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的龙珠,怎么会在结嫣体内?!螭颜心中惊骇莫名,她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不可能——”
最不能接受眼前这一幕的无疑是结嫣,她从来以自己继承了宣后血脉,生来便怀有龙珠为傲,又怎么能接受这枚龙珠原本并不属于自己。
绝不可能!
定是她用了什么法子在混淆视听!
“将龙珠还给我!”
结嫣起身,体内灵力运转,想从息棠手中夺回龙珠,但她还没近得了息棠的身,便被无形威压所制,重重摔了出去。
伏在地上,她抬头看去,只见息棠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握住龙珠的手指缓缓收紧。
如今息棠修得上神,境界早已圆满,纵使这枚龙珠是她的,终究也已经用之不上。
既是如此,便也不必再留。
结嫣瞳孔微微放大,心中升起莫可名状的恐惧,不敢相信息棠要做什么。
“不——”
随着息棠手中用力,龙珠轰然破碎,结嫣伸出手,湮灭的灵光从指缝漏过,她口中发出凄厉哭嚎。
第五十六章
鲛人匆匆赶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破碎的龙珠消湮为无数灵光,在海水中飞散。
结嫣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是徒劳, 看上去狼狈又仓皇。
鲛人连忙上前扶住结嫣, 只见她气息委顿,口中正不断呛咳出鲜血, 下半身不受控制地现出似龙又似鲛的长尾, 鳞片光彩尽失。
龙珠为结嫣蕴养数万载,她的境界依托于此修成, 如今龙珠破碎,修为也就随之尽废。
“不知结嫣做错了什么,上神要如此重惩于她——”眼见女儿惨状, 鲛人脸上闪过痛心,一时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之别,抬头向息棠道。
她们身上分明流着一半相同血脉,既然她已经什么都有了,何必还要这样针对结嫣?!
息棠的目光落在鲛人身上,神情平静得过分:“本尊的龙珠,如今不想借她用了, 也轮得到你来质问?”
她的话说得很是风轻云淡, 却在鲛人心中落下一道惊雷,他抱住结嫣的手收紧,顿时只觉悚然, 她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
他以为,在那位涯虞神尊陨落后,世上还知道这个秘密的便只剩自己和宣后了。
如果她早就知道,这么多年来怎么会什么也不做?!
就在鲛人心慌意乱之际, 结嫣拉住他的手,犹自不肯相信:“阿爹……她在说谎……那是我的龙珠……那是我的龙珠——”
那是她的龙珠,对吗?
鲛人对上她迫切想得到自己认同的眼神,一时说不出话来。
正是因为知道结嫣从来都为自己体内那枚龙珠自傲,这么多年来,他才迟迟不能对她说出真相。
在自己父亲的沉默中,结嫣松开手,愤怒、惊疑还有不可置信的种种情绪在心头翻涌,最终尽数在脸上化作怔忪。
在场龙族看着这样情景,一时都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我去求天后,天后一定有办法为你恢复修为……”鲛人抱着自己的女儿,颤声安抚道。
“本尊也很好奇,这一次,你能不能再说服她剖出自己的龙珠给你女儿。”息棠抬步从这对父女身边越过,话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因同母所生,体内流着一半相同血脉,息棠的龙珠才能为结嫣所用。如今息棠毁去了自己的龙珠,世上与结嫣血脉相连,能有龙珠为她所用的也就只有宣后了。
两日后,鲛人终于赶到九天。
九天天后殿中,他跪在宣后面前分说过事情始末。
听着他这番话,坐在上方的宣后忽地开口,她说:“晏知,你老了。”
鲛人终于抬头看她,神情分明显出怔然。
宣后很少会追忆往昔,但如今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却也莫名生出两分感触。
她是东海龙族的公主,才记事不久,叫晏知的鲛人便被送到她身边侍奉。
东海的公主很多,这名头也就算不上如何值钱。不过宣后生来就在修行上显露出不凡天资,数百载间便已经修得仙君境,遍数四海也没有多少龙族能与她相提并论。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宣后未来当有很大可能继任龙君之位,执掌东海权柄。
她生来凉薄,最好权势,身边仙妖只分可用和不可用的,也只有自少时便与她相伴的鲛人晏知有些不同。
他生得颇合她心意,事事以她为重,进退有度,从不令宣后烦心,她当然喜欢。
也是因为宣后,出身并不如何的晏知方能做了鲛人族少主,后来又成了鲛人族的族长。
对他感情最深时,宣后生下了女儿,还向他许了东海君后之位——来日她做了东海龙君,便封他为君后。
只是随着太初氏有意与东海联姻的消息传来,事情却有了许多变化。
有意与东海联姻的是那位天君次子,涯虞神尊。
原本此事与宣后没有多大关系,毕竟涯虞又不是天族太子,与他成婚能得的好处实在有限。
天族神秀太子声名煊赫,为天下各族所敬仰,在这个兄长的对比下,涯虞不免显得黯淡无光,存在感称得上薄弱。
但在见了涯虞一面后,她却主动应下了这场联姻。
宣后在涯虞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类似的野心。
所以她应下了涯虞的求亲。
鲛人跟在宣后身边多年,很清楚自己左右不了她的决定。与其作无谓争吵,不如委曲求全,做足理解姿态,让她对自己和女儿能更多几分愧疚。
他实在很了解宣后,这几分愧疚,在不久后便派上了用场。
结嫣虽是宣后所生,却没能继承她的资质,更像鲛人不说,还生来体弱多病,修行艰难,注定寿将不永。
所以在息棠出生后,鲛人求到了宣后面前。
‘结嫣生来体弱,若能得这颗龙珠,或许修行有成,便能多活些年月。公主,您这个女儿生来什么都有了,可结嫣除了我,却什么都没有——’
‘她既有神族血脉本源,便是失了这枚龙珠,想来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宣后被他说动了。
若是换作后来,她大约不会因为鲛人一番哭诉便做出冲动决定,但那时她大约对他的确有些真心,对结嫣这个女儿,也确实心怀愧疚。
待涯虞察觉时,此事已成定局。
到这个时候,就算再从结嫣体内剖出那枚龙珠,息棠也用不了。
何况以结嫣当时低微境界,将已经与她血肉相融的龙珠剖出,与要她的命无异,宣后当然不会答应。
为此,涯虞和宣后的关系第一次降入冰点。
但比起息棠这个才出生,说不上有多少感情的女儿,他还有更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与宣后的合作不会为这件事破裂。
息棠失了龙珠的事成了一个秘密。毕竟这对涯虞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
不过他和宣后都没有想到,失了那枚龙珠对息棠的影响远比他们预想中要严重许多,以至于连神魂都有不稳迹象。
息棠被送去了骊丘,涯虞求上时任紫微宫天载掌尊的上神丹华出手,设法为她稳固神魂。
此后数千载间,宣后和涯虞关系有所缓和,他们却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过这个女儿。
宣后偶尔听说过紫微宫传来的消息,却从来没有去见过商九危。
她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必要。
既然都做出了选择,又何必再装出一副对这个女儿如何愧疚的模样,未免惹人发笑。
凉薄如宣后,其实并不如何在意息棠如何看待自己。
宣后唯一见过商九危的那一面,是在她为灵蕖所养的狰兽所伤,昏迷不醒时。
身为师尊的丹华坐在床边为她疗伤,神情紧绷,冷静持重的脸上少有现出焦灼,看起来比自己更像个母亲。
此时正在殿中的紫微宫弟子俱都为商九危伤重愤懑不平,言谈中一定要为她向灵蕖讨个公道,并不畏惧天族太子之女的威严。
听闻救下她的,也是个紫微宫的弟子。
同门师友俱在,有没有父母,想来对她也无关紧要。
宣后这样想道,她侧身,看到了站在数尺外的涯虞。
他也不曾踏进殿中。
目光相对,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背身离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后来丹华向神秀父女发难时,宣后和涯虞也默契地借这个机会为他们找了些麻烦。
做他们的女儿,或许真是种不幸。
北海海水翻涌,宣后看着引天雷入体的息棠,恍惚惊觉她身上与自己相似的疯狂。
这是她的女儿,许多年来,宣后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实感。
她向来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便是后来再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应下鲛人晏知所求,剖出息棠龙珠的举动堪称不智,她也不曾后悔。
因为后悔一向是最没用的事。
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所以后来当她只差一步便能登上天君之位,却败在了被自己放弃的女儿手上时,宣后也认这个结果。
她是如此,他们也是如此。
天后殿中,宣后凝视着面前鲛人,语气不由透出了几分怅然:“晏知,你老了。”
她突来的叹息让鲛人感到莫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该说什么,便听她再次开口:“你方才说了这么多,是有意让我去为结嫣讨个说法?”
鲛人没有说话,但他心中未尝不是这么想的。
宣后笑了声:“可那本是她的龙珠,她想如何处置,都是应当。”
“何况,天族上神想做什么,又何须向谁交代。”
便是资质出众如宣后,终究也没能触及上神之境。
这天上地下,终究是以实力为第一准则,他们活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像是兜头被泼了一盆冰水,鲛人为女儿凄惨情形冲昏的头脑像是终于清醒了过来,他说不出话来。
在数息沉默后,他再次向宣后叩首:“还请君后垂怜,设法为结嫣恢复修为……”
否则修为尽废的结嫣,在接下来时日中,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如寻常凡人老朽,红颜白骨。
“龙珠已碎,便是我也无力回天。”宣后话音中带着几分叹息,她也不是什么都能办到。
不过,结嫣已经多活了原本不该有的年岁了。如果不是得了息棠的龙珠,她又怎么会有如今修为,又怎么能活过这数万载岁月。
“我已经提醒过她,不要做多余的事。”
她为什么非要那么蠢呢?
“君后……”
鲛人抬起头,似乎还想恳求,宣后倾身看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莫名有些危险:“既然敢做,那无论如何结果,都该学会承担才是。”
他们都是如此。
第五十七章
云海玉皇弓一箭响彻东海, 螭颜遇袭之事也在龙宫内外飞快传开,不过碍于东海龙族颜面,谁也没有公然议论。
继位礼得以如期举行, 息棠代表天族而来, 当然在场列坐,大约是云海玉皇弓余威犹在, 周围仙神竟是少有敢直视于她的。
这场继位礼上总算没有再出什么意外, 在天下各族见证下,面色仍显出几分苍白的螭颜从自己叔祖父手中接过了代表君权的印玺。
从这一刻起, 她便是新任东海龙君。
东海无数水族俯首躬身,拜见新君。
息棠看着这一幕,不免也有些感怀, 当年那条小龙,如今也是执掌一海的君王了。
继位礼结束后,她便准备带着天族仙神离开,却被逐曜在龙宫后殿拦下。
之前几日间,他曾数次求见息棠,不过都被她拒绝。天族上神不想见谁,自是不必见的。
没想到逐曜竟是出乎息棠意料的执着。
示意随行仙神先退下, 息棠拂袖坐在石桌前, 风轻云淡地看向他:“龙君要见本尊,究竟有什么话想说?”
息棠以为,前日自己已经与他说得足够清楚。
逐曜凝神看着她的动作, 最后将目光移到她脸上:“我只是想知道,上神和北海的令虞,究竟是什么关系?”
北海的公主为什么会成了天族上神?
在息棠显露身份后,逐曜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数万载来的寻找为何会一无所获, 如果她是上神,一切就有了解释。
便是凭他修为,也没有资格窥探到上神命盘,又怎么可能找到她。
息棠看了逐曜一眼,心中未免觉得不必,但见他执着于此,终究还是给出了答案:“前日东海龙宫发生的事,你也该有所耳闻才是。”
她当着那么多龙族的面从结嫣体内取出龙珠,就没想过他们都会对此事守口如瓶,对如今的息棠而言,这也不是什么可称作禁忌的事。
以逐曜的身份,听到些风声不奇怪。
“因为丢了枚龙珠的缘故,本尊曾做过两千载令虞,后来时机到了,神魂自归本体。”
“在你的事上,说来,的确是本尊行事有差。”息棠缓声道,“为着少了枚龙珠,本尊因缘巧合为你体内龙珠所吸引,这才不顾你的意愿,强留在身边侍奉。”
这近乎强取豪夺的行径,让息棠在恢复所有记忆后着实觉出几分尴尬,这实在不像是她会干出的事。后来她对逐曜这条当事龙也是能避则避,不愿多回想当初的黑历史。
只是听完她这番话,逐曜似有些回不过神,许久才道:“你当初看中我,原来只是因为龙珠?”
不然?闻言,息棠投去疑问眼神。
对上她的目光,逐曜蓦地笑了笑:“本该如此。”
当年的他,又有什么值得北海公主一眼看中,非他不可的理由?
这才是应该,逐曜这样想着,心却不可避免地沉沉坠下。
息棠不知他在想什么,此时只道:“当年是本尊将你强留身边不错,但你终究也有所获益,想来也不算对不住你了。”
误以为自己欢喜逐曜的令虞一心待他好,至少在外物上,逐曜没吃过什么苦头,反而得了诸多好处。
如果不是年少时得了足够灵物资源用于修行,他也未必能有今日,越过无数北海龙族,成为执掌一海的龙君。
令虞对他的欢喜是假,待他的好却并不作伪,是以在息棠看来,自己当是不曾对逐曜有所亏欠。
逐曜也承认这一点。
活的年岁越长,他便越能体会到当初想坚守的自尊和颜面原来并不值什么。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逐曜看着息棠,想从她与令虞有所差别的脸上找出从前痕迹。
对他这句话,息棠显然有些意外,理所当然道:“以你我当初关系,当是没有这个必要吧?”
“你苦心修行千载,不曾有一日懈怠,为的不就是能远离北海龙宫么?”
远离北海龙宫,远离将他强留身边不肯放手的令虞。
“令虞不在了,你该觉得高兴才是。”息棠语气随意,仿佛口中说的事同自己无关一般。
令虞陨落,逐曜就真正自由了,不必再担心她会对自己再作纠缠,以强权相压。
在息棠平静的目光中,逐曜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该说什么?
说他少时只是想维持自己仅剩的尊严,所以才会对她冷言相对?说他后来知道她待他好,不曾真的厌憎她?说他当初离开,迫不及待想摆脱的,并不是她,只是想能有底气与她并肩?
如今再说这些,又还有什么意义?
或许正是知道她对自己好,他才只会对她说出最恶劣的话,那是少时的逐曜能做出的唯一反抗。
只是那时的他不曾想到,原来有些事,是不能挽回的。
见逐曜呆立不语,自觉已经将所有事情都说清的息棠站起身,准备离开。
在她转身之际,身后的逐曜哑声开口:“无论如何,令虞,知道你没有死,我很高兴。”
他从来没有为她的陨落欢欣庆幸。
背对着他,息棠看不见逐曜是如何神情,她没有回头,眼中难得闪过一丝茫然。在沉默后,她轻轻哦了声,走上回廊,将逐曜留在原地。
原来就算是上神,也总还有不明之事。
“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重的好奇心。”
回廊前后不见有人,息棠却突然开口,话中听不出是如何情绪。
一道声音从后方响起,语气从容:“既然你不曾特意避开,想来是不介意我听的。”
景濯现身在息棠身后两步外,并不觉得自己方才听了她和逐曜一番对话有什么问题。
海底昏暗,只有缀在廊下的无数明珠带来几许光亮,他跟在她朦胧投下的影子后逐步向前,步子迈得很慢。
“如今听也听了,还跟来干什么。”息棠没有回头,话音散漫。
左手负在身后,玄裳上繁复纹章在海水中曳动,景濯回她:“因为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息棠问得不甚在意。
“我想知道,你对他动过心吗?”景濯的目光没有落在息棠身上,而是望向半空,眼神中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些微复杂。
息棠脚下未停,只是反问:“这重要么?”
“对我来说,很重要。”景濯脸上现出难得会有的认真,“对你来说,或许也很重要。”
听了他这句话,息棠眼中再次浮起几许空茫。
不长不短的沉默后,她再次开口,话音轻得像是一拂即散的云烟:“我大约是没有心的。”
既然没有心,又何谈会动心。
恍惚间,息棠又看到很多张染血的脸,破碎景象自眼前闪掠,耳边响起模糊不清的声音,不知是谁在唤着她的名姓。
景濯忽然停下脚步,他抬手,拉住了她。
大约是在失神的缘故,息棠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身形顺着他手中力道跌向后方,径直落入景濯怀中。
右手环住她的腰,景濯身量比她高上几寸,低头时气息拂过耳边,亲近得有些过分。
“可我听见了你的心跳。”他开口,恍如在叹息。
息棠就这样靠在了他怀中,心脏隔着血肉贴近,于是两道心跳就此交汇。海水静默流淌,周围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息棠听见了他的心跳。
她抬头,墟渊的风雪像是又落入眼中。
原来直到如今,那场雪还是没有停。
息棠侧身,将手抵在景濯心口,将他推开:“伤好了,就想再重蹈覆辙?”
上一次的教训还不够惨痛?
她从前不知,他竟然是这么不吃教训的性情。
这应该称作勇气,还是愚蠢?
“只有你可以让我重蹈覆辙。”景濯低头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
只有她,让他觉得就算是重蹈覆辙也甘愿。
“你究竟想如何呢?”在他的注视下,息棠喃喃道。
“你不知道吗?”景濯反问,身形微微向前,深邃眉目在这一刻显出难以言说的侵略性。
他不是没想过要放下,只是时隔数万载,再见她一面,心头便又再生妄念。
景濯大约知道,对息棠而言,自己应该也是不同的,毕竟他在她的过往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同门、朋友、仇敌——
如今呢?
如今又算是什么?
“你想要的,我或许没有。”
息棠指尖无意识地颤了颤,她想收回手,却被景濯握住,语气没有动摇:“没有试过,你又怎么知道?”
他不容她再逃避。
“不……”
两张脸相对,息棠话才出口,景濯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有些话,他实在不想听。
眼中映出他凑近的脸,呼吸交融,息棠瞳孔微微放大,神情只剩一片空白。
数息沉寂后,就在景濯准备得寸进尺时,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咬住了他的舌尖。
景濯却好像没有半点感觉,她挥手,终于将他推开。
尝够了甜头的景濯退了半步稳住身形,脸上分明带着些微餍足笑意。
魔族还真是皮厚,息棠面无表情地想。
素日略显苍白的脸上浮起薄红,消解了许多疏冷。
指尖抚过唇上,息棠心下竟然并不觉得如何恼怒,让她也有些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了。
他原本,只要恨她就够了。
景濯含笑看着她,他方才确定了一件事。
至少,她并不抗拒他的亲近。
就在暗流涌动之际,海水中忽有传讯灵光飞掠而过,让息棠得以从繁杂心绪中剥离。
她抬手,指尖将灵光接下,随着神识扫过,神情忽而一凝。
涂延一地封印告急——
第五十八章
涂延位于九天东境, 数万载前,在天族先任天君在位时,这里曾是一片焦火肆虐, 寸草不生的赤地。
经令虞飞升仙君的雷劫后, 息棠神魂圆满,修为也得以稳固。她以骊丘女君的身份站上玉霄殿, 主动踏入了九天权力争斗的旋涡中。
彼时神秀还是光耀昭昭的天族太子, 不仅九天,连六界都敬仰其声名。在他的光耀下, 息棠的父亲,天君的次子涯虞神尊,便被比得有些一无是处, 难以被天君委以重任,手中执掌的权力有限。
在这样的前提下,身为他的女儿,息棠原也没有资格与太子长女灵蕖相提并论,所以数千载前,天君突然加封在骊丘养病的息棠为女君时,九天仙神都颇觉意外。
要知道神秀并不止灵蕖这一个女儿, 但他的儿女中, 也只有身为长女的灵蕖在出生后就被封为女君,余者都没有这等殊遇。
是以连神秀都不曾想到,息棠竟然能得等同灵蕖的封位, 这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太妙的信号。
虽然同为天君血脉,但神秀和涯虞的关系颇为微妙。
当时天族大权仍归于天君,神秀再如何声名煊赫, 也只是天族的太子,没有资格置喙天君行事。
不过转念想想,息棠生来神魂不稳,天君册封她,或许只是出于怜惜。
神秀猜得大略不错,天君当时会册封息棠,便是因为商九危身死,神魂回归本体,为他所察。
不过事情已成定局,为了涯虞颜面,又因宣后是息棠生母,天君终究没有再多过问此事,只是怜息棠为生母所加苦难,故册封她为骊丘女君。
因为这个身份,息棠得以名正言顺地站上玉霄殿,涉足九天最高的权力之争。
应她所请,天君命息棠前往东境镇守,肆虐涂延一地的神灵赤女便是在此之后为她和来援的景濯设法封印。
自此,原本黄沙漫卷的涂延才有仙族生息,他们皆以涂延为称,也世代承担着看守赤女封印之责。
不过此时,位于涂延中心的山谷开裂出无数长而狭的缝隙,有赤红烈焰自其中泄露,灼烫温度像是连仙族躯壳都会被引燃。
地面封印阵纹隐现,灵光流转,压制着将喷涌的火焰。
为数众多的涂延仙族守在山谷上方,体内灵力运转,手中掐诀,艰难维持着灵光不稳的封印禁制。
涂延族长站在最前,无数灵力都汇聚在她前方权杖中,重重光晕扩散,支撑着封印核心。
狂风携裹着灼烫温度卷来,虽然并未落于下风,但她眉目沉凝,分明显出难以掩饰的焦忧。
不知天族来使何时能至,如今以涂延仙族之力,实在难以修复封印上已经形成的裂隙。
就在众多涂延仙族尽力支撑的时候,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涂延族长身后,没有引来多余注意。
一只手猛地从她身后贯穿,腰腹鲜血喷涌而出,周围仙族眼见这一幕,失声叫道:“族长!”
涂延族长回过头,看着身后青年,面上现出不可置信之色。
看清青年的脸,诸多出身涂延的仙灵也都现出惊怒神色,怎么也不敢相信:“少主?!”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偷袭涂延族长的竟然会是眼前青年——他是涂延仙族的少主,也是涂延族长唯一的儿子。
面对惊呼声,青年神情麻木,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收回手,拂袖挥开了自己的母亲,没有多看她一眼。
涂延族长动了动唇,口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着她身形跌落在地,汇聚众多仙族之力的权杖难以为继,刺目灵光爆发,随之轰然向周围扩散。
受到自身力量冲击,守在封印四方的仙族猝不可防之下,纷纷摔出数丈,体内气血翻涌,迟迟难以平复。
失去了与地火相对抗的力量,封印上已生出的裂隙不受控制地扩大,灵光飞快闪动,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青年抬手夺过权杖,众多仙族阻止不及,只能看着他隔空向封印重重砸下,破碎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令人心惊。
地火涌动,下方传来女子一声轻叹:“昀郎,你做得真好。”
听着这句话,再抬头看向双目无神的涂延昀,老妪咬牙道:“少主定是在掉入裂隙时,为赤女所惑!”
之前涂延地动,身为少主的涂延昀意外落入裂隙,为赤女地火灼伤,情形危急。
为了救他,涂延仙族不得不入天宫,向息棠求来凝霜琉璃枝,才遏制了他扩散的伤势。
因伤势不轻,涂延昀昏睡不醒,他们也没有多加留意,没想到他会在赤女破封时出现,出手重伤自己的母亲,致使情势急转直下。
听到耳边断续传来的破碎声,涂延仙族心中一沉,若是封印被破,他们面对赤女就更加没有还手之力。
数名仙族勉强提气,试图用最后的力量维持封印,再拖延片刻,但以他们的修为,此时实在作用有限。
地火自山谷中喷涌而出,照亮了天阙,像是要将周围绵延山林尽数点燃。骤然升高的温度下,众多仙族只觉体内灵力都将随云雾蒸发,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就算被封印压制数万载,赤女的力量仍旧不是寻常仙神所能企及,如今封印还未彻底破除,便已经让他们失了反抗余力。
看着赤红烈火升空,逐渐汇聚成形,在场仙族眼中不由隐隐透出惧色,赤女本就凶戾,被困数万载,破除封印后又怎么会放过他们。
若真让她脱身,涂延一地恐怕要再次沦为赤土,仙灵精魅尽作她口中血食。
只有涂延昀眼中闪过狂热喜色,他张开双手,似乎迫不及待地要迎接赤女重归九天。
就在这一刻,有灵光掠过天际,如同刀锋,将被烈焰沁染成赤色的云雾撕裂。
长发拂动,息棠现身于山谷上方,袍袖被风吹鼓,上神威压在瞬息涤荡过山林,连天地间流转的灵气似乎都为此一滞,令地火燃烧的声势顿弱。
察觉她的出现,正在冲击封印的赤女近乎咬牙切齿地唤道:“太初息棠——”
来的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来得这样快!
“上神!”
眼见息棠现身,原本心中已近绝望的涂延仙族却感到喜出望外,抬头看去,脸上不由都露出如释重负之色。
既是上神前来,如今当是不必担心赤女会破封而出。
涂延仙族向天宫求援时,也没想到来的竟然会是身为上神的息棠,赤女就更不会想到。
谁让息棠正好在东海龙宫,苍溟便想着让她回丹羲境前顺手将此事解决了。
许多年前,封印赤女的便有息棠,如今再见,大约可以称作仇敌见面,分外眼红。
只是如今形势调转,赤女面对息棠已经没有一战之力。但她筹谋多年,又怎么甘心就此放弃。
涂延昀飞身而起,竟是不顾自身境界差距,想阻拦息棠,她垂眸看来,只是一眼便将他困住。
随着息棠旋手引动灵力,周围仙族顿觉压力一轻,先后盘坐,调息体内震荡灵力。
也是在这一瞬,不甘放弃的赤女用尽所有力量冲击着将要溃散的封印。灵光游离,赤红火焰冲天而起,刹那间像是要将天地都点燃。
游荡在天穹下的灵气受到牵引,向息棠蜂拥而来,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
她抬手结印,立时便有繁复阵纹自身周延伸,不过瞬息便已经覆盖过万丈。
封印彻底破碎,无数微渺灵光随火焰浮动,这一刻,涂延数万里疆域都泛起赤色,陡然升高的温度令修为不足的仙灵心悸不已。
息棠神情不变,她飞身落下,覆手与喷涌而出的烈火相对。火焰自她身周燃过,沾染上裙袂,风浪震荡,像是开出了重重叠叠的莲花。
随着息棠动作,空中蔓延开的阵纹瞬息落下,没入地面,形成新的封印,将火焰力量彻底压制。
赤女口中发出不甘尖啸,但无论如何催动力量,也难以与之相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将要肆虐山林的火焰尽数被压制回地下。
“太初息棠——”她恨声叫出息棠名字,声音湮灭在山谷回荡的风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古木参天的山林最深处,不过寸余长的细小裂隙中火焰窜动,看起来随时都会湮熄。
脚步声响起,景濯不疾不徐地走近,他如今是魔族君侯,自是不好干涉天族的事。是以虽然随息棠前来,却隐下气息,没有同她一起现身于涂延仙族面前。
就算这是桓乌景曾经镇守过的疆土,但他已经不是桓乌神族的桓乌景了。
低头看着微弱火焰,景濯没露出什么意外神色,抬步上前,他没有犹豫,毫不留情地踩灭了火焰。
“又是你们——”
随着火焰湮熄,封印中传来赤女愤怒的咆哮。
数万载前,集诸多仙神之力,终于将赤女封印于此的,正是息棠和桓乌景。
当时他们还没有如今这等修为,面对赤女着实吃了不小的亏,险些全栽在了她手里。好在最后觉察出她的弱点,才能设阵将她封印在这片与她息息相关的土地下。
如今息棠没有杀赤女,而是将她再次封印,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时隔数万载,赤女实在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寻到破除封印的时机,会再遇上息棠和景濯赶来,心中可谓是怨气冲天。
不过她的心情如何,就不是景濯会在意的事,回头看向同样向这里走来的息棠,他悠悠道:“不用谢。”
顺脚的事。
第五十九章
景濯再遇息棠时, 并不知她就是商九危,也就不可能对这位骊丘女君有什么太好的印象。
至于其中原因,就要追溯到身为巫山女君的灵蕖身上了。
当年商九危险些死在灵蕖养的狰兽爪下, 杀了狰兽的景濯也被她记恨。在他入玉霄殿为天族效命后, 就算碍于颇受天君看重的桓乌神族,灵蕖不好光明正大地对付他, 暗中找些麻烦却是常有。
同为太初氏血脉, 又都是天君亲封的女君,就算息棠和灵蕖看起来不甚亲近, 景濯也不免对她的身份心存芥蒂,绝没有主动结交的意思。
不过在息棠出任东境镇守之一后,景濯也意外领命前往东境, 所辖疆域竟与她相距不远。
还没等景濯理清镇守之责,当时统率整个东境的神君降下令旨,命涂延周边数名镇守以息棠为首,率麾下讨伐肆虐此地的赤女。
赤女是生于涂延的先天神灵,修为非当时的息棠所能及,又于黄沙中筑城,收揽仙妖效命, 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至少周边镇守仙神, 修为境界比之赤女都有所不及,面对她的胜算实在不大。
——这其中正有灵蕖手笔。
就算不知息棠就是商九危,她还是碍了灵蕖的眼。
灵蕖的不满, 从息棠受封为骊丘女君起,便已有端倪。
不过是个神魂不稳的废物,境界低微,又怎么配和自己一样同封女君?!
只是在受封后, 息棠仍隐居骊丘休养,就算灵蕖想找她麻烦,也没有机会。直到她领命出任东境镇守,灵蕖想打压她,却是再简单不过。
身为太子长女,自少时起,灵蕖便在父亲的默许下开始接触天族权柄,在她成年后,手中可动用的势力甚至不比叔父涯虞少。
正是在她授意下,征讨赤女的事落到了息棠头上。
息棠当然可以拒绝,只要她愿意承认自己修为不足,不堪担当此事。但如此一来,注定要在才效命于她麾下的仙神面前堕了声势,传出去,也未免会被议论她这个骊丘女君空有太初氏血脉,却没有相匹配的实力。
是以无论如何艰难,息棠还是选择接下这道令旨。
山林中云雾渺茫,偶尔听得鸟雀振翅掠过林梢,发出簌然响动。
抬脚踩灭了赤女脱身封印的最后希望,景濯站上山崖,举目望去,心情还算不错:“我记得,从前涂延都是黄沙。第一次潜入涂延的时候,如果不是正好躲进流沙,避开耳目,还真的要落在她手上了。”
因修为不及,当年面对占据涂延的赤女,正面袭城显然不是什么上策。
黄沙漫卷,涂延中情形如何少有流传于外,息棠思虑过后,还是选择先潜入涂延中的城池查明情况,与她同行的正是景濯。
虽然对息棠没有太多好印象,不过大敌当前,自是要抛去这等幽微情绪,以正事为先。
此行称得上惊险,他们不仅探明了涂延情况,还意外得知了赤女弱点,却在离开前他们为赤女所察觉,被追杀得只能在无尽黄沙中狼狈逃窜。
在险些要落入赤女手中时,景濯注意到流沙轨迹,拉住息棠跳入了流沙眼,终于摆脱了赤女。
息棠比景濯运气略好上两分,伤得更轻,醒来得也就比他更早。在爬出流沙眼后,她又费劲从中扒拉出了景濯。
因着灵力耗尽,息棠只能强拽着景濯的衣领,将他拖出黄沙。
不知走了多远,落日下迷迷糊糊醒来的景濯有气无力地开口:‘就不能选个更体面点儿的姿势吗?’
‘没把你留下就算不错了。’累得不想再多说半个字的息棠松开手,既然醒了,就自己走。
花了两日,息棠和景濯终于避开赤女耳目,灰头土脸地走出了涂延黄沙,麾下仙神来迎时,差点以为他们是逃难的。
山林葱茏,息棠站在景濯身旁,回忆起从前旧事,微微挑起了嘴角。
时过境迁,当时的狼狈再回忆起来,竟也是可珍重的回忆。
“你可是要在涂延留上两日?”景濯问。
“不必。”
如今赤女已经被再次封印,其余的事自会有赶来的天族仙官接手善后,倒是不必息棠这个上神亲自过问。
“那你是打算回返丹羲境了?”
息棠看向前方苍茫山林,徐声道:“不急。”
“先往碧落川一行。”
天地生灵寂灭后,神魂归于轮回界,而碧落川正在轮回界中。
“你去碧落川做什么?”闻言,景濯神情现出些微意外。
“向碧落川的鬼帝讨枚尘寰种。”息棠答道。
不必她再多作解释,景濯便已经明白了息棠此举用意,口中不由道:“我以为你对混沌浊息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她讨这枚尘寰种,是为了那道混沌浊息所诞生的意识。
“他既然没做错事,便也算我的弟子。”息棠望向远处山林,神情现出一点复杂。
或许无论陵昭还是重嬴,会降生于世,都是因她而起。
“你这样,倒是叫我有些羡慕他们了。”景濯不由叹息道,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近乎呢喃。
见息棠的目光看过来,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自己刚才的话,只说:“你将师尊做得很好。”
更胜过她的师尊丹华上神许多。
不过后面这半句话,景濯没有说出口,他无意在息棠面前提起这位上神。
丹华的死,是息棠从此不愿踏足紫微宫的真正缘由,当今世上,大约也只有景濯清楚其中内情。
对于他这句话,息棠不见回应,她垂目望向山崖下,不知在想什么。
安静片刻,景濯不由道:“怎么?”
难道这里还有什么问题不成?
这倒是没有,息棠将视线放回他身上,微微挑了挑眉:“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多年前的事。
在费心部署,经历诸多波折后,息棠终于领众多仙神将赤女封印,肃清了涂延。
便是凭这一战,她得以在东境真正立足,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那场大战后,身上血迹还未干透的景濯就地坐在沙丘上,也顾不得什么神族气度,累得不想动弹。
许久,缓过气的他才对身旁的息棠道:‘我觉得,你比那位巫山女君还是要强上许多。’
息棠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哦了声,并不觉得这话算是什么夸奖。
清朗月色下,景濯将手中酒壶递给她,息棠却没有接。
‘我不喝酒。’她说。
‘难道是酒量太差?’听到这话,景濯下意识问了句。
息棠没有否认:‘算是吧。’
‘那真是可惜了……’景濯收回手,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看着息棠,‘这点,你和她倒是有些像。’
息棠迎上他的目光,景濯却在这时候移开了眼。
他抬头望向黄沙上那轮孤月,声音难得显出几分沉郁:‘昔年我在紫微宫中有个同门,酒量也不太好。’
息棠知道他说的是商九危,却有些不明白他脸上为何会露出这等怔忡怅惘的神色。
景濯已经很久没有同谁说起过商九危,那株苦无花湮灭在万象洞天的雾潮中,只有天载殿中的玉璧还留着她确实存在过的痕迹。
或许是月色太安静,让景濯起了些谈兴。
‘她生得不如何好看,修为寻常,脾气也不怎么好,固执得要命不说,还很记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仰头望着夜空,像是陷入了回忆,‘但……’
但我觉得这样很好。
我觉得她很好,可惜这话,没来得及对她说。
不过在息棠面前,景濯剩下的话也没能说完。
他口中既不好看,脾气又差,修为也不怎么样的息棠发出一声冷笑,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是站起身,果断从背后狠狠给了他一脚。
于是正沉浸在伤怀中的景濯毫无防备地从沙丘上栽了下去,用脸着地,险些吃了一嘴的沙子。
‘你干什么?!’他满头雾水地爬了起来,转身向息棠质问,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翻脸。
息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尽显睥睨,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她拂袖转身,没有半点愧疚。
时隔多年,重临涂延,息棠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景濯,不明意味地开口:“生得不如何好看,修为寻常,脾气也不怎么好……”
景濯听得满身冷汗,他当时怎么能想到,息棠原来就是商九危。
所以说,无论做什么,都需谨言慎行啊。
这种事实在不必再追忆了,景濯主动滑跪:“不如我自己再跳一次?”
息棠抬手,摆出请的姿势。
第六十章
六道轮回, 碧落川。
宫阙殿门大开,雪白宫灯亮起,挥散浓稠夜色。云烟缭绕, 轿辇浮在空中, 两侧有数名素衣侍女提灯相随,风过时掀起辇外垂落的薄纱, 像是就此要融进夜色。
轮回界是幽魂归处, 便只能见永夜。
女子端坐在轿辇中,黑纱如披风般蒙住半身, 让她的脸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
为她的归来,数名宫婢出迎,垂首侍立, 态度很是恭谨。
“陛下不在?”抬头望去,似乎有所察觉,轿辇中的女子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有太多情绪。
“回君后,因前日有无数幽魂冲击碧落川边界,陛下亲往平息动乱,是以至今未归。”听了问话, 站在最前方的宫婢屈身向她一礼, 口中回道。
闻言,女子没有再说什么,周遭倏而安静下来。
“君后, 如今正逢碧落川明灯节,不如前往一观?”素衣侍女轻声开口,向她提议道。
“又到了明灯节么?”女子喃喃道,随后开口, “去看看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轿辇悄然调转,向宫阙外的鬼市而去。
“这便是那位出身天族的君后娘娘?”
直到轿辇彻底隐没在夜色中,才有宫婢低声开口。
六道轮回中有五方鬼帝坐镇,碧落川鬼帝玄寂便是其中之一。两万载前,他迎娶了出身天族的神君韶锦为君后。
这相貌稚嫩的宫婢才入宫中不久,正遇上韶锦回返九天,到今日才归,是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君后。
“听闻这位君后,曾经也是位很厉害的神君,可惜为了救陛下,修为折损,半张脸都留下了不能褪去的伤痕。”
“可我方才怎么没看到君后脸上有伤……”她趁着行礼时,小心觑了眼。
“那是因为她披着雾隐纱,才能模糊我等感知,不至窥见她真容。”
“真有那般可怕吗?”少女讶异道,竟然需要以雾隐纱来遮掩。
“便是与恶鬼也无异了——”生得有些刻薄的女子这样说。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会愿意与她成婚?”
“她可是为了救陛下才落得如此下场,又出身神族,以君后之位回报也是应当。””不过这位君后如今和陛下站在一起,着实有些不相配了……”
随着一行宫婢转过楼阙,如同絮语的议论声也渐渐远去。
宫阙外,黄泉水涌流不息,河面上鬼影幢幢,这些神魂将在渡过幽冥黄泉后,经轮回井重入六道。
在踏入轮回界的刹那,无尽阴冷气息涌来,冰寒刺骨,若非有修为护体,寻常凡人到此,立时便会折损无数寿命。
息棠和景濯虽没有这等顾虑,却在进入轮回界后收敛了所有气息,刻意自身压制威势。
轮回界中游离的神魂大多脆弱不堪,以他们的修为,只是泄露出分毫威势,也足以令这些神魂烟消云散。
息棠是来讨尘寰种,不是来砸场子的。
柳叶化出的孤舟飘在黄泉上,须发皆白的老艄公躬身坐着,正打着盹。直到息棠和景濯走到眼前,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问:“可是要渡水?”
要渡水,没有船资可不行。
魔族和轮回界多有往来,这也不是景濯第一次来碧落川了,当然知道规矩。
他向这撑船的老艄公扔去两枚泛着幽光的榆钱,他身手灵敏地接了,脸上顿时堆起笑:“请贵客上船——”
孤舟悠缓地自河面飘过,碧落川中静得只能听到水流声,无数幽魂从两侧飘过,神情空茫,薄弱得随时都会湮灭。
若神魂虚弱太过,渡不过幽冥黄泉,便会湮灭在河水中,连轮回也入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河岸,盏盏明灯升起,在漫无边际的夜空升起,化作无数星辰。
见息棠望着这些悬在夜空的灯火,老艄公主动解释道:“如今正是我碧落川的明灯节,这些祈天灯,都是滞留在此的幽魂在以此寄托思念。”
“前方就是轮回井了,渡过轮回井,便能到碧落川。”老艄公抬手指向前方那片倾泻而下的瀑布,又道。
这便是六道轮回中的轮回井,因为广阔太过,从幽冥黄泉上不能望见轮回井全貌,只能看见向其中倾泻落下的河水,如同瀑布。
“小老儿就只能送到这里了,前面的路,还请两位贵客自己走。”泊船靠岸,老艄公笑呵呵地开口。
抬眼望去,只见远处街市灯火通明。
碧落川中有许多幽魂因执念过深,徘徊不去,迟迟不愿重入轮回,久而久之,便在这里结成了街市,其中无数幽魂来往,形貌如同生时,热闹与凡俗人间没有分别。
不过要入碧落川,便需经轮回井上过,若是修为不及,便有可能被黄泉水卷入轮回,是以碧落川也不是谁都来得的地方。
好在以息棠和景濯的修为,倒是不必有此顾虑。
这不是景濯第一次来碧落川鬼市,不过还是第一次遇上了老艄公口中所说的明灯节。
这明灯节时,鬼市上所卖的货物像是与寻常也有些分别。
景濯停在摊位前,买了两盏祈天灯。
“来都来了,不如凑个热闹。”他向息棠道。
对于这话,息棠只是挑了挑眉,看不出是不是赞同,不过她还是接过景濯递来的祈天灯,随他一起站在幽冥黄泉边。
抬指点燃烛火,两盏祈天灯悠悠升空,飘荡着汇入天边灯火形成的星河。
息棠抬头望向天边,灯火映在她脸上,显出几分不同于寻常的柔和。
黄泉上卷过的风扬起裙袂,景濯与她并肩而立,周围倏而安静下来,只听得水声奔流。
时隔数万载,他们还能并肩站在这里,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不过静谧气氛没能持续多久,后方突然传来女子轻飘飘的声音:“你们这是终于同归于尽了?”
景濯回过头去,只见轿辇靠近,素衣侍女提灯在前,走得悄无声息。
看着并肩而立的息棠和景濯,轿辇中端坐的女子抬眸望来,方才开口的显然正是她。
这乘辇而来的,分明还是个老相识。
景濯抽了抽嘴角,过了这么多年,她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他无言以对。
“韶锦?”息棠认出了辇中女子。
当年在东境镇守的仙神中,韶锦当是少有待过景濯身边,后来又跟随在她麾下的仙神。
韶锦收了玩笑语气,向她郑重行礼,又拜过景濯。
只是打量过她如今情形,息棠却不由皱了皱眉:“你身上伤势是?”
雾隐纱瞒得过旁人,却不可能瞒得过息棠这个上神的感知。
对此,韶锦只是轻描淡写道:“受了些伤,治不好,便只能掩一掩,以免吓了鬼。”
就算这碧落川中没有人,只有鬼,但吓到鬼总也是不好的。
身为神族的韶锦为何会出现在碧落川?
息棠迟了片刻才想起,两万载前,韶锦已经和碧落川鬼帝玄寂成婚。
那时丹羲境也接了帖子,只是息棠当时意识混沌,离不得镜花寒,便也不曾前来观礼。景濯倒是亲自来了,他还是神族时便与还没当上碧落川鬼帝的玄寂相识,交情也算得上深厚。
提起这件事,韶锦不甚在意道:“其实没什么意思,上神不来也是好的。”
无意多言,她向息棠问起来意,听闻是要讨尘寰种,也不必问过玄寂,已然应下。
无论如何,她担着鬼后的名头,这点事还是能做主的。
不过尘寰种在酆都罗山之中,须有令钥才能入山中,此时令钥并不在韶锦手边,需回宫中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