁所记住。

但还是桓乌景的景濯,为了商九危闯入了万象洞天。

原来在息棠还不是息棠的时候,她对他就已经有意义了吗?

商九危的陨落,是场不能预见的意外,与她一同陨落在万象洞天的,还有许多天载弟子。

紫微宫门下弟子入秘境洞天历练修行是常事,若不经磨砺,空有境界,无论是何等修为,一遇风雨便会被摧折。

以天载大师兄褚麟为首,天载一脉数名弟子入万象洞天历练,便是在他们进入洞天后不久,万象洞天千年一度的雾潮提前降临。

察觉不对,褚麟当机立断,下令立刻退出万象洞天,但他们此时已经深入秘境,就算他再果决,终究还是迟了。

身为上神首徒,紫微宫天载一脉大师兄,褚麟的修为如何不必多说,但他终究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

也只有到了上神这等境界,才能在雾潮下全身而退。

褚麟竭力周全,同行弟子还是被雾潮冲散。

息棠倒是跟在他身边,只是铺天盖地的浓雾席卷而来,似乎随时都会从后方将他们吞没。

当雾潮涌来,要将息棠吞没时,褚麟下意识先抓住了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女仙。

大火会暴露心中所珍视的东西(注一)。

息棠记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大约是有些难过吧。

上神诸事繁忙,何况丹华又是天载掌尊,便是将息棠收入门下,也没有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心力,于是息棠大多数时候都是由天载一脉大师兄褚麟指点修行。

她总是跟在他身边,下意识成了依赖,所以在被他放弃时,难免会有些难过。

不过褚麟也没有做错什么,在那等险境下,自是能救下谁便算谁,否则可能谁也救不了。

在一点微末的难过后,商九危很是冷静地意识到眼前是如何局面。于是她什么也没有说,体内灵力爆发,拦住涌来的雾潮,为褚麟争得两息逃脱时间。

大雾席卷,彻底将她的身形吞没。

在这场意外而至的雾潮中,陨落的又何止是商九危,前往万象洞天的紫微宫弟子死伤惨重,侥幸逃脱者寥寥。

形容狼狈的褚麟跪在丹华面前请罪,为死伤的弟子,为他放弃了商九危。

丹华终究没有苛责褚麟,这场意外也非他所愿,又如何能归咎于他?

在景濯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紫微宫哀悼钟声奏响,商九危的名字永远留在了天载殿中的玉璧上。

对她和诸多弟子的陨落,紫微宫中同门固然也觉伤怀,但他们很难为商九危的死再有更多想法。

谁也没想到,素日和她是对头的景濯,会在听说消息后不管不顾地闯进了万象洞天。

他向来散漫,像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这大约是他第一次如此冲动,全然失了分寸。

被族中长辈从秘境洞天救出时,景濯已经意识尽失,他伤得从未有过的重,却什么也没能找到。

雾潮中,那株苦无花早已化出原形,消湮成灰。

景濯第一次尝到失去,足以摧心剖肝。

他也是那时才知,她对自己原来有这样不同的意义,却不得不接受,这就是自己和她的结局。

这世上不会再有商九危了。

那时的景濯不知,在苦无花消湮的那一刹那,骊丘之中,传闻因生来体弱,自幼便在此处养病的息棠睁开了眼。

原本应该在商九危晋位仙君后,丹华才会出手,将她的神魂重新引渡回本体,但因万象洞天的意外,息棠的神魂被迫提前回归。

那时她才知,原来自己真正的名字,是太初息棠。

她不是商九危,是太初息棠。

无论是宣后还是涯虞,都无意让息棠再和紫微宫的商九危联系在一起,若是此事传开,诸天仙神不免会探究她因何会神魂不稳。

此事起源于宣后,但其中内情,对于自恃身份的涯虞神尊而言,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

所以息棠只能是息棠,身为商九危的过往理应随那株苦无花一起埋葬在万象洞天。

息棠不得不接受这一切,接受新的身份,新的身体和从未见过的父母。

不久后,息棠应先任天君之命前往天宫,去拜见这位她父亲的父君,前往玉霄殿的途中,遇一行紫微宫弟子。

‘这是谁?’有紫微宫弟子好奇开口。

‘她便是涯虞神尊的女儿,天君亲封的骊丘女君——’

渺茫云海中,轻纱扬起,车辇与紫微宫弟子错过,息棠端坐其内。她生着张绝不会让人与商九危联系在一起的脸,连眼中凉薄都显得惊艳。

身为太初氏血脉,无论是从前的骊丘女君,还是后来的丹羲境上神,息棠有爱慕者都不值得奇怪。

世人慕强,神仙妖魔概莫能外。

但息棠从前不知,原来在她还是什么都不算的商九危时,也会有人将她放在心上。

第三十九章

商九危不在后, 对当时的景濯而言,紫微宫中的岁月似乎突然变得快了许多。

闯入万象洞天受的伤已经都养好,有些伤痕却难以消退。

在尝过失去的无能为力后, 景濯的性情得以沉静许多, 话也越发少了,只是在修行上开始显出从未有过的刻苦, 一改从前懒散。

只有极少相熟的紫微宫弟子才隐约意识到, 他这样,其实是变得和商九危有些像。

飞逝的时光中, 紫微宫中弟子来了走,走了来,转眼已经过去许多年。称景濯一声师兄的弟子越来越多, 他的修为也在不知不觉间增长到堪比宫中师长的地步。

他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在桓乌神族的安排下,景濯从紫微宫出师,前往玉霄殿拜见天君,听从他任命。

玉霄殿前,息棠携一行女仙匆匆走过,水红裙袂翻飞,她没有注意到向这个方向行来的景濯, 景濯的目光也没有在这位骊丘女君身上多作驻留。

任她生得如何惊艳, 有何等的身份修为,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那时候,景濯尚且不知, 息棠就是商九危。

她们的身份,容貌甚至修为,都实在是天差地别,就算性情上有所相似, 也很难将之联系在一起。

直到后来得知真相,景濯才想,原来那不是他们的结局。

就像他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会和息棠一起坐在她的灵位玉璧前,再饮莲华甘露。

所以这也不该是他们的结局,景濯想。

在长久沉默后,他终于开口,打破了局面:“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踏足紫微宫。”

息棠不愿意再回紫微宫的缘由,没有谁比景濯更清楚。

苍溟以为她是在介怀商九危的死,但其实不是。

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一些如今世上或许只剩景濯知道的事。他是因此得知息棠原来就是商九危,但也是因此,息棠再也不愿踏足紫微宫。

这世上,应当很难有谁比景濯更了解息棠。

所以她今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景濯绝不信她是心血来潮,前来缅怀过往的。

息棠也无意在这件事上隐瞒什么,带着几分心不在焉地回:“来找那个不省心的弟子。”

嗯?

景濯的声音顿时低了八度,面无表情道:“你对这个弟子倒是上心。”

语气实在有些酸。

“既然收了他做弟子,总要负起做师尊的责任。”息棠没听出他话中夹杂的微妙情绪,叹了声道。

头一回做师尊,有时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待陵昭更好。

何况陵昭除了是她的弟子外,还有另一重身份。

息棠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起过任何要收徒的念头,如果不是陵昭身份特殊,她也不会将他收为弟子。

听了她的话,景濯脸上不见什么异色,他活了这么多年,这点养气功夫总算还是有的。

但陵昭此时若在面前,可能已经不知道被他用眼神凌迟过多少遍了。

景濯觉得自己不满,也是应当。

息棠才认识这少年多久,不仅收了他做弟子,还对这弟子如此上心,简直称得上前所未见,如何不让他升起许多危机感。

难道她真喜欢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子不成?

景濯心下转过许多念头,却又不好直接问出口,只道:“他为何会突然来了紫微宫?”

看起来,陵昭还是瞒过了息棠偷偷来的,这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他来这里做什么?

景濯回忆一二,如今紫微宫上下正在忙的,也就只有一件事——新任弟子擢选。

他总不可能是为了紫微宫擢选而来吧?念头一起,景濯又立刻在心中否决了这个可能。

他既然都做了息棠的弟子,又有什么必要再来参加紫微宫擢选。

紫微宫弟子的身份便是再难得,又怎么比得了丹羲境上神的弟子。

“不知。”对于景濯的问题,息棠答道。

她也很想知道,陵昭跑便跑了,怎么还正好跑来了紫微宫。

听她这么说,景濯不由挑了挑眉,不知道有没有信她的话。

还想再说些什么,才开口,他话音忽而一顿,和息棠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殿外。

目光对视,他和息棠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愕然。

不必多说什么,息棠和景濯已经起身,径直向殿外走去,殿中顿时只剩睡得四仰八叉的素一。她翻了个身,完全不知道在自己陷入梦乡的时候,天载殿中究竟发生了怎样一番对话,也不知道殿外如今是何等洪水滔天。

同一时间,众多任教于紫微宫中的仙神像是也有所察觉,感知延伸,脸上都流露出错愕神色。

原本负责紫微宫弟子第一轮问心擢选的长老已是焦头烂额:“发生了什么,天境海楼怎么会突然被破开了?!”

就算是他们出手,也不可能轻易损伤天境海楼这等法器。

平素自认冷静持重的仙神都难得慌了手脚,数万载来,紫微宫擢选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乱子。

天境海楼是紫微宫初任掌尊留下的法器,有叩问道心之效,后来便一直被用作紫微宫擢选弟子的第一试。

任何想拜入紫微宫修行的生灵,都需先入天境海楼问心,如果能通过,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擢选。

谁能想到,这件上神留下的先天法器竟会在今日突然出了差错。

负责问心擢选的仙神联手,试图将天境海楼的裂隙及时修补。

紫微宫楼阙中,正端坐在桌案后临帖的少女不知因何手中一顿,她动了动耳朵,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好像听到了水声?”

闻言,感知并不如她敏锐的同门茫然开口:“什么水声?”

是不是她听错了?

“真的有水声!”少女听得更分明了,她不再犹豫,掷笔起身,快步走出厅中,想查探情况。

见她动作,周围同坐临帖的紫微宫弟子也坐不住了,先后起身,跟了上来。

一众少年仙神凭栏,站在三重楼阙上望去,只见天穹上方竟然凭空撕裂出一道狭长裂隙,光影扭曲,溢散出难以言喻的力量。

这样的异象,紫微宫内外来往的神魔仙妖当然都有所觉察,抬头向天边望去,神情有些惊疑不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注意到这一幕,原本来往于楼阙间的弟子也停步,失声道。

是谁敢在紫微宫中出手?!

历数紫微宫立宗以来近十万载,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等异象。

要知道就算当年神魔大战时,魔族都没能打到紫微宫来。此处是天族传道之地,背后又有上神坐镇,如今天下承平,又有谁敢不知死活地进犯紫微宫,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不等紫微宫弟子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天边裂开的罅隙中忽然有浪潮翻涌。不过两个呼吸后,便有仿佛无穷无尽的海水尽数向下方倾泻,汹涌洪流在瞬息间席卷过紫微宫重重楼阙。

惊叫声响起,对于这等场面,无论有何等身份的紫微宫弟子,一时也难以维持冷静姿态。

好在他们都身负修为,境界也不低,这些席卷而来的波涛当然不会真将他们如何,只是此时此刻,心情实在复杂得不能形容。

究竟是谁,竟敢水淹紫微宫?!

无数紫微宫弟子心中都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息棠和景濯落在天载殿上,看着从天边倾落的海水,一时相顾无言。

就算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也着实没见过这等场面。

这可是紫微宫——

“看来门中弟子,也真是一代胜过一代。”景濯不免感慨,至少在搞事上,是这样不错。

当年他们还在紫微宫时,尚且没有弟子能闹出这等场面来。

息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颇有几分旁观洪水滔天,但无关己身的悠然。

就在这时,倾倒而下的海水中,有高昂惨叫划破天际,令她心中突然有了不妙预感。

息棠抬头望去,只见陵昭顺着洪流自高处滚落,以一百零八种不同的姿势闭着眼旋转下落。

他伤倒是没见怎么伤,就是叫得过分惨了。

息棠沉默了。

事情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企图逃避现实的念头刚升起,身旁的景濯就语气飘忽地开口:“你这个弟子,的确有些本事。”

这听起来像是夸的话,又怎么都不像是什么好话。

以陵昭如今这等修为,就能搞出这样阵仗,谁能不肃然起敬。数万年来魔族都不敢想的事,竟然被他做到了。

息棠心中的震撼一点不比他小,她脸色变幻,不知是不是预见到自己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静。

她还是比较怀念从前平静的日子。

第四十章

陵昭睁开眼的时候, 面前只见一片空茫。

他依稀想起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张模糊的脸,有些让他觉得熟悉, 有些让他很是陌生。

他们都在对他说着什么, 嘴张张合合,但究竟说了什么, 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算了, 不想了。陵昭一向心大,如今见想不起来, 也就不再多作纠结。

他站起身,只见眼前忽然出现条山石铺就的阶梯,延伸向上, 不知通往哪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周围都是虚空,陵昭转着圈望了又望,也找不到其他路能走。他也就没想太多,沿着石阶向上,只是爬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却还是望不见头的石阶。

究竟还有多远啊——

陵昭跑了起来, 想一鼓作气冲上去, 然后越来越……慢。

力竭的他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好像没有尽头的石阶上,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陵昭终于试图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日, 在鸣音被神族监察使带走后,陵昭就被息棠送回了镜花寒。

冰湖上绘就禁制,他在重重灵光形成的光茧中失去意识。

无数灵物炼化成的力量滋养着他的躯壳,禁制纹路轮转, 隐于他体内的灰雾开始一缕缕剥离,被逼出这具身体。

陵昭的意识仿佛沉没在海水中,起起浮浮,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混沌中恢复了些微感知,终于察觉到体内属于重嬴的另一道意识逐渐微弱。

发生了什么……

‘她想……将我封印……’重嬴将要溃散的意识艰难回应道。

息棠设在冰湖上的禁制术法并不只是为了催生陵昭体内血脉力量,也是为了将重嬴从他体内剥离封印。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察觉了自己的存在——

师尊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和息棠相遇以来,她待陵昭称得上极好,他不觉得她会害他,但阿嬴……

陵昭不明白息棠为什么要封印重嬴,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坐视重嬴被封印。

从陵昭有记忆起,重嬴便已经陪在他身边,近百年岁月,一直是他们相依为命。不止之前遇先天异火,还有许多次,如果不是阿嬴,他说不定早就死了。

无论息棠是为什么原因要封印重嬴,陵昭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连息棠都没想到,在禁制封印成形前,陵昭竟然凭借意志醒来,强行撕裂了光茧,破开了这方禁制。

他跑了。

就算不做上神弟子,他也要保护重嬴,就像重嬴从前保护他一样。

做兄长的,就应该保护弟弟!

陵昭已经把自己上回说认重嬴当大哥的事全忘了。

他留下了苍溟送的玉珏,在息棠回到镜花寒前连夜逃窜。

接下来该去哪里才好?

离开丹羲境后,重嬴意识微弱,迟迟没有给陵昭任何回应。

无人可商量的陵昭原本打算回八荒人族王朝,但还没走出九天范围,就遇上了个很是眼熟的老翁。

上一回遇见这老翁,是在火雀族外那座高山上。他蹲在山石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断崖茶树,不知在想什么。

陵昭见这场面,还以为他受了伤不好动弹,便主动提出可以背他下山。

闻言,老翁一点没客气,让陵昭背他下去前,先帮他摘下茶树上的嫩芽。

陵昭答应了,听着他诸多要求,忙活了大半日,终于摘完了茶树,还要背着他下山去。

这也就罢了,老翁下山路上还在不断提出无理要求,动不动就是渴了饿了,话也说得很是不客气,颇有些颐指气使,气得重嬴在陵昭脑子里叫嚣着将他扔下去。

不过陵昭没听,这老翁看起来年纪就很大了,就让让他好了。是以就算老翁不断提出无理要求,陵昭能做还是都为他做了。

待到下山时,老翁站起身,身上强盛气息泄露,陵昭才发现他根本没受什么伤,而且修为高深,腿脚比自己好多了。

老者却好像没察觉他投来的悲愤眼神,只拿出件信物,让他去紫微宫,随即就拂袖消失了。

南云仙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上陵昭,他打量着眼前少年:“我不是让你拿着我的信物去紫微宫吗?”

这话,陵昭一时却有些答不上来。

他没有去,但紫微宫还是有人去了。

得知陵昭是将信物给了别的妖,南云仙翁被他气得快吹胡子瞪眼,他知道这信物有如何价值么!

就算是自己,也只有这一个免试荐弟子入紫微宫的资格而已。他欲骂又止,毕竟既然将信物给了陵昭,他要怎么处置,那都是他的事了。

但南云仙翁怎么想怎么觉得气不顺,思及如今正逢紫微宫每百年一度的弟子擢选,于是也不管陵昭愿不愿意,拎着他就来了紫微宫,被扔进了第一轮擢选。

所以自己现在是在天境海楼中?陵昭记起紫微宫第一轮擢选的规则,望向空荡荡的四周,这要怎么出去?

再抬头看向不知还有多少重的石阶,难道只能继续爬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别爬了……’一道微弱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他眼前所见,不过蜃影而已。

‘阿嬴,你醒了?!’听到这道声音,陵昭惊喜道,这还是逃出镜花寒后,重嬴第一次同他再说话。

‘跳下去……’重嬴没力气多解释,只告诉他要如何破局。

陵昭向下方望了望,高处有风吹来,他下意识倒退半步:“真的不会死吗?”

重嬴没有回答,像是又陷入了沉眠。陵昭犹豫了一瞬,想想再爬上去似乎也没有结果,他咬了咬牙,摆好姿势,终于在做好心理准备后一跃而下。

随着一连串惨叫声划破高空,他呈大字型自由落体,不知下落了多久,才砸在水面上。

下方明明是无尽海水,陵昭的身体却没有沉没下去,而是浮在了水面。他站起身,发现如履平地。

这又是哪里?

雾气涌动,幻化成楼台城郭,但还未成形又尽数消散。

陵昭凭着直觉向前走去,在涉过无尽云雾后,他隐约看见了数根如象牙的玉石柱耸立。

当中,巨大的浑天仪悬在虚空,交织的星轨转动,丝丝缕缕如同云雾的气息流转,看上去恢宏盛大。

陵昭不由屏住了呼吸,他站在浑天仪前,仰头望去,不觉有些失神。

就在他靠近的时候,浑天仪上的星轨转动得更快,数息后,其中流转的气息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先后向陵昭飞掠而来。

啊?这些是什么?

陵昭下意识往后躲,但这些气息却比他的动作快得多,转眼已经被他尽数吸收。

看着空空如也的浑天仪,陵昭当场呆住,他发誓,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是这些像云雾一样的气息先出的手!

没都没了,陵昭虽然觉得心虚,但一时也想不出办法将东西放回去。

还是先想办法离开吧。

只是等他上蹿下跳地将虚空中的玉石柱和浑天仪都扒拉一遍,陵昭还是没找到离开的办法。

“有没有人啊?!”他的声音回荡在空荡海水上,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泄气地坐了下来,累得半死的陵昭低头看向下方水面,忽然双眼一亮。

出口会不会在这下面?

陵昭爬起身,用力起跳,在原地蹦了蹦,水面并未被打破,只见不断荡开的圈圈涟漪。

看来要用点力才行,陵昭挥起拳头,手中蓄力,重重击了下去。

右手有若隐若现的云雾气息缭绕,相触的刹那,原本静止的水面像是有看不见的裂痕蔓延,如同碎冰。

天境海楼的界壁应声破碎,裂开一道缺口,原本平稳的水面卷起狂潮,陵昭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随手一击造成的伤害,他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一条头顶龙角的红鬣大蛇从浪潮中跃起,腰以下都是逆鳞,这是条能够吁气成楼台城郭的蜃。

天境海楼的海眼中,养着条蜃。

看着陵昭,他气急败坏道:“我不是来接你了吗?!”

陵昭欲哭无泪,他也没想到自己能造成这么强的破坏啊。

无尽海水从缺口漏下,浪潮席卷,来势汹汹,一时连守卫此处的蜃兽也难以阻止。

汹涌向下的海水中,陵昭晕头转向地被卷了出去,不管怎么说,他的确是找到了出口。

在紫微宫弟子第一轮擢选中,陵昭就做到了从来没有弟子做到过的壮举,引天境海楼海眼大水淹了紫微宫,将自己的名字永远留在了紫微宫的历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