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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云集还是很茫然。

山林里面那么安静, 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耳畔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他,在一片麻木中让他感到疼和清醒。

他颤巍巍地一摸, 手指头吃力地往外掏。

是那个转经轮。

山林里重新有了响动, 有虫鸣,有诵经的声音,有人在呼喊——

当天下午丛烈和云集就被送到了市里的医院。

知道丛烈出事,梁超当下打飞的往这边赶, 傍晚之前到了市里。

云集问题不大。除了一些看上去狰狞的软组织伤, 他身上没有任何严重的损伤。

在医院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擦伤和淤青, 又做了几项系统检查, 他被通知要去一趟派出所。

虽然不是太了解具体情况,但云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等他到了, 节目组成员和达瓦一大家人都在。

达瓦哭得稀里哗啦的, 看见云集就飞奔过来,双手合十不住地道歉,“它很聪明的,我之前教它,它一下子就学会。”

然后她又哭着扭头看她父亲,快速地用藏语哀求着。

她父亲满脸的疲倦,只是摇头, “它是匹疯马,留着也没人敢骑了。”

达瓦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又来求云集,“它吃了那个草,我们在路上看见的那个草, 你也看见了对吧?它不是真的有疯病!过两天就好了。别杀了它别杀了它,它还是个小马……”

达瓦说着就冲着她父亲跪下了, 一边摇头一边说个不停。

含混不清的藏语里云集只能听出一个“嘉措”。

那是那天达瓦兴冲冲地教给他的词,是“大海”的意思。

达瓦父亲没理会她,指指云集手上的绷带,“不要紧吧?”

那只是一点擦伤。

云集摇摇头,把跪在地上的达瓦拉起来,“姑娘你先别着急,我们一点儿一点儿说。”

丛烈还在医院里躺着,廖冰樵他们当时都在后面,没看事情发生的经过。

警察把他们叫过来,主要还是向云集了解情况。

云集记得很清楚,那小白马在路上的时候一直没有停下来吃过东西。

在驻马处就更不用说了,那里有水有马料,马都在桩上拴着,去哪吃毒草?

他如实跟警察说了,也表示了他认为马没有乱吃东西。

听他这么说,达瓦更绝望了,一边哭一边跺脚,“它就是吃了,它就是吃了!大哥哥,求求你了,你不知道,如果没有吃草,它就是得了疯病,那阿爸就不留着它了!”

“别急别急,”云集安抚小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它没有‘乱吃东西’。”

达瓦汉话说得不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愣怔着流眼泪。

但是云集的余光一扫,就捕捉到了节目组导演用手揉鼻尖的动作。

自打他进来,这位导演已经在脸上挠了四五次,眼睛也不停看门口。

警察也注意到了他的话,“你是说,有人给马喂过东西?”

“我没说,”云集摇头,“我只是建议你们详查一下事情的原委,毕竟我们昨天整个过程都有人跟拍,你们查起来应该不是太麻烦。”

“云老师,”导演笑呵呵的,走过来揽云集的肩膀,“我借一步。”

“不用。”云集站着没动,“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导演满脸尴尬地挠挠头,看了一眼警察,“就是我们毕竟是一个电视节目,要讲究口碑的,中间这些……其实不管是出于您还是我们的利益考虑,都不希望放大这些不愉快的细节。”

警察大致明白他的意思,“这要看你们当事人嘛,要是当事人觉得这个性质不严重,不想追究,那就你们看怎么样私了。”

一听他这么说,导演就眉开眼笑,“哎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这不就是骑马环节我们监管不力,碰到一匹病马吗?相关人员我们肯定会严厉地追究责罚,这个马我们也会帮助处理。”

“行啊,我愿意接受你这个解释。”云集还没等导演松口气,就接着说,“但是我需要有个证明,你们不能证明马是有疯病,就要证明没人给它喂过东西。你们不都有拍摄吗?给大家公开看一下很难吗?”

导演还在打哈哈,“不是,云老师,你看,这有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大费周章?咱们私底下……”

“啪!”云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丛烈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没醒,而且要是没丛烈,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这事儿还不严重?怎么的,非得我死了这事儿才严重是吧?”

云集掷地有声地说完,整个房间里都没人说话。

“查。”云集难得凌厉,话说得不留余地,“我作为当事人,要求严查。”

“可是那个片子……”导演有些为难的样子。

云集问警察:“如果节目组有视频证据却隐瞒不报,算不算妨碍司法公正?”

眼看着一向不声不响的云集就要跟节目组撕破脸了,曹真出于多重考虑,还是出手拦了拦,“云老师,我看要不咱们私底下查了,然后给你跟丛老师一个交代,就别在这儿开诚布公的……”

云集直接问警察:“要是真有人给马喂过东西,算不算是谋杀未遂?”

“哎哎哎……”导演赶紧把他往下拦,“云老师云老师,这事儿真没那么严重,你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云集扭头看他,“换成是你,你能冷静?你去找一匹马,带着你从山上往下滚,你冷静一个给我看看。”

“或者我们就一起耗着,如果过两天那匹马的病自己能好,是不是就能证明它吃过疯马草了?我时间多得很,但是你们到时候一定要给我一个交代。”

眼前都是名气不小的公众人物,谁的眼色也不好不看。

“那确实。”警察发话了,“既然你们有录像,看一下确认一下,真没事也就没事了嘛。”

“什么时候结束啊?这都几点了?累死了,我想回去敷面膜呢。”于隋卿手里捏着纸巾,在脸上擦了一把,“节目还拍不拍了?不还有一天吗?”

导演也跟着说:“是,今天太晚了,要不明天……”

“快点拿来。”警察语气没开始客气了,拿着圆珠笔在桌子上重重敲了两下。

除了录像在投影仪上播放,房间里很安静。

确实有一个镜头摆在驻马处外面,用来拍摄延时摄影。

在几个人一起离开之后,镜头快放,首先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于隋卿。

他双手抄着兜,神态轻松自然,去马棚里溜达了一圈又出来了。

于隋卿本人在旁边解释:“我去找我向导了,但是马棚里没人。”

过了一会儿,曹真和廖冰樵一起回来了,两个人一路说一路笑,也去马棚里转了一遭。

廖冰樵这一天吓坏了,“我和曹姐不可能害云哥啊!”

于隋卿一听就不乐意了,“那谁会害云老师,都无冤无仇的。”

视频里再后面就是云集和丛烈了,中间都没有任何相关人员来过。

“那就是这样,”警察把桌子上的记录收起来,“很清楚了,就是马疯病嘛,这两年还挺多见的,是不是没按时打疫苗?太不小心了,这个病好不了的嘛!”

一直拼命为小白马求情的达瓦此时一言不发,只是面色惨白地盯着于隋卿。

云集注意到了,没有声张,小声问:“怎么了姑娘?”

“他的手……”达瓦的声音都在抖,“那个人的手……”

云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于隋卿的拇指和食指上有两块很明显的淡青色,原本被掩在纸巾底下,后来纸巾汗透了就露了出来。

“你的手上是什么?”云集直接问于隋卿。

于隋卿还在擦汗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握拳,“什么?面巾纸?”

云集大步走过去,把他的手指扒开,指着青斑问他:“我问,这是什么?”

“这是……吃东西弄的。”于隋卿瞪着他,“吃橘子会把手弄黄,吃黑的东西会把手弄黑,云老师这点道理都不懂?”

云集挑眉,“那你是吃什么,把手弄黑了?”

达瓦的爸爸也注意到了于隋卿手上的乌青,皱着眉走过来,“这就是疯马草弄的嘛,洗不掉的,你从哪弄上的?”

于隋卿还嘴硬,“我也不知道,一觉睡醒就这样了,谁知道是你们这的什么脏东西弄的!蒙古包又脏又臭的,是什么东西咬的也不好说!”

“又不是吃东西弄的了?”云集好心提醒他。

警察站起来了,跟同事耳语了几句,走到于隋卿面前,“请你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于隋卿想要挣脱警察的手,“你们谁敢碰我!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没关系我们都会调查,请你配合一下!”警察一边一个地扶着他,准备把他带出这个简易的问讯室。

一个年轻警员跟在后面,撇撇嘴,“这不都人证物证俱在了,还狡辩个啥么……这种人我们也不是见个把了,都说跟自己没关系,刀不砍刀脖子上就是不死心。”

“闭嘴。”年长点的警察回头低声训斥他。

于隋卿却因为这几句话彻底崩溃了,“这个事儿能全怪我吗?我辛辛苦苦争取来个节目,他一个不相干的人天天抢镜!我上了两期节目,正脸没几个,连微博粉丝都没涨多少!他自己来不算,还要带着个凑热闹的……我做得过分吗!我只是让他摔一跤,我过分吗!”

“你不过分吗?”云集愤然转身,“你作为歌手不想着磨练技艺,只想着怎么在节目里蹭热度拉踩阴阳怪气,今天连这种事儿都办出来了,你还想怎么过分?一定要杀人放火谋财害命才算过分吗!”

于隋卿恼羞成怒,抬起腿来就要踹云集,被两个警员合力拉住,“你要在派出所闹事伤人吗?!”

“你等着,云集你等着!”于隋卿用手指着云集的鼻子,“我一定让你后悔!”

“行了行了!”警察抽出警棍,又敲敲桌子,“怎么害人还有理了?”

于隋卿和导演组都被单独带出去了,云集做了一些笔录,就跟廖冰樵曹真一起往外走。

达瓦急急地追上他,从怀里掏出来一方绣着月亮的手帕递给他,“谢谢你大哥哥,我替小白马谢谢你。”

接了手帕,云集替她抹掉眼角的眼泪,“爸爸还带你去看海吗?”

达瓦一边哭一边点头,“去,阿爸说只带我,不带哥哥,因为他中间跑了。”

“好孩子。”云集拍拍她的肩膀,“到了海边给我发照片。”

达瓦的爸爸妈妈也跟云集道了谢才离开。

“云老师,咱这节目里的缘分恐怕就到这儿了吧?”曹真苦笑着,跟云集拥抱了一下。

云集耸耸肩,“这节目可取之处太有限,以后我们更高处见吧。”

曹真听出他的话外音,笑了笑,“我今天晚上蹭朋友的私人飞机回京州,要不云老师和小廖跟我一起?”

云集把廖冰樵朝她推了推,也没客气,“那你把他捎走吧。”

他垂下头,脸上的笑意淡了,“我还有点私事处理。”——

当地的医疗设施还比较基础,最大的医院也就是个五层小楼。

指示牌上按照中医、西医和藏医分区,但其实都是混在一起的。

云集跟着电梯上了二楼,空气里混杂着双氧水和草药的味道。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走到丛烈的病房门口,看到人还在病床上躺着。

除了脸色略有些苍白,头发也稍显凌乱,丛烈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只是睡着了。

梁超看见云集推门进来,赶紧起身,“云总,你还好吧?我听节目组说,你俩……”

“没事儿,我没受什么伤。”云集走到床边,低头了看丛烈,“这么长时间还没醒?”

他出事之后一直没见过丛烈,只是听医务说是肋骨骨裂加一级脑震荡。

“醒了的。”梁超有些支支吾吾,“他刚一醒就找你,没找着就要往外跑,几个男护士都没拉住,医生就给他推了针镇定。”

云集听了,半晌没搭腔。

梁超等了一会儿,没忍住又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就从山上摔下来了?”

云集把在派出所里的事跟他大致同步了一下,“现在整个节目组都在参与调查,后续估计也要和你们讨论责任划归和合同中涉及的赔偿。”

“他妈的这帮疯子……”梁超气得直挠头,“于隋卿是旺财的是吧?这群傻.逼是吃屎长大的吗脑子里面装的都……”

骂到一半他意识到跟自己说话的是云集,有些局促,“云总,不好意思,上头了。”

“没事儿,”云集倒是不太介意,“这事儿我跟傅晴也交待过了,你跟她对接一下,因为后面还有丛烈演唱会和廖冰樵发专的事,事情往干脆里面办,不用考虑留情面,也不要耽误太多时间。”

云集给梁超留下的印象一向都是宽和温润的,甚至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也没有太多起伏。

但梁超能察觉到云集是真的生气了。

现在丛烈还在昏迷,梁超有点六神无主,反倒忍不住把云集当成主心骨,“我看烈哥这个伤势,也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下个月的演唱会啊……”

“一级脑震荡一般人几天就能好。他这种程度的骨裂,不剧烈运动,大概一个礼拜差不多可以完全恢复正常行动。唱歌的事情我不太了解,”云集的口气很客观,“但是按照丛烈的行事风格,应该不会让演唱会受到影响。”

因为凭借他自己的经历,云集看到丛烈的那一刻,心差不多就放下来了。

不是太重的伤,只能勉强算是伤筋动骨,甚至还能反抗一群护士跳下床找人,可见确实伤得不重。

凭借丛烈那样的身体素质,可能用不了两周就恢复如初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梁超听他这席话,心里拔凉拔凉的,就跟在冰水里泡着一样。

平常他为云集抱不平,这一出他实在有些替丛烈冤枉。

他小声问云集:“云总,我听说当时烈哥……是不是为了保护你?”

“是。”云集坦荡地承认了,“这一部分我会跟他谈,该补偿的我会补偿,你不用担心他吃亏。”

“哎云总……云哥,”梁超被他怼的这一下,心里又很不是滋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不管你们两个谁受伤了,我心里都不好受啊。”

听他这么说,云集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

他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你一路过来也辛苦了,今天晚上我留在这儿,你去酒店休息吧。”

借梁超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让云集受累。

“别别别,”他拖过来一把扶手椅,跟两个板凳一拼,“医院旁边的陪护旅店我都订好了,云哥你过去歇着,我在这儿凑合一晚上,烈哥醒了我立刻给你打电话。”

云集知道他是怕丛烈,温和又迂回,“等丛烈醒了,他肯定又要折腾着找我,到时候你们又按不住。而且你也说了,丛烈是为我受的伤,于情于理,我不得在这陪护一会儿吗?”

“云哥我错了云哥,你别拿我刚才的蠢话挑我理儿了成吗?”梁超双手合十向他讨饶,“我不是怕烈哥怎么样,要是累着你,什么专辑演唱会就全完蛋了。你行行好,别折煞我了。”

“没那么严重,”云集在扶手椅上坐下,“正好等丛烈醒了,我有些话单独跟他说,你在这儿也不太方便。”

他都这么说了,梁超自然不好再跟他拉扯,跑到护士站借了陪护床,给云集铺好,又下楼买了两份盒饭,送上来之后才走。

云集盘腿坐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忍不住把手蒙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天,实在太长了。

他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些灰绿色的天旋地转,还有于隋卿那张愤恨到扭曲的嘴脸。

还有就是丛烈。

云集回想了一下马背上的那几个刹那。

其实丛烈大可以在最一开始就跳下马,或者在从马上跳下来之后就自己寻找附着点辅助平衡,无论哪一种都远比没有丝毫防护地抱着云集一路滚下来要保险得多。

那山不算陡峭,沿路遍布绿植。

但是柔软的苔藓和蕨类下面,就是无数尖锐的山石和数不清的暗坑。

他们运气好,两个人都没受太重的伤。

但那并不代表危险没存在过。

如果当时他们任何一个人在尖石上磕一下,可能现在微博热搜上的蜡烛都已经点满了。

如果他又摔死了,遗憾肯定还是有点遗憾的,因为瀚海眼看就要扶摇直上,他即将开展全新的大好人生也似乎垂手可得。

云集最怕的还不是这个。

他最怕的就是眼前这个局面:他没死,但是丛烈明摆着不对劲了。

丛烈从山坡上滚落之后,那双眼睛里太过于直白的肝肠寸断。

云集能分辨,当时丛烈也并不是怕死,他只是怕得要死。

云集最不希望的就是情形变成这样。

之前他总把丛烈的关心照顾理解成节目剧本,但现在这个节目有没有剧本况不好说,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也没有什么剧本能让大明星丛烈命也不要,抱着他一个前男友从山上往下跳。

自从重生以来,云集一直努力跟丛烈划清界限。

最简单的一方面,他不想再以任何形式在丛烈这里受到任何伤害。

再深一层的,他不想迁怒。

丛烈是他曾经的挚爱,是他不计一切代价去争取去靠近的太阳。

诚然,他失败了,被灼成灰烬一团随风扬了。

但那不代表云集就会去否定丛烈的一切。因为丛烈,某种程度上也曾是他盲目又热烈的一部分自我。

之前丛烈在酒后跟他说那些话,云集能理解。

但不管丛烈是出于失去后的不舍,还是真的觉得他好所以要争取拥有,对于云集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他不要丛烈了。

丛烈好也好,坏也好,他不想要,也不敢要了。

尤其这个丛烈,不是从前的丛烈。

云集不希望他重蹈自己的覆辙,在感情中被拖行,留下满地的狼狈猩红。

在他看来这比一刀两断残忍得多。

所以他一直很果决,不给丛烈任何明示暗示。

他全都直说:我们分手了,只是工作关系。

但还是闹成了今天这样。

云集用手指压住眼眶揉了揉,再睁开眼,发现丛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丛烈的眼睛很大,平日里睁开的时候有一种漂亮的威慑力,如今半张着,也是细长的一条亮色。

他似乎在反复确认眼前的人是云集,最后才沙哑地开口,“你怎么还没休息?”

云集温声回答他:“我没什么事儿,等着你醒。”

丛烈眨了眨眼,很快撑着病床坐起来,“累不累?腰难受吗?你到这张床上来,我躺下面这个。”

云集眼睛有点酸。

他没说什么,也没有阻拦丛烈捂着胸口挣扎下床,只是顺着丛烈说的,到属于丛烈的病床上靠坐。

那张床更宽,也稍微没那么硬到硌人。

丛烈身上还绑着固定绷带,单手检查云集身上贴着纱布的那些伤口,“都伤着哪儿了?疼不疼?”

云集摇头。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泡沫饭盒,“梁超送来的,你凑合吃点儿就睡吧。明天早上的飞机,要早起。”

丛烈的目光还像是巡逻一样在他身上打转,“饿吗?今天这一下午一晚上,你吃什么了?”

云集又摇头,“没吃呢。”

丛烈摸了摸床头上的两个盒饭,确认还是温热的才揭开。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云集,又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磨干净倒刺,放到云集手里。

云集坐起来一些,慢吞吞地夹盒饭里的菜花炒肉。

丛烈把自己盒饭里的鸡蛋全捡到云集碗里,盯着他吃,“这破节目没法录了吧?明天回家就给你做别的。”

“脑震荡还有感觉吗?”云集夹了一筷子米饭,很慢地嚼了。

他吃不出任何味道,只是机械的肌肉动作。

丛烈稍微一愣,摇摇头,“没什么,刚醒那会儿有点晕,现在没感觉了。”

云集又问:“肋骨疼不疼?好像看片子是骨裂了。”

“有点儿,”丛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但还好。”

他抬起头,继续看着云集。

“好。”云集把丛烈夹给他的鸡蛋也吃了,“今天谢谢你,真的很危险。”

丛烈手里的筷子顿在了西红柿里。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云集。

就像是跟梁超说过的,云集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的经过又跟丛烈说了一遍。

“所以这个事情,还是因为我个人恩怨的原因。”云集放下手里的筷子,“连累你,我很抱歉。”

丛烈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惨白得像是寺庙高台上融化后又凝固的酥油花。

云集看着他的目光极为温和,“我非常抱歉,丛烈。”

丛烈的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抱歉什么。”

“虽然我总是尽量跟你说清楚了,但是或许我还是传达得不到位。”云集稍微坐直了一些,“我……”

“云集。”丛烈的眼睛又红起来。

“你听我说。”云集抬手示意他安静,“关于曾经我追你这件事,其实你一直都是对的。我是个很即兴又很倔强的人,我就是喜欢一些无所谓的坚持。”

“你看,”云集舔了一下嘴角,“之前你不领我的情,我确实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然后你对我好一点,我就对你兴趣少一点,这都是你早就预料到的。当时你在宠物医院跟我说的那些,都是对的。”

丛烈坐在那张行军床上,仰视着云集,脸上仅剩的血色飞快地褪去,只剩下一双血红的眼睛。

“如你所预料,我追到你之后,就不珍惜了。你对我越好,我就越不在意你,这是我的身份和天性使然。”云集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丛烈,我心里很清楚你现在在意我,甚至知道你可能愿意为我付出很多。”

“这种感受我很理解也很同情,因为我曾经也有过这种症状。”他偏着头,温和地看着丛烈,“但是这真的只是一时的,就像我现在……我对你,很感激,很抱歉,但是无论你做什么,我们都再也回不去那种关系了,你明白吗?”

“你为我受伤,一醒过来就听见我现在说这些话,可能会觉得我很残忍且无情无义。”云集垂下眼睛,手里拨弄着那只转经筒。

“但其实我如果一直不说,才是错的。”

病房里的安静令人心慌。

最后还是云集先开口了,“丛烈,我们以后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触,都不要再见面了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大家在等什么,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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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我就在这儿工作。”丛烈把两个特大号的旅行箱往云集家门口一墩, 从兜里掏钥匙,“我哪儿也不去。”

云集看着他动作利落得根本不像是前一天刚骨裂过的人, 忍不住压着额心揉了揉, “你非得逼我搬走才行吗?”

他在路上跟丛烈没交流,但是到了楼下丛烈就直接跟上来了。

“你也不许走。”丛烈换上拖鞋,把家里的窗户都打开通风,水电闸拉开。

昨天晚上云集可以说是把话说绝了。

当时丛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蒙头就好像睡下了。

像丛烈那么骄傲的人, 被一刀一刀扎在心上, 云集以为两个人的关系算是彻底到头了。

他是真的不大会处理情感关系, 再狠的话他都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但是丛烈就跟没事儿人一样,把云集旅行箱里要换洗的衣服都捡了出来。

“马上就六月了, ”丛烈的话从洗手间里传出来, “我只要确保你在演唱会之前不再出任何问题。其他的,我都不干涉你。”

他的声音夹在洗衣机的轻响里,很轻快。

云集头疼,但是懒得说话。

既然互不干涉,丛烈爱在哪就在哪儿吧,他就当他不存在。

从甘市回来的那一周都很忙,主要因为要处理《假期》的事故后续。

先是节目组公开发表声明说因为版权问题, 后续节目无限期延迟。

因为措辞太含糊也太缺乏说服力,果然在网上引发骂声一片, 质问节目组是怎么做幕后工作的,居然还有录到一半因为版权停播的。

节目组的官博被骂到开启评论精选,依旧捂不住转发区美好壮烈的血缘问候。

没两天就有狗仔爆料了丛烈云集受伤的消息, 一下占据了微博热搜的半壁江山。

博主表示在拍摄当地的医院见到了云集手上缠了绷带,还有一章丛烈的机场照。

当时刚从医院赶过去, 丛烈的左臂还被包在胸前用于肋骨固定,虽然后来还没下飞机就被他自己拆了。

评论很快飙到六位数。

【节目组尼玛炸了!没保护好艺人还说谎,好不要脸!】

【云集怎么了?怎么脸上有创可贴啊?要不要紧?】

【云集丛烈出什么事儿了?球球了,能不能给个准话让人放心啊?】

【丛烈人高马大应该没事儿,有人见得到云集吗呜呜呜我好担心啊……】

【楼上有事儿吗?什么叫人高马大没事儿啊?都绑固定带了能没事儿吗?】

【别吵别吵,傻逼还是节目组傻逼,咱们自己别打好吧?】

期间节目组一直在跟云集协商事故赔偿的问题,大致意思就是既然云集丛烈都没受太重的伤,问锅就是于隋卿的锅,节目组没有太多责任,还希望云集能公开帮他们说句话。

导演在派出所里的一举一动,云集都还历历在目。

他对着电话沉吟,“噢,所以就是丛烈跟我在节目受伤这事儿,你们不想负责任,还想让我帮你们开脱?”

电话那头是一开始就负责联系他的李策划,声音都气喘吁吁的,“云老师,冰樵不也凭着这个节目一直爆人气吗?要害你的是于隋卿,确实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啊……而且丛老师,说句难听话,你们擅自自己骑马,这个总不能怪在咱们组头上吧?”

云集说话不紧不慢,“那你找错人了。你不应该来求我,你应该去求于隋卿公开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且道歉,到时候就不会有人来注意你了。”

“不是……于隋卿现在都快被旺财弃了呀!他还在刑拘着呢,捞都捞不出来。我上哪儿找他公开声明啊!”李策划越说越急,好像说着都要哭出来了。

云集手上是丛烈的骨科检查报告,眼睛里冷冰冰的,“那是你们的问题,我没有义务帮你们解决。”

“云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李想的声音变得愈发气急败坏起来,“我知道您势头是越来越高了,但您不也是这个圈里的吗?此一时彼一时,你何必斩尽杀绝!”

“那你且等彼一时吧。”云集直接把电话挂了。

黑节目组的人越多,《假期》的播放量就越高,几位嘉宾的人气也跟着水涨船高。

尤其廖冰樵是新人,超话讨论度眼瞅着往上窜,乐得傅晴合不拢嘴。

她一边做着新专辑的规划,一边顺手刷微博数据,冲着云集一顿乐,“神算子啊我云云,这怂.逼节目组果然变着法儿地把于隋卿咬出来了!”

她把手机递给云集。

微博上有一条“知情人爆料”,说《假期》有一位节目嘉宾因为伤人被刑事拘留了,然后配图除了云集、丛烈和廖冰樵的近照,还有曹真在今天早上分享的好友聚餐合影。

独独没有于隋卿。

有时候网上的矛头调转,真的只需要一两句话。

还没过中午饭的时间,旺财的官博就被冲到关闭评论,于隋卿的个人首页被先清空后注销,很快查无此人。

傅晴可高兴了,“大快人心啊云云!这可比直接参加节目流量来的大多了!”

她看完微博,轻轻碰碰云集的腿,“云舒那边怎么样了?发完疯了吗?”

云集一抬手,捂住眼睛,“快别提了。”

本来他跟丛烈从甘市回来当天,云集知道这事儿不可能简单过去,还给云舒打了个电话,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让他把查小理送回来。

当时云集脸上的伤涂了点粉底就遮住了,穿着长袖睡衣,身上也看不出来什么。

云舒来的时候特别开心,跟查小理一人一狗一起往云集身上扑。

那天丛烈还做了饭,云舒甚至开心得没跟他记仇,快速刨了两碗米饭。

吃饱饭之后云舒就靠在沙发上划拉手机,等着下午时间到了直接去上课。

云集在家也不能闲着,正在给廖冰樵约拍专辑封设。

云舒过来跟他说话的时候什么异样都没有,“哥,你脸上贴过创可贴了?”

那时候云集都不知道自己在医院的照片刚刚全网飞了,心思还在封设上,随口打发了一句,“蹭破点皮儿。”

然后他的手就被云舒捉住了,睡衣袖子也被撸上去了。

云集还不知所以,“干嘛你?抽什么新疯呢?”

云舒没答话,跪在地上把他的裤腿卷起来。

看着云集脚踝上的淤青,他很平静,“拍节目弄的?”

当时云集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这个事儿他一开始担心丛烈会发疯,但是丛烈好像脑袋磕坏了一心只想着演唱会,倒是云舒先不正常了。

当时云舒也没管丛烈就在厨房,“丛烈弄的?”

云集哭笑不得,“不是……”

“那是谁?你给我个名字。”云舒的脸冷得不像一个孩子,甚至让云集感到有点陌生。

云集真怕这个中二病跑出去惹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现在什么事儿都没了,摔了一跤而已。”

云集从来没见云舒发过那么大火。

丛烈听见他跟云集大喊大叫,就从厨房出来。

没两句话俩人已经动手了,吓得查小理躲在沙发底下不敢出来。

“我哥伤成那样!是不是他.妈你弄的!”

“不是我。”

“你说你照顾他,就他.妈照顾成这样!!丛烈你个……”

丛烈比云舒高了快一头,块头跟他也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一抬手就能挡住他挥上来的拳头。

云舒张牙舞爪的没什么章法,但是一副拼了命的架势,一拳一脚都用尽了全力,好像恨不得立刻把丛烈杀了。

云舒其实什么便宜也讨不着,而且丛烈身上有伤,云集怕演唱会节外生枝,就站在他身前拦云舒,“你冷静点儿,我真没事儿。而且这事儿跟丛烈没关系,你俩要掐也别为这个事儿掐。”

云舒的头发刺棱着,生气的重心又变了,“你护着他!云集,你不护着我你护着他!”

小孩气性大,眼圈一下就红了。

云集简直要拿他没辙了,只能压低声音哄他,“云舒,我没护着谁,我只是陈述事实,不生气了,嗯?我没受什么伤,而且这个事儿已经过去了。”

“这个事儿过不去!”云舒一撸袖子,感觉已经完全失控了,“等我找出来是谁,我一定弄死那个狗.逼,草!”

“云舒,别说脏话。”云集话音还没落,云舒就已经摔门出去了。

后来不管云集怎么打电话给他,那边都是忙音。

他甚至破天荒回过一次云家。

云舒没在,云世初却在,他就没进去。

傅晴带了点揶揄看着他,“青春期叛逆吧,云舒还小孩儿呢。不过要我说啊,他这个兄控的劲儿从小就很明显。我记得有年你爸罚你在雪里跪着,他是不是非要跟你跪一起还跟你爸刚了一顿?那时候他有没有十岁啊?”

“现在都二十了,还小孩儿呢。”云集扶额,“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傅晴低着头笑了一会儿,若有所思,“说实话云集,我觉得这个事儿,要说节目组自取灭亡,也实在是有点进度太快,这还没一个礼拜,感觉旺财都已经在全员救火了。我怎么感觉有股劲儿在后头推啊?”

其实云集也觉出来了,但他没想出来这只推手属于谁,也不好胡乱推测。

“会不会是云伯伯啊?”傅晴拄着下颌,“云舒跟他说的?”

“我家老爷子?替我算账?”云集摇头,笑了,“现在瀚海正是逆风而上,他不上来踩我两脚增加阻力已经算是慈悲为怀了。”

“那还能有谁啊?就算是热搜,也没见发酵这么利落这么迅速就瓜熟蒂落的瓜……”傅晴拧着眉头,“曹真那边有这么大势力吗?”

云集又摇头,“曹真还在找路子复出,没工夫掺合这些。”

“那就只剩下……”傅晴的声音放低了,“你家里那位了。”

“丛烈?”云集对她的称呼皱皱眉,“他从头到尾没过问这个事儿,而且他完全不关心本职工作之外的东西。再过不久就演唱会了,他哪有心思管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

傅晴耸耸肩,“你说是就是呗……不是你爸不是节目组其他嘉宾,那这个事里有利害关系的还有谁?”

看云集实在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了,傅晴又挑起一根话头,“明天来给丛烈做蜡像的,你知道是谁吗?”

这是丛烈的工作内容,云集稍微有点印象,“计春时?挺有名的雕刻家吧,怎么了?”

“你不记得人家了?”傅晴狡黠一笑,“云云,你有时候可真是绝情啊。”

云集当时没懂傅晴话里的意思,也懒得想。

但是到了第二天,他跟丛烈一起到了工作室,看见那位戴着贝雷帽的年轻男人,就想起来一段学生时代的往事。

虽然没正经谈过恋爱,但云集上学的时候被很多人追过。

大部分时候他礼貌拒绝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轻易死心的稍微纠缠两天,云集一直不回应,也总能平息。

但是这位计春时却是个例外。

当时云集所在的书法协会就挨着美术社团,从某天开始,他的字帖里总能发现一两幅水彩小像或者墨水□□人,落款是一枝飘零的桃花。

起初云集还以为是什么人把画放错地方了,后来打听了一下是隔壁社团的计春时天天过来送。

云集长得风流,但对于情之一事可以说真的是一窍不通。

他当时把一沓画攒在一起还给计春时,还自以为处理得很巧妙能不伤人家面子,“你的东西丢在我那儿了。”

当时计春时脸色苍白地沉默着,把画拿走了。

等到毕业典礼的时候,云集收到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里面一张一张全是计春时给他画的画,当时他又打听了一下,想至少跟人家说声谢谢。

结果那个时候计春时已经出发到佛罗伦萨了,彻底跟国内断了联系。

看见他和丛烈的时候,计春时先是大步走上来抱了云集一下,“老同学!好久不见了。”

云集依稀能从他爽朗的笑意里辨认出当初那个腼腆的男孩。

等计春时转向丛烈的时候,被他阴沉的表情唬得一愣,“怎么了丛老师?今天倒手模,不会太辛苦的,很快就结束了。”

丛烈冷着脸,“那就快点儿,我赶时间。”

或许是和老同学重逢太高兴了,计春时一改高中时的内向,手里在往丛烈手上糊黏土,嘴里也不闲着,“你们最近上的综艺,我也一直追,看着好辛苦啊。还有那个热搜……二位的身体都恢复了吗?”

云集正仔细盯着几个助手给丛烈的手上倒模支架,轻声叮嘱:“他身上有伤,麻烦老师们动作轻一点儿。”

演唱会在即,他不能让丛烈在这时候横生枝节。

过后才想起来回答计春时:“嗯,我没什么问题了。节目嘛,其实很多都是炒作。”

计春时哈哈地笑起来:“二位的CP也是炒作吗?我跟我同事关于这个还赌了一百欧呢。”

云集笑了笑:“你赌哪一边?”

“我肯定赌有剧本啊……”计春时左右端详着丛烈的手臂,“肌肉线条很完美,另外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小臂骨骼。”

丛烈看了他一眼,沉默着转开了目光。

“你同事呢?”云集替丛烈接了话。

他看他们进展挺顺利,从工作室助理手里接过一杯咖啡。

“他们七个人,全都说你们是真的。”计春时朝他挤挤眼睛,“当事人,能不能给我个追求真相的机会?”

“那我替你赢了七百欧。”云集耸耸肩,端起咖啡就准备喝。

计春时的一声欢呼还没出口,就变成了一句惊叫:“丛老师,黏土定型之前,请您不要擅自挪动。”

丛烈根本不管他那套,直接用还粘着土的手拿了云集手里的杯子,转身问助理:“你们有温水或者热牛奶吗?他喝不了咖啡。”

“丛烈?”云集做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我为什么喝不了咖啡?”

“医生让你忌烟酒生冷刺激,咖啡刺激。”丛烈的声音还保持着从刚从甘市回家时的那种莫名的轻快,“我在保证我的工作顺利进行,我不允许你生病。”

“你把手直接从黏土里□□,人家怎么给你倒手模啊?”云集没懂咖啡和牛奶在此时此刻的重要性,“你与其操心这种有的没的,不如配合人家工作好吗?”

“没关系没关系,”计春时笑着打圆场,“这个不麻烦,主要是要等这个黏土定型才能拆,中间等的时间很枯燥,我们也就是随便聊聊。如果丛老师介意,我们就安静点。”

其实从甘市回来之后,云集和丛烈发生的正面对话很少。

每天也就是吃饭的时候打打照面,丛烈一直为了演唱会的事早出晚归,而且也在着手组织新专辑,云集也有很多廖冰樵那边的事要忙。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云集才察觉丛烈似乎瘦了一点。

倒不是变得憔悴了,而是他眉眼间明显又多了几分犀利和冷酷,似乎稍微显得成熟了一些。

演唱会的时候应该会更上相。

工作人员给云集送了一杯热奶,后面的进程都还算顺利。

等到结束,计春时搓了搓手,“云,太难得见一面了,晚上一起吃顿饭吧?”

老同学见面,云集后面也没什么安排,不想驳人家面子,“行啊,没问题。”

“就当是感谢你替我赢的七百欧,地方你挑。”计春时爽朗一笑,“都七八年了吧?我上周才第一次回京州,对这边时兴什么已经完全不敏感了。”

在丛烈这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云集也不管他什么脸色,直接喊梁超过来接他,自己跟着计春时去了附近的一家粤菜餐厅。

这家餐厅是云集一两年前常来的,几味茶点心和叉烧都做得很出众。

只是后来从云家出来,手上的事情乱套了,他也没什么闲情逸致出来下馆子。

计春时开心地搓了下手,“你比我知道什么好吃,就点你爱吃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云集笑着点了几样招牌,叫了两盅鲜汤。

计春时跟他聊了一会儿高中时的往事,又问了问云舒和傅晴的情况,很感慨:“时间过得真快,那时候咱们多青葱啊。”

正好芒果鹅肝上来,云集朝他让让,“动筷子吧,今天对付丛烈,很伤神吧。”

“哈哈丛老师确实名不虚传。”计春时笑笑,夹了一块鹅肝,很惊艳,“真不错,别具风味。”

他放下筷子看看云集,“我可能挺冒昧,但你俩……真没什么?”

云集不怪他问。

毕竟前是他为了丛烈放飞艇上热搜,后是俩人一起上综艺捆CP,估计但凡是个在网上冲过浪的就不会没见过。

“真没什么。”云集夹了一粒虾饺皇,咬了一口就忍不住皱眉。

“怎么了?”计春时不由关切道:“这个味道有问题?”

说着他也夹起一粒咬了一口,细细嚼了,“挺好吃啊。”

云集的眉眼一舒,把剩下的半个吃了,“没问题,是挺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太久没来过,觉得这饺子里的虾鲜归鲜,但火候老了,失了口感和汤汁,吃起来非常一般。

还不如丛烈在家里煮的三鲜饺子。

后头陆陆续续地上齐了菜,云集挨个吃了。

滋味还是一年前的滋味,但吃起来就是怎么吃怎么不对付,味同嚼蜡。

计春时看出来云集胃口不大好了,聊了一会儿又问他:“你有别的想吃的吗?要不然咱们出去买点点心什么的?”

云集笑着摇头,“不用,吃得挺饱了。光顾着吃,都没怎么说话,你这两年发展得还好吗?”

其实他也是客气,能给丛烈做蜡像,那一定是做到国内这个行业中的状元了。

计春时谦虚地摆手,“兴趣当工作,能糊口就知足了。等你有空了,到我工作室来,我给你也弄一蜡像,肯定比丛烈的做得还细。”

云集忍不住又笑了,“我要个蜡像干什么呢,放在家里镇宅吗?不过,我确实要抽空去趟你工作室。”

“哦?”计春时很愉快,“云,你这么赏脸?”

云集温和而明确地说:“当年你出国早,在我这儿留了不少画儿。我观摩这些年了,该是时候物归原主。”

计春时仰头大笑起来,“云,过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绝情啊?除了丛烈,无人入你法眼了吗?”

“老同学这就是开我玩笑了啊,我跟丛烈,早没什么了。”云集的笑意淡淡的,很从容。

“成,理解。”计春时很痛快,“小时候不懂事,长大了才懂感情要克制要尊重,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早早把在你这儿的机会浪费了。”

听他这么说,云集只是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问题,主要我现在事情很多,短时间里没精力做太多感情上的考量。”

“都是成年人,都懂,来日方长嘛。”计春时的试探点到即止,很大方问云集:“今天不谈这事儿了,放松一下。有个跟我一起回国的哥们儿在国贸大厦办画展呢,要不我们一起去溜达一圈?”

其实云集已经稍微有点累了,但是老同学难得一见,他前面刚刚婉拒,总不好把人家面子一拂到底。

稍微犹疑了一下,他点点头,“好。”

结过帐,服务生刚替他披上外套,云集的手机就响了。

看见来电人的名字,云集没打算接,直接把手机装进口袋里。

结果那个电话就是不气馁,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过来。

云集在出租车上接起电话,声音带着点火气,“干什么?现在也是工作时间吗?”

电话那边是长长的安静,仔细听才能分辨出一点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云集不由皱眉,“丛烈?”

半天那边才开口,有点鼻音,倔强中带着些冷淡,“……你什么时候回来?查小理好像生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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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师傅麻烦您前面调头去悦府。”云集跟司机说完, 略带歉意地看向计春时,“不好意思, 我得立刻回家了。”

计春时看他挺着急的, 很关切地问:“出什么事儿了?需要我帮忙吗?”

“我家小狗生病了,可能得带着去趟医院。”云集边说着,边开始在手机上查找宠物医院的联系方式。

上次他去那家医院,还是因为丛烈把查小理喂撑了。

计春时挺遗憾的, 但是也没好意思挽留。

差不多没有二十分钟, 云集就到楼下了。

下了车他就一路跑到电梯口, 正好有一班电梯, 总共没耽搁一两分钟。

他火急火燎地打开家门,被小胖狗扑了个正着。

云集赶紧蹲下查看它。

查小理吭哧吭哧的, 小尾巴摇个不停, 上蹿下跳跟个猴一样,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

云集把查小理从地上抱起来,仔细检查了它的眼睛和耳朵。

哪儿哪儿都好好的,不能更健康了。

“丛烈!”云集喊了一嗓子,小胖狗吓得一哆嗦。

他揉揉查小理的耳朵,声音放轻了,“又没喊你, 你怕什么。”

绕了一圈,云集在厨房把丛烈找着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 丛烈正把锅里的水饺往外捞。

“你不是说查小理生病了吗?”云集皱着眉质问他:“他这不好好的吗?”

丛烈都没回头看他,“嗯,它是没事儿。”

“不是, 丛烈,”云集有点火大, “你骗我干嘛呢?”

丛烈把一盘饺子往流理台上轻轻一放,“我不那么说,你会回来吗?”

“我在外面办事儿,你捣什么乱呢?”云集的声音也抬起来了。

“你办什么事儿?”丛烈反问他:“你跟我一起去做蜡像,做完了就结束了,你还跟那个娘娘腔有什么可说的?”

“那是我同学,我请你尊重他。”云集弄不明白丛烈这莫名其妙的脾气从哪来的,但还是跟他解释了一下,“他是个很有影响力的美术家。现在廖冰樵的专辑封设还没定下来,我之后可能会需要用到计春时这根人脉来寻找更合适的美工。”

“又是计春时,又是廖冰樵。”丛烈低声嘟囔了两句,端起饺子来就往外走,“不就是封设吗?我给你找,你现在先吃饭。”

云集在饭店里确实没吃几口,但现在也没心思吃饭。

他跟着丛烈走到餐厅,“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我希望你不要过多干涉……”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哐擦”一声,一盘饺子在地上摔得七零八碎。

云集愣了半秒,下意识地撑住丛烈的肩膀,才没让他跪在盘子的碎瓷片上。

炽热又急促的呼吸打在云集侧颈,他才发觉丛烈应该是在发热。

“还能走吗?”云集小心翼翼地搀着他,试着往椅子旁边挪了半步。

丛烈一手捂着身侧,一手搂着云集,半晌说不出话。

云集只能很慢地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二话不说发消息叫梁超开车过来。

丛烈蔫了吧唧的在椅子上坐着,目光粘着云集,“我不用去医院。”

“丛烈,丛老师。”云集深吸了一口气,“你要是烧傻了,前面给演唱会做的准备就全白玩儿,知道了吗?”

“你在家里陪我待会儿,行吗?”丛烈仰着头看他,目光水汪汪的。

等着也是等着,云集又给他测了个体温,“疼得厉害吗?”

丛烈有点委屈,“我在倒手模的时候就开始疼了,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越疼越厉害。”

云集看了一眼体温计,“丛烈,我发现你之前就有这个毛病。你生病了,就喜欢忍,上次在录节目的时候也是,你总觉得什么病睡一觉就能好。”

他把体温计递给丛烈看,“快四十度了,能不疼吗?”

“我还以为是谁在教训我呢?”丛烈小声嘀咕,“原来你知道生病了强撑着不对。”

云集就不知道丛烈是怎么回回都能占上理的,懒得跟他计较,“起来穿衣服,去医院。”

“我疼。”丛烈伏在餐桌上不肯起来,还操着另一份闲心,“厨房里还有包好的饺子,你要不然自己再煮一锅。”

云集真怀疑丛烈是不是已经烧傻了,只能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车到楼下了,你先去看了病,回来再说煮饺子的事儿,行不行?”

丛烈捂着肋骨,抬头问他:“你不跟着我去吗?”

云集打一开始就没这种打算,有点莫名其妙,“梁超过来了,你的医保什么的都在他那儿,我跟着去干嘛?”

丛烈又一屁股坐下了,“那我也不去。”

“什么叫那你也不去?”云集这个火气简直不打一出来,“生病的是你不是我,你明白吗?”

他从前怎么就没觉得生病的丛烈这么难沟通?

“疼。”丛烈趴在桌子上,脸都疼白了,“我不想动。”

云集咬牙切齿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起来,我跟你去。”

丛烈终于磨磨蹭蹭地起来了,一步三回头地朝着门口走,确认了云集在穿外套,才趿拉上一双凉拖。

一上车,丛烈那股黏糊劲儿就褪了个一干二净。

他除了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以至于梁超一上来就关心云集:“云哥怎么又去医院,是哪里不舒服吗?”

刚才云集着急喊车过来,没在短信里说清楚。

他朝着丛烈扬扬下巴,“发烧了。”

“哦哦,”梁超扭着身子往后看,“烈哥着凉了?还是伤口发炎了?要不要紧?会影响演唱会吗?”

丛烈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假寐,“闭嘴吧,认真开车。”

云集本来觉得这个时间去医院应该很快就能结束,结果没想到一下车就被娱记堵了个结实。

这些大哥大姐也不知道在医院门口蹲踞了几天了,有的人头发里居然还插着牙刷。

他们挤挤挨挨地凑在车前,拼命把话筒往前伸:

“丛烈老师云集老师,请问你们是否是在《歌手的假期》节目录制过程中受伤呢?”

“有人说你们受伤是因为同行恶性竞争,确有此事吗?”

“这次是来复查的吗?”

“《假期》节目组给了你们合理的赔偿吗?”

“请问丛烈老师的伤势如何?六月的演唱会是否会受到影响延期呢?”

“二位老师,你们在节目中是否有台本,还是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云集把刚刚探出头来的丛烈往车里塞了一把,挡在车门前面,“现在不方便接受采访,后续有任何行程变动都会通过官方途径告知大家。”

闪光灯密集地闪起来,长.枪短.炮怼到了云集面前。

“云老师,你对《假期》节目组处理录制事故的方式是否满意?”

“云老师,知情人称丛老师为您受伤,确有此事吗?”

“廖冰樵专辑发行在即,您对新专的成绩有什么样期待呢?”

云集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诸位,医院是什么地方?如果是你们家里的人等着看病,你们也是这样堵在医院门口妨碍交通的吗。”

四周围堵的娱记安静了不到五秒钟,就展开了新一轮的攻势。

“云老师,您和丛老师在《假期》节目中的互动是否有台本?”

“云集老师您和丛老师在一起过吗?”

“云老师您会考虑正式以台前身份进军娱乐圈吗?”

“二位的火烧云CP稳站热搜超一周,《假期》停播之后是否会有后续撒糖营业?”

“你刚刚说的的家里人是否特指丛烈老师?二位已经将婚期提上日程了吗?”

云集没想到记者会这么难缠,被闪光灯照得睁不开眼。

但他还是准备正面回答最后这几个问题:“我和丛烈,只是……”

车门在这时候重新滑开,丛烈手里拿着手机,怼着那群记者就是一顿拍。

他拽得二五八万的,完全不像个病人,“你们的脸我都记下来了。谁再敢问一句,我保证你今天晚饭之前就能吃上官司。”

车前挤着的人一瞬间就消失了,好像压根就没有过这么一场热闹。

云集回头看他的时候很惊讶,“你这就……好了?”

“我就说我没事儿。”丛烈低着头,就要往车里缩,“回家吃饺子吧。”

他不喜欢医院。

云集捕捉到了他气息里的颤抖,一把揪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外拖,“你这烧这么烫,回家吃什么饺子。”

挂了个急诊,云集怕丛烈又要跑,一路盯着。

刚才那群娱记提醒他了,这阵子他的精力都放在廖冰樵的新专辑那边,没分太多心关注丛烈的演唱会。

但这场演唱会和瀚海的利益密切相关,云集容不得丛烈在这时候有什么闪失。

医生看了看丛烈新拍的X光片,“骨头长得很漂亮,而且恢复得也不错,问题不大。”

云集替丛烈拿着外套,礼貌地询问医生:“那为什么会发烧呢?”

“毕竟是伤筋动骨了嘛,身体免疫力暂时下滑也是很正常的。”医生十指相交,“比如精神压力大,或者过度劳累,都有可能会引发高温。今天晚上挂两瓶水吧,在输液室观察一下,退烧了就可以回去。”

看着护士给丛烈扎上针,云集看了眼表,“我差不多要回去了,冰樵那边还有一些材料要处理。”

丛烈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你等一会儿再走行吗?”

云集把他的外套给他搭在身上,“这儿都有护士,你换液的时候直接按铃就行了。”

丛烈的眼睛有点红,“我马上就输好了,我跟你一起走。”

云集看着他开始动手调输液器的流速,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干什么呢!”

“我疼。”丛烈完全没有了在门口怼娱记的神气,萎靡地靠在椅子上,“你就不能等我一会儿吗?”

云集从来没见过丛烈这么黏人,怕他是真的难受得太厉害,就在他旁边坐下了。

丛烈看见云集坐下,还用泛红的目光把他看着,就好像一眼不看着,人就要丢了一样。

其实丛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

今天云集跟着那个姓计的一块出去吃饭,丛烈自己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有些出神。

他又想起来之前看见的那个云集要和他一起包饺子吃的场景。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更真实了。

云集的卡其色休闲裤,他身上淡淡的紫罗兰香气,甚至被阳光染红的发梢,都好像近在眼前。

除此之外,他还梦见一个除夕夜。

外面五光十色的烟花不断绽放,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晚会节目。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满满摆着一整桌的饺子,腾起的热气却掩不住满室的寂寥。

桌子上的两副碗筷,都没人动过。

到了家他就开始发烧,丛烈其实是吃了两粒退烧药,也确实觉得自己没事儿了。

但是他就是心里疼。

他被那个场景不断地纠缠:云集就是想吃顿饺子,为什么你非得逼着他去吃牛排?

又想起来云集是和那个矫揉造作的画家一路去吃饭,丛烈浑身就跟被火烤着一样,说不出的疼。

被那些臆想困扰着,被心里的酸楚腐蚀着,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他要看见云集。

丛烈枕着急诊室椅子的靠垫,看向身边的人。

云集很瘦很漂亮,现在好像只是看看他都会让丛烈感到心疼。

但是如果不看着,丛烈就更难以忍受。

所以哪怕云集说了“以后不要再见面”那种话,丛烈也已经无法用“不见就不见”来回答。

他的演唱会,还没有献给他。

云集在低头处理手机上的消息,完全没有察觉到丛烈的注视。

丛烈放心大胆地一直把他贪看。

输液的药里有些镇静安神的成分,丛烈看着看着有些睁不开眼了,但还是竭力支撑着。

“很难受吗?”似乎是云集在温柔地问。

丛烈确实难受,他刚想点头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不要紧,你回去吧,晚点我自己回录音棚。”

丛烈不明白自己的嘴巴在说一些什么胡话,控制不住地往前一抓,握住了云集的手腕。

云集惊讶地扭头看他,好像从来没有开过口。

丛烈感觉自己可能真烧糊涂了,忍不住又想问云集会不会来自己的演唱会。

但话出口前他又刹住。

他都问过三次了。

一次在山路上,一次在一次在家里,一次在篝火前。

每一次云集都说会来。

其中还有一次真心话呢,云集一定不会说谎。

他不能再问了。

就好像向神明许愿望,丛烈担心总是大声说出来,就不灵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

第54章

丛烈的病一向来得快去得快, 当晚退了烧,没两天就好得没事儿人一样了。

白瞎梁超差点人都吓没了, 以为演唱会铁定要延期。

演唱会前一周, 丛烈那边万事俱备了,反而清闲下来,天天在家里琢磨新歌。

云集跟他不一样。

廖冰樵的新专辑方方面面都已经蓄势待发,所有的环节都需要云集来统筹协调, 确保万无一失。

那一个礼拜云集忙得头打脚后跟, 每天早上六七点起来, 在公司忙一整天, 披星戴月地回来,基本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很少能跟丛烈打什么照面。

虽然已经完全把自己的队伍剔出来了, 云集还是见缝插针地看过两眼演唱会那边的进程。

毕竟是委托给了成熟的专业团队,万事顺利,根本没有需要他额外操心的地方。

反倒是廖冰樵这小孩没经过风浪,担心成绩担心得有点吃不下睡不着的,短短几天就肉眼可见地瘦了不少。

“你已经尽力了,到时候发出去就完事儿,成绩什么的都不是需要你担心的问题。”云集把自己碗里的虾肉馄饨拨给小孩两个, “多吃点儿,吃不下也得吃, 总不能专辑还没发就已经把自个儿饿死了。”

一向食欲旺盛的廖冰樵吃得很勉强,“我一个酒吧卖唱的,成绩好不好对我来说没什么重要。但是我怕对不起你。”

他声音越说越小, 因为他知道云集不爱听丧气话。

“对不起我什么呢?”云集倒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偏头看着他。

“我总觉得, 你对我倾注了那么多心血,又是为了我上节目,又是为了我到处跟人应酬。”廖冰樵低着头,“如果我没做好,我就觉得我把你的赏识全浪费了。”

云集笑了笑,“你想太多了。”

廖冰樵不解地看着他。

“没有什么人付出努力是完全为了别人的。”云集放下调羹,“我之所以栽培你,当然也有爱才的成分在里面。”

他偏着头,语气和缓,“但我主要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我早就跟你解释过,瀚海需要一个凿破困境的锥子,你就是被我选中的那把锥子。我为你付出的一切,包括磨出你的锋芒,都是在为‘凿破’这个动作蓄力。如果结果是好的,那你我都会获利。但这并不代表我完全是只为你好,所以你并不用有这么大的负担。”

廖冰樵愣怔着看了他一会儿,扎住一个馄饨往嘴里送,“云哥,我一直觉得你的心特别好特别软,但是为什么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让人感觉遥不可及呢?”

云集失笑,“我怎么遥不可及了。”

其实他知道廖冰樵这个问题的答案。

曾经他为了扶起丛烈,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现在他为廖冰樵做这点事儿,廖冰樵就觉得承受不起了。

但是上辈子以及这辈子的早些时候,云集在丛烈身上花的心血比廖冰樵十倍不止。

当然,丛烈对得住他的努力,一鸣惊人且经久不息,成为了歌坛中现象级的传奇。

丛烈给他带来的利益也是巨大的。

上辈子瀚海能扶摇直上,丛烈功不可没,这无人可以否认。

但凡云集这辈子肯依仗丛烈一点点,他都能少走很多弯路。

包括综艺包括廖冰樵,哪怕是在最深的谷底,凭借云集的实力确实可以逆风翻盘。

但如果直接把精力聚焦在丛烈身上,他绝对可以事半功倍。

可云集现在想法变了。

他觉得那些成功是他上辈子用很重要的东西换来的。

现在重新活一遍,心里那杆秤的砝码发生了变化,云集不愿意再重复同样的交换了。

云集想着想着,看廖冰樵的神色越发凝重,冲他咧嘴一笑,“冰樵,我给你说个秘密,你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廖冰樵的注意力被他短暂地吸引了,“什么?”

“我其实略微懂点掐算,”云集半真半假地凑近他,“我曾经给你算过一卦,发现你这一程吉星高照,只要你稳住心态,一定会一击即中,马到功成!”——

云集发现廖冰樵这小孩脑子还是会转弯。

那天跟自己聊过,他的黑眼圈就慢慢好了,也恢复了一顿两碗的饭量。

到了新专辑发售前夜,他甚至还开玩笑问云集:“哥,要是我成绩好,你能不能带我出去吃顿烧烤啊?”

云集像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坐镇帐中,“你要是成绩好,我带着整个瀚海陪你出去撸串儿。”

其实他心里也不可能不忐忑。

要真的扒开他的心往里看,其实当下他已经任何其他都无暇顾及了。

命运的□□重新转过,他自己都能无数次地改变方向,又怎么可能保证廖冰樵上辈子的成功能再次重复出来。

云集开这一枪,很可能决定了瀚海此番是死是活。

但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

东风来不来,就要看东风自己了。

他表面一派从容,其实凌晨三点就醒了睡不着。

云集做好了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比如有人突然捏造黑料,比如就是纯运势崩了销量不好。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有措施应对。

只要廖冰樵能有上辈子一大半的成绩,那瀚海必然乘风而上,短时间内再无后顾之忧。

但他没想到新专直接爆了。

比上辈子还要爆。

发专当天下午三点,主打歌《逆命》就冲上新歌榜榜首,华语总榜第六,压在上头的五首也仅属于丛烈一人。

当晚六点,廖冰樵的专辑《天问》以二十三万张的交易量冲顶当日专辑销售额日榜,多个相关话题霸占微博文娱热搜半壁江山。

而就在此时此刻,云集几乎断网了。

他没像往常一样去刷各路的言论,而是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后台的数据。

看着飞快跳动的数字,他的内心有了片刻的安宁。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解脱感。

好像是一个终结,又好像是一个开端。

他不用再去火烧火燎地去摸索和揣测风向,也不必去担心悬在头顶的未来会不会断头刀一样地斩下来,把他一分为二。

手机上不停有电话打进来。

云集不用接就知道这是闻风而动的橄榄枝。

因为上辈子也有无数这样的橄榄枝为了丛烈汹涌而来。

他心里明白,战争不过刚刚打响。

如果云世初在,甚至都不会夸他一句,只会冷冷评价一句,“骄兵必败。”

或许在上辈子,云集会在意云世初的评价,会为了阶段性的胜利更紧绷。

但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快乐或者兴奋,此时此刻就想喘口气。

他赢了。

但除了休息,他并不渴望任何奖品。

他想休息,就休息。

云集一个电话都不接,直接把手机关了。

毕竟距离明天还有八小时。

天塌下来,明天再补。

他正靠在椅子上养神,办公室的门响了。

“进。”他略带疲惫地答应了一声。

廖冰樵探头进来了,眉开眼笑,“哥,烧烤。”

不过仨字,逗得云集淡淡笑了起来。

他痛快地起身,“攒人!”

这一朝声名鹊起,但瀚海的摊子还没来得及扩张,把人全叫上统共也没百十号。

本来云集想去好一点的地方,但是廖冰樵就想吃烧烤。

因为前一阵录专辑,忌口多,廖冰樵被傅晴看得很严,连口泡椒都没吃上过,现在就馋羊肉串和小龙虾。

最后他们定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烧烤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杀了过去。

廖冰樵胃口大开,蒜蓉扇贝十个十个点,一个人恨不得吃上二百串。

“你看看你,你有那个超新星的觉悟吗?跟刚从饥荒游戏里放出来的一样。”傅晴乐不可支,“你今天可是卖了几千万的人,怎么对烤馒头片这么大瘾呢?”

“那还不是我云哥!”廖冰樵举着扎啤敬云集,“我能有今天,都得靠我云哥!我的命!以后都是云哥的!”

“快得了吧,”傅晴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天还没黑呢你就醉了,这面的局你还能盘吗?”

跟廖冰樵碰了杯子,云集正准备喝口啤酒,杯子就被拿了。

“哥,这可不兴你喝啊!”廖冰樵把两杯各喝一口,推给云集一杯热椰汁,“这个才是给你点的。”

傅晴越笑越厉害,拍着云集的肩膀,“云云,这才是你‘养儿防老’正确的打开方式。”

廖冰樵叼着一串烤虾仁,面色酡红,把憋了一周的话趁着酒劲儿说出来了:“话说今天除了我,丛烈不也一直在热搜上吗?他……烈哥今天也是大日子啊。”

稍微迷茫了片刻,傅晴的神情就微微一肃。

她看向云集。

云集端着那杯热椰汁,沉默着看了看窗外。

七点了,就快要下雨了。

“现在来得及吗?”傅晴看了看表,“体育馆也不远,打车应该……”

“我不用去。”云集笑了笑,伸手去够一串烤豆腐。

他当然记得今天还是什么日子。

毕竟网上各路期待的声音热火朝天,在等丛烈的演唱会——

“还是关机,”梁超皱着眉头跟丛烈说:“要不给小廖或者傅老师打电话呢?”

演唱会还有半小时开始。

丛烈平视着镜子,妆师正在补他上台前最后的阴影。

“不用。”

他想云集答应了那么多次,总不会真的不来。

打电话给廖冰樵和傅晴,找到人也是让丛烈心里不痛快。

他宁愿相信云集已经在来的路上,只是手机没电了。

云集不会不来的。

丛烈给他留了最前排最中间的位子。

不管丛烈走到舞台的哪一个角落,云集都能看见他。

他也都能看见云集。

这次演唱会的名字团队没有提前公布,全都用星号代替。

这是前所未有的,所有歌手之中也只有丛烈敢这么干。

因为他觉得同样是献给同一个人,之前的名字却已经不适用了。

丛烈很清楚地知道,C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C是C,而是因为C是云集。

如今他知道了云集是C,哪怕不能直白地告诉他,他也可以在礼物卡上光明正大地写上收信人的姓名。

演唱会的名字会在最后由他亲手揭晓。

在此之前,除了丛烈本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比云集提前知道。

到了登台的前一秒,梁超的目光跟着丛烈走,“烈哥,你放心,我会联系云总的!你别分神!”

丛烈没应他,转过幕后,走进了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和欢呼之中——

对于舞台,丛烈是再熟悉不过的。

荧光棒和灯牌组成的星辰大海隐匿在高强度的灯光之后,其实刚站上舞台的一瞬间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灯光徐徐地聚焦、减弱,跟随着丛烈走到钢琴边。

已经开始下雨了,却丝毫没有影响观众席上火热的气氛。

歌迷把灯牌罩在雨衣里,组成一个个蘑菇形状的光点,拼就巨大的“Love”,献给台上的丛烈。

逆着令人目盲的聚光灯,丛烈向着观众席看下去。

全场最特殊的座位依旧空着。

云集还没来。

唱完第一首,丛烈临时调整了曲目顺序,把他新写的歌都往后挪了。

场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每一首歌,全体歌迷都跟着从头唱到尾,甚至要把丛烈的声音都盖过去。

演唱会在越扬越远的人浪中达到高潮,而丛烈的心却被越下越大的雨浇得冰凉。

一首一首歌唱过去。

云集一直没来。

中间换装的时候,丛烈从衣服里找出那颗耳钉,没顾及造型师的惊讶,自己戴上了。

除了防止耳洞愈合的耳棒,这是他第一次戴耳钉。

铂金带来一种很细小的冰凉,而钻石则让耳垂感到轻微的沉坠。

那颗耳钉亮极了,被聚光灯一打,简直如同一颗闪耀的星星。

大屏幕上丛烈的形象刚刚重新出现,现场的气氛就又拔高了一截。

“啊啊啊啊啊烈总!!!!!”

“烈哥!烈哥!我爱你啊啊啊啊啊啊——”

“烈烈我的爱情——”

“崽你是最帅的!!!!啊啊啊啊——”

“我的星星——啊啊啊!!!”

丛烈独自坐在钢琴边,旁若无人地按下几个音符。

随着《致爱丽丝》的旋律,他低沉的嗓音融进还嵌着几缕黄昏的夜色。

那是一首新歌,选取了《致爱丽丝》几个小节作为前奏。

“云影徘徊

我数了我的心波

涟漪几朵

天光水色

我问你今夜晴空

繁星几颗

我向你伸出手

碰触蹉跎过的夜色”

这是从未放出过音源的新情歌。

丛烈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回荡在容纳了十万观众的体育场内,宛如一封新送出的情书,直击在场所有人的心门。

一曲终了,现场掌声雷动,尖叫和欢呼声不绝于耳。

丛烈依旧在唱完的第一时间看向观众席。

那一片星辰大海的中心,还是空的。

丛烈在那一刻选择相信云集已经来了。

从之前把旺财推上风口浪尖快速给综艺风波画句号,到今天为廖冰樵发专扫除一切障碍,丛烈就是怕云集遇上事耽搁了来演唱会。

他登台演唱无数次,从来没有一次这么认真。

一定是人太多了,云集没有挤到最前面来。

这样也是好的,他身体不好,不必来前排淋雨。

丛烈抱着这种深信不疑,唱到了他最新写的一首情歌。

曲调平和,歌词通俗,不遮不掩。

前奏响起,丛烈环视着闪耀的万千星辰,试图找出那一片云。

“是路灯的影子徘徊不前

是镜子里的雨明目张胆

空气安静地跟我说晚安

我描摹回忆里的侧脸

我在想你

曾经深爱我的你

停下吧逆转吧

承载着爱意的时间

……”

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正是两句歌词之间的间隙。

丛烈抬起头,看见巨幕之上临时撑起的顶棚。

更多的水滴落下来,丛烈猜想大概是顶棚漏了。

淋点雨不算什么,只要云集在就好。

他若无其事地接着唱。

“你好,请问是丛烈吗?”

丛烈一皱眉,继续唱出下一句歌词。

“这里是京州管理局京杭分部,今晚九点半左右,有人报警说在近京路段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一名驾驶员当场死亡了,请问你认识一位叫云集的年轻男子吗?”

“什么意思?”

“是这样,如果你现在方便,我们需要你到相关单位配合一下调查。”

“你说有一名驾驶员当场死亡了,又问我认不认识云集,是什么意思。”丛烈听见自己问出来这么一句话,感觉胸腔里什么东西无声地撕裂了。

“你稳定一下情绪啊,事故原因我们还在调查当中。但是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而且死亡的驾驶员身份还在进一步确认当中,所以我们希望家属尽快来配合。”

电话里的声音逐渐模糊成了嗡嗡声,“请携带身份证件、手机或者相机等具有拍照功能的设备,因为可能会需要您……”

“是什么车。”

对方顿了片刻,“按规定我们暂时不能说。”

“是什么车。”丛烈的声音像是一支缓慢裂开的青瓷,细微地颤抖着。

“从残骸来判断,是一辆最新款的大切。”

电话挂断了。

丛烈几乎是用本能在继续唱最后一支歌。

记忆如同海水倒灌百川西归,在须臾间涌入他的脑海。

云集放在他枕头上的耳钉,他没戴过。

云集想听《致爱丽丝》,那么简单的曲子,他就不给他弹。

云集为他挡酒,半夜胃疼得睡不着觉,他冷眼旁观。

云集不爱吃牛羊肉,要吃饺子,他硬带着他去吃牛排。

云集送的玫瑰花,他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云集心心念念要听的演唱会,他故意不带他来。

云集父亲去世,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云舒在他的脑子里大喊:“丛烈!你以为你是幸运吗?云集的胃是怎么坏的!为把你从雪藏里捞出来,他喝了多少酒你他.妈知道吗!”

“你为什么不能跟他结婚!你信不信丛烈,我绝对能毁了你!”

……

“我哥是你杀的!你这个杀人凶手!”

“我杀了你丛烈!我要杀了你!!!”

他全想起来了。

原来都是真的。

原来他看见自己对云集所犯下的所有荒唐之举,都是真的。

除了他说他不去作为家属辨认。

他去了。

起初他还不明白电话里那句“还在确认身份”意味着什么。

直到他看到那张白布单子。

一个成年男人再瘦,也不会是那么薄的一层。

更何况,云集也挺高。

警员有几分不耐烦,“唉,走个形式吧,都这样了,看能看出什么来。”

丛烈几乎凝固在了那张金属台子旁边。

大概是动了几分恻隐之心,警员叹了口气,“节哀吧,有时候人的命,天注定。”

丛烈一言不发。

头上悬着的吊灯被冷气吹得微微晃动。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明白的气味。

丛烈很难相信这是曾经带着沐浴露的奶香、香皂香甚至是烟酒味的人散发出来的。

“看一眼吧,按规矩都是要看一眼的。”警员认出来他是个名人,态度又缓和了几分,“别看上身了,看不出来什么了。就看一眼脚吧,有一边还稍微好点。”

丛烈无法回答他,甚至连眼睛都没办法眨一眨。

警员把单子的一角掀起来,露出来一段细瘦的脚腕。

沾了很多灰,但还是能看出来主人的皮肤很白细,年纪很轻。

那么漂亮的踝骨,好像只是弄脏了一点。

丛烈下意识地去擦那灰,被警员挡开了,“回去等通知吧,取证结束了会再联系你们的。”

短短几秒,舞台上的丛烈好像经历了一场大病,汗水好似瀑布一样从他的后背上流下来。

观众依旧沉浸在巨大的热情之中,步调一致地大喊“安可!安可!!”。

丛烈颤抖着去摸自己的耳垂,下意识地把耳钉向下一拉,似乎想要从疼痛中寻求一分清醒。

尖叫声重叠了。

丛烈想起来自己是硬把那个耳钉刺进耳垂的。

那是他最后一场演唱会。

当时也是血流如注,但歌迷们都以为那只是临时的造型。

尖叫也是为了他的歌声。

丛烈从来没唱得那么用心。

直到最后一句歌词落下,他也像是终于可以降落的极乐鸟,笔直地跌落三米高的舞台。

在临终的救护车上,丛烈听见了很多声音。

“丛烈,我过生日你也不能回家吗?”

“丛烈,我爱你丛烈。”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合法伴侣了。”

“你会对我好吗?”

……

“不是所有的占有都能叫做.爱。”

他当时是庆幸的,他甚至有种解脱感。

他想:如果他还有一切可以付出,那他只要云集回来。

血从他的后脑缓慢地渗进头发里,所有的记忆随着意识流失。

很快逐一消弭。

原来他一直把前世当梦境。

“不是所有的占有都能叫做.爱。”

原来这是他亲口说过的话。

现场一片骚乱,丛烈听见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

有人在维持秩序,“今天的演唱会所有的曲目已完成,请大家有序退场。”

很多闪光灯在闪,很多人在喊。

“丛烈你还好吗!!!”

“丛老师——看看我丛老师——”

“丛烈——”

“丛烈我爱你!!!”

“丛烈!!今天演唱会的名字是什么!!!”

丛烈只是朝着问话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被两个健壮的场务合力引回了后台。

“哥,你这是怎么了?”梁超吓得面无人色,手忙脚乱地擦他耳朵上的血。

“Cloudy。”丛烈眨眨眼,说出来这么一个没头没尾的单词。

却无人意会。

“什么呀……”梁超招呼医务,“我天,快处理,这都快豁口了!”

在医务处理伤口的时候,丛烈好像没有痛觉一样,平静地直视着前方。

梁超试着问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回应。

各种电话像是轰.炸似的打进来,梁超一边接一边插缝问丛烈,“哥,你要是病了,咱们现在去医院行吗?你别吓我了,云总……”

听见这个名字,丛烈的眼珠才稍微动了动。

他的喉结很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还在吗?”

“云总?”梁超见他有反应了,不由松了口气,“他手机开机了。他跟廖冰樵他们在外面吃烧烤呢,说是不想影响你,所以没过来。”

这话梁超说着都心虚。

他纯属是假传圣旨。

云集只说了今天要跟瀚海一起庆祝新专大卖,没空过来了。

但梁超看丛烈那个魂不守舍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盼了一晚上了。

他不忍心。

“他在哪儿呢。”丛烈的头发有点被水打湿了,一撮一撮地支着。

“他没说,再打电话问问吗?”梁超试探着问。

丛烈摇摇头,看上去依旧很平静,“今天还有事儿吗?”

梁超心说:事儿可不能再多了,现在丛烈血洒演唱会的事故估计已经把廖冰樵的热搜榜首顶没了,全世界都在打电话给他问丛烈怎么了。

但他看着丛烈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脸,一个让他操心的字也不敢往外秃噜,“哥,你要不用去医院,我就送你回家歇着吧,正好这两天档期宽松点,你好好调整一下,别的事你都甭操心。”

丛烈眼睛一垂,很平静地交代他,“耳朵就说是不小心挂到的。”

梁超知道他在说刚才的演唱会事故,有些惊讶。

天知道丛烈是从来不操心这些鸡零狗碎的,哪怕篓子是他亲手捅的,他也是完全不回头看爆炸的真男人。

有时候甚至让梁超觉得他像是电视剧里面那种经典反派,天塌下来眼都不眨眨,狂得让人敢怒不敢言想揍不敢揍。

梁超觉得丛烈身上的某种气质变了,但又说不好。

直到丛烈走之前又叮嘱了他一句,“别让人打扰……云集。”

他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见了丛烈的眼泪——

打开家门。

丛烈没开灯。

他害怕看见枯败的玫瑰。

不大的房间里很安静,但是空气里有淡淡的云集的气息。

脚边有点小小的动静,是查小理在碰他的小腿。

尖锐的刺痛从五脏六腑传来,就好像是一锅滚油正在丛烈的身体里烧开。

他痛苦地躬下腰,把脸埋在手心里。

丛烈终于知道疼了。

他也终于明白了云集为什么疏远他忽视他。

云集曾经为了他付出过那么多的时间、金钱、精力,和数不清的爱意。

但他就是要为了那点一文不值的傲慢、全无由来的偏见,毁了云集的一颗真心。

上辈子他独自活着,一直否认着,安静煎熬着。

他重新活过来,遗忘着,误会着,责怪着。

可他有什么资格。

家里的门锁响了,灯亮了。

云集手里抓着一把用锡纸包着的竹签,“你在啊?怎么不开灯?”

他说话的语调有些慢吞吞的,尾音轻微上扬。

丛烈从沙发上起来,竭力保持着不动声色,伸手接了他手里的东西,“你喝酒了?”

他的手指蹭过了云集的手腕,是温热的。

“一点儿。”云集浑不在意,也不解释,脱了外套就朝浴室走。

“你喝了酒先别洗澡。”丛烈扶住他的手肘,慢慢把他往沙发上带。

云集今天才知道酒量这东西原来是会退化的。

重生之后他几乎一滴酒没沾过。

今天晚上实在是人多了高兴,主要也是他自己想喝。

结果不过两瓶纯生,他就感觉舌头根发硬了。

年轻人是真的能折腾,酒酣饭饱之后,又是唱歌又是打牌。

云集被他们架着,唱了不知道多少荒腔走板的歌,在牌桌子上输了个溜够。

但他今天就是有种空荡荡的高兴,什么事儿也不操心,累也是高兴的累。

他醉着,头一回觉得当个纨绔也没什么不好,人拼一辈子不就图一乐吗?

“你歇着,我去弄盆水。”丛烈低着头,转身走了。

云集眯着眼靠在沙发上,累得一动不想动。

过了一会儿,丛烈端着水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云集以为他要为了演唱会的事跟自己兴师问罪,笑着说:“当然开心,廖冰樵这小孩前途无量。”

“嗯。”丛烈低着头答应了一声,没接着问,“开心就好。”

一沾在沙发上,云集就有点睁不开眼。

发现丛烈在脱他袜子的时候,他睁开眼蹬了他一下,“你干嘛呢?别动我。”

还没等丛烈回答,云集努力聚了聚焦,看清楚丛烈耳朵上真的是血。

他眉毛慢慢皱起来,“你耳朵怎么回事儿?”

本来云集不问,丛烈都忘了耳朵的事。

但那么漫不经心的一句,像是一句钻心剜骨的咒语,险些把丛烈的眼泪疼掉下来。

“没事儿。”丛烈回答的声音很轻,“你休息一下吧。”

丛烈说没事儿那肯定就是没事儿。

云集懒得给他操任何闲心,往沙发靠背上一仰,不大一会儿就眯着了。

就像是捧着这世上最易碎的珍宝,丛烈握着云集的脚踝。

他摸了一下水温,轻轻把云集的脚放进盆里。

脚趾、足弓、脚腕,丛烈极为小心地揉过那双白细的脚。

之前云集膝盖受伤,他帮云集洗过澡。

在南市旅店那一次,他也抱着昏迷的云集清理过。

他对云集全身上下都很熟悉,知道云集哪里都是极漂亮的,是完全的造物所钟。

但是手中呼着那两颗饱满的、温暖的脚踝,丛烈的心里宛如有一条鳞片逆生的活蛇在不断游走,每行一寸都从他心肝上剐下一片血肉。

丛烈从来不知道,人的心,原来是会这么疼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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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第二天云集难得一觉睡到八点。

他撑着床坐起来才发现身上换了睡衣, 干干净净的。

很久没喝过酒了,昨晚只喝了那么两瓶啤的, 居然回家就眯着了, 到早上还残留了一点头晕。

云集揉了揉眼睛,从床头拿起手机,开机后发现满屏都是消息。

有赞助商的、发行下游的、各路记者的,飘在最顶上的, 就是傅晴的十几条语音。

他皱着眉低下头, 把手机贴在耳边。

傅晴火急火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丛烈演唱会出事儿你已经知道了吧?”

“网上的视频都传疯了, 你看见了吗?我发一份到你邮箱里。”

“我们要出面处理吗?这事儿不会牵扯到瀚海吧?”

“大哥, 开机啊大哥!”

傅晴说话就是没个重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说了半天云集也没听懂丛烈到底出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他还见到丛烈本人了, 除了脸上的妆还没完全卸干净,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的。

然后他继续往后听。

“流那么多血,他没事儿吧?昨天丛烈回家了吗?后续还有他和你一起的活动呢,会不会有影响?”

“听说有出品方说要投诉他了?因为他演唱会到最后都没有释放名字?这都什么鬼?丛烈在搞什么幺蛾子,他跟你说了吗?”

这些消息都是前半夜的。

最后几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多的。

“OK了,丛大明星果然轮不到我们操心。网上所有负面消息都已经压没了。”

“丛烈好像单独回应出品方了,投诉和瀚海没关系, 咱们就当没这事儿吧。”

“丛烈是因为看不惯廖冰樵成绩好所以一定要横插一杠子吗?好家伙他演唱会本来就是热度第一,他这一番操作整个数据都上天了, 所有旧专辑梅开二度。虽然他也是瀚海的但我就是觉得……他这种极限操作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的母语是无语真的。”

“哎真的,我要不是怕他连累瀚海,他的事儿我真的懒得操心。我昨天看见那条热搜说丛烈血洒演唱会的时候我真的要他妈吓死了, 我就快要给傅江打电话了。”

“睡了,提心吊胆一晚上真的是。”

云集听完傅晴这一通涣散的牢骚, 打开微博热搜。

丛烈和廖冰樵依旧还在前排,但很多是演唱会中间的片段和他们的《假期》节目中的个人向剪辑,总体来说可以算是一片岁月静好。

云集换了各种各样的关键词,最后在“演唱会事故”里搜到寥寥数语。

大概是说丛烈在演唱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不小心挂到了耳饰,发生了一点小事故,丛烈本人只受了很轻的外伤,情况已经稳定,请广大歌迷不要担心。

【呜呜呜好心疼烈烈……】

【流了那么多血QWQ真的是轻伤吗?】

【祝我崽早日康复!新专麦爆!!】

【演唱会的名几到底四森莫!】

……

这条关键词的热度也在飞快上升,但一刷就又往下掉了十几位。

明显是有人在压。

打开邮箱,云集接收了傅晴发来的短视频。

那画质宛如是祖传的,糊得只能勉强从大屏幕的中间分辨出单手压在耳侧的丛烈。

现场尖叫连连,分辨不出来是兴奋还是惊慌,无数丛烈的名字夹杂其中。

云集还记得丛烈在这场演唱会中的妆造。

上辈子他也是只能远远地从大屏幕里看见舞台上的世界中心。

那时候的丛烈是多么神气。

他穿着一件渐变色水晶鳞片西装,在闪耀的聚光灯下宛如一条拥有致命歌喉的塞壬海妖。

而他云集就是沉迷五色的愚蠢水手,带着满腔的快乐与希望奔赴死亡。

但这一世的丛烈看起来稍微的有一些差别。

血正从他的指缝间往下落,他几乎算是面不改色地稍微固定了一下耳返。

如果换做云集以外的人,或许根本注意不到丛烈的一些肢体语言,可能会把那转瞬即逝的表情理解成懊恼或者不耐烦。

但云集能看出来丛烈是在害怕。

这对于云集来说很好理解。

丛烈一向看重成绩,而且在唱歌这件事上有些完美主义。

耳朵破了这种小事对丛烈来说或许不疼不痒,但是对歌星丛烈来说却破坏了他对演唱会完成度的极高标准。

丛烈甚至到结束都没有宣布演唱会的名字,这让云集感到不可思议。

哪怕是现场的节奏稍微受到一点扰动,以丛烈的控场能力,三言两语就能带过去,给这场演唱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但他没有。

他只是鞠了一躬,就跟着工作人员退台了。

其实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就不必像如今被诟病“演唱会最后都没公布名字”。

虽然负面热度已经被压下去了,但是像这种情况,丛烈恐怕要出一笔不小的赔偿来安抚各路资本。

不过这些和云集没关系了。

演唱会是他全权外包给其他团队的,现在都过了一夜了,没有任何官司找上门,就说明这场风波真的没卷到瀚海身上。

他更不会主动去操这个闲心。

他踩上拖鞋走到客厅,“风波中心”本人正端着一碗豆脑一根油条从厨房出来,“起来了?”

云集下意识地去看了一眼丛烈的耳垂。

确实是伤着了。

他皱着眉问:“怎么没用纱布包一下啊?这么露着感染了怎么办?”

演唱会结束后丛烈还有后续的活动,有外伤一定会引人注意。

“上过药了,今天还会去医院处理一下。”丛烈低着头,并没有很在意的样子。

云集没继续理会,从客厅里翻了点东西,去洗漱了一下。

出来看见餐桌上摆得像满汉全席一样,一顿早餐而已,从粥到面,焦圈到包子,一应俱全。

云集一挑眉,“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是什么日子。演唱会结束了,我在家里休息两天,你忙你的。”丛烈看他抬筷子夹包子,把瓷碟朝他推推。

“以后别做这么多了,这儿就住着咱俩,做多了也是浪费。”云集以为按照丛烈的脾气,一定会不服输地跟自己怼两句,但他也只是低着头答应了一声,“好”。

吃了两勺粥,云集觉得还是该问问昨天的事儿。

丛烈终归是自己公司的艺人。

“昨天演唱会结束的时候,到底怎么回事儿?”他抬眼看着丛烈,很平和。

丛烈筷子上夹着一片煎蛋,还没咬一口及放下了,“你看见了?”

他没抬头,但是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

云集懒得分析他那点不自然是哪来的,把一小块包子皮喂给在他脚边疯狂摇尾巴的查小理。

“我哪有时间看那个,就看了一眼最后的事故片段。”他低着头,把不停往上贴的小胖狗往一边推了推,“撒娇也不给吃了,盐吃多了不好。”

查小理又是在他脚边一顿连蹭带滚,小声“呜呜”着哼唧。

等又给小胖狗喂了很小的一块豆沙包,云集才意识到丛烈刚刚好像又说话了。

“不好意思,你刚说什么?”他挠着快乐小胖狗,心不在焉地抬头看丛烈。

丛烈盘子里的煎蛋还是没动过。

他起身去给云集拿饭后喝的药,背对着他,声音里的颤抖已经消失了,“就是饰品不小心挂到了,影响不大。”

云集接了他递过来的药,没再多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衣服,准备出门了,丛烈过来问他:“中午你想吃什么?饺子行吗?”

“中午我不回来了,”云集从柜子里挑了一块表,“今天估计一天都要谈事,我跟小廖约好了一起在外面吃。”

“你别吃外面的东西,”丛烈给他递外套,“中午我给你送到公司去。”

“不用。”云集果断拒绝,“中午不一定在公司,你忙你的吧?你不是还要准备新专吗?”

“那个还早。”丛烈和查小理一并站在门口,问云集:“你这周末有空吗?我听说周六晚上有流星雨,你想不想去山上看?”

云集笑了,“我多大岁数了,看什么流星雨?而且我快忙死了,你找你朋友去看吧,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

丛烈还准备再说点什么,云集露出一个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适可而止,咱俩的关系就是合租的甲方乙方。你如果觉得困扰,就搬出去。”

家门被云集轻轻带上。

丛烈在门后一动不动,独自站了许久——

云集出了家门,思考着丛烈刚刚的异常。

他总觉得丛烈在向他隐瞒什么,但是又好像只是比往常更能听懂人话,不会对着自己叫板。

现在事业上的压力没那么大了,云集对于丛烈,是越看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