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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云集。”丛烈握着云集的手, 不停地眨着眼,努力驱逐那莫名其妙的可怕场景。

云集的手凉, 而且全是汗, 但很真实。

丛烈把他的手抵在自己唇畔,“云集。”

在车上做过最初步的治疗,云集的胸疼缓解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是苍白, 但痛楚明显淡了。

丛烈坐不住, 倾身问他:“还疼得厉害吗?好点儿没有?”

云集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个问题, 只是点了一下头。

到了医院做过检查, 云集躺在病房里输上液。

丛烈反复跟医生确认,“只是早搏发作吗?他怎么疼得那么厉害?如果我当时没回去……”

医生岁数挺大的, 也不管丛烈是什么名人, 冷眼看他,“我看之前的医嘱说得很明白了。早搏病人,就是不能过度劳累,也完全不建议独居。”

他透过病房的门向里看了一眼,“病人体重过轻,而且你们就算不是医生,黑眼圈能看出来吧?看脸色也知道休息不到位。听你这意思, 他送医之前还是独处,那怎么可能没危险呢?”

丛烈低头听着, 一句没反驳。

他刚来问情况的时候浑身的毛都呲着,好像问不清楚就要就直接翻脸。

医生是见过大世面的,越是来头大的越不吝, 本来是不打算给他什么好脸。

但看他挨训挨得挺认真,语气不由就缓和了, “他是你爱人?”

“他是你爱人?”年轻警员的声音重叠上来。

丛烈的呼吸一滞,像是要压过去耳畔的那一句“我是他的合法伴侣”,硬是大声回答:“对,我是他爱人。”

医生看他的眼睛红得不太正常,终究没忍住宽慰了他两句,“他这种情况,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累得。累也不是说非要熬夜非要干苦力才叫累,心累也是累,脑子累也是累。积劳成疾,很多人不信邪,但你爱人这个体质,应该是长时间攒成的。另一方面就是情绪,有些人甚至因为受过太大的情感冲击,也会落下这种病。这个毛病可大可小,养得好了,就跟健康人差不多,养得不好……”

“我知道了。”丛烈快速打断了医生的话,“我知道了。”

医生看着他遍布血丝的眼睛,着急不像装的,“你也不用太着急上火,现在这个情况已经这样了,后面用心调养,年纪这么轻,落不下什么大毛病。”

回到病房里,丛烈脑子里全是车上那段离谱的思绪。

像是最不找边界的臆想,却几乎夺走了丛烈的全部重力,让他一颗心悬着,被白炽灯炙烤。

云集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几乎和床单一个颜色。

医生说他营养不良体重过轻,但丛烈知道他这还是稍微长胖了一点呢。

之前他刚搬过去的时候,那把腰在空荡荡的睡衣里,几乎看不到。

他在床边坐下,看见云集在昏睡中也不轻松,输着液的手按在胸口上,颦着的眉毛舒不开。

丛烈小心把他输着液的手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替他护着心口。

云集似乎在小声说什么,他附耳上去听。

“明天就不疼了。”云集的声音小,很笃定,但是又有种说不出的无助。

丛烈听清了,感觉那心疼胸闷的感觉好像顺着耳朵传进了自己的胸膛里,剜肉一样疼得他大口吸气。

他轻轻给云集揉着胸口,“不疼了不疼了,揉揉马上就不疼了。”

眼睛里像是一直刺着白炽灯的光线,让他眼皮酸胀滚烫,一眨眼就要有东西掉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云集的眼睛张开一线,很缓慢地眨了一下。

丛烈垂着眼,声音倒是满不在乎,“回家看见你不舒服,就带你来医院里。”

“谢谢你,”云集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你现在可以去忙了。”

丛烈扭开头,避开了云集的目光,“医生说和上次一样,输完液观察一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他又低下头,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却很亮的东西,“等会儿我回家喂查小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你喂完它就走吧,”云集提起之前让丛烈搬走的事,“正好也快周末了。”

他的声音没气力,有点哑,却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丛烈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语气坚定,没什么异常,“我不搬。”

云集刚醒,没力气跟他拌嘴,好声好气地问他:“为什么呢?”

丛烈依然低着头,好像在看手指头上的纹路,“你的身体状况,不允许独居。我……”

他稍微吸了口气才说下去:“我是甲方,我需要确保你能完成合同上的责任与义务。”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讨论过了,当时说好了你周末搬。”云集提醒他。

“那是建立在你说你不会再早搏发作的前提下。”丛烈身前有什么亮亮的东西一闪而过,云集没看清。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在用身体博取丛烈的关注,轻轻叹了一声,“那你今天先去工作吧,我晚点让傅晴来一趟。”

就算身体再不舒服,他脑子也是清楚的。

丛烈肯定很快就要回去练歌,他又不可能喊云舒那个愣头青过来。

丛烈站起来了,背过身,声音淡淡的,“你再睡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从医院到家里并不远,丛烈打了辆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查小理看见他就活蹦乱跳地绕着他打转,使劲在他身边嗅。

丛烈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知道小胖狗是在找云集,低声安抚了一句,“哥哥不舒服住院了,明天就回来。”

他把米饭先焖上,给查小理准备了狗粮和鸡胸肉罐头,又炒了两个简单的菜,白灼了一份虾。

等米饭的功夫,他到衣柜里找给云集换的衣物,拉开抽屉找内衣的时候,突然碰掉了一个小盒子。

丛烈弯腰把盒子从地毯上捡起来。

米黄色的小羊皮质地,用同色的绣线朴素地绣着一个张扬的花体:g。

那是“丛”作为姓氏的英文拼写。

丛烈盯着那个小小的盒子,很轻地在那串字母上摩挲了一下。

这很明显是一个礼物。

只要他按下那个铜色的按扣,里面的东西就会展现在他眼前。

厨房里突然传来压力锅释放的喷气声,“呲”的一声,很响。

是米饭蒸好了。

丛烈摩挲了一下那个已经被握得温热的小盒子,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回了衣柜里。

从包装上来看,那应该是给他的礼物,只是还没来得及送给他。

丛烈又看了两眼那个小盒子,果断地把柜子门关上了。

把饭菜装进保温盒里,丛烈又检查了一遍查小理的吃的和水,穿好衣服换好鞋,在门口站了几秒,门把手都要拧开了,手却停住了。

他放下手里拿着的一大包东西,快速踩掉脚上的运动鞋,光着脚跑进云集的卧室,打开了那个米色的小方盒。

里面是一枚耳钉。

一枚单颗钻石的、闪闪发亮的耳钉。

只是一眼,丛烈就非常笃定它属于过自己。

并不是因为盒子上绣着他的姓氏,而是一种无根无源的确凿:这就是我的东西。

但丛烈又无比地确定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钻石耳钉。

甚至他心里还以为自己会有些淡淡的反感。

钻石,耳饰。

他的母亲就是为了一对亮晶晶的耳环,葬送了自己原本明媚的一生。

但是他没有。

他只感到想要,心绪汹涌着想要占有。

他甚至仿佛感受到自己用耳钉后面尖锐的金属针直接刺穿了自己没有穿过洞的耳垂。

金属和血液交融的感觉那么真实,就好像他一抬手,就能摸到被洞穿的血肉。

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或害怕。

但是那枚耳钉只是安静地躺在丝绒底托上,毫不吝惜地从每个角度散射着缤纷的火彩。

好像一枚甜美的休止符。

丛烈的手指在耳钉上方停留了两秒,重新盖上盒子,带着莫名的不舍与虔诚,把它放了回去。

他在家里总共也没耽搁一个小时,回医院的时候却发现傅晴已经来了。

云集的病床被摇起来一点,两个人正在说笑。

云集脸色还是不好,但是明显已经有些血色了。

傅晴正在给他削苹果。

一个红富士被她削得坑坑洼洼的,起头的那一块已经开始泛黄了。

看见丛烈进来,傅晴好像还有些惊讶,“哟?丛老师今天不是有排练。”

丛烈有点低气压,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你别给他吃水果,他肠胃受不了。”

“谁说我给他的了?我给我自己削的。”傅晴心想你还能比我疼云集吗,又刺了他一句,“我家里让我给云集带了燕窝和饭菜,丛老师忙的话就别来添乱了。”

丛烈大致在支起的小桌板上一看,倒也都是好菜色,但哪个也没动一两口。

“哎哎你干嘛啊!”傅晴看见丛烈把小桌板上的菜都推到一边去了,挥着水果刀,“云集没吃饭呢?他肠胃不好你就让他饿着啊?他心脏不舒服你知道不知道,能不能不添乱啊你!”

病房里一热闹,云集心脏又有点难受。

他压着胸口,低声说:“别吵。”

“慢点儿,慢点儿。”旁边站着的丛烈立刻扶住他的后背,轻轻往下顺,“难受?”

傅晴也不敢出声了,在旁边老老实实地砍苹果。

丛烈又替他调了一下床的角度,给他腰后垫了个软枕,“好点儿吗?”

云集靠着床,稍微舒服了一点,但还是头晕乏力,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傅晴实在也是不会照顾人,他指望不上。

一会儿等丛烈走了,他可能还是得让傅晴去找个护工。

看丛烈把输液瓶的流速调慢了一点,云集低声说:“别调,不然还要很久。”

这话又刺得丛烈心里一疼,他忍了忍没忍住,“输那么快干什么呢?等会儿你还有事儿吗?”

结果云集下一句就问他:“我电脑你拿来了吗?你来这儿不是为了看着我工作吗?”

丛烈张了一下嘴,又紧紧闭上。

他把带来的饭菜一样一样摆在小桌板上,把傅晴看傻了,“这饭都你做的?”

丛烈给云集递勺子,“不舒服也稍微吃点儿,米饭蒸得很软,菜也少放盐了。”

傅晴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云集明显不太想动。

“你不吃我就喂你了。”丛烈一句话差点把傅晴的下巴吓掉。

她不干了,“云集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你还想强迫病人吗?你就那么缺人帮你干活吗?有什么工作我做不了?我也是瀚海的,我也是乙方,你别欺负病人行吗?”

丛烈完全当她是空气,把勺子放进云集手心里,“吃一小口,蛋羹放香油了。”

云集经常想不通丛烈做饭是放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比如他难受的时候,看见饭就反胃。

但是只要吃一口丛烈做的饭,他就会感到饿。

好像之前那些吃泡面攒下来的懒,一瞬间变成了一种报复性的饥饿,立刻烧心烧肺难以平复。

只是舀了两勺蛋羹,云集就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

“别拄。”丛烈护住他还扎着针的手,“慢一点儿。”

傅晴看不透丛烈,但一时间也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直到她看见那碗虾,“云集手还扎着针呢,你给他带虾,真能。你怎么不给他带螃蟹……”

她话音还没落,就看见丛烈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一只一只给云集剥虾。

就跟旁边没人一样,丛烈把整只的大虾剥出来,每只都掐成三小段放进云集碗里。

他剥得快,云集吃得慢,碗里很快就堆起来一小堆。

但云集本来就饭量有限,又生着病,就算有胃口也吃不了多少。

碗里的虾肉还像小山一样堆着,他就把勺子放下了。

丛烈立刻被他牵得一动,“吃不下了?”

傅晴真怕丛烈逼着云集非得吃东西,毕竟他也不像是干不出这种事。

正准备上去拦,她就看见丛烈很轻地抽走了云集腰后的一个枕头,稍微把床调平了一点,“吃不下不吃了,休息一会儿。我在旁边看着,不舒服喊我。”

傅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小声嘀咕:“这是给什么玩意儿附身了?”

但是云集确实是脸色好了,靠在床上手搭着肚子,闭着眼睛的样子很虚弱,但是至少看着不吓人了。

刚才傅晴来的时候都要吓疯了,以为云集叫自己来是准备立遗嘱。

当时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面无人色地让她走近点说话。

那一瞬间,她真想把丛烈活剐了,只好拿起一只苹果来削。

丛烈收拾东西的动作很轻也很利落,很快就把小桌板擦干净支到了一边。

傅晴瞥了他一眼,带着刺,“没想到大明星还有这么贤惠的一面。”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云集捂着肚子闷哼了一声。

傅晴立刻脑补了丛烈对云集心生怀恨要借机毒杀他的丛金莲戏码,抬手就要按铃。

但丛烈比她快。

他伸手抄过云集的后颈,小心把他扶到自己肩上让他弓着身子,很轻地揉抚着他的上腹,“不疼了,不疼了,我在呢,马上不疼了。”

傅晴的手指还在按铃上犹豫。

丛烈等云集身体放松了一点,扫了一眼傅晴,“他不舒服的时候刚吃完饭会胃疼一下,不用叫医生。”

傅晴看着他一边说一边拍抚肩头的云集,有点结巴,“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谢你过来看他,”丛烈看了眼门口,“但你现在可以走了。”——

云集第二天状态见好,但是丛烈不同意他出院,就又在医院消磨了一天多。

他在医院躺了两天,丛烈就在病房陪了四十八小时,中间偶尔消失个把小时,大概也是回家喂查小理和带饭。

云集跟他表示过很多次,自己不需要他照顾,“医院里的护工一个小时二百,你一个小时要多少?你没工作要做吗?演唱会不排练了?你耗得起我耗不起。”

但哪怕话说到这个份上,丛烈还是不走,就跟听不懂人话一样,动不动就搬出来合同压人。

出院的时候,云集把病号服换下来,准备要弯腰穿鞋。

“别动。”丛烈在他身前蹲下来,握住了他的脚踝。

云集忍不住皱眉,稍微往后捎捎想要让开,声音里有些警告的意味,“丛烈。”

“我可不希望你在出院前又昏倒了,”丛烈低着头,语气好像很客观,“你既然知道我时间宝贵,总不希望我为了保证乙方履行合同天天耗在医院里。”

云集被他堵得没话说,任由他把鞋子套在自己脚上。

他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丛烈,正看见他头顶的一个花旋。

丛烈给他提鞋跟的时候稍微一偏头,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你什么时候打耳洞了?”云集看着他耳垂上的黑色耳棒,有些惊讶。

丛烈的造形是有专门的人来设计安排的,常服他自己有一定的自由,但是发型、耳洞乃至刺青这些长久性的改动都很谨慎。

演出造型中的耳饰一般都是贴片或者耳夹,因为没人敢让丛烈打耳洞。

丛烈还是低着头,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我想打就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丛小狗:乌乌老婆准备了耳钉给我,飞快打上耳洞!!

蒸汽桃(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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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从医院回来, 云集一进家门就惊呆了。

他租的这套房子不大。当初云舒说的其实不算夸张,一百多平的三室两厅确实没比他在家里的卧室宽敞太多。

现在整个房间几乎都被重新归置过, 干净依旧还是很干净。

只是多出来很多不属于云集的东西, 像是键盘、吉他和校音表,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的,靠墙摆了一溜。

云集转身问身后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丛烈把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放下,语气平淡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从今天起, 除了排练, 其他的时间都会在这儿看着你, 包括工作时间。”

“看着我?”云集不理解,“你看着我干嘛呢?这地方和你的别墅不一样, 你在这儿练琴?不扰民吗?”

“那你甭操心, 我谁也扰不到。”丛烈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在查小理凑过来的时候按住它的小脑袋揉了一把。

如果丛烈只是住过来,云集还能接受,因为他俩除了吃饭之外井水不犯河水。

但现在丛烈连工作都要搬到家里来了,云集就觉得有点难以接受,“可是这儿的设备怎么跟音棚比呀?这连个混音的墙板儿都没有,甚至连静音的效果都达不到……”

“那对我来说都不算问题。”丛烈走到冰箱边上, 看了看里面的存货,“等会儿想吃鲥鱼吗?刚好上次去市场的时候我看到有卖的了。”

云集现在根本不关心吃什么, “你为什么非得在家里工作呢?公司里好好的设备为什么不用呢?”

“为什么。”丛烈重复他的话,动作稍微一顿,半天才又开口反问他:“你不是也有很多时间在家里工作吗?”

云集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这能一样吗?首先这是我家,其次我在家里工作是因为我的工作性质, 我不需要用到设备,况且我现在的身体状况……”

“这么说你还是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是什么状况,对吗?”丛烈甩上冰箱门的时候“砰”的一声,“医生说得不明白吗?不能独居,不能独处,不能疲劳,不能饿着,你当时听见了吗?”

不等云集回答,他又说:“你怕云舒担心,不想让他知道。也知道傅晴不可能指望得上。这个也不想麻烦,那个也不想打扰,现在你也不让我留在这儿,难道你要请个护工来?你现在要能找个倚靠得住的人,我立刻就走。”

云集的脸色渐渐白了,“那我现在找护工,行了吗?”

不到两秒丛烈就低头了,“你别找护工,我不该这么说话,我肯定会留在这儿的。”

他这个头低得云集想不通,也不想去想通,“你没错,你说得都对,我应该找个护工,我早就该找个护工。”

云集立刻打开了同城软件,开始输入“护工”的关键字。

他手抖得厉害,两个字打了半天才打对。

丛烈把手机从他手里拿了出来,揽住他的腰扶着他到沙发上坐下。

他给云集倒了杯温水,轻轻顺他的胸口,“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说,你别动气。”

云集拿着那杯水,手还在抖,“丛烈,我不知道你心里是什么想法,而且我也不在意。但我们当初说好了,工作关系就是工作关系,我不想纠缠一些无所谓的东西进来。”

丛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答应:“对,我就是在处理工作关系。我从头到尾都在强调我是为了保障你的工作状态。你知道我对工作是什么态度,你是我工作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不可能信任一个陌生的护工。”

他打量着云集的神色,说得风平浪静,但一颗心却跳得好像擂鼓。

仿佛只要云集再说一句拒绝的话,他的平静就要瞬间土崩瓦解。

“随意吧。”云集闭着眼睛靠在了沙发上,似乎是没力气再跟他争了。

丛烈眼睛盯着他的胸口,一动不动地在他身边蹲着数呼吸。

等他呼吸慢了,丛烈给他测过心率,大气也不敢出,小声问云集:“好点没有?你别动气,我以后不那么说话了。”

云集都没掀眼皮看他一眼,像是睡着了。

查小理又一颠一颠地跑过来,冲着云集的脚腕眼看就要一顿蹭。

“嘘。”丛烈把抓着小胖狗的后颈把它拎开了,“哥哥不舒服呢,不吵他。”

小胖狗有点委屈,但还是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蹭丛烈,蹭完就老老实实在地毯上趴下了。

等云集放在膝头上的手垂落下来,丛烈才小心把他从沙发上抄抱起来。

云集一被碰就有些挣动,丛烈稍微调整了一下他的头,让他的眼睛贴住自己的侧颈,低声安抚,“没事儿,我抱你去床上,睡吧。”

等人睡安稳了,丛烈在床边坐下,皱着眉问沉睡的云集,“你为什么总是好像……在恨我呢?”——

丛烈说到做到,果然除了排练的时间,天天都在家里作词作曲,动静也确实不大,连云集自己有时候都感觉不到他在家。

中间云舒来了一次,可以说是大闹了一场。

他一定要逼着云集回家,跟《假期》节目组解约:“云集,你要是非得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我才不管你有什么人生理想你有什么不得已意难平,我他.妈就是看不了你这么累!这么一个破节目破公司,就他.妈火了能赚多少钱?云集,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就当是我买你的命行吗?我求求你,你别这么折腾自己了行吗?”

云集一开始是好声好气跟他解释的,累不累并不光是节目的事情,也跟他保证自己一定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但是云舒不听,立刻就要打电话问云世初是不是云集死了他都不管。

当时云集心里一着急就有点不舒服,刚一按胸口,旁边一直沉默的丛烈就动了,“云舒,我跟你说句话。”

“我哥变成这样,你没份儿吗?”云舒已经彻底炸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句话?”

云集感觉自己血压一下就上来了,要是丛烈揍云舒,十个云舒都不一定够看。

但他这个状态,别说拉架,不添乱都是好的。

“你哥现在身体不舒服,你看不出来吗?”丛烈的声音不大,“你别嚷嚷了。”

说完他就弯腰看云集,“你进去歇一会儿,我跟云舒说两句。我就在客厅,不舒服就立刻喊我,好吗?”

这俩人云集一时间都不想看见,眼不见心不烦,一言不发地朝卧室走了。

他身上不舒服,其实睡不实,哪怕关着门,也能听见一些客厅里的动静。

丛烈的声音很低,一开始云舒还扯着嗓子,“你怎么保证……你值得信任吗……你少在这儿惺惺作态!”

后来也不知道丛烈说了什么,云舒的声音也渐渐小了,偶尔有一两句冒出来:“……有什么比身体重要……我怎么不尊重他了……好……如果……我绝饶不了你……”

后来云舒走的时候还带着点火气,但关门的声音倒是轻。

没两分钟丛烈进卧室了,带着温水和药,轻声问他:“醒着呢吗?”

云集撑着身子坐起来,“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不会干预你的事了。”丛烈把药递给他,“还难受吗?”

“我的事他不干预,我希望你也不要干预。”云集有点疲惫,“我的事就是我的事,和你,和云舒,一样没关系。”

丛烈垂下眼睛,半晌低声回答:“好。”——

云集这一病,就像医生说的,要不了命但是得养,不能劳累不能着急上火。

累他倒是别想累,因为每天丛烈监督他早睡早起,中午吃过饭下午还得再按着他休息一会儿。

一天三顿饭,丛烈也一顿不许他落下,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一样盯着他吃了多少蔬菜多少水果。

云集也不知道丛烈哪来那么多精力,每天白天写谱练歌,还是能抽出来很多功夫守着他。

至少每天他午睡的时候,丛烈肯定是在床边守着的。

云集也不知道他是只守头尾还是从头到尾都没离开。

他跟丛烈提过,自己没有那么容易死,让他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当时丛烈没说什么,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后面三天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沟通成本高效益低,云集尽量避免和丛烈发生对话,过得也还算舒心。

从出院开始算,云集差不多在家里歇了两周才好利落。

他养身体这段时间,《假期》的热度已经成倍地发酵起来了,廖冰樵的超话人数呈指数增长,连带着瀚海的话题度一路走高。

然后云集就接到一通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吃顿便饭。

打电话过来的是旺财老董的长女,也就是当初险些被丛烈打残的张智的亲妈,朱雨曼。

她是老朱家按照接班人来栽培的,在电话里礼数极为周全,完全难以想象能生出来那么一个不知深浅的儿子来。

都是在名利场上打过多少滚的,云集自然知道“便饭”是什么意思。

但他并不打算躲。

现在的瀚海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的瀚海,招人耳目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今天躲了“旺财”,明天还会有“旺禄”“旺福”“旺桃花”。

反倒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听见云集挺痛快就答应了,朱雨曼反倒有些意外,很快定下了时间和地点。

不管是不是别有用心,对方都是女性,而且还是长辈。

云集打开衣柜,仔细地挑了一身最近都没什么机会穿的西装和两枚袖扣。

抬眼的功夫,他扫过隔板上放着的米色首饰盒。

那是他曾经准备送给丛烈的耳钉。

那时候因为想着丛烈在访谈节目上表示过唯一可以接受的饰品是耳钉,自己特地给他订的,现在一回想,实在有些冲动。

曾经寄托了期盼的礼物,如今心意消退了,也不过就是枚提醒云集感情滑铁卢的钻石耳钉罢了。

这种小玩意儿,留着他也不可能用上。

云集伸手把首饰盒拿下来,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丛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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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换好衬衫和西裤, 云集照了一眼镜子,不由一愣。

他最近在家里休息, 除了处理必要的工作, 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很久没关注过自己的硬件了。

虽然作为一个爷儿们,之前他也不是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但要出席场合,要表示尊重, 免不了要捯饬一番。

所以那些艳羡的目光见的多了, 他对自己的外形还是有数的。

本来一场病下来, 云集对自己的德行有些心理准备。

以前他生病了, 傅晴教过他打层粉底涂点唇膏提提气色。所以不管多憔悴,遮一遮也不是太大问题。

但镜子里的人分明看上去就很健康。

两颊微红, 嘴唇也很水润, 甚至比他重生之前看着还要好些。

云集微微一扬眉,正过身子面对全身镜。

衬衫和西服都很合身,服帖地勾勒出他的身形。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领口,挑开第二颗扣子,好像比打领带要合适几分。

就在这时候,丛烈打开家门进来了。

他手上拎着一张新键盘,看见云集, 目光微深,“你要去哪儿?”

“工作。”云集觉得这事儿八成和丛烈关系不大, 不想多说。

主要也是不想让他过多接触旺财这个对家,毕竟丛烈才是跟他们真正有梁子的人。

“工作?”丛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现在要吃饭了, 你要出去工作?”

“饭局。”云集在丛烈的注视下别上袖扣,把外套捞在手臂上。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天气。

今天升温, 还有些多云,好在预报没雨。

“你能吃外面的饭?”丛烈皱着眉,在门口站住。

云集正在整理外套的手一顿,眼睛略向上扫了一眼,又继续把西服的领子顺好,“怎么你觉得上饭局还真是去吃饭的吗?而且我要是真的一口外面的饭都吃不了,可能早就活活饿死了。”

丛烈看了他一会儿,眼睛眯起来,“行。”

查小理本来要往他身上窜,突然感受到危险气息后,在半米外急急刹住爪子,慢慢走到他裤脚下打转。

云集看了看表,没等着丛烈继续跟自己继续纠缠,蹬上皮鞋之后推门出去了。

朱雨曼挑的地方是一家当地很出名的铜锅店,百年老字号,包厢的预约提前十五天都是少的。

老字号搭老字号,旺财和这店倒是挺配。

云集刚一进店,就有人接了他的外套,引着他上了二楼。

这家店脱胎于清末的一家茶馆,后来反倒是做涮肉发家了,但还保留着一楼吃茶,二楼支锅的传统。

今天阴天又升温,气压有些低。

热天儿来吃涮肉的人少,店里的冷气却开得很足。

二楼说是包厢,但其实只是用一页页的屏风隔断。

下面燃着细檀香,上面用风机抽着,倒是没有过多食物的气味。

讲究还是很讲究。

带路的女孩子穿着旗袍,袅袅地带着云集落座。

已经在对面座位等待的中年女子脱了蕾丝手套,同他握手,“云总。”

云集礼节性地扶了一下她的指尖,“朱小姐。”

朱雨曼的老公早几年就没了,她又保养得很好,眼角一点鱼尾纹都没有,看不出四五十的年纪。

果然朱雨曼对他的称呼很受用,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一些,“挺冒昧的,这大热的天儿本来不应该吃这些上火的。只是我父亲说咱们两家都是传统本地出身,冬天夏天的,还是涮肉讲究。”

云集轻而易举听出她话里的潜台词,略略一笑,“令尊身体可还好?”

“这两天为了我家那个败家子儿着急上火呢,要不然哪儿轮得到我来见云总。”朱雨曼笑吟吟的,一点看不出对自己儿子的不满。

“朱小姐哪儿的话,”云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一个后辈,能跟这么漂亮的女士一同用餐,已经是荣幸了。”

朱雨曼提一提张智的意图很明显了,就是要提醒云集当初她家可是放过丛烈一马的。

而且她家老爷子没有亲自来施压,也已经是给足了云集面子。

“别光说话,开锅了。”朱雨曼用公筷下了一片纸薄的羊磨裆,在热汤中停了四五秒就提出来放进麻酱里推给云集,“其实要按云叔叔和我爸来算,咱俩本就该是平辈,我是个老姐姐,云总是年少有为。”

“不敢当。”云集接了她递过来的碗,却没有吃碗中央堆起的肉片。

“我父亲和我,现在也不能归一码来说话了。”他从凉碟里夹了一块豌豆黄,慢条斯理地咬了半口。

朱雨曼也不以为忤,只是轻轻笑了笑,“是,你们年轻人,总是更喜欢闯荡,是好事。”

云集等着她。

朱雨曼不再给他夹菜,把筷子放下。

她的脸隔着铜锅浮起的热汽,有些模糊不清。

“我家张智,云总应该也听过。他从小就崇拜你,京州谁不知道云家双子呢?‘养儿当如云集,生儿当如云舒’,像他们更小这一辈人,原本都是以你为榜样的,所以我们这些做家长的,肯定也希望你能引对路子。”

云集知道她大概是有什么目的,但没想到是从教育孩子这个清奇的切入点,不由笑了笑。

他的笑看在朱雨曼眼里就有些刺眼,“云总,姐姐也算是有幸见证过你成长,总能叫你一声‘小云’吧?前一阵电视上放的节目,我看了。”

终于进入正题了,云集从容地抬眼看她。

“丛烈和我家张智的事,不用我讲,他做过什么你自然清楚得很。”朱雨曼依旧细声细气的,温柔稳重,“他和你之间的事儿,我们也都看在眼里。或许是当局者迷,或许爱情这个东西就是五色中最容易让人目盲的。”

云集垂着头,似乎听得很认真。

“但是你听姐姐一句劝。男人呀,很多生下来就没有心,那你要让他们用什么来爱你呢?”她把自己碗里深红的豆腐乳搅成拉花,“在节目里他确实对你不错,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节目效果,你……总不会还对他有指望吧?”

云集低下头,云淡风轻地笑了,“朱小姐提前约了半个月的馆子,就是为了来关心我这个晚辈的情感状况吗?”

朱雨曼没想到他突然变得直接了,微微一怔,旋即笑开,“其实我是想提点你,这个节目,你其实是没必要继续上了。”

云集的笑淡了,“愿闻其详。”

“很简单,你上这个节目,不就是为了捧那个小明星?”朱雨曼喝了一口茶,“我和我父亲都觉得那孩子很有前途,他完全可以成为摇滚顶流。但是……”

“但是?”

“但是他几乎没有任何机会超过丛烈。”朱雨曼耸耸肩,“现象级就是现象级,先发制人,这没什么可以争论的。我们能理解新兴传媒急于捧红一个新星来吸引更多的新流量,不过对于瀚海来说直接集中精力全力发展丛烈才是最合理的资源利用。”

“所以?”

朱雨曼以为他问就是感兴趣,唇角微弯,“所以我们想到一个新的合作模式。瀚海来栽培流量,做种树人。旺财来接手成熟的流量,给你们更多精力来经营丛烈的突破。”

云集笑得肩膀都在抖,“嗯?”

“你别觉得我是在开玩笑,现象级的能量不是瀚海现在的实力可以支撑的,只要你们愿意让出廖冰樵,我们旺财可以给你们提供任何方式的帮助。”朱雨曼看他笑,反倒严肃起来。

“要不然你们还是直接接手丛烈吧?”云集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局面倒是朱雨曼没有预料到的。

她仔细打量着云集的神色,似乎在揣摩他到底是不是在消遣她。

云集倒是挺认真,“你说得对,丛烈对我这桩小庙来说,实在是尊大佛。那你们既然想帮瀚海,干脆直接把他请走,何必走这些曲线呢?”

说实话,朱雨曼也不是没和她爸提过挖丛烈。

但当时她爸的原话是:“丛烈和云集到底是什么关系还不好说,不要轻易去招惹那条疯.狗。”

丛烈和旺财的梁子不是一点半点的小事,当时可是她家老爷子联合了整个资本上层降维打击初露头角的丛烈。

而且还是云集本人不惜一切代价力挽狂澜把丛烈捞出来的,多深的心意在里面?

她根本不敢当着云集的面提要丛烈的事。

也就是那个小明星,在瀚海没待几天,能有什么根基?

钱都准备好了,只要云集开口,旺财多少都准备给。

朱雨曼实在没想到云集会出这么一张牌。

虽然明知道可能只是个陷阱,但这个提议实在太诱人了。

如果有机会得到丛烈,恐怕任何一家公司都会压上身家性命勉力一试。

毕竟瀚海再有潜力那也还只是有潜力,小庙如何贡大佛?

她正准备开口,突然从屏风后面绕出来一个人,阴沉着脸把一张西装仔细披在云集肩上。

丛烈大马金刀地在云集身边坐下,把一个米色的首饰盒重重拍在桌子上,桌子上的餐碟齐齐一震。

“二位好聊?”——

对丛烈的大名听过无数次,但朱雨曼并未亲眼见过他本人。

看到能套下俩云集的身子板儿,她原本的愤恨就被往下压了好一截,半天憋出一个笑,“丛老师也来了,快请坐。”

服务员很有眼色地给他添了碗筷。

丛烈轻轻敲了两下桌子,“把锅换了。上一点鱼鲜和活虾,一碟冬瓜一碟油麦菜。”

朱雨曼正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就见丛烈看向自己,“你觉得瀚海缺钱?”

“不是……”朱雨曼连连摆手,“我只是跟小云一起出来吃个便饭,话赶话聊到这儿了,提点建议。”

“小云?便饭?”丛烈从刚刚就坐在屏风后面等云集,越听越不对味儿。

“你约人家出来吃饭,就说你公司不行,就说你该专门种树给我乘凉?你们吃便饭都是专程来给人添堵的吗?”

“不是,丛老师,”朱雨曼实在有些尴尬,“这好像是我跟云总之间的事儿,而且也只是随便聊聊。”

“这怎么就是你们之间的事儿?从你这顿便饭开始‘言归正传’,不就一直提到我吗?”丛烈丝毫不客气地问她。

新点的菜端上来,云集不慌不忙地涮了几片鱼,沾上海鲜汁慢吞吞地吃着。

他当然知道丛烈不可能去旺财,刚才那么说也只不过是探探朱雨曼的态度。

既然朱家的狼子野心已经扩张到遮都懒得遮了,云集也不打算给朱雨曼递台阶,只是靠在一边准备听她怎么说。

“丛烈,你就算再有名气,也只是个晚辈,说话客气点儿。”朱雨曼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我客气点儿?行,那我就尊称一声‘您’吧。”丛烈的脸色越发冷淡,“云集身体本来就不好,半个月我没让他见过风。您可好,不管人家吃不吃得惯这儿的破饭,一通电话把人招呼出来,上来就话里话外一顿挤兑,您有意思吗?”

“我没有……”朱雨曼有些冤枉,“我就是想跟云总合作,怎么叫挤兑呢?”

“您有钱,我也有钱,怎么叫瀚海捧不了廖冰樵?”丛烈扬眉问她:“让别人出力您捞钱,你们公司管这叫‘合作’?那我也能用这种方式跟您合作吗?”

朱雨曼感觉出来了,丛烈身上有很大的火气。

可能她刚才那番话确实贬低了瀚海,惹丛烈不高兴了。

但她总感觉丛烈的火气其实不全是冲她来的。

而且她今天来,可不是为了跟今非昔比的丛烈撕破脸的。

“丛老师,你真误会了,我也没说就绝对要走廖冰樵,就是一个建议罢了。”她莞尔一笑,“刚刚云总还开了句玩笑呢,说要不然让旺财请你来,不知道你有意没有。”

话到这里,一直在输出的丛烈突然就没声了。

他把红透的熟虾从汤里捞出来,剥得干干净净,放进云集碗里。

饭桌子上一时很安静,只有浓白的汤锅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丛烈手肘拄着桌面,目光躲开云集,落在桌角那个米色首饰盒上,“你刚才,是开玩笑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边吃火锅边看现场番的云云配合演出:廖冰樵不能让,但是别的可以~

刚捡回耳钉还正上头的丛小狗听个壁脚:什么意思?别的是什么?不会吧?不会是我吧?你是开玩笑的吗?你是开玩笑的吧?

蒸汽桃(欲言又止(嘬一口血糯米(存下一些惨绝狗寰的稿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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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只是看了那首饰盒一眼, 云集站起身,向着朱雨曼伸手, “我很感谢令尊和您为瀚海的周全着想。但到目前为止, 瀚海暂时还是想要自食其力,不想依赖前辈的‘援手’。”

朱雨曼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半是开玩笑地说:“看来传言这东西只能信一半。大家都说小云总是难见的温柔一刀, 今天算是有幸亲眼见识了……”

她看了一眼丛烈, 意味深长, “不过二位的关系, 可远比我想象的亲密。”

丛烈刚要开口就被云集的话截住,“同事关系, 算不上亲密。”

这是他整顿饭吃下来, 说的唯一一句清晰直白的否认。

其他两个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尤其是丛烈,幽深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不去,最后沮丧地把首饰盒拿起来,塞回口袋里。

丛烈是开车来的。

两个人离开餐厅的时候,天阴得黑压压的,已经开始掉点了。

云集刚想在餐厅门口打车,就被丛烈一把搂着拖到了停车场。

顾及着丛烈的身份, 云集没有跟他在外面纠缠,下了地下停车场才一把挣脱他的手臂。

“你干什么。”云集整理了一下西装, 低声斥责。

“干什么?”丛烈的火气更大,“我像是要干什么?我是要让你饿着还是要让你冻着还是要让你淋雨?”

他抓着云集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塞进副驾驶, 挡在车门外,“你为什么非要跟这种人吃饭?她算是个什么东西?”

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云集不打算解释。

因为丛烈不是这场游戏里的人, 理解不了云集来不来吃饭对后面棋招走法的重要性。

在丛烈看来,自己只不过是吃了顿饭跟人家打了两句太极,听不出其中的试探和诱导。

但云集知道,这顿饭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确了廖冰樵的价值。

资本家就像是鲨鱼,总是闻着血腥味而来,不撕下一块肉不肯走。

只要运用得好,他反而可以利用旺财给自己造势,用饵勾着这条鲨鱼。

旺财扑腾的水花动静越大,能给瀚海带来的商业价值就约可观。

廖冰樵不过是一个楔子。

真正的资本声势,还是要资本来亲自制造。

“就和你一样,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云集目视前方,言简意赅。

丛烈双手撑着门框,低头看了他好一阵。

两个人都没说话。

直到丛烈松开手,云集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丛烈却闪开了。

丛烈弯下腰,把云集的安全带扣上,绕到了另一侧的驾驶席。

“这个为什么在垃圾桶里?”丛烈拿出那个绣着“g”的小盒子,摆在云集面前。

那是云集早上扔掉的。

“因为我不要了。”云集只看了一眼,毫不迟疑地回答。

丛烈扭头看他,“这上面写的是不是‘丛’?”

“不重要。”云集的语气平和了一些,“扔在垃圾桶里,就是不再需要的意思。”

“为什么啊?”丛烈的声音里有些掩不住的困顿,“你送给我的东西,我都还没见到,怎么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就是我还没送给你,它就还是我的东西,我想不要就不要。”云集依然很温和。

他不想为这种事再浪费一句话。

“行。”丛烈下车,正准备把那个小盒扔进垃圾桶,就听见云集愉快地问:“上次我送的耳钉,你什么时候戴?”

丛烈的眉毛忍不住地蹙紧,转身看向车的方向。

车还好好的地停在原处。云集也坐在里面,低着头好像在看手机。

“我没有耳洞,不方便戴。”丛烈听见了自己的回答。

云集失落的表情好像就近在眼前,“要不然我找人给你改成耳夹呢?但是那种可能戴起来不那么好看。”

“不需要。”丛烈的声音很坚定。

“我真的很想看你试试,要不然我给你比划一下呢?”云集伸着手,用两根指头捏着那粒闪耀的耳钉,像是捏着一颗星星。

“云集,”丛烈的声音清晰而冷冽,“我说了,我不喜欢钻石耳钉。我也永远不会为了这种东西打耳洞,你明白吗?还需要我再重复吗?”

东西被打落的声音,金属和石头撞在地板上的“叮叮”声。

丛烈难以置信地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的耳钉好好地躺在里面,完全没有磕碰或者使用过的痕迹。

他肯定云集从来没有送过他耳钉。

他更不可能拒绝。

毕竟他跑去打耳洞,不就是为了等着云集把这个小耳钉给他?

原本他还会满怀期望地等下去,要不是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这个盒子的话。

最后丛烈把盒子塞回口袋里,走回车边。

副驾驶已经空了。

大雨如注——

自从那天从饭局上回来,云集清静了好几天。

丛烈最近好像开始着手准备新歌了,每天没早没晚地忙,几乎不跟他说话,回家就埋头写歌。

云集觉得挺好。

这就是他所预想的合租同事的关系:他跟丛烈各忙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他能感觉到丛烈在跟他置气,但他并不想去握手言和。

因为他没做错什么。

那个耳钉确实是准备送给丛烈,但那毕竟已经是太曾经的事情了。

刚在家好好休息了几天,事儿就来了。

傅家的老爷子七十了,要办整生日。

那天云集记得很清楚。

就是在这场晚宴上,云世初当着所有京圈权贵痛斥他不洁身自好辱没门楣。

也是在那天,上辈子的云集没了爹。

从那天起,他因为不知孝悌被明面上千夫所指,因为不知廉耻被暗地里戳穿脊梁。

他那时确实。

太不知悔改。

到那时候云集还觉得丛烈没错。

他甚至也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

爱一个人,到底能有什么错呢?为什么就为人所耻呢?

只要稍微想起来那个场景,云集都克制不住地想要逃避,所以这辈子他几乎从没踏足过傅家的老宅。

但这一回,他没理由不去。

傅家和云家一向走得很近,两家的小孩更是从小就搅合在一起。

云集小时候闹过一个笑话。

傅老爷子从云集小就特别看好他,开玩笑说反正自己家儿女双全,等他宝贝云云长大了,随便挑一个走。

那时候云集傅晴还是拖着鼻涕满地跑的小崽子,傅江都已经上初中了。

不像彼时还在吃奶的云舒有自己的保姆,云集是云世初亲自带的。

偶尔云世初忙得顾不上家,就把云集扔到傅家去住几天。

傅家的家规就是由“散养”二字组成的,云集傅晴这一双鼻涕孩儿就全权甩给大哥傅江。

云集在云家被管得很严,到了傅家就跟小老鼠掉香油罐儿里一样,零食随便吃,懒觉随便睡,惹了祸顶多被傅江倒着拎起来打一顿屁股。

但那时候他哪知道怕呢?傅江把他倒拎着,他还咯咯乐个不停。

屁股上挨了巴掌,云集都要笑抽抽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云集在云世初手里再乖再懂事也只是自保本能,到了傅家就可着劲撒欢。

甚至为了能在傅江手里装一把“电风扇”,云集故意吃一身冰激凌汤儿,抱着傅晴一起从酒窖楼梯扶手上往下出溜,玩捉迷藏过家家把衣柜里的好衣裳一顿祸祸。

闯什么祸都没事儿,傅家家长只要几个孩子没病没灾,糟蹋点小东西也不至于苛责。

而且傅大哥揍他也揍不疼,最后云集还要和傅晴一起举着胳膊吵吵“再飞两圈再飞两圈”。

傅江就真的能带着这俩熊孩子瞎玩上半天。

要说云集上辈子曾经有过直白的、不掺水的温情,那都是在傅家得到的。

小时候他总盼着云世初出差或者开那种好几天的长会,这样他就能去找傅江傅晴玩。

所以很有段时间京圈有一说云集将来可能要做傅家媳妇了。

有一天这话终于传到云世初耳朵里。

老爷子跟云集耳提面命:“傅家两个孩子只有一个有出息,但是我不允许你不姓云,傅建国也不会允许他儿子不姓傅,明白吗。”

云集那时候才几岁,能明白就怪了。

但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云集就再没能在傅家过夜,只能偶尔过去玩一玩。

不过这不耽搁云集跟傅家感情深厚,逢年过节两家小孩都要频繁地来回走动。

一辈子云集都当傅江是自家大哥,怎么也不会动别的想法。

傅家对云集来说,不止是云家的世交。

于情于理,这次傅老爷子的大寿,云集怎么也是要去捧场的。

至于云世初,云集想,他这辈子应该不会为丛烈骂自己。

因为他不会在同一条路上绊倒两次。

傅家是当地名门,傅建国又是傅家的当家,京州的大小名流自然都要照顾到。

所以得知丛烈这次也被邀请的时候,云集是一点也不吃惊的。

但他也不觉得两个人被邀请了就要同往,所以傅晴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她哥来接的时候,云集痛快接受了。

傅江仔细收拾过,看起来比平常更讲究了。

但云集一坐进车里,就看见了他那一对清秀的淡青色眼圈,“没休息好?”

傅江失笑,“我云云心真细。”

云集很敏锐地看了他一眼,“直说吧哥,需要我帮忙吗?”

“慢慢说吧。”傅江把车开出停车位,不慌不忙的。

他越不急云集越急。

傅江是能经事的人,不会为鸡毛蒜皮操心。

能让傅江上火,肯定不是小事。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云集的心提起来。

瀚海现在刚见点起色,傅江却是家大业大。

要是傅江真遇上什么麻烦,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全力以赴能不能救上一救。

他最怕自己帮不上忙。

“别急别急,不是大事儿。”傅江看他脸色很快就有些泛白,反倒关心上他了,“你怎么回事儿?怎么说两句话脸还白了。”

云集这才想起来,自己叮嘱过傅晴不要到处说自己生病的事。

傅江估计都不知道他病过。

“没什么,冷气吹得。”云集看傅江真不着急,稍微放松了一点,“快别吊着了,什么事儿?”

傅江笑着把冷气调小了,趁着红灯扭身从后排拿了自己的外套递给他,“还能是什么事儿,估计你都能猜到。”

云集沉默了几秒,“你不会又被逼婚了吧?”

傅江老大不小了,一直连对象都没太处过。

傅晴跟云集提过几嘴,她哥跟爸妈为这事闹得有次中秋节都没回家。

“对,也不对。”傅江冲着他笑笑,“你知道我爸,对你有多上心?”

“世伯一直很关心我,怎么了?”云集还没太明白事情怎么就转到自己身上了。

“你那个综艺,我爸也看。”傅江说着说着不由失笑,“他就觉得你和丛烈没戏,和我有戏。”

“啊?”云集困惑地眨眨眼,“咱俩?有什么戏?”

“你知道现在那群老头吧,岁数大了,闲的时间多了,就无聊起来了。”傅江缓缓吸了一口气,“你是云叔叔的儿子,上个节目真的全京圈都在看着呢。”

“我听说他们那帮海钓小团体,还打赌,赌你跟丛烈最后有没有结果。”

“多大岁数了啊那帮人……”云集对这种没谱的事简直就无语了,“十几个人加在一起总有一千岁了吧!无不无聊啊!”

“无聊啊,本来他们无聊他们的,倒霉的却是我。”傅江满脸无奈,“他们这一打赌,真的触动了我爸的DNA:他认定了你原本就是我家的人,我一直不找对象也是因为对你有想法。”

“哪儿跟哪儿啊?”云集简直莫名其妙,“那现在怎么办?我去跟世伯解释一下吗?”

傅建国对他来说也是半个家里长辈,云集可不想闹这种大乌龙。

“我比你了解我爸。你跟他直接说,他只会觉得你欲盖弥彰。”傅江指着自己的俩黑眼圈,“要不然你以为这是怎么愁出来的?”

云集闭了闭眼,“那要怎么办了?”

“哥哥先给你道歉。”傅江苦笑了一下。

云集猛地睁开眼,瞪着他,“你没有,对吧?你没有吧?”

傅江极罕见地露出一点赧然来,“云云……”

云集竭尽全力才没翻白眼,“傅哥,你都奔四十了吧?怎么还玩儿真假男朋友这套呢?”

“反正情况就是这个情况,我爸以为咱俩在谈恋爱。”傅江利落掐断云集所有希望。

这事儿可大可小,云集认命地叹了口气,“说吧,怎么圆过去?”

“其实也就今天一天。不用多招摇,”傅江看见他松口,“我都跟他点明了,咱俩不能明着来。等会儿到地儿你跟我走近点,一块儿去打个招呼把今天糊弄过去就完事儿了。”

傅江帮着云集收拾过不少烂摊子。

要是没有傅江,云集可能早早就被云世初打死了。

所以要只是今天做个样子,云集也不觉得多难为情。

“那之后呢?”云集挠挠头,“咱俩谈了,后头怎么收场?”

“那还不容易,我竭尽全力追求了,谈了,然后你看不上我,掰了呗。”傅江揉了一把云集的头发,“那要是云云能看上哥,真谈谈我也求之不得。”

云集一把把傅江的手胡撸掉,“你这当哥的,可有个正形儿吧!”

“忒没良心,”傅江哈哈大笑起来,“小时候那点儿奶糖全喂狗肚子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蒸汽桃断章笨蛋我先骂!明天一定断好!!(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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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傅家的院子在老城区, 已经被各路豪车堵死了。

云集和傅江只能把车停在路边,走路到胡同里头去。

傅夫人一看见云集就宝贝得不行, 越过一众宾客迎过来, “诶呦我小儿子,怎么瘦这么些呢?吃得不好还是累的?我见天要傅晴喊你家来,你怎么也不知道过来呢?”

云集心里有点酸,低声回答:“最近有点忙, 以后一定来。”

傅夫人揉揉他的后颈, “诶呀外头出什么事儿那都是外头的事, 来家里就什么都不想。”

“等会儿你上家里人这桌, 我专门让他们准备了你爱吃的。”傅夫人如数家珍,“糖醋排骨、芙蓉肉片、乌鱼丸汤, 还有那个红枣核桃酪……”

“妈妈妈……”傅江看不下去了, “这么多人呢,你别逮住云云就不撒手。”

“我多长时间没看见云云了,跟你们天天见的能一样吗?”傅夫人万事不操心,委屈之下眉眼里露出几分不经世事的娇憨。

云集好不容易被从傅夫人手里捞出来,低声问傅江:“你跟世伯伯母说的咱俩天天见?你离谱吗?”

傅江从露过的盘子里捡了一块芸豆细沙卷,塞进云集嘴里,“宝贝, 你最爱吃这个,闭嘴吧啊。”

云集忿忿地把点心嚼了, 正看见云舒跟在云世初身边,在答傅建国的话。

云世初也看见他了。

但也只是平平地看了他一眼,从头到脚地将他稍稍打量, 并不带任何肯定或者否定的意味,很快就把目光挪开了。

嘴里香甜的点心瞬间就没了滋味。

不管他现在的真实情况如何, 云世初作为“虎父”那轻慢的一眼,都足够给他烙上“犬子”的标签。

云集真的觉得云舒带给他的那些话不过都是用来哄他的。

傅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转身扶住他的后心,“哥哥罩你。”

“您老是真的童心未泯。”云集低头笑了,隐去自己苍白的脸色。

他还是高看自己了。

站在这丁香缭绕的四合院里,上辈子的一幕幕都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那天他是和丛烈一起来的,作为已婚夫夫。

彼时和此刻一样,丛烈已经大红大紫。

甚至当时表面上云集的情况比如今还要风光,因为就如这辈子朱雨曼所建议的,瀚海乘着丛烈的东风,旗下已经聚拢了不小的资源。

当时很多人端着酒过来祝贺云集,说云世初虎父无犬子,瀚海就是未来娱乐业的龙头等等。

那时候云集顾不上心里那点苦,他觉得别人夸他就等于夸丛烈,别人夸丛烈就比自己被夸还开心。

所以兜了个圈子,那天他格外高兴。

云集的酒量不是一二般的好。

一般情况下都是喝不倒的。

但是那天人多。

而且他还替丛烈挡了酒。

他想着丛烈不是圈内人,玩不转社交游戏。

但是今天来的很多人,可能明天就是能用上的关系网。

不管丛烈多看不上这个圈子,云集绝不放过能为他开拓资源的机会。

艺术家有艺术家的清高。

但云集可是铜臭味儿里泡大的,如鱼得水。

所以他不吝惜一杯酒就像是轻描淡写一句话。

饭没吃多少,酒倒是喝了一肚子。

丛烈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

一言不发。

然后云集喝醉了。

他说丛烈,我今天好开心啊,你会为我唱首歌吗?

他没有轻贱的意思,他就是单纯的、单纯的想听丛烈唱歌。

然后丛烈就像是拂掉袖子上的灰,拂开了云集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失陪。”

那时候云集还笑着纠正他,重新把手搭上去,“‘失陪’不是你这么用的,只有关系比较远的、需要客气的人之间才会……”

然后就是云世初摔碎酒杯的声音,“云集!”

整个正堂都安静了几秒。

傅建国和夫人一起打圆场,“世初,消消气,孩子之间闹着玩……”

“他多大了他闹着玩!”云世初忍无可忍地重重拍了下桌子,“今天是什么场合,你丢人现眼都不挑地方了吗!”

云集的酒一瞬间就醒了个利落,渐渐绷直了肩背。

“你为了个戏子,啊?自己的脸不要也就罢了,一定要把云家的颜面一起丢干净才行吗!”云世初指着他,“人家正眼看你吗云集?我问问你,你身败名裂,所托的,是良人吗!”

云集像是一颗孤零零的钉子,笔直地站在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中。

他下意识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那只是一个很短暂且极轻微的动作,但是被云世初捕捉到了。

“你还找他!死性不改!”紧接着他手里的枣木拐杖狠狠砸在云集头上,继而就是众人的惊呼。

“爸!”

“世初!”

“老云!”

“救护车!——”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云集头破血流地站在这个院子中间,茫然地看见那一树盛放的丁香。

淡紫色的云彩一样。

“云云?”傅江的手在云集眼前挥过,“愣什么神儿呢?”

云集轻轻一抖,打开他的手,掩饰着笑了笑,“饿了,有吃的吗?”

“馋猫儿。”傅江扶着他的腰,把他往宅子里带,“早知道你不禁饿。”

他们小时候但凡一起吃家宴,云集都得提前垫补点,要不然根本等不到菜上桌就要饿晕了。

看云集脸色不大好,傅江陪着他聊了会儿,点心都是捡着他喜欢的拿。

云集聊着聊着逐渐冷静下来,心结也解开一些。

毕竟已经重来了。

丛烈跟他分开了。

云世初身体健康,血压血糖血脂都正常,甚至没带着拐杖。

无论如何,不会再重演了。

傅江等着云集吃完,领着他绕场一周,算是在傅老爷子跟前做足了样子。

毕竟这是傅家主场,傅江做长子的少不了应酬,临抽身之前叮嘱云集吃饱了就早点回家,不要被人灌了酒。

云集笑着答应,但他觉得傅江的操心纯属多余。

此时此刻自己身边既没有呼风唤雨的爹,也没有红极一时的丈夫。

这个圈子很现实,没人会管你曾经是谁、有什么样的成绩,只要你一时落魄,所有人就跟信邪一样,避之不及。

这没什么值得失落的,资本就是带有趋利避害的属性。等你重挂云帆之日,这些人又会趋之若鹜,不记得一天前,甚至一个小时前的冷眼。

但云集倒是也不急着走。

人情冷暖他不是很在意,反倒是如今能观察顶层资本动向的场合,他能参与的不多。

他找了个角落,将推杯换盏的人一眼扫了个大概齐。

除去今天的主角傅家,被围得最密的就是云家和朱家。

云世初不必说,每天求他办事的人能排出三里地。

哪怕是今天这种场合,也少不了人追着敬酒提鞋递名片。

朱雨曼那个据说抱恙的爹,正站在人群当中发表高见,引得一阵阵溜须拍马的热闹。

有喧闹,就有横眉。

一杯茶喝完,云集大致心里有数了。

他刚准备起身,有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凑上来,言语间颇有几分傲慢,“你是云集?”

云集转过身,看着他。

那男孩子挺高,也就比丛烈稍矮有限。

他低头看着云集,摸了摸嘴唇,“久仰大名,果然是人间绝色。”

云集一挑眉,“你是?”

“张智,你应该也听过。”他笑了笑,“毕竟你欠了我一份大人情嘛。”

他指指自己的腿,“断过,现在阴天还疼呢。”

“我怎么不记得我欠过你人情。”云集冷漠地让开他。

张智歪嘴一笑,“我记得你不是求我姥爷办了事嘛?那个事儿……是不是不能告诉丛烈?”

“是吗?”云集冷笑了一声。

他想自己帮丛烈破雪藏局的事恐怕在校庆的时候就让丛烈知道了,不然丛烈那几天怎么那么不正常呢?

他实在想不出张智手上还能有自己什么把柄,笑着反问:“你觉得有什么事儿不能跟他说?”

张智先是一愣,又笑了,“诈我是吧?咱们都是爷们儿,你把这杯干了,不管什么事儿,既往不咎。”

云集喝过掺东西的酒,不至于这点记性也不长。

他淡淡扫了一眼张智手里的量酒器,接在手里打量。

张智以为他准备喝了,眼睛盯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

云集稍一扬手,把酒尽数泼到了张智头上。

张智被凉酒浇得一懵,用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云集,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还是很了不起?”

“是啊,我还是很了不起,”云集把量酒器还给他,“就像你,还是很没出息。”

“你这么有出息,这么处心积虑,追到丛烈了吗?”张智贴到他耳边,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还不是……”

“你在干什么?”一道冷冷的低音打断了他。

丛烈盯了云集一晚上。

先是跟那个姓傅的勾肩搭背,然后明明看见自己了,还是熟视无睹。

本来他打算等到云集走,再接上他一起回家。

他上火归上火,但云集本来就吃不惯外面的饭,一累就容易不舒服,丛烈不敢不盯着。

然后就看见那条臭虫黏过去。

要是别人也就罢了。

偏偏是这个张智。

当年“C”这个名字被那张脏嘴说出来:“……我爸非让我参加四中那个什么扶贫,还得起代号你知道吗?我看到那名单顶上有个叫‘C’的,艹身份还绝密呢,沽名钓誉的玩意儿,有几.把什么用?要是给了钱就让睡还有点蛋.用……”

当时丛烈冲上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白的。

同样是一场晚宴,丛烈作为新兴流量被邀请,却以天翻地覆收场。

丛烈绝不能让这条臭虫把自己知道了谁是“C”的事捅给云集。

他站在云集身后,朝张智看过去,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说实话,看见丛烈的一瞬间,张智就感到浑身疼。

毕竟当年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了这条疯.狗,愣是被他打断五根肋骨一条腿。

丛烈的手是真黑,什么话也不说,就赤手空拳地闷声揍他。

要不是当时旁边有人,他恐怕能被丛烈活活打死。

云集没想到这俩人能正面碰上,皱皱眉,“丛烈。”

张智擦了擦脸上的残酒,狠狠地剜了他俩一眼,转身走了。

“回家吧?”丛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云集披上。

云集拎住外套的领子,脱下来还给丛烈,“我等会儿自己回去。”

“你还有什么事儿?”丛烈跟在他身后。

“还有些人要打招呼,”云集敷衍着回答,“失陪。”

其实他只是单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跟丛烈在一起,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上节目归上节目,捆CP归捆CP,那都属于工作,性质不同。

现在这是非工作时间,丛烈就是他的前男友,是他公司里一位关系有些尴尬的同事。

果然他们一互动,立刻有许多有意无意的目光探过来。

越是这种声色犬马的圈子,人们越是急于从别人的窘迫里抠挖茶余饭后的谈资。

前要帮傅江打圆场,后又有一双鹰眼紧紧不放。

云集朝着云世初的方向一望,果然对上了那种“你还要让我怎么失望”的目光。

他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

明明没喝酒,看着夜色中高悬的彩灯竟然有些打转。

倦意慢慢地卷上心头,他只想早点回家休息。

但越是有这么多眼睛看着,他就越是不能如此直白地逃跑。

混乱里居然真的开始有人给他递酒,“小云总,好久不见了。”

心烦意乱中,云集刚要接下那杯酒应付过去,杯子就被人截走了。

傅家的人、云家的人、朱家的人,各路要攀高枝的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

丛烈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招呼打够了吗?”丛烈稍稍弯下腰,轻声问云集。

云集愤怒而茫然地瞪视着他。

“打够了就行。”丛烈一弯腰,把云集拦腰抱到了肩上,在众目睽睽之中大步扛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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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丛烈, 你有病吗?你是不是疯了!”云集被扛出院子才反应过来,“放我下来!”

丛烈一路扛着他走, 一言不发。

这段胡同有人守着, 只有被晚宴邀请的人才能进来。

现在路上寥寥亮着几盏电灯,昏黄安静。

一些蛾子扑棱着,不知疲倦地撞到灯罩上,发出“砰砰”的脆响。

云集的声音在夜色中就显得尤为突兀, “放我下来丛烈!你干什么!”

但他的挣扎对丛烈来说完全微不足道。

丛烈就那么扛着他走, 脑子里是另一片昏□□凉的灯光。

云集额头上肿了一大块, 压着的纱布下面还在往外透血。

他坐在一张金属长椅上。

质地精良的衬衫上斑斑驳驳的都是干涸的深褐色血渍。

云集的目光就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孩, 声音却还在宽慰电话里的云舒:“你别哭了,先回家, 我……我办完手续就, 嗯就回来。”

他挂断电话之后才缓缓抬起头来。

那目光看得丛烈心底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丛烈,”云集没有哭,但是很茫然,“我没有爸爸了。”

在丛烈的世界里,“爸爸”本就是个空泛的名词。

所以云集失去了一样他原本就没有的东西,他并不能感同身受。

可丛烈以为自己一定会伸手抱住云集,让他在自己肩上歇一会儿。

然后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先回家陪云舒吧。”

合情合理, 很有帮助。

但是没有人味儿在里面,哪怕一点点。

丛烈回想起自己给母亲办丧事的时候,从头到尾没人施以援手, 每一张单据每一个证明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签的。

他曾经想过要是有一个人替他承受这个过程, 或许现实就不会那么坚硬直白。

但当他听见了自己要替云集做这件事的时候,某种残忍就好像一柄调转尖锋的匕首,无声地没入丛烈的胸膛。

手臂上传来的刺痛让丛烈重新看清胡同里的景象。

他疼得一哆嗦,却没把云集放下。

丛烈看见了云家的车载着云世初父子走了,甩甩头驱走脑海里的荒唐念头。

“你怎么咬人呢!”丛烈在云集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万一摔了你呢!”

胳膊上火辣辣的疼,有温热的液体逐渐漫开。

丛烈低低骂了一声,“牙口这么好,你干脆咬死我算了。”

结果肩膀上的安静反倒让他站定了。

丛烈僵了半秒,把云集从肩膀上放了下来。

他低着头,用拇指小心擦过云集的眼角,“怎么了?不舒服?”

云集别开脸,用力打开他的手,“滚。”

却掩不住脸上的濡湿。

丛烈没见过云集哭,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哪儿难受?我硌着你肚子了?还是心脏不舒服?”

前一世的悲伤绝望,这一世的疲惫挣扎,都在这个昏暗安静的胡同里成倍地放大,好像每一条砖缝里都嵌着沉重的前路迷茫。

云集知道未来要怎么做。

每一步棋每一个转折点,他都一清二楚。

他其实并不那么担心自己会有山穷水尽的那一天。

但他就是矛盾地迷茫,迷茫自己重活之后,重振事业,获得认可,再成为万众艳羡的焦点,就是好的吗?就是成功了吗?

他甚至很明白这种迷茫是非常短暂的。

只要到一个开阔的、有光的、有人声的环境里,他就能重新振作起来。

他下意识地站得笔直,在黑暗中堪称从容,“你先走吧,我处理一点事儿,等会儿自己回去。”

云集不想在丛烈面前流露出任何形式的脆弱。

他希望丛烈快走。

云世初的眼神、张智的酒、所有那些若有若无的指指点点,原本是他以为不在意的,却在趁夜攻击他,把他埋没在过多的失望和困顿里。

他的影子落在砖墙上,像是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仿佛再稍稍一拉,他就能轻松绷断。

丛烈的手搭在他背上,“都是我的错,好不好?”

“你有什么错?”云集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不是所有的占有都叫做.爱,你不爱不被占有不拒绝也不接受,你有什么错!!”

其实丛烈不是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心口就像针扎似的疼。

他小心翼翼地把云集往怀里拢,“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来。我刚刚看你太累了,才想把你带出来。”

“丛老师。”云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三个字,“我不需要你,在任何场合。我不需要你带我来,也不需要你带我走。”

丛烈轻轻拍着他的背,“是,你不需要我。你别动气,有火朝我撒,别憋着。”

云集挪开目光,竭力张大眼睛,不让脆弱掉出来。

“我的错我的错。”丛烈被他的脸色吓住,不停地给他揉着后背,“不能着急啊,医生说了,不让着急。”

“我没着急。”云集依旧别着脸,调整好呼吸,“你赶紧滚。”

胡同里除了他俩再没有别人,他的声音格外冷漠空旷。

丛烈安静了几秒,一直弓着腰轻轻拍他的背,“累坏了?我背着你行不行?回家洗洗就躺下,不难受了,嗯?”

云集实在忍不住了,他一转身眼泪就往下掉。

太久没哭过,他都不记得眼泪是什么滋味。

眼前摇晃的液体让他看不见路,撞到丛烈身上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丛烈一抬手把他扶住,站在原地没动,“我不打扰你,我就在这站会儿,行吗?”

“这儿也没别人,我只是站在这儿,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丛烈嘴上说着,手在他背后不住地顺气,“你别憋着,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就当我不在这儿,好不好?”

云集太要强了。

这是丛烈过去从来没意识到的。

他以为云集的很多东西都是生来就有的。

直到他真正用心去看他,才发现自己过去原来是个瞎子。

云集起初只是僵硬笔直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