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的肩膀缓缓地塌下去,像是终于撑不住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捂着脸,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肩膀在小幅度地颤抖。
丛烈在他身边站着,等着。
远处有宾客散去的喧闹声。
只隔着几道路灯,却好像远在天边。
丛烈无声地观察着云集,等了一会儿很小心地把他揽到自己肩头,“没事儿没事儿了,我们回家了。”
云集很累了,几乎听不清丛烈在说什么,只是潜意识地推了他一把。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丛烈声音低低的,“我只送你回家,我上赶着的,好不好?”
等到肩上靠着的人几乎失去了意识,丛烈才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梁超过来接丛烈,看见云集的样子忍不住地心疼,“云总在这儿吃脸色了吗?这帮有钱人真他.妈不是东西!”
“别乱猜。”丛烈小心用自己的帽子遮住云集的脸,低声叮嘱梁超,“开快点,他累坏了。”
被抱回家的时候,云集还昏睡着,眼角却一直往外冒眼泪。
梁超留下了搭把手,心惊胆战的,“是哪儿难受吗?怎么这样啊?”
丛烈抱着人没敢放下,一直低声哄:“没事儿了,有我呢,不会有事儿的。”
他其实也不知道云集心里有什么事,但云集的眼泪就跟滚油一样,一滴一滴在他心上烫泡。
梁超看见丛烈胳膊上的血,受到二度惊吓,“烈哥,你这胳膊怎么闹的!”
“别喊。”丛烈的头都没抬一下,紧紧盯着云集的睡颜,很轻地给他顺胸口。
“最近瀚海有什么事儿吗?”他心疼得受不了,抬头问梁超。
梁超也挠头,“您不都一天到晚盯着吗?业务什么的很顺利啊,还有很多人想往这边跳槽,能有什么事儿?所以我问是不是在傅家那边挨眼色了……但也不应该啊,现在瀚海上升期,没听人说云总的不是了啊。”
丛烈抱着云集,小心护着给他测了个血压和体温,都挺正常的。
但他心里突然就猛地向下一陷,好像怀里突然空了。
梁超看丛烈脸色变了,还以为是云集怎么了,小心翼翼地出声喊他,“烈哥?”
丛烈一怔,“帮我倒杯温水过来。”
等拿到水,丛烈蹭干云集的眼角,轻轻揉他的手,“起来喝点儿水,到床上睡。”
云集茫然地睁开眼,看见家里的客厅和柔和的灯光。
再一转眼,是丛烈的怀抱。
碍着梁超在,他没再说丛烈什么,只是撑起身子,慢慢朝卧室走了,“你们聊,我休息了。”
梁超抻着脖子看云集走了,跟丛烈比口型,“没事儿吧?”
丛烈怀疑自己被云集传上了,胸口一直闷闷地疼。
他顺手给自己测了个血压心跳。
高压120,低压80,心跳每分钟50下,波形规律完美。
他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不知道。”他有点郁闷。
等着云集房间的灯灭了,丛烈开始轰梁超,“走吧。”
梁超想起来还有茬正事儿,“那个《假期》第二期,正好撞上一次正式彩排,要不然跟他们说跳一期?”
“跳一期?”丛烈一脸不可思议,朝着卧室抬抬下巴,“你让他自己去?”
梁超没想到丛烈这就炸了,“我就是随便问问,实在不行让他们把档期往后延……”
“怎么可能呢?”丛烈压着嗓子,火气却更大了,“他心里着急你看不出来吗?到时候网上又有人给他压力怎么办?”
因为丛烈以往都是以自己的工作为首位的,梁超还是抖胆问清楚:“那彩排怎么办?会不会受影响?”
“少个一次半次受什么影响?”丛烈瞪了他一眼,声音又低下去,也不知道是跟谁说的,“要是他出什么问题,办不办的无所谓。”
这话听着太含糊,潜台词却很恐怖。
梁超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这次他就不敢再问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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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就跟云集想的一样, 什么天塌地陷的事儿等第二天天亮都算不上大事儿。
一觉睡醒,他就又是运筹帷幄的瀚海云总。
大大小小的新流量开始朝瀚海靠拢, 廖冰樵热度持续发酵, 《歌手的假期》第二期录制呼声渐高。前途一片光明大好,他有什么可发愁的?
心里的阴霾过去,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给傅江添了麻烦。
结果傅江在电话里哈哈大笑,“云云, 你就是关心则乱。在场的都是什么千年狐狸, 这点小事还值得一提。也就我爸问了两嘴, 我打发过去了, 估计我呀,又得迎接一轮新的相亲。”
云集说不出的愧疚, 就说要不请傅江吃饭。
“这怎么能怪你?就算请我吃饭也不能是赔罪的由头。”傅江担心他心重, 逗他:“本来我拉着你帮忙也就是应付应付事儿,我爸知道了咱俩没戏未必就是坏事,要不然咱俩还要演到婚礼现场吗?”
云集在电话这头笑了笑,“那以后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本来我用你也没客气。”傅江的声音带着点笑意,“用我们自己家的孩子我还客气什么?”
一通电话打下来,傅江只字没提过丛烈, 只是让云集好好养身体,活得没心没肺一点, 有空多出门走动走动,别总闷在家里。
赶上那几天都是晴天,云集带着傅晴和廖冰樵到郊外放了两天风, 之前的那点龃龉就愈发沉得没影儿了。
云舒中间还偷偷跑过来看他,跟他说云世初那天回家之后没生气没发火, 跟平常一样盘了一会儿核桃就早早休息了,第二天跟着他们那个老头乐小团体一起到隔壁市的港口海钓去了,回家的时候扛着两条老大的东星斑,乐得眉毛都要掉了。
还说老爷子的定期体检他都亲自盯着的,让云集不要担心。
云集听了,没作什么评价,只是叮嘱他好好做学校的功课,别的事情都少操心。
云舒像八爪鱼一样扒在他哥身上,“哥,那天在傅老爷子庆祝生日。丛烈疯归疯,但是……你是不是在那之前就已经不高兴了?”
那天他跟在云世初身边要答长辈问,不能随便走动。
但他一直留着点心眼在云集身上,看到他后来的脸色一直不是太好,还想找机会溜号把他带走,结果中间就杀出来一个丛烈。
云舒回家之后其实试探过云世初,很隐晦地提了提云集身体可能不太舒服,不要因为晚宴上的事怪罪他。
云世初当时在盘核桃,只是叹了口气。
跟云集不太一样,云舒跟老爷子没那么多敬畏疏远,当下就得寸进尺地往他爹跟前磨,“爸爸,我们让哥回家来住吧?他现在住的地方糟透了,而且他身体也不太好,他住在外面我实在不放心。”
当时云世初看了他一眼,罕见地对他说了一句重话,“你想心疼他,也要有资格。”
云舒不敢跟云集提这些。
他怕他心里难受。
但他看着云集嘴角那一绺宽容平和的笑意,又觉得他可能全都猜到了。
除了和丛烈相关的事,他哥一向极为机敏。
“我有什么不高兴啊?好吃好喝的。”云集把云舒的胳膊腿一样一样往下摘,“你要压死我啊小兔崽子!”
“哥,我知道你压力大,你等我一年好吗?”云舒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垂眼笑着,“明年我就能提前毕业,到时候你愿意回云家我给你鞍前马后,你不愿意回来我可以在云家在任何方面支持你。”
“哥,如果你不愿意让我养着你,你就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有我了,我保证让你事半功倍。”云舒枕在他肩膀上,“哥,这一年你过得轻松一点儿,好一点儿,行吗?”
虽然知道云舒和自己不一样,根本没真正被名利场毒打过,说的也都是孩子话,云集心里还是一软。
他笑着把查小理堆在云舒腿上,“就算只是为了成全你的孝心,哥肯定过得很好很轻松。”
云舒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旧事重提:“真的呀哥?那那个小破节目你就不去了吧?我看你在上面上山下海的我就心疼得慌。”
“噢这个,”云集听他又提,正好跟他解释一下,“上次节目组安排的活动强度对我来说确实有点大了。我跟他们反馈过,这期节目相对和缓一点,那些高体力要求的活动我也不用太参加。”
云舒还是不放心,“我这么说吧哥,你就是在电视上跟人家聊一天的闲篇儿,我都替你累。”
“那你要怎么样呢?”云集受不了他这个腻歪劲儿,把他从自己身上掀下去。
云舒笑着眨眨眼,“我就想要你在家里享清福,我想要你快乐。”
就算习惯了云舒的黏糊,云集也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快乐,我挺快乐。快滚,一会儿丛烈回来,我不想看见你俩在这儿掐。”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云集刚念叨完丛烈,本尊就从家门口进来了。
自从那天在傅家外头的胡同里崩溃了一下,云集好几天没跟丛烈打照面。
他跟丛烈没什么好说的,又怕丛烈万一问他点什么,他还要费力气搪塞。
云舒看见丛烈就没好脸色,但又没像之前那么重的敌意了,甚至稍微跟他打了声招呼,“哼。”
“云舒来了,”丛烈手里拎着一大堆生鲜,不冷淡也不亲热,“在家里吃饭吗?”
云舒扭头看了一眼云集,眼睛稍微的眯起来一点。
他太知道云集吃饭是个老大难。
天上飞的水里走的土里长的,云集不吃的东西多且杂,又毫无规律。
在云集的吃饭哲学里,难吃的东西都是一个德行,牛羊肉、带壳的、所有气味重的蔬菜,就还不如没调料包的泡面好吃。
而且还有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哪怕在名利场中浸淫了这么久,云集吃外面的饭都是点到即止,稍微多吃一点就会吐。
可能外人觉得云集是娇气,以为他是在钟鸣鼎食之家养尊处优娇惯出来的柔弱脾胃。
但云舒知道真正的原因其实跟他哥娇气不娇气不沾边。
云舒很小的时候,偶尔也会被云世初带到饭局上。
那会儿他只是个屁大的孩子,自然是不能上主桌的。
一边从保姆递过来的勺子里接甜粥,他一边看着端坐在主桌的一侧的哥哥。
云集也就比云舒大几岁,但是要穿西服打领带,饭桌上的每一句话都要竖着耳朵听,时不时还要答大人的问话。
同样只是孩子,从饭局开始到结束,云集的碗碟里几乎没有过油星,顶多在开始沾过几筷子凉菜。他哪怕在中间多夹两口菜,错过长辈的一句话,回家就会迎来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应酬的饭桌子就是他的课堂,吃饭总是伴随着高度紧张的情绪。
有一段时间云集只要跟着父亲出去吃饭,回家就会吐。
云世初对此也只有一句评语:缺乏锻炼。
云舒还记得他刚上小学的时候云集已经上初中了。
有一天他放学回家,正看见急救停在家门口把云集往车里抬。
当时他立刻就吓哭了,追着医生问:“我哥哥怎么了?我哥哥怎么了?”
然后云世初抱着他,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
云舒贴在病房门上,抽抽噎噎地听医生和爸爸说话。
那些话里面的很多专业词汇他当时听不懂,但是他能听懂“营养不良”,也能听懂“危及生命”。
他当时根本就不能相信,他高高帅帅的、顶天立地的哥哥,能被什么危及生命。
但是他跑回病床边,看着云集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叫做“害怕失去”的情绪。
所以当初云集搬出来的时候,云舒最担心的就是他吃饭怎么办。
他突击检查的好几次,云集都在吃泡面,而且连调料包都不放,白水煮熟就算完,甚至有时候连煮都不煮就干啃。
自从丛烈搬过来,云舒早就听他哥提过,家里的饭都是大明星做。
说实话,他是不信的。
丛烈将近一米九,过矮点的门框都要低头,宽阔的肩膀好像随时能撑崩严丝合缝的好衬衫。
那天他在傅家一露脸,吓得那个智.障屁都不敢放一个直接遁走。
就算不说大明星在舞台上一呼百应的架势,丛烈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也和烟火人间里的柴米油盐没有半点关系。
“小崽子快走,”云集对着云舒指指门口,“别捣蛋。”
只有丛烈的时候他懒得应付,只有云舒的时候他只用应付云舒一个。
但是要是这俩碰在一起,云集就一个头两个大,因为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但云舒偏就不走了,冲着丛烈咧了咧嘴,“那就尝尝大明星手艺。”
说完他又没底气地打量了下云集脸色,“哥,我饿扁了,你别赶我回学校吃食堂吧?”
其实他是想要是丛烈但凡端出一种黑暗料理来,他就多了个由头把丛烈赶走,或者把那天丛烈悄悄跟他说的话拿出来狠狠打他的脸。
他看丛烈实在是太不爽了。
云集应付他应付得有点累了,手肘支在沙发上撑着额头,“随意。”
云舒看他脸色有点差,赶紧低眉顺眼地凑过去给他揉太阳穴,“哥,累了?”
“你在家吃饭可以,不要闹我。”云集向后靠在沙发上,任由他给自己按摩。
丛烈做着饭中间出来过一次,看见云集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大步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弓下腰问他:“怎么了?不舒服?”
云集摇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有点头晕,等一会儿就没事儿了。”
“头晕?”丛烈立刻从抽屉里找出颗糖,边剥边低声埋怨,“早上让你多吃点儿……”
“他不舒服你还说他!”云舒立刻就不干了。
“行了,别喊。”云集累的时候不耐吵闹,安抚地拍了拍云舒的手。
丛烈没说别的,很快回去弄菜了。
云舒正想着要不要扶云集到餐厅去,就看见丛烈把盘子全端到客厅的茶几上来了。
他很稀罕。
因为在云家,他们是不可能在饭桌子之外的地方吃饭的,就是病得走不动,爬也得爬到餐桌上,坐直了才能吃饭。
他一眼看过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西红柿炒鸡蛋,蚝油生菜,油条醸虾和家常豆腐,都是很简单的寻常菜。
要说哪个菜有点功夫,顶多也就是那道清蒸鲥鱼。
而且主要也是因为鲥鱼不好买,有时候花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但云舒可太了解云集了,一个吃的一旦费事儿,云集是无论如何不会下筷子的。
鲥鱼刺多,再好吃他也不一定肯费功夫。
云舒端着饭碗,还有点放心不下他哥,没滋没味地往嘴里填了一筷子生菜。
心里正想着一个破生菜能玩出什么花样,下一秒就愣住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忍不住说了一嘴:“这菜里头放什么了这么香?”
丛烈正仔细给鱼肚子挑刺,挑干净了把肉放进云集碗里,这才看向云舒,“放什么?”
云舒才不想让他得意,已经重新整理好了表情,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没什么”。
丛烈的注意力就重新集中在了云集身上,边给他夹菜边问:“还头晕吗?”
云集挡开丛烈的筷子,很冷淡,“你吃你自己的,不用管我。”
“好,我不管。”丛烈嘴上答应,眼睛根本不在自己碗里。
云集吃了一会儿吃累了,刚把筷子放低,丛烈就牵过一条毯子盖住他的肚子和腿。
“歇一会儿,厨房还有别的,下午饿了再吃点儿,好吗?”丛烈接了他手里的碗,从抽屉里给他拿饭后的药。
云舒咬着筷子头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低下头,飞快地扒碗里的米饭——
作者有话要说:
丛小狗:让我看看这世界上还有谁不知道我已经完蛋啦!
蒸某桃:话别说太早,这才哪儿到哪儿,不急(呸茶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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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假期》的第二站是在甘市, 海拔高,气温低。
云集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上, 朝外一看, 茫茫的草滩上已经开满了各色的野花,铺展成一片绵延到天际的花海。
天空是湛蓝的,一丝云也没有,仿佛一块巨大清透的蓝色宝石。
廖冰樵没见过草原, 在他旁边小声雀跃, “云哥, 我还是喜欢北方, 又干燥又凉快,等会儿到了草原上, 咱们能骑马吗?”
节目组安排的行程单上确实有马的项目, 让不让骑云集就不太确定了。
他知道小孩心气正高,笑着跟他说:“到时候跟节目组说一下,应该可以试试。”
廖冰樵朝着身后看,“丛老师怎么又带了那么多东西?上车的时候感觉他都要把家搬过来了。”
“还有曹真老师,她还带那么多零食给你呢,大家带的东西都好多啊……”廖冰樵喋喋不休,又凑到云集耳边, “我怎么感觉于隋卿比上次脸更黑了,有谁又得罪他了吗?”
云集淡淡地笑了笑。
于隋卿从正式出道也有三四年了, 总也没有大火,而廖冰樵刚上了一次节目就有不少公司大张旗鼓地来挖人。
作为旺财旗下的艺人,于隋卿自然不会没听说自家二掌柜亲自到瀚海来碰钉子的事。
他心里对瀚海有不满, 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他不必教给廖冰樵,只是叮嘱他:“上次嘱咐你的话, 都还记得吗?”
廖冰樵猛点头,“云哥,我都听你的。”
这个小孩很踏实,云集倒也不是太操心。
按照惯例打开网上的评论区,他发现自己和丛烈的名字已经刷屏了。
【妈妈我的cp回来了!!】
【是谁抢到了丛烈演唱会的门票!是我!!】
【我也抢到了,不过演唱会的名字为啥是***不显示啊?啥时候正式公布啊?】
【云集老公——看看镜头好吗——】
【前面的为什么管我老婆叫老公?】
【我云是不是瘦了呜呜呜我好心疼……】
【丛烈呢?丛烈为什么没和云集坐一起?】
【是啊,节目组麻烦你们cp剧本严谨点完成度高点好咩?】
【没有剧本!我磕的cp就是真的!!】
【球球了,给火烧云一口糖吧,就为这个看节目呢!】
云集稍微扬了扬眉,戴上遮光眼罩靠在椅子上养神。
节目组当时安排他们上车的时候,丛烈确实是想和他坐一起的。
但云集想多带带廖冰樵,就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没想到这个节目捆的CP已经这么深入人心了。
他深谙观众是需要引导的。
直接刷廖冰樵的热度,可能只能吸引市场上百分之十到十五的收视。
但如果有一个足够大的热点,就可以借助这个吸引力同时带动所有成员的热度,哪怕被主角分流,其他人仍然可以蹭到远高于自身吸引力的流量加成。
《假期》节目组就很聪明。
他们一开始刷的是云集倒追的热点。
一期节目还没结束,他们就嗅到了风向的变化,把噱头换成二人的CP。
经过了两期之间的时间发酵,节目热度呈指数膨胀,已经成为了话题度最高的国内综艺。
事态发展的趋势大概在云集的推测范围内,但这个小综艺带来的曝光度其实是超出他的预期的。
云集在心里对廖冰樵后续路线的规划做出了一点调整,简单备案成邮件同步给傅晴。
差不多等他处理完,大巴也到地儿了。
他们的行李都在大巴车肚子里,一群人围在小门前一样一样往外掏。
云集带的东西算少的,就俩小箱子,一箱衣服一箱泡面。
一共拍四天,别人也大概就两三个箱子。
跟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只有丛烈。
活活三个超大箱。
曹真一边搬自己的行李一边忍不住开丛烈玩笑,“丛老师真不是一般讲究!上回也带的东西特别多吧?”
丛烈低着头点箱子,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欸,这酷哥儿怎么上节目也这么酷,在你那儿也能这么酷吗?”曹真跟云集熟了,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镜头怼着,云集笑笑,还没说话就被丛烈拉到身边,“撞疼你没有?”
“诶哟我的天哪!”曹真笑着翻了个白眼,“上了岁数真的见不得你们这些小情侣肉麻。”
“你有毛病吧?”云集对丛烈说。
他背着镜头的声音是带笑的,看向丛烈的目光却不带温度。
稍稍一错身,云集从丛烈手里让了出来。
他们只是说两句话的功夫,弹幕已经爆炸了。
【哈哈哈哈年度牛逼,云集在丛烈心里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是吧?】
【好甜好甜,云集老婆说话好好听,别骂丛烈骂我吧!】
【好羡慕丛烈啊,老婆的腰,夺命的刀!】
……
节目组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是当地牧民的蒙古小包,一人一个。
等东西放好都收拾停当就已经黄昏了,温度一路骤降,几个人都穿上了提前准备的厚衣服。
“云啊,”曹真掀开云集蒙古包的帘子,招呼他:“导演他们说可以去牧民家里蹭饭,你来吗?”
云集刚把一包方便面泡到清水里,“噢,你们去吧,我随便吃点就行。”
曹真进来看见他碗里的东西,直皱眉,“你怎么能就吃这儿呢?赶紧的,一块儿来吃饭嘛,你不来,小廖都吃不踏实。”
“他不会。”云集笑着说:“他都饿疯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动筷子了。”
曹真实在不忍心他吃白水泡面,锲而不舍,“其实现在牧民都可讲究卫生了,跟十几二十年前不一样,我刚看他们那蒙古包,收拾得和我们家一样干净。”
“不是怕不干净。”云集解释,“我就是没什么胃口,我知道牧民做的饭很好吃。你们吃你们的,甭操心我了。”
曹真抿了抿嘴,“行吧,我那儿还带着好多冻干蔬菜,要不我拿点儿给你?”
心里明白她是好意,云集不忍心一直拂她面子,“那我要一点就够了。”
“真的,我看不了美人受这种罪,简直就是……”曹真朝外走着,正碰上端着碗进来的丛烈。
“丛老师,”曹真直爽地笑了,“你也没去吃饭呢?”
“曹老师。”丛烈冲她点了个头,直接朝着云集走过去。
看清云集面前摆着的泡面,丛烈稍微皱了皱眉,把那碗含含糊糊的东西拿走了。
当着曹真,云集没好说得太直白难听,只是微笑着抬头看丛烈:“你跟曹老师一起去吃饭,好吗?”
丛烈在他身边坐下,“我吃过了。”
他把手上的炒饭递给云集,“借牧民的厨房做的,用的植物油,没放牛羊肉,火腿是我自己带来的。”
曹真在门口呆不住了,捂嘴笑着,“好家伙,现在可知道丛老师怎么带了那么些行李了。”
等她走了,云集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下来,“当着镜头演演就差不多了,现在没必要。”
丛烈沉默了一会儿,“你真打算天天吃白水泡方便面?”
“才四天,哪有什么天天。”云集淡淡地说。
丛烈在他生病的时候关照他,可以说是因为希望他不影响工作。
但他在家养了一阵子,现在挺好的,没病没灾的,丛烈的关照就显得有些没由来。
还是那句话,他不想和前男友走得太近。
尤其这个前男友和他的关系有点复杂。
云集不能恨他,但也不至于觉得他完全无辜。
蒙古包黯淡的灯光里,丛烈的眼神也暗了暗,“云集,我其实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讨厌我。”
云集低着头笑了一下,“那我问你,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讨厌我?”
丛烈有些哑然,“我讨厌的不是你。”
“你讨厌的不是我。”云集重复了一遍,“但是你不闻不问的是我吗?”
他看着丛烈的眼睛,“你冷言冷语的是我吗?”
“你急于放弃的,是我吗?”
他知道这一世的丛烈还没来得及做错太多事,所以也不想用前一世的龃龉来惩罚他。
云集其实是一种好心。
在家的时候,他有太多时间见不到丛烈,两个人也不会有今天这种交流。
但是既然今天丛烈问了,他也觉得有必要跟丛烈重申一次。
“你看,你住在我家里,你也照看了我。如你所说,我们各自遵从合同中的约定。这一部分是没有问题的。”云集的声音温和清晰,“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们除了同事,还是前男朋友关系。我知道你……我知道人在失去的时候总会本能地去挽留。”
“这无可厚非,”他抬眼看丛烈,“但是这种冲动其实并不代表你真的在意。”
丛烈的眼睛一闪,垂了下去,“云集,你想得太多了。”
云集笑了,“那自然是最好的。”
丛烈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云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当中。”
云集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是吗?”
“是。”丛烈的目光忽闪了一下,又重新定住,“录这个节目也好,后面的演唱会也好,我希望你用客观公正的工作态度来对待。”
“首先,演唱会的团队我很信赖。其次,”云集偏着头看他,“怎么才算是客观公正?”
丛烈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他的话。
“我接下来为你做的,都是节目组安排好的,你不用觉得我对你有非分之想。”丛烈又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别处,“如果我都说清楚了,现在你先吃点东西,好吗?”——
晚上起风了,但蒙古包里通着电暖器,很暖和。
丛烈等云集吃过饭就拿着空碗走了。
天一黑,廖冰樵就跑到云集这来聊天,看看他有没有少带什么东西。
“晚上牧民大哥给我们做了好多手把肉和抓饭,我还喝了点马奶酒,可好了。”廖冰樵坐在云集旁边,目光跟着他转,“云哥,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吃饭吧,那个酥油茶,贼香,我想带给你,又怕凉了不好喝。”
云集跟廖冰樵没什么可掩饰的,“我不太习惯膻味,你吃好喝好就行了,不录节目的时候就当是出来放松。”
他一边跟廖冰樵聊着一边把床上的单子拆开。
蒙古包里的床有点像是一种比较高的环形榻榻米,硬邦邦的很合云集的心意。
廖冰樵四仰八叉地躺在云集床上,碍手碍脚的,“云哥,我听他们说这晚上偶尔有狼呢,要不我到这儿给你守着吧。”
云集一听就知道是当地人逗小孩玩呢,笑了笑,“有狼啊,那要不你就早点回去睡,省得在路上被狼叼跑了。”
廖冰樵揪着地上的小草芽,“云哥,今天怎么感觉丛老师都没跟着你了?你们不是绑cp吗?我看网上评论也都在问。”
云集铺床的动作一顿,“可能节目组这么安排的吧?老是同框也没什么张力吧。”
“啧,”廖冰樵咬着那根小草芽,“我老觉得不是节目组安排那么简单呢?我感觉丛老师……”
“行了行了别你感觉了,回你自己包里睡。”云集抖楞了一下床单,做了个“外面请”的动作。
廖冰樵走到门口,还没拉开门,就看见丛烈矮身进来。
看见他,丛烈沉默地顿了两秒。
廖冰樵腰板一挺,“丛老师,我来看看云哥这儿差不差东西。”
“他差什么吗?”丛烈比他高大不少,转过身来的时候几乎把他身前的光全挡住了。
“什么都不差。”云集替廖冰樵回答,“你来得正好,可以跟小廖结伴走了,他怕有狼。”
他不想跟丛烈独处,一是关系尴尬,二是有种在加班录节目的错觉。
“我也怕有狼。”丛烈把身后的大箱子推进屋里,不由分说往里走。
“你也怕有狼?”云集忍不住地挑眉,“那你俩正好住一起呗。”
廖冰樵听见自己要和丛烈住,可吓死了,连忙摆手,“哪有狼?这地方治安这么好,不会有狼吧,云哥我先走了,明早见!”
他一溜烟从包门跑出去,留下一屋子北风。
丛烈把包门合严了,从箱子里翻出来一罐便携氧气,“睡觉之前吸一会儿。”
云集没接,盯着他看,“这是干嘛的?”
“我问医生了,说海拔高点不一定会引发早搏,但是血氧低了还是可能会不舒服。”丛烈蹲在他身前,把面罩递给他,“你别跟我犟,在这种地方犯了早搏,就没人管廖冰樵了。”
云集倒是没想到这一茬,而且屋子里的暖气一上来,确实有些发闷。
他把面罩戴上,“谢谢你,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等会儿就走,你睡你的。”丛烈还蹲在箱子前面鼓捣,不一会儿又装上一台迷你加湿器。
蒙古包里很快弥漫开一阵淡淡的檀木香,冲淡了哈那围壁上散发出的陈油气息。
一天下来又是飞机又是火车,云集确实累。
戴上氧气之后,胸口松快了不少。
他懒得管丛烈又在穷折腾什么,只想着他弄完了估计就走了,倒头就戴着面罩睡着了。
丛烈从真空袋里拆出来一床羽绒被,把云集身上那床沉甸甸的棉被替了下来。
他看着时间,很轻地替云集把脸上的面罩摘了下来。
丛烈把包里的灯调暗了,低头端详着云集的睡颜。
白皙的脸蛋上被橡皮筋勒出两道淡淡的红印子,看起来很柔软。
云集像是累得厉害,睡得很沉却不大安稳,睡梦中不住地皱眉。
丛烈扶着他的背,低声地问:“胸口不舒服?”
云集没回答他,下意识里伸手拄腰。
“腰累?”丛烈今天坐车的时候没挨着他,却一路把他看着。
廖冰樵那小孩一直拉着他说话,没见云集歇着。
他一握着那把腰,就感觉上面的肌肉都绷着,僵得厉害。
丛烈有点后悔。
他其实想过不让云集接着参加节目。
但他不敢。
因为云集一定不听他的。
而且他很清楚,直接出手干预只会让云集更抵触自己。
他安静地给云集揉着腰。
那么纤细的一把,看着像是没骨头,摸着却像是没有肉。
云集坐了一天车,白天不显山不露水,报应都在晚上来了。
他腰酸得忍不住弓身子,但是又累得醒不过来。
丛烈看他眉头越皱越紧,极小心地把他从床上抱到了腿上,越揉越心疼,“放松点儿,揉一会儿就不难受了,明天还难受我们就回家,不录了。”
好在揉了一会儿,云集那个劲儿过去了,身子渐渐松下来,枕着丛烈的肩膀睡着了。
他睡着了,丛烈睡不着。
丛烈用手托着他的腰,生怕他又不舒服,稍微一眯过去,就因为失去平衡醒过来。
人睡着,他不敢动。
草原的早上有一股特有的泥土香气。
云集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揉着眼睛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只有他自己,不由松了一口气。
跟第一期的各种翻山越岭不一样,这一期的节目安排得很松快,算是名副其实的慢综。
上午在大草原上溜达溜达,聊了些有的没的闲天,廖冰樵和曹真在蓝天白云下合唱了一曲,就把大把的时长水过去了。
节目评论也远没有第一期尖锐,大部分是在呼吁云集丛烈撒糖。
到了午饭时间,摄像头还在跟,云集不能再跳了第一顿直播聚餐,就跟着大部队到主帐下围坐。
就像是廖冰樵说的,招待他们的牧民很热情,弄了两只小羊羔,又炖了一大锅黄牛肉。
糌粑堆得像小山一样,下面盘着一圈一圈的血肠,很是壮观。
“好香啊!”曹真开心地双手合十,跟主人说谢谢。
廖冰樵趁镜头没对着,小声问云集:“云哥,你怎么办?闻这味儿难受不难受?”
生意场上的世面云集见过不少,反倒是不会处理真挚淳朴的热情。
他是想跟着大家一起吃,不要扫别人的兴致,实在消化不掉等录制结束就去抠出来,这是应酬中的基本技能,实在也算不上什么。
云集摇头,“没那么多事儿。”
他话音刚落,丛烈就在他身边盘腿坐下了,低头跟主人大哥赔不是,“我朋友肠胃不好,他的饭我给他单独准备了。”
那大哥毫不介意,指着他笑,“噢你就是昨天借灶火的安达嘛!我知道我知道,你做饭好得很!谢谢你昨天写给我们的歌曲,用札木聂弹着最好听!”
节目弹幕也热闹起来:
【啊啊啊发糖了我好爱!!】
【火烧云好甜啊,云集的饭全都是丛烈单独给做吗?】
【云集怎么这么挑食啊……上节目也这么高姿态吗?】
【前面你有事儿吗?云集不吃牛羊肉,丛烈之前就说过啊。】
【我也不吃牛羊肉,闻见那味儿就想吐,谁怵谁知道。】
【可是上节目拿钱的啊,镜头拍着的时候放嘴里扭头吐掉就好了呀……】
【有病看病吧,饭是丛烈做的又不是你做的,丛烈就乐意关你p事。】
【就是啊,人家主人家的大哥叫丛烈“安达”就是把他当兄弟啊,还借了灶台给他,说明人家根本就不介意单独给云集做饭吃,懂了吗?ETC回高速上工作好吗?】
【有些人是真的一点不知道心疼人,上期就说云集肠胃不好了,还让人家吐掉,什么疯子都有。】
【可能节目组故意的呗,制造争议,顺便刷CP,一举两得呢~】
【不管CP是不是真的,我都希望我漂亮云身体健康吃嘛嘛香!】
【我就喜欢看丛烈给云集做饭!我就喜欢看云集有人疼!】
密密麻麻的弹幕瞬即爬满了反馈器的屏幕。
云集没想到丛烈会一直单独给自己做饭,赶紧摆手,“没事没事,我可以一起吃。”
丛烈从身后护着他的腰,“没事儿,我提前打过招呼了,不用紧张。”
“我可以和大家一起吃,你以后别给我搞特殊了!”云集顾不上摄像机怼着,实在没忍住小声说了丛烈一句。
这节目的焦点又不是他,云集不想太高调。
丛烈把碗端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见,“这节目的特殊我从头到尾都搞了。云集,医生怎么说的?是不是让你三餐规律清淡?你敢受一点儿罪,这节目立刻就停播。”
云集是真不知道丛烈怎么就这么多道理,但他不想当着镜头跟他争。
而且说实话他确实没有吃肉的胃口,吸溜了两口丛烈煮的素面条,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
当地人很热情,饭桌上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几个年轻小伙子往桌子上端了不少用不锈钢盆装的马奶酒上来,一人一盆地分下去。
“嚯,”曹真捂着嘴笑,“这不会是一个人喝一盆吧!”
“要喝的,要喝的。”主人乐呵呵的,“昨天太晚了,都没喝迎宾酒,我们这里照惯例,男女老少,不喝酒的客人就是不尽兴不满意!”
他说完就自己端着小盆,把酒一口闷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要不然就是我们招待不周。”
于隋卿站起来悄悄跑到导演组那问:“真的喝啊?一人喝那么大一盆凉酒,下午节目怎么录啊?”
导演组表现得好像没预料到这种情况,含糊其辞,“老师能喝就喝吧,他们这儿的人好像特别注重这种礼仪。而且现在开着直播,赞助和观众都看着呢,下午的安排可能要做点调整。”
节目组那点架热度的花花肠子云集都懂。
但此时此刻箭在弦上酒在碗里,当场的人就是赶鸭子上架。
虽然都是劝酒,但这种又和名利场上那种推杯换盏不一样。
人家好酒好肉地招待你,又不从你身上图什么。他们这一圈所谓的“公众人物”要是一个两个找理由拿架子,那也是太难看。
廖冰樵看了云集两眼,看到他轻微颔首,笑着把酒盆捧起来,“我可喜欢就着这个酒吃肉了,昨天晚上我都没喝够!”
听他这么说,牧民大哥笑得见牙不见眼,“喜欢好呀,多的是,喝够!喝够!”
曹真也是直爽的性子,分了两口,把小盆里的酒干了。
主人看见云集,“噢”了一声,“这位朋友身体不好,那就喝半盆,我们这里刚成人的小孩子都能喝一大碗,你喝一半应该没事的!”
云集感觉这一劫左右是躲不过去,爽朗一笑,浮出一对梨涡,“可以喝的。”
说着就把酒盆端了起来。
“给我,你别动。”丛烈一手撑在云集身后,另一只手把他的碗接过去。
他自己那碗一开始就没含糊地喝了,两颊已经有些泛红。
那一小盆酒差不多有近一斤,度数不算高,普通酒量的成年人就算喝得急顶多也就是有点酒意。
但这么两盆连着凉飕飕地灌下去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弹幕逐渐变得更密了。
【节目组有病啊?能不能拦一下?】
【来不及了吧这怎么拦?那边习俗就这样的,不尊重又要有喷子黑,而且可能本来就是节目效果。】
【丛烈是歌手啊!怎么能一下喝那么多凉酒?】
【我记得以前说过我崽不喝酒的!】
【那也不能让云集喝啊!我老公胃口本来就不好,怎么能让他喝酒。】
【云崽的酒给我我喝——】
【可能不是真喝吧,几个镜头而已。】
【肯定不会真喝啊,丛烈又不傻。】
【哈哈哈没准里面是牛奶呢?做做样子大伙别太认真。】
“那你要替他可要全喝光!”主人家的大哥笑得胡子乱颤,“不然我可不高兴!”
丛烈二话没说,仰起头就开始喝酒。
等云集回过神来,丛烈已经把空酒盆放下了,脸上没有什么异样。
“好安达!”大哥拍拍丛烈的肩膀,看向云集,“这是你……”
“朋友。”丛烈笑了笑,眼睛里有淡淡的酒意,“他说是朋友。”
【啊啊啊啊啊什么叫“朋友”!!是谁心碎了我不说(捂嘴)】
【我磕的cp发糖又发刀,是我脑补太多了吗!】
【云集说是朋友就是朋友吗!】
【当初说谁是舔.狗来着?家人们提醒我一下?】
【“他说是朋友”和“朋友”完全是两个答案啊!丰富的中国话凄婉的中国话!】
【谁写的CP剧本我他.妈要被刀哭了!】
因为中午大家都喝了点酒,节目组顺水推舟给嘉宾一段时间调整。
因为丛烈喝得尤其多,其中一半又是替自己喝的,云集在他跟着自己回蒙古包的时候没有直接反对。
正好他也有话要说。
等包门关上,云集冷冷地看向丛烈,“我没说过我们是朋友。”
可能是因为酒气向上泛,丛烈看过来的目光有点松散,但又确实是在认真思考。
他身体很轻微地晃了一下,声音平静却茫然到发苦,“‘前男朋友’,后面两个字不是‘朋友’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丛小狗醒着:都是工作。
丛小狗醉着:我的嘴谁帮我捂一下拜托了谢谢!
这一章怎么会这么长?会有那个液吗?【蛋花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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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丛烈那句话说完, 两个人都是一愣。
云集扭头打量着他,半晌垂下眼睛, 淡漠地开口, “喝多了吧你?”
丛烈看了他一会儿,脸颊被酒意和蒙古包里的热气烘得有些红。
“云集,我其实总也……”他稍微迟疑了几秒,“我其实是, 非常想不通。”
云集抬起眼睛, “想不通什么。”
“我觉得我知道错了以后, 就没做错什么了呀。”丛烈好像困顿又懊恼, “算了,我好像说了句废话, 我不该总提这个事儿。”
云集知道他在说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情容很淡,“那就别提了。”
“但是我真的、真的好不甘心。”丛烈抿了一下嘴唇,“我承认,我一定承认,我过去有很长时间里误解你,很多时候没有主动去关心你、了解你。那是我的问题,我太想当然我对你有偏见, 我错了。”
“你没错,你只是喝多了。”云集站到他身边, 试图把坐在床上的丛烈拉起来。
“不是,”丛烈很认真地摇头,“我觉得我或许……做错了很多。但我罪不至此, 对吗云集?”
云集的后背慢慢挺直了,“你什么意思。”
丛烈抿着嘴, 直到把嘴唇抿白了才开口,“云集,我觉得你……”
“我觉得你放开我放开得好突然。”
“我放开得好突然?”云集低声笑了,“这些事儿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了,不用再接着说了。”
丛烈百思不得其解,倔强地摇头,“我们之前说的,都是你不爱我这件事,但是我从来都没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云集很慢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很简单吗?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了,这还需要其他的解释吗?”
安静了许久,丛烈很小声地开口,“可是我没有不喜欢你。”
云集像是听见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弯腰笑了一会儿,像哄小孩子一样拍了拍丛烈的肩,“我之前不知道你喝醉了会说胡话,要不然你回你房间睡一会儿吧?我听说晚上还有篝火晚会什么的。”
丛烈仰着头看他,“如果是因为我之前做得不好,我以后都会改。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没意识到,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云集松开拽着他的手,开口是温和的,“你之前不想跟我在一起,做的都很对。你明确地拒绝我,是我没有正确地去理解这件事。我就是不想维持这段感情了,可以吗?”
“那换我维持行不行?”丛烈仰着的眼睛让云集想起来查小理。
有那么很短的一个片刻,云集的心是软的。
丛烈多好啊。
年轻,健康,英俊,有才华。
所有年轻男人的优势,丛烈应有尽有。
但云集的心软并不是因为丛烈的优秀。
而是因为对眼前这个丛烈一无所知的惋惜。
或许在这个时空里,丛烈真的和上一辈子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他更成熟更懂关心,也更能正视一段感情。
他刚才剖白自己的那些话,云集都相信。
但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丛烈就是丛烈。
有罪的,无罪的,云集不想审判自己的爱情。
他能做的就是不迁怒,不把自己死于非命的糟糕结局归咎于那双仍然澄澈如同春溪的眼睛。
“你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好吗?”云集又拍拍他的肩膀,“我也想休息了,你在这里会打扰我。”
他以为丛烈还会再纠缠一会儿,但他也只是点头,低声说“好”。
草原上正午的阳光明媚至极,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丛烈走出这扇蒙古包的门,又走进另一扇。
视野里短暂地白花花地亮成一片,又只剩下零零碎碎的残影。
“你以后会对我好吗?”云集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在摇一杯红酒。
他手腕上是一只定制的满镶江诗丹顿,闪着的火彩比他身后的烛光缤纷多了,好像盘在他手上的一条银河。
“反正我肯定会对你好。”云集笑的时候,那两个梨涡真的好漂亮,哪怕眼睛只是看一看,心都忍不住要跳快一拍。
“丛烈,我向你保证……”他有点醉醺醺的,但是完全不会让人反感。
云集三指并拢向天,“我向你保证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不管生老病死,哪怕跟全世界作对,我都会对你好。”
他伏身下来,声音有点哑,“我好幸运啊丛烈……”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像喜欢你一样喜欢过任何人。虽然我觉得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吸引任何人,但是能够和你结婚……”他把一枚铂金素圈推到丛烈的无名指上,“是我最最最大的幸运。”
丛烈看着穿过窗隔的阳光,里面飞舞着细小的金色尘埃。
云集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呼吸好像就轻轻打在他的侧颈。
他逆着光抬起手,前后地打量自己的手心和手背。
一个很疯狂的念头袭上他的心头。
丛烈打开浏览器,逐月搜索自己一年来的行动轨迹。
他一直有通告。
即使没有演唱会,也有宣发,也有广告和杂志。
他从来没有连续脱离公众视野超过两周。
也就是他不可能生过严重到会影响认知的疾病。
他又到民政系统检索了自己的公民身份变更记录:他一直是未婚。
那这些毫发毕现又不知所谓的记忆到底是哪来的呢?
云集是什么时候跟他说的这些话?
又是为什么一想起来,就会有绝望像潮水一样漫涨上来呢?
“我会对你好的。”丛烈不由自主地回答,和记忆里的另一个声音重合了。
那个声音也属于他。
背后隐隐飘扬着清缓的佛乐。
“我不再做错了。”
“你能不能回到我身边?”
“我一定对你好。”
“我愿意每天跟你说早安晚安,我愿意给你做你喜欢吃的任何菜,我愿意每天都早早回家陪你。你喜欢的玫瑰花,其实我也喜欢的。”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一定不再做错了,云集。”
那声音沙哑嘶哑、空洞,终是难以为继。
“你能不能……回到我身边。”
“我不再做错了。”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和任何病理性的痛苦都不像。
它是一种清晰的、无间隙的真实感,以至于丛烈要低头确认并没有一只手活生生地把他的心剜出来。
他大口地呼吸,试图缓解这种细密又扎实的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缺氧了,眼前好像是无数荧光棒组成的星海。
他最熟悉不过的灯珠拼成大大小小的“丛烈”,在黑暗中像是不带有祝福的呼唤。
他声嘶力竭地高喊,汗水从发梢不断地滑落。
失重感。
解脱感。
四周在尖叫声中安静下来。
血色自丛烈的双颊消退,留下大理石一样的惨白。
他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什么都没有。
没有汗,没有眼泪。
好像刚才那些变换的画面只是快速消融在闷热中的一场癔症。
他能听见外面有走动的脚步声。
廖冰樵在问:“温度升上来了,云哥你热不热?”
云集说话的时候带着那种他所熟悉的从容柔和,“还好,我不大怕热。”
他修长的影子就落在窗格上,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
丛烈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出去——
下午本来就没安排什么行程,晚上更轻松。
主人家帮忙收拾了一堆篝火,又是聊天环节。
草原上昼夜温差很大,天一黑明显就见冷。
丛烈要开演唱会,廖冰樵要推新歌,曹真和于隋卿也各有各的想法。
云集算是里面最无欲无求的嘉宾,抓紧时间在后面休息。
曹真和廖冰樵都算比较能说的,但丛烈基本不怎么吭声,过了一会儿主持人就来活跃气氛了。
“我们这么坐着太没意思了,要不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曹真“扑哧”一声乐出来,“什么呀……这也太土了吧?”
廖冰樵倒是挺捧场,“我没玩儿过,好玩吗?”
“不是吧你?你这都没玩过,那你们小孩儿去KTV都晚点儿什么?”曹真好像觉得他比游戏好玩,兴致勃勃地问他。
“我也没怎么去过KTV,”廖冰樵有点羞涩,“平常都在酒吧唱歌。”
曹真“啊”了一声,立刻挥挥手,“那就玩这个嘛,小廖都没玩过。”
节目组拿了桌游道具上来,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主人家给他们送来好几壶奶茶和大碗的糖拌酥油。
云集捧着一碗热奶茶,看着他们转瓶子。
主持人先示范,转到了廖冰樵,问他:“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廖冰樵刚听曹真讲了游戏规则,混不吝地回答,“真心话!”
主持人官方中带着些鸡贼,“听说廖老师的处女作也是六月,要撞上丛老师的演唱会了,会不会担心自己的成绩受影响?”
廖冰樵稍微想了一下,答得很聪明:“要是总得避开前辈的锋芒,那我们永远也没有和观众见面的机会啦。”
“好!”曹正轻轻在他肩上锤了一下,“姐看好你,年轻人就是要有志气。”
云集盘腿坐在垫子上,稍微眯着些眼,仔细观察廖冰樵的情容。
到底是初出茅庐,只是说两句漂亮话,小伙子的汗都下来了。
他不由低下头,掩饰笑意。
结果他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他就被廖冰樵转到了。
云集选了大冒险。
理由很简单,他没什么真心话。
大冒险要从一个签筒里抽挑战内容。
云集随手一摸,被自己的手气惊呆了:二十个俯卧撑。
就他最近这身体状态,别说二十个,五个他都难撑起来。
他半开玩笑地扭头问节目组:“你们来之前不是跟我说没有体力活儿吗?”
廖冰樵一看:“我替云哥来。”
于隋卿笑着说:“那这还玩什么啊?还能替的?”
玩个游戏而已,云集不想又把焦点都聚到自己身上。
他笑了笑,“不既然不能替,那你们接着玩,我在旁边做完再回来。”
于隋卿却有些不愿意的样子,“瓶子还得云老师转呢,一般来说不应该是你做,我们在一边报数吗?”
没想到还有这么难缠的,云集今天的好脾气差不多要告罄了。
只是顾及着镜头在录,他笑着摇摇头,“那我……”
他话还没说完,丛烈已经趴下了,“云集,你上来,我背着你做。”
弹幕裂变式增多。
【火烧云大旗插遍九州大地!】
【丛烈刚才说的啥,妈妈问我为何小脸通黄orz】
【背着背着!还有这种TV吗!】
【苦茶籽的卖!一块钱十条!】
云集的眼睛也瞪大了,“丛烈你在干嘛?”
“不是不能替吗?”丛烈等着他,“我背着你,算是你做的。”
“算了算了。”云集试图把他拉起来,“我自己行。”
“你行什么行?”丛烈稍稍皱眉,“晚上你又腰疼。”
弹幕几乎把屏幕占满了。
在这个环节卡太久了,云集不知道接着磨蹭下去丛烈又能口无遮拦到什么地步。
他知道丛烈未必会为了这种小节目营业到这个地步,只是想什么说什么。
但观众不会这么想,只会把他俩的关系越误会越深。
果然过了一会儿,弹幕里面连一条裤.衩都没剩下。
不管他俩关系是什么,云集都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驳丛烈的面子。
毕竟只是个游戏,配合或许才能双赢。
他稍微权衡了一下利弊,没有继续纠结,矮身坐在了丛烈腰上。
丛烈真的有一把好腰。
云集坐下的时候他甚至没晃一下。
但毕竟是直播,云集担心自己太重,当众把丛烈压坏了,低声问他:“还行吗?”
丛烈一声不吭做完二十个俯卧撑,还扬眉问主持人:“够了吗?你们看要不要再乘个二?”
“够了够了,二位老师快起来。”主持人一改之前的公正严明,赶紧陪笑脸。
“小廖,扶云老师一把。”丛烈看了一眼廖冰樵。
云集刚搭着廖冰樵的手站起来,刚说要拉丛烈一把,人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还没等他跟丛烈说声谢谢,丛烈已经转身擦手去了。
后面又转到云集几次,他都选了大冒险。
好在那些大冒险他都能身体力行,坚持没让别人再帮忙。
几轮游戏下来,云集被丛烈转到了。
他习惯性地往大冒险的签筒里摸,结果发现里面的签已经全都被他抽没了。
主持人狡黠一笑,“那就只能真心话了,云老师这一晚上,还没说过一次真心话吧?”
其实说是真心话,到底也就是个游戏。
云集选就选了。
他一个奔三十的生意人,不至于被一个游戏的道德感束缚。
丛烈给他空了一半的茶碗里满上,不急不徐地问他:“演唱会的位子我给你留好了,云老师,你是真的会来,对吗?”
弹幕的气氛又高涨起来:
【上期节目丛烈就邀请过云集了吧?】
【好像我小时候过生日前反复问爸妈会不会给我买蛋糕笑死了。】
【演唱会的名字好像还没正式公布,是要等到现场吗?】
【老婆快说你愿意!】
【看得出来了,我崽是真的很期待!】
【盲猜一个演唱会和火烧云CP有关系!】
【好好磕好好磕!!】
【不过之前丛烈是不是说演唱会是献给白月光的来着?要拆CP了吗?】
【前面的你就知道白月光不是云集了?丛烈打电话告诉你的?】
……
不用去看摄像头的变黑的焦圈,云集都知道镜头在收自己的特写。
篝火烧得噼啪响,把四周衬托得格外安静。
他低下头,同时躲开了丛烈目光和摄像机镜头的追寻,好像在认真观察酥油融化在奶茶里的样子。
再抬起头时,云集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有机会就会去的,承蒙丛老师亲自邀请,何等荣幸。”——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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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三天一大早, 太阳还没升起来,节目组说带大家去附近的寺院转转。
“在这里, 马依然是主要的代步工具。”主持人一拍手, “所以每一位老师都会分到一匹马,由一位向导带领,一览草原风光。希望大家能度过轻松愉快的一天!”
如同他所说,每位嘉宾都分到一个牵着马的向导。
云集看看自己身后羞涩的当地小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很腼腆地笑笑, 汉话说得有点生疏, “达瓦。”
碰巧云集知道这个词, 很温和地问她:“是‘月亮’的意思吗?”
达瓦点头,扶着他上了一匹秀气的白马。
云集看她一直都有点紧张, 就跟她没话找话, “这马是你的吗?”
小姑娘很利落地跨坐在他身后,又红着脸点头,“是。”
等所有人都上了马,他们穿过草原,一路朝着山上走。
达瓦慢慢打开了话匣子,跟云集说自己是蒙古包主人的女儿,在镇上读中学, 过一个月就要放暑假了,她阿爸要带他们去看大海。
除了傅晴, 云集没怎么接触过小姑娘。
他不知道要怎么接那些天真的话,就只是静静地听着。
达瓦个子比他矮很多,要搂过云集牵马实在有些费劲。
云集只能尽量坐得直一些, 让小姑娘省点力气。
带着丛烈的小伙子是达瓦的哥哥德真。
他在途中翻下马,拍拍丛烈的脚, 让他踩住马镫,又轻轻在马的额头上摸了两下,对着马耳朵说了两句。
达瓦看见德真下马,很快地喊出一串藏语。
德真也大声回了她几句。
小姑娘看着很急,眼圈都要红了。
云集扭着头问她:“怎么了?你先别着急,慢慢说。”
达瓦很委屈,“阿爸叮嘱我们,不可以让客人自己骑马。我和哥哥一人骑一匹马,带一个人。”
“嗯?”云集鼓励她说下去。
“但是德真刚刚说那个大哥哥会骑马,他不管他了,要提前去找他同学玩。”达瓦眨眨眼,大颗的眼泪滚下来,“阿爸说放假之前再惹祸,就不能去看海。”
云集看着已经快跑没影儿了的男孩儿,又扭头看看丛烈。
他牵着一匹纯黑的高头大马,握着缰绳的手很有章法,看得出来并不是一个新手。
云集喊了丛烈一声,“要不要问下导演意思?”
骑马毕竟不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要是出了危险终究很麻烦。
“不用,我会骑。”丛烈咬着一根不知道哪来的草叶,“有人在我后面挤着,更累。”
云集也不想把中途溜号的小男孩给卖出去。
倒不是说关心德真,他怕达瓦去不成海边。
上山之前的路平坦宽阔,廖冰樵的向导还带着他骑马跑了一小段,几个人开心得很。
上山之后,达瓦知道了云集见过大海,非常兴奋地问他海风是什么味道的,有没有捡到漂亮的贝壳。
云集就给她讲了一路海边的景象,说得小姑娘一直咯咯乐,全然把她哥给忘了。
进入山林之后太阳就没那么晒了。
马沿着山路向上,时不时有从山上走下来的红袍僧人。
山中有很多呈环形的高大杉木,下面偶有悠扬的诵经声。
云集的心逐渐静下来,出于好奇问:“这里的僧人都是从小就开始礼佛的吗?”
达瓦摇头,“这里也有学院,有些是从小就来读,有些像你一样,中途加进来,也有的。”
“像我一样?”云集笑笑。
达瓦抱着他的腰,向前探着摸了摸马的鬃毛,“像你一样,很白很漂亮的远方客人,遇到烦恼,就去学院里考辩经考试,最后留在寺里,有很多。”
这是云集没想到的。
他没问达瓦为什么觉得自己遇到了烦恼,而是轻声笑了笑,“很多?”
“对,”达瓦点头,“我们这里有位很有名的多然巴*,年轻的时候住在京州的。听我阿爸说他一开始是一年来一次,还住在我家里,后来辩经考试好难,他就整年留在这儿走不了,现在已经常住在康村*了。”
说着话她抓了一把缰绳,调开正在吃草的马,好像还轻轻骂了它一声,很严厉。
云集以为她是怕马吃草耽误时间,就跟她说:“没关系,它饿了让它吃会儿也没事儿,我们不着急。”
跟上次撵狗似的行程不一样,这次他们时间很宽裕。
“不行的。”达瓦很严肃,“这种草,马吃了要发疯,要把人摔下来。这个马还小,上山少,它不知道,别的马都知道。”
云集想起来查小理,安抚地拍了拍小白马,“它还是小朋友呢,我家里也有个很小的小朋友,总是乱吃东西。”
达瓦也笑了,又谦虚又骄傲,“它傻得很,但很乖。”
到了寺庙门口是要下马的,云集如释重任。
他感觉被人带着骑马比走路还累,大腿根和腰都有些酸。
但是碍着这么多人在,他也不好意思捶腰,只是安静地跟着大部队走。
向导们带着他们走到转经长廊,气温逐渐升上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草木燃烧的气息。
仰视着大盏大盏融化到一半的雪白酥油灯,云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前行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苏叔叔!”达瓦跟一位僧人热情地挥手。
那人看见她,笑起眼角的鱼尾纹,“达瓦。”
达瓦跟云集介绍,“这就是我来的路上跟你说过的,那位多然巴格西。”
云集大概知道这是佛学里面很高的头衔,向他点头,“您好。”
那位高僧倒是很温和,“施主,内地来的?”
云集一听他口音,挺亲切,“我听达瓦说,你也是京州人。怎么称呼?”
“我俗名不用了,”高僧笑笑,“你叫我丹增*吧。”
云集跟他两个人,沿着转经长廊慢慢走。
丹增手里摇着一只小经轮,“你心里有很重的事。”
摄像头都在追着其他几个人拍,四周的人很多,却莫名让云集内心安宁。
他低着头,不置可否,“你当时怎么想到这儿来了呢?”
丹增笑着驻足,没端架子,“俗人看破红尘,十之八九是受情伤嘛。”
云集偏头看他。
丹增很英俊,虽然岁数稍长,身上也穿着紫红僧袍,眉宇间却还有几分风流情态。
“不负如来不负卿,你一定听说过。”丹增垂眸看着转经筒上的小串珠,“人在俗世外,尚且不能想出双全之法。身处世俗之中,日日被求不得和爱别离缠绕,苦得没法子了,就去读经。”
他说着轻轻笑起来,“一读经就犯困,总得想个办法坚持,我就说那去考试吧!一层一层考上来,就留下了。”
云集没想到故事是这么个走向,也跟着笑起来,“什么人都可以考吗?我也可以考吗?”
“除了密宗不传,都可以考。”丹增瞧见他后面逐渐转过来的摄像头,“不过我看你,大概还机缘未到。”
一扭头,云集就看见了丛烈握着一把细香,正沉着脸看向这边。
“丹增,你不是僧人吗?也看综艺?”云集摇头笑了。
“阿弥陀佛,僧人就不能磕CP了吗?”丹增狡黠一笑,“贫僧只是读经参世道,又不是村里没通网。”
云集哑然失笑。
“不过没关系,”丹增把转经轮放进云集手里,“如果你真的解脱不了,下决心要皈依我佛,就来找我。我一定把考试经验倾囊相授。”
云集低下头,那转经轮很精致,黄铜质地的滚轮上嵌着漂亮的绿松石,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云集。”丛烈走过来。
他手里那把香还没点着,已经断了好几根,枝枝杈杈地被他攥着,似乎是份送不到佛祖那里就已经消弭的心意。
云集稍微一怔,扭头看他。
“时间差不多了,”丛烈打量丹增的眼神不带任何敬畏,又很快看向云集,“我们该回去了。”
丹增也看着丛烈,很淡地一笑。
日光隔着转经筒漏过来,映得他鼻直口方,眉目慈悲,“施主,一切皆为虚幻,诸苦以爱为本。”
“谢了,我不信佛。”丛烈一把抓起云集的手,匆匆朝着寺庙外走。
其他人走得早,已经在驻马处等了。
达瓦看见云集过来,要拉他的手扶他上马。
“我带他。”丛烈跟达瓦说:“他跨坐时间长了不舒服,我带着他他可以侧坐。”
其实达瓦个子太小,带云集确实吃力。
而且一路上丛烈独自骑马都骑得很好,达瓦相信他的确是会骑。
但她有点担心哥哥的黑马不认识云集,“那你们一起骑小白马吧,它乖一些。”
云集一看丛烈那身板,又看看白马,挺为难的,“它驼得动两个男的吗?”
达瓦猛点头,“它很厉害的!驼得了我阿爸阿妈和我。”
又是骑马又是走走停停,云集确实腰酸得难受,被扶上马的时候几乎都坐不直了。
“靠着点儿,”丛烈一手撑着他的腰,很轻地揉着,“你放松,别绷劲儿。”
云集被他一按,腰差点塌了,皱着眉小声说,“你别揉了,我用不着。”
“行,那你稍微放松点儿,靠着我。”丛烈看他累得毛都刺棱起来了,没跟他硬碰硬。
“你抓好缰绳看前面。”山路没那么平坦,一颠一颠的让云集心慌。
扛机器的摄像用腿的,很快被丛烈甩下一截。
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稳稳扶着云集的腰,“那个和尚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恰好都是京州人罢了。”云集皱皱眉,不想跟他多做讨论。
“你……”丛烈似乎换了好几种说法,最后才问:“以后还准备再来这儿吗?”
“会吧,这儿不挺好的吗?”云集稍微向前倾身,减少腰上的承重。
“你……”丛烈又迟疑了半天,说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不是很爱吃肉吗?”
云集明白了。
丛烈以为他和丹增一样,也要出家了。
他之前倒是没考虑过,但让丛烈这么一说,好像以后搬到这边来住,确实也没什么太多的不好。
吃住这些身外之物,时间长了总会习惯。
云集或许真的会信神佛。
如果他没有重生过的话。
他信这世上有善有恶。
但他哪怕在最绝望最无助的弥留之际,也不曾祈求过哪位神佛来救自己。
因为他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又真的能有如炬慧眼将他的苦难明察,却眼睁睁看着他被五花八门的苦痛淘洗,那大抵是世间的苦难实在太多太多,比他严重紧迫的也太多太多,以至于他死了,也不曾有一只手能腾出空伸来搭救。
所以连他的死都不能打动的神明,云集不指望。
要说搬来这里,大概也只是寻求一份宁静。
等把云家和瀚海的事处置好了,也不是不能考虑。
丛烈看云集不回答,握着缰绳的手攥出了青筋,“刚刚那个秃驴,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这是什么地方!”云集轻喝,“你在这里放肆?”
他不信佛,却也不想让丛烈因为一两句妄言被怪罪。
“你不说,我现在就要去问他。”丛烈稍微一拽缰绳,立刻就要调头。
云集侧坐着,不太敢乱动,只是拉住他的手,阻止他拨转马头,“他说他有佛学考试的资料,到时候可以邮件发给我,这你要去问什么!”
丛烈单手箍着他的腰,声音低且急,“云集,你敢……你要是敢上这座山住着,我就天天漫山遍野地骂。你供谁我骂谁。我倒要看看你信的好佛祖,有没有本事把我天打雷劈……”
云集忍无可忍地捂他的嘴,还没来得及骂丛烈这张无遮无拦的臭嘴,身下突然猛地一颠,几乎把他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他腰上的手臂一下就把他搂死了。
云集只来得及茫然片刻,“怎么……”
那匹乖巧的白马突然发了疯一样,在山路上一路飞奔,又跳又扬蹄。
云集本能地回身抱住丛烈,甚至听见他很低很急地说了一句“不怕”。
白马脱离了铺好的土路,跳进了布满碎石的山坡。
云集被丛烈反扣在怀里,只能看到眼前飞快闪过的灰绿色。
他能听见节目组和达瓦的大喊,那喊声并不远,夹在呼啸的风声中很凌乱。
身下猛地一沉,云集知道要出事了。
他还没来得及进行任何思考,丛烈已经抱着他从马上纵身跃下。
翻滚。
天和地在快速交替,视野里只残余了几片破碎的日光。
时间反而变慢了,好像是倒转的转经轮。
云集记得切诺基从山崖上滚下时,四周不是这样的草木泥土气息,而是皮革香混着汽油泄露的味道。
那味道没有生机,好像在宣告生命最后的燃烧。
那时候他只有一个人。
摔落的速度那样快,可时间却好像那样慢。
云集甚至有时间去惋惜那一捧他精挑细选的红玫瑰,终究在碰撞中散落、破碎。
这次的切诺基好像缩成了一个茧,用手、脚和后背把他包着,四面八方地阻开那些滚石和树枝。
等到一大串接连而来的阻力终于让云集停下来,他的脑袋才从混沌中抽出一丝清明。
没有切诺基。
四周的一切都在转,除了丛烈。
丛烈在地上侧躺着,头发和衣服全都一团糟,后背抵着一棵粗壮的树干。
而他趴在丛烈怀里。
丛烈的手像是焊在他身上又硬生生地掰下来,颤抖着在他后背和头颈来回地摸索。
“摔着没有?有没有哪儿疼?”他张大的眼睛在迅速地红肿充血,不停涌出来的泪水几乎要蹭到云集脸上。
耳朵里的轰鸣安静下来,头晕也在逐渐消退,但是云集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说话!”丛烈那把保价过亿的嗓子劈了,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伤着了吗?”
被猛地一吓,云集惊醒了,本能地回答:“没有,哪儿都不疼。”
“那就行,”说着话,丛烈眼中的焦距就散开了,“那就行。”
还保持着护住云集的姿势,他抬起的身体向后一仰,重重摔回了地面——
作者有话要说:
*多然巴:佛学学位。
*康村:僧侣宿舍。
*丹增: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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