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见此,承州神情微妙地看向息棠,他怎么觉得自己这是被赖上了?

目光相对,息棠神情坦然,就陵昭这神鬼难料的运气,当然得找个能托底的对象。

承州大约领会了她的意图,不由抽了抽嘴角,还没回话,就听景濯道:“师兄不必客气,收下便是。”

他这是迫不及待地想将陵昭交到承州手里了。

你究竟是哪边的?!承州面无表情地望向景濯,看得他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承州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一点不可言说的隐秘,他木着脸,终究还是将玄玉收下了。

抬手间,景濯注意到他袖中花枝,不由皱了皱眉:“师兄取松木樨是为何用?”

松木樨效用特殊,寻常甚少有用到的时候。

承州看了眼袖中,也没有多作隐瞒:“这是麒麟族所求。”

并非是他要用。

不过麒麟族怎么会来求松木樨?

承州解释道:“当年与你我同辈那位天载大师兄在神魔战火中重伤,神魂几近溃散,濒死之际,麒麟族以至宝为他强行聚拢神魂。”

“不过他虽得不死,却因神魂受损沉睡至今,经数万载温养,如今才终于有了转醒的迹象。”

麒麟族长老此番前来紫微宫,除了送族中后辈前来参与擢选,也是为了向紫微宫求松木樨制返魂香,早日将他唤醒。

不必多加回忆,景濯就想起了承州口中说的是谁,当年天载一脉的大师兄,正是褚麟——

他下意识看向息棠,她正将玉简交到陵昭手中,对于承州所言,并不见失神之色。

褚麟是商九危最重要的大师兄,但息棠早已不是商九危。丹羲境上神和这位天载大师兄,实在没有太多交集,也就不必多问什么。

陵昭对当年旧事一无所知,也就不会关心承州口中提到的天载大师兄会不会醒,他依依不舍地别过息棠,终于还是跳下宫墙。

跟着承州离开的时候,陵昭还忍不住回头向息棠挥手:“师尊,等我沐休就回镜花寒!”

看起来也挺听话的,怎么前日就能闹出那么大场面,承州心里着实有些纳闷。

息棠笑了笑,看着他走远。

“你准备回丹羲境了?”景濯在她身旁开口。

息棠没说话,只是取出壶甘露扔给了他,随即站起身来。

她喝了他一壶莲华甘露,如今还他一壶。

景濯抬手接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我会记得给你写信。”

“不收。”息棠近乎冷酷地回了两个字。

景濯丝毫没有被她这话打击到,气定神闲地开口:“我还是会写。”

至于她收不收,都没关系。

息棠没有回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随你。”

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上,景濯嘴边噙着笑,将甘露饮下。

第四十六章

东海, 琉璃铸就宫墙,金玉珊瑚为饰,廊柱上嵌着各色贝壳, 高悬的明珠照亮了幽暗海底。

结嫣走下碧玉阶, 抬眼见前方诸多水族来往,口中正议论着数日后东海的一件大事。

再过数日, 东海如今的少君螭颜, 便要正式接过龙君之位,统率东海千万水族。

如今龙宫内外都在为这件事奔忙, 届时将请天下各族前来观礼。

或高或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结嫣收紧手,任锐利指爪划破掌心才能维持住波澜不惊的神情。

“阿嫣——”中年鲛人游到她身旁, 见她停步不动,不由担忧地唤了声,眼中满是关切。

结嫣同他生得实在很像,眉宇间不经意显露的神情更是多有相似,任是谁来看,也不会错辨他们的关系。

“阿爹,我没事。”无论心绪如何翻腾, 结嫣终究没有对身旁鲛人多说什么, 轻声回道,将所有想法都藏进心底。

早在很多年前,她就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她只能做鲛人族的水君,不可染指东海龙族的权柄。

结嫣想,她只是有些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

依照龙族一贯以来的规矩,只要继承了龙族血脉, 能显化龙身,便能被承认为龙族。

但作为宣后血脉,生来便怀龙珠的结嫣,却因神族太初氏的缘故,始终不能得东海龙族承认。

即便在龙族中,生来就凝出龙珠的也是极少数,结嫣一向以此为傲,也正因如此,她更为自己的处境不甘。

她明明是母亲的长女,却只能留在鲛人族中长大,继承生父鲛人族水君之位。

结嫣少时便觉得不公,她向宣后哭求过,但向来对她心怀有愧,故而多有纵容的宣后在这件事上,却不肯为她争取什么。

结嫣心中难以不生怨忿,自己生来就怀有龙珠,原本也该有一争东海君位的可能!

四海龙族的君位,向来都不是只有历任龙君的子女才能继承,如即将继位的东海少君螭颜,论关系,如今还在位的东海龙君只是她的叔祖父。

宣后曾是东海龙族的公主,原有继承君位之权。这也就意味着,身为她的女儿,如果结嫣能得东海龙族承认,同样有资格争夺东海少君甚至龙君之位。

但她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这样的机会。

她分明是龙族血脉,为何到头来只能屈居鲛人族水君之位?

与偌大东海相比,鲛人一族又算得上什么。

结嫣抬头仰望着眼前金雕玉砌的龙宫,这数万载来,东海龙君之位经数次更迭,却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在沉默中与父亲穿过珊瑚丛,身旁鲛人注意着她的神情,尽管没看出什么异色,他也知道结嫣心下绝不好受。

只是……

鲛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声。

他当然清楚自己女儿的执念所在,却不知能如何劝解。有些事,当初没有告诉她,如今便更难再开口了。

东海少君继位之事,回到镜花寒的息棠也接到了消息。并未太过在意此事,她将东海送来的请函随手放在桌案上,算了算时日,有些奇怪自己怎么还没有收到霁望的回信。

早在前往天宫时,息棠便已经向霁望传讯,让他前来丹羲境一叙,但直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得他回复。

事关陵昭身世,若说有谁能知晓其中内情,就只能是霁望了。

霁望会叫息棠一声师姐,便是因为他也是紫微宫天载门下弟子。他自少时拜入师尊门下,随他行走世间,如孤云野鹤,虽是紫微宫弟子,却并没有在紫微宫中待过多少时间,与还是商九危的息棠也并无交集。

直到息棠的神魂因意外提前脱离了栖身的苦无花,被迫回归本体,因尚未修得仙君境界,神魂伤势也就没能完全恢复。

后来,长于医道的霁望师尊受师姐丹华所托,带着弟子前往骊丘,设法为息棠稳固了神魂,他们也是到这时候才算真正认识了。

霁望继承了自己师尊的医术,在神魔和谈后,息棠因沉疴闭关丹羲境,陷入长眠,境况危急之际,也是霁望设法,终于为她解决了体内隐患。

息棠实在想不出陵昭是从何而来,思来想去,或许也就只有霁望有可能为她解惑。

只是性情也像足了自己师尊的霁望行迹杳然,之前说要赴赤羽君幼子那场满岁宴,谁想不想去的息棠最后倒是去了,他却不曾在丹穴山上现身。

离开丹羲境前,他随口说去寻老友云栖下两局棋,难道是又下得忘了时间?

他们这等修为的仙神,对时间的概念的确会模糊许多,兴致来了,一局棋下上个三五载也不是没有过的事。

息棠也常常百年千年才见他一回,不过她如今颇多疑问,却不想再拖上许多年来解决,既然迟迟没有收到霁望回信,息棠想了想,干脆又向云栖的洞府传讯,打算向他问问情况。

手边才将传讯送出,神识感知到异响,她思绪就此一顿,回头望向了酒窖的方向。

息棠酒量不行,也并不如何好酒,不过丹羲境中灵物丰足,境中仙灵善以此制酒,是以她窖中藏酒颇为可观,馥郁甘醇,为天下所周知。

酒香诱人,不免便引来偷酒贼。

山石砌成的地下洞窟中,女子拂袖扫过,周围酒坛便尽数落进她袖中,转眼扫空了上百坛美酒,她袍袖也没见鼓起来。

她还想再动作,却见息棠突然出现在眼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螭颜若无其事地站直身,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阿棠,我难得来丹羲境一趟,你是不是该请我喝两坛酒?”

她肤色微黝,生得副风神疏朗的容貌,眉宇间透出勃发英气,是寻常男子都不及。

宣后出身东海龙族,算起来,螭颜和息棠也能扯上一点亲缘。不过宣后都是螭颜祖父的祖父的妹妹了,息棠比起她何止高了一辈,甚至还见过螭颜还是枚龙蛋的时候。

后来随着年岁渐大,螭颜便不再以长辈敬称她,只唤阿棠,息棠也并不介意。

她也不喜欢被叫什么曾祖母、太曾祖母,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入土了。

也算是息棠看着长大,脸皮向来很厚的螭颜在走出酒窖前还不忘两只手再各搬了坛酒。

待在竹林中坐定,她揭开酒封,很是孝顺地先给息棠奉上,却被她推了回来。

“阿棠,这么多年,你酒量还是没进步啊?”

息棠闻言,很是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喝你的吧。”

与息棠不同,螭颜嗜酒,从来是千杯不醉。

“阿棠,你说天后娘娘究竟在想什么,前日竟然将纯均尺借给了那位鲛人族水君。”螭颜忍不住抱怨道,这简直是在给她找麻烦。

除了天族君后权柄外,宣后在东海的影响也并未被完全抹去,手中还掌握着不小势力。

她下的任何决定,或许都会引发多方反应。

螭颜这个少君的位置,本就有不少同族虎视眈眈,因为宣后的举动,又生不小波澜。

对于这话,息棠开口,语气不见有什么起伏:“你连她都应付不了?”

她口中所指,当然是结嫣。

“怎么会!”螭颜立时回道,说到此事,她显然有些得意,“她想借势打压于我,为自己扬名,我又怎么能叫她如愿。在她领鲛人出兵时,我就已经率部属奇袭,将凶兽解决了!”

借这个机会,她也终于让做了许多年龙君的叔祖父松口退位。

看着螭颜眉飞色舞的表情,息棠勾了勾嘴角,抿了口茶才又问:“既然你将要继承君位,眼下怎么有空来丹羲境?”

螭颜应声回道:“正是为这件事,我才来啊。”

她对息棠也算有些了解,知道她便是接了东海的请函,大约也不会亲自去,只会派境中仙灵奉上贺礼。

“我这次来,便是想请你前去观礼。”

听了这话,息棠刚要开口,似乎料到了她会拒绝,螭颜又道:“阿棠,你连赤羽君那个老东西儿子的满岁宴都去了,又怎么能不去我的继位礼——”

她从前不出丹羲境也就罢了,如今重新行走于世间,怎么也该来为她这个小辈撑撑场面才是。

以息棠身份,此番她能亲自前往,对螭颜实在颇为重要。

见螭颜大有她不答应,就要像小时候一样化为原形就地打滚的架势,息棠伸手按住了她:“你已经不是两百岁的小龙了。”

都活了上万岁了,就别想着撒娇卖乖了,她如今这龙身化出来,连镜花寒的冰湖都已经装不下了。

螭颜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的手,眼神真诚:“但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看着长大的,阿棠,你真的忍心弃我于不顾吗?”

息棠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螭颜这话说得简直好像她是什么负心汉一般。

架不住螭颜撒娇耍赖,颇为头疼的息棠抽回手,看了螭颜一眼:“去一趟也无妨。”

不过,除此之外,她不会再干涉什么。

东海的事,理应由东海水族自己解决。

螭颜听得连连点头,这就够了。解决了正事,她又拿起酒坛,忽然想起什么,开口又问:“对了,阿棠,我上回听老祖们闲谈,竟然说你不愿意踏足四海,是在躲着谁,真是太好笑了……”

以阿棠的修为,这四海中还有谁是她需要躲着走的吗?闲着没事听听墙角的螭颜压根不信。

不过随着息棠面无表情地看过来,螭颜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她干笑着闭上嘴。

不会吧,难道这事儿竟然是真的?

第四十七章

息棠应下了螭颜去东海观礼之事, 当然需要提前知会苍溟一声。毕竟她此行前去,代表的便不仅是丹羲境,还有天族。

水镜中, 苍溟坐没坐相地倚在桌案前, 看不出半点天君气度。如今也只有在息棠面前,他才会难得露出这么懒散的一面。

“她倒是乖觉, 求到阿姐面前来了。”苍溟听完息棠的话, 立时便领会了螭颜的意图,挑眉笑道。

只要息棠出现, 东海龙族中效忠于宣后的势力便都会以她的意志为先,因为无论发生过什么,息棠和宣后对外都代表着天族, 利益一致。

除非宣后亲自出现,当面下令,否则她在东海龙族留下的势力绝不敢越过息棠擅自参与什么谋划。

况且既然息棠亲自去了,宣后也就不必再去。

如此一来,至少效忠于宣后的东海势力,不会成为螭颜继位的阻碍。

这的确称得上还算聪明的一步棋,但螭颜想顺利继承君位, 需要解决的问题却还不止如此。

“这场继位礼, 恐怕会生出不小风波。”苍溟意味不明道。

东海龙族为君位明里暗里生出的诸多争端,身为天君,他自是不会一无所知。

原本东海这一代出色者众, 关于少君的争夺便堪称激烈,螭颜能坐上这个位置也是靠了几分运气。

“想执掌东海,总没有那么轻易的道理。”息棠漫不经心地回,能不能顺利坐上东海龙君的位置, 便要看螭颜自己的本事,她不会出手。

何况她若是出手,天下各族便都该慌了。息棠能干涉东海龙族的君位继承,又怎知天族会不会再干涉他们。

所以东海的事,只能由东海自己解决,息棠便只是去观礼。

对于这件事,苍溟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东海龙君由谁继位对天族其实没有太大分别,不过他看螭颜比现在的东海龙君更顺眼两分,她若能继位也不错。

不过……这场继位礼,四海龙君定会齐聚于东海,他没记错的话,北海那位现在好像还活着呢……

但转念想想,他也未必能认出阿姐,应该不用担心那么多。

苍溟撇去突如其来的念头,只对息棠道:“那我便安排天族来丹羲境接阿姐……”

和之前不同,这回息棠是代表天族前往东海观礼,用来撑场面的仪仗便必不可少,绝不能在天下各族面前弱了声势。

“不必,”息棠一向不怎么喜欢麻烦,“让他们直接去东海便可。”

总归会在东海汇合,何必费这样的事。

这边,她才将事情同苍溟议定,东海之中,前来参加东海新任龙君继位礼的各路仙神妖魔已经开始陆续抵达,偌大龙宫骤然热闹许多。

万顷碧波之下,只见长有百丈的楼船拨开海水,旌旗翻卷,船上水族披坚执锐,正浩浩荡荡地向龙宫而来。

“这是北海的楼船——”

龙宫外来往的水族抬头望去,不免都为磅礴气势所慑,自觉停步让行。

北海楼船的抵达也不由引发了诸多议论声。

“四海水君中,也就只有北海龙君在位时间最长,至今已有数万载……”

“是啊,除北海外,从神魔宣战开始算起,其余龙君都已经传过好几代,尤以东海更迭最为频繁。”

他们没敢说出口的是,东海龙君会换得这样勤,和族中内斗严重脱不了干系,这在四海都不算秘密。

“说来,这位北海龙君的经历也颇为传奇,他只是北海白龙族的旁支,以这样的出身,原是没有资格染指北海龙君之位的。”

“所以说时势造英雄,当年他在神魔混战中保全北海,立下赫赫威名,这才打破了所谓血脉出身之论,以实力压服北海龙族,坐上了君位。”

“以北海龙君的修为,恐怕再坐上万年君位,应该也不成问题。”

……

议论声中,北海的楼船驶入龙宫,龙宫侍从上前,接引着自北海而来的诸多水族前往楼阙。

龙族好宝物,四海龙族都颇为豪富,只看龙宫奢华便可窥见几分。加之四海龙族关系密切,东海提前为北海来客准备的宫阙自是无一处不妥帖。

但此时,东海龙宫侍女只见数名北海侍女先行步入殿中,随即便将各处都重新布设了一遍,连角落处焚香的香炉都换作件品阶不低的法器。

绡纱轻如烟云,水火不侵,如今却只用作帐幔,一斛斛明珠将殿内映得亮如白昼,殿中随意一件摆设都宝光流泻,显然价值不菲。

看着这等场面,龙宫侍女神色都显出惊诧,原来北海龙君起居,竟是需要如此讲究?

简直可以称作奢靡了——

看着北海水族习以为常的神色,龙宫侍女掩住意外神色,不想令北海水族觉得她们见识浅薄。

待殿中收拾好后,数名北海来的侍女簇拥着薄纱覆面的女子入内,恭谨地请她坐上软榻。

女子却犹显不满,指点着又换过了殿中屏风。

眼见这一幕,龙宫侍女面面相觑,意外之色溢于言表。

“这是……人族?”

原来这些准备都是为了她——

可这人族女子是何身份,竟能让北海水族如此慎重以待?她不过是个人族,看上去修为也并不如何高。

有龙宫侍女忍不住向有些交情的北海水族探听。

“这可是君上看中的女子。”北海水族低声回道,他在龙君身边待的时间不算长,知道得也有限。

只知大约数载前,北海龙君一见这人族公主便失了神,破例将她留在身边,无论这人族女子有什么要求,他都少有不允。

“没想到北海龙君竟然会看上个人族女子……”

以他的身份,想攀附的水族众多,这位北海龙君都不曾假以颜色,也不知他为何会看中个人族。

此事在北海已经传开,不过天下各族中所知者尚且不多,此番见北海龙君带这人族前来,顿时引来不少关注。

他继位至今还不曾立过一位君后,难道这位人族公主有望成为北海新任君后?

身为北海龙君的逐曜并不怎么在意这些议论,他受东海龙族后辈相邀,此时正前往赴宴。

“龙君,请——”

回环廊亭中,青年在旁引路,逐曜霜发如雪,脸上虽噙着笑,却让人莫名觉出距离感,周身显露出久居高位的威势。

数尺外,正好也自回廊走过的息棠循声望来,看清那张脸,微觉愕然。虽说冤家路窄,但她刚到龙宫就撞上,这路未免也太窄了。

好在她有意压制了气息,倒不会引来什么注意。

不过因她目光在逐曜身上停留一瞬,似乎让他有所察觉,目光回望过来,在被他察觉前,息棠已经旋身转过回廊。

静默海水中,只见一行蚌族侍女正好经由不远处过,余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分明带着几分好奇,逐曜于是收回目光,没有再多作查探。

息棠避过他,心情正有些复杂,一回头,却对上了三双从珊瑚丛后探出的眼睛。

“师尊——”陵昭有些惊喜地唤道。

至于他身旁少年男女,一个正是当初息棠曾在天载殿中见过的魔族素一,另一个分明是龙族出身,虽不知名姓,也显然是紫微宫弟子。

在紫微宫这数日,陵昭也结识了些朋友,此番他们和其他数名紫微宫弟子,都是跟随身为悬镜掌尊的承州来东海凑热闹的。

“你是叫素一?”息棠认出了素一,毕竟不久前才在天载殿中见过,她的记性便是再不好,也不至于就忘了。

素一见息棠识得自己,发出了长长一声诶,所以之前天载殿中的事,不是自己在做梦么?!

当日见息棠在九重楼上显露身份时,素一惊得傻在当场,她同自己师尊说在天载殿中见过上神,还将息棠认作和自己一样闯了祸被罚跪的门中师姐,她师尊竟还不信,只说她睡昏了头。

现在看来,她真的在天载殿中见过这位上神!

不过……丹羲境上神为什么会出现在天载殿呢?素一慢半拍地向息棠行礼,心下不由想道。

在她身旁,龙族少年僵着脖子向息棠俯身,话说得都有些结巴了:“晚辈、晚辈东海龙族怀炽,见过上神。”

就算他一向寡言冷漠,看上去很是可靠,此时在息棠面前也不由显露出几分无措,耳后也因为激动微微有些发红。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可是丹羲境上神——

看着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的少年,息棠失笑,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师尊,你方才是在躲谁么?”陵昭说着,不由向周围望了望。

息棠倒也没有否认:“只是有个不太想见到的旧识而已。”

也称不上躲吧,就是见面了未免尴尬。毕竟逐曜不识得她,息棠却还保留着当初的记忆,简直是不堪回首。

“难道又是像和魔族君侯一样有生死大仇?”陵昭忍不住问,忽然有些担心自家师尊的仇家会不会太多。

“这倒不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担心,息棠有些好笑,“不过是年少时做过些强取豪夺的事,如今再见,未免尴尬。”

“啊?!”三道声音齐刷刷响起,眼睛里是如出一辙的震惊,“谁敢对上神你强取豪夺?!”

闻言,息棠在沉默两息后,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是我强取豪夺别人。”

这才是为什么不堪回首的原因。

“啊?!”比刚才更高的疑问声响起,这回答显然出乎了面前三个小辈的预料。

不愧是上神啊!

在震惊后,陵昭和他的小伙伴肃然起敬。

第四十八章

面前三双眼睛都为息棠的话迸发出了浓重求知欲, 息棠却并不打算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她轻描淡写地转开了话题:“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去赴宴……”

怀炽才开口,便听陵昭与素一震声道:“去蹭吃蹭喝!”

话说得中气十足, 他抽了抽嘴角, 无力反驳。

这么说也没错。

怀炽族兄楚垣在龙宫中设宴待客,虽然他与这位族兄的关系远了几分, 也说不上亲近, 但想带两个同门去宴上混口吃的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毕竟这场宴席宾客众多,多两个也不会多。

既然如此, 多三个似乎也无所谓?秉承着有这种好事怎么能忘了自己师尊,陵昭看向怀炽,意思很是明显。

上神如何会少一场宴饮?怀炽下意识想, 不过上神愿意去,当然是龙族的荣幸,他咳了声,很是正经地向息棠相邀。

面对三个小辈的盛情邀约,息棠失笑,也不介意同他们去凑凑热闹。

正好,她也想问问陵昭这些时日在紫微宫过得如何。

……应该没闯什么祸吧?

在宴上坐定, 看着最上方被迎入主位的逐曜, 息棠不由陷入了沉默,怎么又是他?

这原来是场为北海龙君所设的接风宴。

楚垣族中长辈与逐曜颇有私交,是以听闻北海水族抵达, 便令他设宴款待。也是看在这番交情上,逐曜才会赴约,否则以楚垣这等后生晚辈,轻易还请不动这位北海龙君。

眼见逐曜前来, 席上水族纷纷举盏问礼,口中敬称龙君,场面一时显得分外嘈杂。

息棠有意敛下气息,在众多水族中便并不显眼。毕竟来赴宴的仙妖实在太多,如逐曜这等身份,也不会多关注末席上都坐了谁,只有众多水族上赶着向他见礼。

来都来了,转身就走未免显得心虚,息棠也就懒得多动弹。

见她与自己同席坐定,怀炽举止显出些局促。

若是上神愿意显露身份,此时应当被迎上主位才是,与他们混坐末席当真合适吗?

听了怀炽犹犹豫豫问出口的话,息棠笑了笑:“我倒是觉得这位置再好不过。”

周围水族谈笑寒暄,推杯换盏间显出一派热闹场面。

此时正是结交攀谈的好场合,不过这些同陵昭他们倒是没什么关系,他们就是来蹭吃蹭喝的。

宴请北海龙君的规格当然不会小,各色灵果珍馐齐备,素一埋头苦吃,没说半句废话。

诸多龙宫侍女来往于席案间,笑意盈盈,随时为来客斟满酒盏。

原本已经空了的碗碟又被补满,素一有些意外地抬眼,只见出身蚌族的美貌侍女冲她飞快地眨了眨眼。

像他们这样真是冲着吃喝来的,实在太少了。

真是蚌美心善,素一感动地想,以前她去宴上蹭吃蹭喝,总是被嫌弃吃太多。

“果然还是东海龙族大方!”她真诚地握住怀炽的手,“以后有这等好事,记得还叫我!”

怀炽嘴角抽搐地看着她,这位师姐总是会让他意识到紫微宫弟子的多样性。

听着他们的对话,息棠微微勾起嘴角,顺手剥了枚灵果投喂陵昭。

宴上觥筹交错,侍奉在侧的龙宫乐师吹笙鼓瑟,随着丝竹之声响起,一行披着金红鲛绡的女子游弋而来,披帛随海水曳动,手中挑腕作飞天舞。

息棠屈腿而坐,欣赏着面前乐舞,姿态很是惬意,并不在意前方主位上正在交谈什么。

东海龙宫的乐舞,确然赏心悦目。

乐声渐高,脸上覆着薄纱的鲛人在其余水族女子的簇拥下纵身飞旋,海水中有飞花飘落,她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逐曜,眼波流转,姿态婀娜绰约。

看着这一幕,赶来宴上的人族女子怒火中烧,震声道:“都给我停下!”

在她的厉喝下,乐声不由为之一顿,鲛人停下动作,错愕地看向人族女子,两张脸放在一起,竟是像了七分。

随着乐舞中断,不论方才关注还是没有关注乐舞的赴宴水族,此时都向当中看来,神情显出莫名。

这是怎么了?

“凭你,也配与我相争?!”人族女子握住鲛人手腕,目光打量过她,轻蔑道。

话是这么说,心中怒意却越发高涨,她甩手推开鲛人,径直向主位而去。

“她是……”诸多仙妖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她便是被北海龙君留在身边的那位人族公主——”对北海之事有所了解的水族低声道,道破了她的身份。

北海龙君身边,如今只这位越梨公主相伴,听闻她性情骄矜,行事恣睢靡费,北海龙君却对她无有不应,引得北海无数水族艳羡。

得知越梨身份后,许多水族倒是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况了,毕竟随着越梨现身,谁都能看出献舞的鲛人与她何等肖似。

以逐曜身份,揣度喜好,想讨好他的水族自是不会在少数,便是因此,借楚垣设宴的机会,有东海水族安排了这鲛人女子前来献舞,用意明显。

只是想讨好逐曜的水族大约没想到,还没见他有所反应,越梨便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竟是一出争风吃醋的戏码——”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目光有意无意地向上方看去,想知道这位北海龙君是什么脸色。

便是在这时,已经冲到逐曜面前的越梨看着为他斟酒的蚌族侍女,拂袖将她掀翻,蚌族侍女在猝不及防下跌在一旁,神情透出茫然。

原本正在看热闹的素一皱了皱眉,她认出了这是方才偷偷为自己多奉许多果肴的侍女。

她又不曾有逾矩之举,只是奉命为北海龙君添酒而已,就因为离得近了两分就被迁怒,未免太冤枉了些。

好在越梨修为不高,蚌族侍女倒是没受什么伤,起身默默退开,不敢再上前。

越梨显然无暇关注一个侍女如何,她手中袖袍挥过,将桌案上的杯盏全都扫落,倾倒的酒液甚至洒了逐曜半身。

眼见此景,赴宴水族惊得有些合不拢嘴,这……

这人族公主,未免有些太放肆了吧?

越梨却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扬声向逐曜质问:“你不是说心中只有我,为何还要看她?!”

话音落下,眼尾泛红,双目已是泪盈于睫,看上去有十足的委屈。他竟然任那肖似自己的女子在此献舞,不曾喝退!

既然已经找到了她,他便不该再多看那些容貌相似的替身一眼!

设宴的楚垣看着鲛人女子和越梨像了七分的面容,一时也不好追究是谁想出这样的主意来讨好逐曜,只能抬手示意,让侍女将献舞的鲛人先带下去。

至于满腹委屈与逐曜对峙的越梨,却不是他能解决的事了。

下方,看着鲛人女子自面前经过,怀炽不知为何觉出一点熟悉,怎么会?

他正觉得奇怪,转头看向息棠,忽然意识到所谓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这鲛人女子,原来竟和上神有些许神似……

念头刚刚升起,怀炽便连忙甩了甩头,这等想法,实在是对上神的不敬。何况只要仔细看看,她们的容貌还是差之甚远的。

息棠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觉得越梨还有这鲛人女子与自己能有什么关联。只要热闹不是自己的,当然是越大越好了,事不关己的息棠撑着脸,兴味盎然地同身旁素一和陵昭一起看着热闹。

也不怪上神都感兴趣,这样的热闹的确少见,怀炽也诚实地向前方望去。

被越梨当众掀了桌案,逐曜竟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怪罪她的失礼,反而温声安抚,看得在场水族一时失语。

到此时,坐在一旁的楚垣目光扫过下方情形,忽有些明悟,这位人族公主吃醋是真,大约也还有些当众宣示主权的意思。此事之后,四海还有多少水族不知她在北海龙君心中的分量。

只是自己这场接风宴,却是只能草草收尾了。

“我原以为北海龙君只是看中了这人族公主的好颜色,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分明是动了真心啊。”有水族眼见此景,不由唏嘘道,这可真是让他们意想不到。

这位龙君看似温和,但能稳坐北海君位数万载,又怎么会缺了雷霆手段。这些年来,有意讨好他的水族不计其数,其中比越梨更为貌美的也不是没有,却都没能叫他动心,也不知这人族公主如何能得他独宠。

“这事儿我倒是听说过些传闻。”有散仙压低声音道,“这位越梨公主,其实是龙君数万载前的心上人转世——”

这话一出口,便引来一片被压低的惊呼,周围水族眼中都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原来竟是有前缘在啊!

此番前来赴宴的水族众多,总有几个知道些内情的。

“听说在她前世陨落后,北海龙君便一直在寻她转世,从前能伴在龙君身边的女子,或多或少都是与她有相似之处,可惜都不是正主,直到这位越梨公主出现……”

若是如此,他们倒是能理解北海龙君为何对这人族公主如此态度,原来是失而复得啊。

怪不得她有底气当众掀北海龙君的桌案。

以息棠修为,周围这些议论当然都逃不过她的感知,她听了一耳朵,依稀是想起来,逐曜当年是有个青梅竹马,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

可惜这女子很早便因意外陨落,逐曜甚至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深以为憾。

没想到他还挺长情,花了数万载在找这女子的转世,息棠心下没什么触动地白感慨一句。

第四十九章

安抚过越梨, 被泼了半身酒的逐曜起身,无意继续宴饮。

这本是为他办的接风宴,如今逐曜中途离席, 场面骤然冷了冷。

不过这对陵昭他们倒是没什么影响, 看了场难得的热闹,又吃饱喝足, 来得实在不亏。

大约也是因为逐曜提前离席, 这场宴饮结束得比原本预料的要早上许多,素一随赴宴水族起身, 要离开时还觉意犹未尽。

廊下,已经换了身衣袍的逐曜同亲自来送他的楚垣走过,此时只道:“今日之事, 是越梨失礼,不过她年纪尚幼,还望见谅。”

与逐曜相比,越梨的年纪的确小得过分,算上在他身边待的数载,这位人族公主如今也还不到百岁。

他都开了口,楚垣自是不会在这件事上多计较什么。何况只要逐曜不介意, 越梨做的事就无伤大雅, 诸般举动都可以解释为太过在乎这位龙君而已。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楚垣与逐曜谈起正事。东海与北海的往来从来不少,如今螭颜将继承君位, 身为她的部属,有些事就需楚垣早做考虑。

谈话间,楚垣顺势为自己麾下鲛人,向逐曜求一盏帝流浆。

帝流浆是月华之精, 只在每六十年一度的月圆夜才能采得,对修行大有裨益,要保留也极为不易。

如今螭颜手中帝流浆用尽,麾下又有鲛人修行正需此物,楚垣想起以逐曜身份,或许存有帝流浆,故才向他开口。

逐曜手中的确是不缺帝流浆的,楚垣所请对他不过是些许小事,随口应下,吩咐侍从去取来。

帝流浆并未放在他手边。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只见一道侧影自珊瑚礁间行过。

息棠垂眸,脸上噙着淡笑,微微低着头,正听身旁陵昭说话。

刚吩咐过侍从的逐曜忽地失语,阿虞——

但只是瞬息,那道侧影已经在眼前失了痕迹,珊瑚礁周围众多形貌各异的水族来往,却再不见那道侧影,仿佛方才惊鸿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龙君?”见逐曜呆立不动,楚垣不免有些奇怪,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不曾察觉什么不妥。

这位龙君在看什么?

逐曜收回并无所获的感知,没有提方才自己的失神是因为什么。

他以为,自己不该再出现这样的错觉才是。

息棠并不知自己的出现让逐曜如何心神动摇,吃饱喝足后,同陵昭和素一相比,勉强算半个东道主的怀炽见息棠不反对,便依照之前打算,领着他们在龙宫转一转。

不过他们实在都没想到,才转过珊瑚礁不久,竟又遇上那位越梨公主。

她坐在石桌前,片刻前才平息下的怒气此时又回到了脸上:“有鲛人要求帝流浆?!”

“休想!”

楚垣所求的帝流浆,如今只越梨手中有。因她修行所需,逐曜当初予她许多,一直带在身边,随时取用。

只是听侍从说了缘由,越梨却不愿意给了。

方才那生得与自己相似的献舞女子便是鲛人,如今要求帝流浆来用的也是鲛人,不管这两者有没有关系,越梨心中迁怒,决计是不肯给的。

她甚至不由为此起了猜疑,觉得逐曜是不是为鲛人女子的容貌生了怜惜之心,越想便越觉得气恼。

面对神色变幻不定的越梨,北海侍从垂首以待,将姿态放得很低,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是君上的吩咐……”

他大约知道这位公主的性情,将话说得很是委婉,并不想被她记恨上。

但越梨如今显然是不愿意给的:“我说了,不给!”

北海侍从只能硬着头皮再开口:“公主,君上已经应下……”

“那又如何?!”越梨震声道,神情显出娇蛮,“他既将帝流浆给了我,我的东西,我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她手中现出支不过寸余长的琉璃瓶,其中金丝缕缕,如同星雨流泻,竟是异常好看。

“便是将它扔了,我也不会给鲛人!”越梨说罢,竟是负气将琉璃瓶向地下重重摔去。

琉璃瓶落地,发出一声脆响,瞬间便有裂痕蔓延。

眼见盛于其中的帝流浆将要流散在海水中,陵昭下意识说了句:“真浪费——”

这话引来身旁素一和怀炽赞同点头。

就算身为紫微宫弟子,他们都不会缺了灵物用,也不免觉得越梨的举动太靡费。

的确是有些浪费了。息棠指尖微挑,琉璃瓶浮起,落在了她手中,随着裂痕弥合,原本将要碎开的琉璃瓶恢复如初。

越梨闻声看了过来,眼见息棠举动,没好气地道:“要你们多管闲事!这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都由我说了算,便是摔了也不由你们过问!”

真是没见识的下等妖族,些许帝流浆又算什么!

不过因着陵昭方才的语气,便是自己不看在眼里的帝流浆,越梨也不想便宜了他们。

“还给我——”她向息棠伸出手,颐指气使道

一盏帝流浆对于息棠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不过越梨这样的态度,也叫她失了归还的兴趣。

见息棠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心情本就不妙的越梨现下更觉得不快了:“怎么,你们还想强夺帝流浆不成?!”

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下等妖物,如此不知礼数!

“明明是你自己先摔了帝流浆,如果不是我师尊出手,这帝流浆早就都流散了!”陵昭自是看不过她的态度,挡在息棠面前,呛声回道。

这个人族公主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越梨冷笑道:“那又如何,这帝流浆终归是我的,你们若敢不还,便是与我北海作对!”

可惜这句习以为常的威胁并没有起到和从前一样好的效果。

看着息棠无动于衷的神色,越梨恼怒起身,这个时候,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过话的侍女终于上前半步,侧身拦住了她,低声提醒道:“公主,看装束,他们应是紫微宫弟子……”

“紫微宫又如何!”越梨似乎并不清楚紫微宫是什么地方,还要再说话,嘴张了张,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袖袍在海水中翻卷,逐曜右手负在身后,缓缓近前,脸上仍旧噙着波澜不惊的笑意。

其实连方才宴上越梨质问他时,他脸上分明也是带着这样的笑意。

息棠侧过头,目光相对,逐曜不由有一瞬恍惚。

眼前分明是同记忆中相差甚远的一张脸,但在见到息棠的时候,他竟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了记忆中那张脸。

或许是因为,她漫不经心的神情实在和她太相似,逐曜心中钝痛,迟疑着想道。

“北海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紫微宫见谅。”他笑意不改,温声向息棠开口,显然是因为陵昭他们的缘故,将她也当做了紫微宫中神君。

“谈不上冒犯,不过此处不是北海,无论是谁,还是谨言慎行为好。”在逐曜直直投来的目光下,息棠脸上并未显出什么异色,只是不冷不热地回。

随手将琉璃瓶扔给方才向越梨求帝流浆不得的侍从,她无意再说什么,带着陵昭他们离开。

不走,难道要留在这里同他叙旧吗?

那真是大可不必。

直到息棠走远,越梨终于恢复了声音,她心中当然清楚,方才禁了自己言的就是逐曜。

除了逐曜,北海水族中又有谁还敢这样对她。

心中原就又气又委屈,见逐曜竟然还望着息棠的背影,迟迟没有收回目光,顿时气恼更甚:“你还在看什么!”

衡量了一下,她觉得还是另一个问题更重要,于是拔高了声音,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应下给鲛人帝流浆……”

在她的质问声中,逐曜终于回过头,视线落在越梨身上。大约是因为他的神情温和如初,越梨并未察觉不妥,一定要他解释这件事。

逐曜看着面前女子,忽然开口:“你这样的神情,就不像她了。”

越梨话音顿住,愣在了当场。

她仰头看着逐曜失了笑意的脸,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可他分明看着自己,却又是在通过自己回忆着别的女子。

就算那是她的前世——

他为什么不能只看着自己呢?!越梨握紧了腰间所佩的溯洄石。

溯洄石中藏有一缕残念,一缕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陨落的,属于北海公主令虞的残念。

越梨将这枚溯洄石带在身边数载,却至今未能吸收这缕残念,恢复属于令虞的记忆。

*

距离螭颜的继位礼还有数日,想着她近日该是忙得不可开交,息棠也就没有去寻她。

如今天族派来观礼的仙神都还没有到,息棠便不急着表露身份,趁这两日,正好带着陵昭在东海龙宫中走走,也算重游故地。

宣后出身东海龙族,无论息棠后来与她关系如何,少时还是跟着她来过数次东海龙宫,在这里也住过不短时日。

只是数万载已过,世事沧桑,东海龙宫中的变化当然不小,证明她曾经在这里待过的痕迹也大都在岁月冲刷下褪去颜色。

龙宫西侧,高有数丈的珊瑚树伸展枝叶,通体剔透,叶片如同琉璃琉璃,在海水中散发着温润光华。

息棠带着陵昭爬过了西侧上百株珊瑚树,终于在这株上找到了自己当初没用好术法,失手在树上留下的痕迹。

看来她没记错!

“这么算来,这株珊瑚树岂不是都有快十万年了?”陵昭算了算,仰头望着上方足可遮天蔽日的蓝紫枝叶,有些惊叹道。

对于他而言,这实在是难以计量的时间。

息棠和他并肩坐在珊瑚枝干上,闻言笑道:“如今东海龙宫中比我年岁还长的已经不多,这树便算其中之一。”

“但师尊看上去一点也不老啊。”陵昭应声回。

“这大抵就是做上神的好处了。”息棠耸了耸肩。

话说到这里,陵昭不由道:“不过……师尊竟然也会有施法失误的时候?”

他一时很难想象这件事,师尊可是上神!

“当然。”息棠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我也不是生来就是上神。”

息棠本体的资质,自是比她曾经寄生的苦无花强得多。不过因为神魂不稳,最初回归时许多术法用起来都并不算得心应手,偏偏又灵力强大,施法时但凡有分毫差错,便会闹得龙宫虾蟹乱飞,场面混乱。

当时苍溟也待在龙宫,做了她的陪练,实在没少在她手上吃过亏。

陵昭听得吃吃笑了起来。

原来看上去无所不能的天君和上神也会有这样的经历。

正闲谈着,海水震荡,怀炽大步自廊下奔来,焦灼之色溢于言表。

远远见了坐在树上的息棠,他眼中终于现出些微喜色,还来不及喘口气,便躬身拜下,口中道:“还请上神出手相助——”

他知道自己贸然来寻息棠并不合适,也没有把握让她出手,但现在,如果说还有谁能解决这件事,便只能是眼前这位上神了。

为了妹妹,他总要试上一试。

怀炽在树下深深弯腰。

发生了什么事?陵昭还没有见过怀炽露出这样忧急的神情。

“怎么了?”息棠开口问道。

同一时间,龙宫南侧。

“君侯驾临东海,龙族真是不胜荣幸。”东海龙君亲自陪在景濯身边,话说得很是客气。

因宣后与太初氏神君结为道侣,东海与天族关系亲近,当初大战时也是站在天族这方,同魔族的关系当然就不可能如何密切。

不过神魔修好日久,如今东海和九幽之间也颇多往来,有时也不免会起些摩擦,前日两族有了些纠纷,需要个能做主的魔族来解决事端,长衡想着景濯正好离了九幽,也不妨再跑一趟。

这不是也挺顺路么。

虽说对长衡的指使略感不爽,不过这是正事,景濯终究还是来了一趟。

处理过这件事,不久后便是螭颜的继位礼,既然景濯都到了东海,秉承着来都来了的道理,做个看客也是应当。

他倒是并不知息棠也来了这里。天族仙神未至,除了得息棠亲口应下的螭颜,东海龙族都还不知天族来的使者会是谁。

东海龙君抬手请景濯入殿,身后却有龙族匆匆而来:“君上!”

他回过头,只见龙族青年神情焦急,仓促行了礼,不等他说话便开口道:“君上,方才族中有小辈意外冲撞了随北海龙君来的人族公主,不小心打破了她身上所佩溯洄石——”

他言简意赅地将这溯洄石的事禀明。

这溯洄石的确是件罕有的珍奇之物,但东海龙宫中灵物堆积如山,还不至于赔不了一枚溯洄石。

只是于北海龙君而言,那枚溯洄石的价值不在于本身,而在于其中藏有的那缕残念。

早已陨落的北海龙族公主令虞,留在这世上的便只剩这缕残念。

虽不知这令虞公主与北海龙君是什么关系,但跟在他身边的越梨,传闻便是令虞的转世。

从逐曜对越梨的态度,不难看出令虞残念对他有何等意义。

如今溯洄石被意外撞破,其上已经生出裂痕,一旦溯洄石破碎,那缕残念必定随之消散,没有任何再挽回的可能。

只是以北海龙君境界,全力施为下也难以消弭溯洄石上裂痕,如今溯洄石已是破碎在即。

东海的小辈闯出了这等祸事,这又是在龙宫之中,身为龙君,自是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东海龙君了解了情况,脚步一转,也顾不得与景濯寒暄,急着赶去事发之处,先处置过这件事。

若有不慎,东海或许会为此事见恶于北海。

景濯也没觉得怠慢,缓步跟了上去。

第五十章

息棠随怀炽赶到的时候, 东海龙宫南殿外的气氛正值最为沉凝之际。

在场诸多水族此时都敛气屏息,视线落向当中,只见逐曜握着那枚被撞出裂纹的溯洄石, 手中大量灵力注入, 才使裂痕不至蔓延开来。

但这也不过是延缓了溯洄石破碎的速度,还是难以保住石中残念。

想保住残念, 只有设法修复裂痕, 可就算是逐曜自己都不能做到这一点,周围这些修为尚且不及他的水族又如何能有办法。

形貌正当中年的龙族站在对面, 俯身向逐曜请罪,一只手护住牵着自己衣角的女儿,神情多见焦灼。

冲撞了越梨, 意外打碎溯洄石的小龙,正是他的女儿。

她看上去同人族七、八岁女童相若,化为人形时脸侧还能看见青蓝鳞片,头上双角也还没能收起。

这条小龙如今不过才几百岁,以龙族寿命计,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

方才她与数名同族在珊瑚礁中游弋打闹,没想到越梨会突然从旁经过, 大约是避闪不及之故, 被她撞倒,腰间所佩溯洄石因此跌落,恰好被龙角撞破。

眼见溯洄石上裂痕蔓延, 已是破碎在即,越梨连忙传讯逐曜。数条打闹的小龙长辈也意识到被撞破的溯洄石对这位北海龙君意义重大,并不只是件难得的灵物这么简单。

如此一来,便是中年龙族有心补偿, 又如何赔得了,只能谦卑地向逐曜道歉,希望他看在自己女儿年幼,不要降罪于她。

以北海龙君是身份与修为,若逐曜有心计较,今日之事显然无法善了。

小龙眼中噙着泪,手中紧紧牵住父亲衣角,脸上满是惶恐。周围与她一处打闹的同族此时跟在长辈身边,都不安地看过来,情绪躁动。

她会被怎么责罚?

没有理会中年龙族的请罪的话,逐曜素来温和的脸上已然完全失了笑意,身周气势似也因此一改,无形中带来浓重压迫感。

逐曜双眼紧紧盯着手中溯洄石,不断注入灵力,一心只想保住石中残念,无暇顾及其他。

越梨站在逐曜身后,看着他的举动,眼神闪烁一瞬。

目光转向面前龙族,她气势凌人地开口:“便是你说得再多,难道还能叫溯洄石恢复如初么?!”

话说起来多简单。

“想赔罪,就该削了她的龙角,剐了鳞!”越梨指向惶惑不安的小龙,震声开口,语气透出股气忿,但眼底却不曾有如何真切的急色。

听了这话,小龙更觉惶然,她将头藏在父亲身后,呜咽道:“爹爹,别削我的龙角……”

周围出身东海的龙族都为越梨这话都看向她,眼神明显有些不善,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对于龙族而言,削龙角,剐龙鳞乃是极刑。

越梨并不畏惧他们的目光,君上在此,他们难道还敢将她如何不成?

这东海龙族的小辈既然做错了事,原就该付出代价,难道凭几句话就能抹消过错了?

中年龙族脸上现出怫然,他强忍下怒气,没有理会越梨这话,只是放低姿态,再向逐曜赔罪。

怀炽便是在这时候赶回来的,他从围得严严实实的水族中绕过,向当中赶去,却被自己的父亲一把拎住了后衣领。

“阿爹,我请来了……”

“别在这儿捣乱!”他父亲低声警告道,如今这等局面,他还在这里横冲直撞,是嫌事情还不够麻烦么!

前方被越梨诘问的中年龙族,正是怀炽父亲的亲兄弟,怀炽要唤他一声叔父。

招了祸的小龙还是怀炽看着出生的,同他的亲妹妹也没有分别,所以见势不妙,他才会大胆求到了息棠面前。

但怀炽父亲并不知息棠身份,方才见儿子失了踪影,此时又冒冒失失地闯了来,只觉他在这等情况下还到处乱窜,实在是不知分寸,只会添乱。

息棠拍了拍怀炽的肩头,示意他不必着急,带着陵昭上前。

一路赶来时,怀炽已经向她大约说明过情况,息棠目光扫过前方泾渭分明的两方,开口道:“将溯洄石予我一观。”

话一出口,顿时引来无数关注。

她是谁?

周围水族齐齐看向息棠,心下不约而同地生出同样想法,一时看不出她是如何身份。

毕竟息棠刻意收敛了气息,加上这些年来她在丹羲境深居简出,当今天下诸多生灵只知丹羲境上神之名,亲眼见过她的却是少之又少。

“应该是紫微宫的神尊……”

见跟在息棠身边的陵昭着紫微宫弟子服,不少水族都有了这样的猜测。

越梨几乎是在看见息棠时便高高竖起了眉,怎么又是她——

难道她又想多管闲事不成?!

越梨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善,她看着息棠,微扬起下巴:“你算什么东西,说想看溯洄石便要给你么!”

息棠淡淡扫了越梨一眼,不见她做什么,这位人族公主便为无形灵力击飞,在海水中滚了两圈,跌坐在地,姿态很有些狼狈。

被随行而来的侍女扶起,越梨一张脸涨得通红。这数载以来,有逐曜这个北海龙君在,何曾有谁敢对她动手。

有心想让逐曜为自己找回面子,他此时却只顾手中墨石,令越梨心下更觉委屈不平。

不过是块破石头而已,难道还能比自己更重要!

就该让这破石头碎了才好!

他眼中有自己就够了——

中年龙族见息棠站出来,心中忽然升起几分希望,上前一步道:“神君如此说,可是有办法弥合溯洄石的裂痕?”

“或可一试。”息棠只是回,并未将话说得太满。

怎么可能?!

越梨闻言,猛地看向息棠,右手在无意识下已经紧握成拳,连君上都做不到的事,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她这么想着,神情却不自觉地显出紧绷。

这并非她所乐见的事。

也是在息棠说出这句话后,逐曜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幽深,像是藏了择人欲噬的凶兽。

“你可有把握?”他哑声开口。

“看过才知。”息棠言简意赅地答。

逐曜没有说话,在两息沉默后,他松开手,任溯洄石飘向息棠。

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息棠抬手接下溯洄石,也就在这一刹,异变陡生。

即便有逐曜灵力加持,溯洄石上裂纹还是飞快蔓延,墨石破碎的脆响声中,缕缕烟气从中溢散,如同缥缈云雾。

见此,越梨眼中竟然飞快掠过了一抹惊喜。

“不好!”

溯洄石彻底碎开了!这也就意味着,其中存留的残念也将随之消散。

周围水族中传来低低惊呼,此事果然还是没有挽回余地了吗?

眼见此景,逐曜瞳孔微微放大,眸中现出不容错辨的痛色,将素日那张温和假面尽数撕碎。

连她留下的最后痕迹,他也留不住么?

连息棠也现出一点意外之色,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动用灵力,这属实有些太突然了。

就在海底陷入静寂的瞬间,本应在溯洄石破碎后消散的残念像是受到了牵引,缭绕向息棠,转眼与她身周气息交融。

“这……”

这算怎么一回事?!

眼见这一幕,但凡对溯洄石有所了解的水族脸上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愕然。

“溯洄石残念怎么会与这位神君气息交融?”

“……是意外?”

“怎么可能!除非是残念主人转世,否则神魂不合,绝无可能与之气息相融——”

“不是说,残念是这人族公主的前世所留么……”

骤然而起的议论声中,越梨神情惊怒,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这不可能!

她明明才是君上找了数万载的转世——

“君上!”

越梨开口,逐曜却对她说什么都无动于衷,只是定定地看着息棠,眼中刹那涌起的情绪如同浪潮,像是要将她吞没。

“师尊,这什么情况啊?”陵昭神情呆滞,实在没料到眼前局面会如此瞬息万变,他小声在息棠耳边开口,心中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这不太对吧……

在逐曜灼灼的注视下,息棠险些要维持不住脸上笑意,她压低声音回道:“我也想知道——”

这溯洄石中怎么会是令虞的残念,不该是他那青梅竹马的小锦鲤吗?!

当年逐曜尚在微末时,身为北海龙族公主的令虞将他强留身边,他无力反抗,不得不屈从于她,心中深以为辱。

若是息棠记得不错,他应当是深厌令虞的,连张笑脸都欠奉,所以这被他无比看重的溯洄石中,又怎么会是令虞的残念?

不该是那个因为他被强留在令虞身边,不得不与之分离的青梅竹马吗?

“阿虞——”逐曜上前,挥开试图阻拦的越梨,想抓住息棠的手。

见状,息棠皱起眉,向后退了一步。

还没等她再有动作,海水震荡,漾开重重涡流,来势凛然的威压降下,逼得逐曜不得不倒退数丈才稳住身形。

即便这道威压并非针对自身,众多身在当场水族也不自觉地呼吸一滞。

这等威压,分明是……

无数水族回头,只见景濯越过同行前来的东海龙君,袍袖翻卷,转眼已经出现在息棠身旁。

魔族,逢夜君——

也只有天魔境的魔族君侯,能让北海龙君也不得不倒退一射之地。

怎么又是他?这是陵昭心下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他眨了眨眼睛,只见景濯冷眼看向逐曜,身周气势沉沉,目光交锋,两方默然相持。

不会打起来吧?

察觉风雨欲来之势,陵昭心中暗暗想道。在他身旁,面对这等场面,息棠心中扶额,很想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